弱水渊中极弱之水,鹅毛不浮。临渊眺望,方圆百里水平如镜,绝无飘浮之物。位于弱水渊中央的弱水宫哨卫,见到在水面如绿蛇蜿蜒而行的本门特制信号箭,升起隐于水下的浮桥。待银发女子走到尚有十里之遥的距离时,哨卫高声喝问:“来者何人?”
“木婉嫦。受你家宫主夫人之邀而来。”
“哪位宫主夫人?”
“覃晓涵!”木婉嫦咬着牙根说。由哨卫的话,她听得出覃晓涵的丈夫沈从槐必是另有新欢,有暴打他的冲动。这冲动到她见到产后躺在床上无人问津的覃晓涵母女时,便到了无法抑制的地步,揪着领路来的侍女怒道:“带我去找沈从槐!”
“别去!听我说,我大限已至,唯一不放心的是秋儿,帮我照顾她。”覃晓涵努力的挤出一抹微笑,在笑纹未曾全然展开时,溘然而逝。
泪眼模糊的守着好姐妹的尸体,木婉嫦在风采依旧的沈从槐进来时力持平静的说:“晓涵要我照顾涵秋,请让我留下来照顾她。”
“留在弱水宫,你?”沈从槐笑了,“眼高于顶的木仙子看上弱水宫女主人的位置了么?”
“你不是人!”木婉嫦斥骂一声,又道:“弱水宫近年来大肆招兵买马,以我木仙子的修为,做你的手下应该够格了吧!”
“条件?”
“涵秋由我抚养,你的女人,不管名义上是否她继母,都不得插手管她的任何事。弱水宫上下,没我的许可,不准接近我们的居所。”
“成交。但要修改一点:我随时随刻都可以不受限制的看我的女儿。对这一点,我想你总不至于反对吧?木使。”沈从槐也不管结发妻子还躺在床上尸骨未寒,竟大笑着离开了。
“金玉其表的败类!”木婉嫦恨恨的啐了口唾沫,再低首无限伤惋的凝望着怀中那张精致的粉嫩小脸,垂泪不止。
“婉姨,你的耳朵就不能稍稍聋那么一点点么?”沈涵秋顿足娇嗔。
吱呀,红楼顶层的窗子开了,探出木婉嫦那张笑意盎然的脸,“身为弱水宫木使,我现在就未老先衰,是否有点太过分了?”
沈涵秋皱起瑶鼻挖苦:“让你调动两个人,还千难万难的,你这木使还不如趁早告老还乡。”
“不会用词就别乱用,你当我是朝廷大臣?还告老还乡呢!”木婉嫦自窗口跃出,眨眼之间便落到沈涵秋身边,拧着她的耳朵教训:“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经允许,没有陪伴,不得离开红楼。”
“我又不是囚犯,凭什么不能去看看我的朋友们?”沈涵秋大声抗议。
“他们不是你的朋友。”木婉嫦比沈涵秋清楚,她所说的朋友是被买或掳来作为杀手培养的,他们在经历杀手培训过程之后,只有少数能活到成年,为了保护涵秋,就必须要让她与那些在生死存亡间挣扎的幼童们隔绝。
沈涵秋不明内情,见同婉姨说不通,气冲冲的跑去水月殿找她爹。也没看殿中人的凝重神情,她扯着嗓子就喊:“爹,我要大眼睛的哥哥和长眼睛的姐姐陪我玩。”
锦服玉带的沈从槐人过四十,仍俊逸如二十许,听到女儿的叫声,两条卧蚕似的浓眉便微微皱起,甚是不悦的斥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爹在谈事情,你先回去。”
新扶正的宫主夫人单瑶也责备:“涵秋怎么还跟个野丫头似的,一点规矩也没有?”
恰好走到门槛边的木婉嫦神情冷淡的说:“涵秋的事不劳夫人费心。”
单瑶脸色一变,冲沈从槐撒娇:“木使抚养涵秋名不正言不顺,我是涵秋的母亲,抚养涵秋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权利。”
素有白发玉颜的木仙子木婉嫦,吹弹立破的雪肌顿时如充血一般红得吓人,竟当众大喊:“涵秋的母亲是晓涵!”
“木婉嫦,你给我听清楚,覃晓涵死了,弱水宫的宫主夫人是我单瑶!”
“弱水宫的夫人是谁都可以,但涵秋的母亲永远是覃晓涵!”
“够了!你们吵什么?不像话!”沈从槐声音不大,却足以压制住欲将争吵升级的两个如斗鸡般对立的女人。
罪魁祸首仍不知反省,犹自说:“哦,做了我继母,才能名正言顺的照顾我,那爹现在就休了单家继母,再娶婉姨好了,爹,你快写休书。”
沈从槐瞟一眼花容失色的单瑶,噙着微微的笑意说:“涵秋别瞎说。婉姨抚养你是爹亲口答应了的,怎么会名不正言不顺?”
“哦,那我就放心了。”沈涵秋呼了口长气,又老话重提:“爹,我要大眼睛的哥哥和长眼睛的姐姐陪我玩。”
为免女儿纠缠不休,沈从槐有意答应她的要求。弱水宫五使之首的金使早与单瑶结为同盟,此时得单瑶的暗示,便抢在沈从槐开口之前说:“师父,小师妹说的那两人,在这批学员里面资质最高,中断对他们的培训计划太可惜了。”
沈涵秋大言不惭的说:“他们跟我玩的时候,我也可以教他们。琴棋书画,他们想学什么,我就教什么。”
沈从槐笑道:“那好,爹现在当你的学生,你要是能解答爹提的问题,爹可以考虑答应你的要求。听着,外面那只鹦鹉没衣服穿,为什么下雪天不怕冷?”
“它身上有羽毛,当然不会怕冷。”
“鱼身上没羽毛,又是在冷水里,为什么冬天也不怕冷?”
“呃?”沈涵秋咬着小指头,眼睛滴溜溜一转,“这个问题嘛,为了培养你勤于思考的好习惯,我就不多讲了,你自己认真想想。”
“啊?”沈从槐本来就是为刁难女儿,好打发她走的,却没想到她有此一答。
“爹的问题我答了,我现在去找大眼睛的哥哥和长眼睛的姐姐。”
“等等。”
“爹想赖账吗?堂堂的弱水宫宫主不能言而无信!”沈涵秋警觉的盯着笑得像狡猾的狐狸般的爹。
“你让你婉姨说,爹是否赖账。”沈从槐老神在在的答道。他当然不是想赖账,而是一开始就做着赖账的准备,因为他只说若涵秋解答了他的提问,可以考虑答应她的要求。
亲爱的婉姨也证实爹所言属实,沈涵秋傻眼了,怏怏不快的向殿外走去。沈从槐忽有所不忍,安抚说:“涵秋,等你弱水功小有所成,爹就答应你今天的要求。”
“爹说的是答应不是考虑噢!那小有所成的标准呢?”沈涵秋上了一次当了,更谨慎了。
沈从槐念了一长串谁也听不懂的咒语之后,平伸左手再念:“三千弱水,在天在地在我心。”跟耍魔术般,他空空如也的左手,平空冒出三粒鹅蛋大小的水球,滴溜溜的在掌心打转。
沈涵秋咬着小指头问:“这样才算小有所成么?”
先前摆了女儿一道多少有点不太光彩,沈从槐这会子要故示大方,说:“爹不要求你瞬间凝成三球,你只要一刻钟之内完成,就算你小有所成。”
“爹看好了。”沈涵秋自信满满的平伸左手,冥思片刻,念了串跟他爹一样谁也听不懂的咒语,再念:“三千弱水,在天在地在我心。”别说旁人不信,便是沈从槐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的掌心居然也冒出来三个水球,而且是像沈从槐那样瞬间凝成的。沈从槐自负天资聪颖,却也是在弱冠之年,弱水功才勉强算小有所成。而今,女儿不足十岁,居然就有此等造诣,令他大惊之余欣喜若狂。
看着这一幕,金使嫉妒得两眼冒火。他乃沈从槐首徒,为师父干了好些没天良的勾当,才得师父传授了些足够让他挤进武林一流高手之列的武功,但师父赖以成名的弱水功,却连皮毛都未曾传授过,他可是做梦都在想怎么哄得师父将弱水功传授给自己呀!
心机深沉的单瑶,这种时候竟也留意到木婉嫦在观察着金使的神态,假咳数声,让金使惊觉自己失态,她方才堆起满脸的笑容,向沈从槐连连道喜。
齐集水月殿者,皆为弱水宫的高层,此时或为凑趣,或出于真心,皆跟着单瑶向沈从槐道喜,偏木婉嫦不因沈涵秋技惊座中喜,反因她聪明外现而生隐忧。
沈涵秋不解婉姨的担心,洋洋得意的一再卖弄所学,搏得一浪高过一浪的叫好声,终于乐极生悲,没能等到大眼睛的哥哥和长眼睛的姐姐来到,便晕厥过去。
这一下,水月殿中便跟翻了天似的,人皆惶急不已,其中以沈从槐与木婉嫦为最。昏迷的沈涵秋,神智其实一直是清醒的,爹跟婉姨焦灼的呼喊,她听得相当真切,她很想回应,却拚尽全力也未能发出声音。
阻止沈涵秋出声的是两道光环,一道青碧,一道绛红。那两道光环,她并不陌生。自有记忆起,只要处于冥思状态,就会见到绛红光环。青碧光环则是她修习弱水功后的一年左右方才出现。
往常,处于冥思状态时,两道光环绕身旋转,并不会带给她任何不适。
首次,她对两道光环生惧意,期望能尽快摆脱它们。事常与愿违,沈涵秋越想摆脱两道绕身旋转的光环,它们反而贴得更紧,令她的呼吸更为困难。
观测到沈涵秋的呼吸几乎停顿,木婉嫦吓得魂魄全飞,“涵秋,是我害了你,我不该让你同修两大神功的。”
无独有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沈从槐亦失悔不已:“涵秋,是爹害了你,我不该急于求成,让你小小年纪便修习弱水功的。”
再失悔,沈涵秋也没有舒醒的意识,人事已尽,只能听天由命。漫长的等待中,沈从槐与木婉嫦时不时的对望一眼,希望从对方的眼睛里找到所需要的信心。
曾几何时,他们的目光如此陌生又如此热切?
想当年,他们也有过花前月下的浪漫时光,是覃晓涵硬生生的插足,演变成难解的三角关系。只因为木婉嫦自幼被卖入妓院,偶为覃晓涵所救带回覃家,学得一身惊人武学,彻底脱离苦海,她对覃晓涵的感情已不是用感激所能表述,为了报恩,她只能挥泪斩情丝。
而今,覃晓涵早眠地下,木婉嫦除了秀发由青转白,依然美丽动人,沈从槐在心忧女儿的同时,尘封的甜密记忆蠢蠢欲动,让他看向木婉嫦的目光也越来越温柔,大有与她旧情重燃的意味。
察觉到沈从槐目光的有异平常,木婉嫦刻板的说:“宫主请回。”
“你总是这么倔强。唉!”沈从槐没法不叹息,与木婉嫦就算不能重拾旧好,他也不愿意彼此的关系弄得这样僵。
伴着父亲的叹息声,沈涵秋也长长的舒了口气。沈从槐闻声忙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女儿身上。替她把脉,脉搏倒是有了,脉象却紊乱异常,只为了不增加木婉嫦心理负担,他才没将心中隐忧说出。
“涵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呀!”涵秋不见醒来,沈从槐把完脉又一语未发,木婉嫦这也是耐心用尽了。
沈从槐如何能说,涵秋很有可能就此走火入魔,这话说出来对木婉嫦的打击有多大,而亲口宣布女儿不治的事实,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件残酷的事。因而,能言善辩的他,一直缄默不语。
致命的压迫感虽消失,却仍旧不能开口说话,小涵秋心中的疑问没法问,只能自己找答案。可那段救命的咒语,竟如写在沙滩上的字,水过了无痕。
耗损太多的元气,卧床休息是必须的。完全清醒后,小涵秋失去了下床活动的自由。一日,两日,尚可忍耐,再长些,莫说十岁孩童,便是成人也忍耐不住了,但木婉嫦此番与沈从槐的意见保持高度的一致,说就是用捆的,也要小涵秋躺足三月。躺就躺罢,正好可以冥思,她想。
最初接触‘冥思’一词,是她两岁生日的那天夜里。那是个大雨滂沱的夜晚,老天爷兴起凄风苦雨就没完没了,院中的积水一直漫上了红楼的台阶。在覃晓涵卧室,窗前香楠木书案上炉烟袅袅,淡淡的兰桂馨香弥漫在空气中。嗅着晓涵最喜欢的香味,木婉嫦的泪水也跟外面的的雨水一样流得既凶且猛,一如在覃晓涵憾然弃世的那个夜晚。伴着雷鸣,伴着闪电,她抚着小涵秋粉嘟嘟的小脸,异常郑重的叮嘱:“涵秋,你要做个强者。”
才过了牙牙学语的阶段,仍不解世事的涵秋,睁着千年雪山融水的清亮明眸,似懂非懂的胡乱点着头。
抹去泪水,木婉嫦放开涵秋的小手,点燃桌上的油灯,走向摆满整面墙的书架。
站在光可鉴人的清漆木地板上,凄风苦雨从雕花窗棂间袭至,小涵秋不由得打起了哆嗦,只因婉姨的神情怪异,她既不敢动也不敢吱声。
摸索片刻,从书架上抽出一部厚重的线装书,木婉嫦小心翼翼的将书放在覃晓涵生前最爱的那套彩陶小人旁摊开,陈旧的宣纸霉味夹杂着樟脑药味的混合气味顿然飘散开来。割开线装书的夹页,揭出一方叠得只有巴掌大小的薄绢。将薄绢放入清水中浸湿,再以微火熏烤,薄似蝉翼的白绢上便有图形与文字出现。她将那张不经火烤就空白无一物的薄绢,缝到床前悬垂的帐幔顶部。
“老虎!”小涵秋怯怯的叫一声,扑入婉姨温暖的怀抱,小身子瑟瑟发着抖。
木婉嫦知道,小涵秋将所以认为可怕的东西冠名为老虎,耐心的询问之后,得知小涵秋是让从窗棂间隙中摇晃的枝叶黑影吓着了,她的心不禁一阵紧缩,不由得审视自己准备实施的计划是否是拔苗助长。思之再三,她仍决定原计划不变。
“涵秋,今晚的事,你对谁也不要说,包括你爹,能答应婉姨么?”
“好。”
“你要记好,一旦你说出去了,婉姨就会死。不希望婉姨死,就一个字也不要说。”木婉嫦知道自己很残忍,看到小涵秋精致的五官揪成一团时,她的心更疼了,可她已欲罢不能。
冥思,木婉嫦在让小涵秋记熟薄绢上一段文字及其配图后,说出的就是这个词。
冥思,就是闭上眼睛想。文字的涵义不懂,只想那配图的线条走向也行。小涵秋虽仅两岁,要理解这些并非难事,也没让婉姨多费唇舌,便开始了最初的冥思。
沈从槐一直不知道,女儿其实是从两岁开始练功的。等他在女儿五岁时偶然兴起教她练功,她已有相当扎实的根基,这也是她仅练习弱水功几年,就小有所成的重要原因。女儿调养之期刚满,他因有事须外出,临行前特别到红楼叮嘱女儿:“爹走之后,要专心练功。”
“知道了啦!您答应让大眼睛哥哥和长眼睛姐姐来陪我玩的,为什么他们现在都还没来?”
“爹答应的事,当然作数。”沈从槐说着对门外交待:“木青,去把涵秋说的人带来。”
守在门外的木青刚应声要去,就听木婉嫦说:“不必去了,木青。那两个孩子在训练的时候失手,都死了。今天早上,夫人特意来报过讯了。”
明明见到木婉嫦愠怒的眼神,明明见到女儿伤心的模样,沈从槐跟没事人似的‘噢’一声,竟就此作罢,丝毫没有追究此事主持公道的意思。
从婉姨的神情中,小涵秋感觉到大眼睛哥哥和长眼睛姐姐的死因不寻常,胸中便有如火在燃烧,那双若千年雪山融水的清亮眸子也越加的清亮。
夜,很深了。银白色的月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散成片片鹅毛,轻轻的飘散。摇曳的树影间,混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向弱水峡的方位飘移。
她,当然就是沈涵秋。成功的溜到红楼外的樱花林后,心情突然的就放松了。她心中已越来越肯定大眼睛哥哥和长眼睛姐姐没有死。心里有了这样的信念,出笼鸟儿的快乐便越发难以抑制,她甚至在哼一首不成调的儿歌。
“小蜜蜂呀,采花蜜呀,飞到西来飞到东。”
就因为这首儿歌,小涵秋才会对大眼睛哥哥和长眼睛姐姐念念不忘。当时,他们与一群孩子沿着弱水峡上的索桥从对岸过来,别的孩子都吓得大声哭喊,独他们在唱歌,唱的就是这首歌。她被随风传送的歌声吸引寻至,只来得及请他们再唱一遍歌,就让追来的婉姨强行带走。
早慧如涵秋,不必婉姨说,也知道继母故意整死大眼睛哥哥和长眼睛姐姐,要让她伤心难过的,她就偏不要伤心难过。
为了快乐的理由,小涵秋夷然不惧的踏上横跨弱水峡的索桥。她知道接受训练的孩子们住在对岸的树屋,这消息是晚饭前刚从木青口中套出来的。
冰冷刺骨的风,摇晃着索桥,大有不将索桥扯断不罢休之势。小涵秋顽强的在索桥上挪移。约摸离对岸还有五丈之遥,薄薄的眼皮竟有着前所未有之重,这是预示她刚复元的身体蕴集的体能已告耗尽,拚尽全力抓紧索桥的她被迫在离水百米的高空进入冥思状态。
此番冥思大异往日,青碧光环与绛红光环不再是一闪即现,而是慢慢的是分从身体左右两侧逸出的,她看得非常之清楚。
绕身旋转的两道光环,隔绝了冷风的侵袭,让她冰冷的身体有了丝丝暖意,体内涣散的真气便有了重聚的迹象。真气的重聚,令光环的旋转速度逐渐加快。反过来,光环旋转速度的加快,又使得真气重聚的速度变快。它们之间相辅相成,令得小涵秋的体能很快得到恢复。
她又活过来了!
“活着真好。”发出如同暮年老者的感叹,她顽皮的冲着百米之下的水面吐下一口唾沫,再度迈着纤细的腿向对岸移去。
足落在岸上,两条细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她也不再强撑,干脆就势一歪躺在草丛里。
带有锯齿的草叶尖儿,已有凝露,因某处射来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璀璨如夜明珠。仰面望望天空,再看看露珠,小涵秋朝着露珠反射火光那侧的反方向蹑足而去,一点也未因前面是杂草丛生的密林而心生惧意。
那张娇嫩的小脸被草叶儿割得满布血口,她倒跟没感觉似的,一个劲儿纵深处那棵枝头高挂红灯笼的树而去。
看到年龄相仿的小伙伴在本该休息的夜里,手提红灯笼坐在高高的树上,分明是让幼小的他们夜不能寐,想出这馊点子的人简直可恶之极,她真想狠狠的揍那可恶的家伙一顿!
小涵秋的怒火到了濒临发作的边缘,非常难得的,她忍住了没有发作。为不惊动可能在的守卫,从来没有爬过树,轻功也只在打基础阶段的小涵秋,笨拙的学着狸猫爬树的姿态,一寸一寸的接近靠在树干上打盹的那提红灯笼的男孩。
“哥哥,醒醒。”
“唔,嗯?”熟睡中的男孩惊醒了,失措的望着几乎贴到自己脸上的那张脸。黑黑的密林间,他看不太清楚小涵秋的五官,只将她那双如千年雪山融水般清亮的眸子深深的印在心头。
“你是谁?”
“我叫沈涵秋。哥哥,你呢?”
“我叫滕烈。你怎么来这里了?”
“我来找大眼睛哥哥和长眼睛姐姐。滕烈哥哥,你知道他们在哪里吗?他们会唱歌。那天,你们过弱水峡索桥的时候,他们俩还一起唱来着。”
“可是他们死了呀!”滕烈难过的垂下了头。他知道小涵秋说的是明家兄妹,哥哥叫明渚,妹妹叫明泽,也知道他们被推到弱水峡下去了。
“什么?”滕烈听不懂那句对他来说显得有些深奥的话,对小涵秋便多了几许敬佩。
在小涵秋的鼓动下,滕烈将红灯笼用裤腰带绑在树枝上,然后跟着她去寻到弱水峡之下的路。照她所想,明家兄妹被推落峡中,有可能被挂在岩石间伸出的树枝上,也有可能落在柔软的草丛中,更有可能恰好砸在一头蠢笨的黑熊身上,不仅毫发无伤,还弄到果腹的熊肉,总而言之,就是他们存活的机会相当之大。
攀岩,是滕烈所接受的训练课程之一,他给小涵秋讲述过攀岩要领,两个加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孩子,顺弱水峡陡峭的岩壁上攀爬而下。
尖利的石棱割破了衣服,划伤了肌肤。石隙的毒蚁毛虫,屡屡出来捣乱。这些虽令人讨厌,倒还不打紧,最要命的是刚刚找准落足点,移身过去,足下凸岩却松动坠落。若非小涵秋身经似燕,滕烈经过前段日子的非人训练身手已相当敏捷,他们已死够十多次了。
日色渐明,清凉的薄曦洒在身上,给两个孩子有些疲倦的身体注入些许活力。已将及下到一半,岩壁削瓜直下,行经处没有可供落足的凹凸点,差幸还有老藤与刺棘。遇到垂落在岩壁间的老藤,小涵秋会像滕烈那样抓着老藤便快速下滑,碰上刺棘,她也毫无怯意的径伸手去抓,白嫩的手跟滕烈一样血肉模糊。
“涵秋,你坚持得住吧!”
“当然喽!烈哥哥,你也没事吧?”
“我经常玩这个,怎么会有事!”滕烈抱藤来了个旋身三周。那根老藤有婴儿臂粗,本来支撑他身体的重量是没问题的,偏他要卖弄,玩个惊险动作搏小涵秋一声惊叫。小涵秋的惊叫,他倒是如愿得到,老藤也断了。
随着死蛇般老藤坠落的滕烈,距岩壁约丈许,已无法自行抓到岩壁前垂挂的老藤或刺棘,而他身处的高度,使得笔直坠落的他摔成肉泥是没太大悬念的。他,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烈哥哥,抓住!”单手抓住吊着本身重量的老藤,再弓身抓住邻近的一根老藤一甩。有如神助,小涵秋甩过去的老藤末梢就打在滕烈脸上,他闭着眼就抓到了那根救命的老藤。
得救了!滕烈热泪盈眶,小涵秋让他获得了第二次生命!在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我的生命从此属于沈涵秋。
再下行,滕烈与小涵秋都更为谨慎,宁可慢些,也得保证绝对安全。约摸用了一个时辰,他们俩都安全着陆。瘫倒在地上,明明口渴得要命,小涵秋却没动弹一下的意思,宁可脱水而死,也要先睡上一觉。迷迷糊糊间,听到滕烈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有一股甘冽的泉水,流入她唇边。
老天爷真好,赶在这时候下雨!
润透了冒烟的嗓子,小涵秋才醒悟过来,雨哪有下一股的。她睁开眼,看到甘泉正从滕烈捧在手中的蕉叶间流出。
“我们开始找吧。”
“行。”滕烈亦步亦趋的跟着小涵秋向下游寻去。
行不多久,山峡渐束,有圆石立于水中,与若干石焦相接,天成一道分水岭将水面一剖为二。望对崖有瀑痕犹在削坳处,小涵秋坚持要到对崖去,可峡中水为极弱之水,入水即沉。滕烈服从她的决定,但强调要有万全的准备。
“哪有什么万全的准备,我们除了手脚,什么装备都没有。”小涵秋叫道,“难道我们要原路返回,从上面索桥过河,然后再爬下去不成?”
“什么是装备?”
“装备的意思就是工具跟武器那些。”小涵秋其实也不太明白装备的意思,只觉得用在这时候合适。
“哦。”滕烈一幅我明白了的表情,然后眼珠子一转说:“没有装备,我们可以自己制。”
“烈哥哥,你想到什么了?”
“用山藤做个索套。”滕烈说做就做,那个被他拽断的老藤正好派上用场,而且他的臂力经过训练也已极强,抖手一甩,就将绑好的绳套套在圆石边最尖最高的那块石礁顶部。
“哇!烈哥哥好厉害!”
“这有什么,你看到我们草原人套马,就会觉得这只是雕虫小技了。”滕烈不无夸耀的意味。
“套马?奔跑的骏马?”小涵秋露出向往的神色。
“最烈最快的马!”滕烈缅怀儿时在草原的生活,悲伤的神情浮现在他黝黑的脸膛上。
滕烈的神情令小涵秋顿然掩口不语。默默的陪着失神的滕烈站着,久到酸麻的腿肚子开始抽筋,她才小心翼翼的问:“烈哥哥,你怎么从草原来到这里的?”
“我爹不是草原人,部落里的人打了败仗,我们家的仇人诬蔑是我爹给敌人通风报信。他们杀了我爹娘,还要杀我。舅舅们要我连夜逃走,再也不要回草原了。”滕烈哽咽着叙说着久埋心底的创痛。
“烈哥哥,别难过,以后我陪去草原,看他们谁敢动你一根毫毛!”
小涵秋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发着狠,实在有些滑稽,但听在滕烈心里,却比冬天里的火还要暖人。笑容重回脸庞,滕烈跨出不折不扣执行沈涵秋命令之生命之旅的第一步。将套住石礁的老藤另一端系在崖下的石笋上,试了试牢固程度,他搀着小涵秋下了水。
“这比驯野马轻松多了。”
“你会驯野马?”
“当然!”滕烈自豪的说,那张黝黑的脸顿时神采飞扬起来。他喋喋不休的叙说着自有记忆起在草原生活的琐事,当然,说得最多的,还是八岁那年他独力驯服一匹被称为照夜狮子的野马那件事。
“现在那匹照夜狮子呢?在你舅舅家吗?”
“他们杀我爹的时候,把我的照夜狮子抢走了。”滕烈眼中腾起仇恨的怒火,差点就拧断了抓在手里的老藤。
“小心啊,烈哥哥。”小涵秋提醒一句,再安慰:“以后我陪你去抢回照夜狮子。”
滕烈咧嘴嘿嘿一笑,仿佛照夜狮子就已经到手了,美滋滋的说:“我把照夜狮子送给你。”
“借我骑就行了。”小涵秋倒懂得君子不夺人所好,没有贪心的答应收下滕烈的礼物。这个岁数的她,还是那么的纯真,那么的善良,不会利用他人对自己的好感获利。
有关照夜狮子的归属问题因小涵秋断然拒绝,有了结论。此刻他们也已到了圆石之侧。
圆石距岸尚有五丈,对轻功尚未练成的小涵秋和毫无轻功基础的滕烈来说,显得有些遥不可及,不过没关系,为山九仞,说什么小涵秋也不会让自己功亏一篑的。
滕烈可没有小涵秋的信心,因为能走过前半段水路,是靠着老藤保持身体的平衡,现在老藤的另一端牢牢的系在崖下的石笋上,就他所能切断的长度,根本不够用。
“瞧我的!”小涵秋自信的平伸左掌,冥思片刻,念了串滕烈听不懂的咒语,再念:“三千弱水,在天在地在我心。”
睁圆了本来就够大的眼睛,有若牛眼般,滕烈不可置信的看着小涵秋本来空空如也的掌心出现的三个水球。
“去!”小涵秋手心一颤,滴溜溜打转的三个水球腾空而起,飞向她目光所落之处。折射阳光的水球,划空而去,拖出一道眩目的长尾。未等长尾从空中消失,水球击断绷在水面上的老藤。
“长度够了吧!”
“太神奇了!”滕烈更崇拜眼前这个子不及自己高的小女孩了。心甘情愿的遵她之命将老藤做成绳套,并将绳套套在她指定的崖边树杈上。
为何不将绳套套在明显牢固得多的石笋上?对滕烈的疑问,小涵秋如是回答:“长眼睛姐姐在树杈后的洞里面。”
“哪有洞?”滕烈眼睛都看疼了,也没看清崖壁上那棵树后有石洞。
小涵秋却不回答,径大声唱:“小蜜蜂呀,采花蜜呀,飞到西来飞到东。”随着她的歌声响起,树杈后慢慢探出一个尖尖的脑袋来,又马上缩了回去。
“明泽,我是滕烈!”滕烈急得直跳脚。
“别急,明泽姐姐肯定是去叫明渚哥哥去了。”小涵秋笃定的说。果不其然,她话音刚落,明家兄妹就相继从树后冒出头来。
在明家兄妹的帮助下,小涵秋与滕烈进了他们藏身之洞。那洞在树后石隙的山腹内,洞中干爽宜人,且无虫蚁扰人,对此小涵秋相当满意:“在这里住上个十天半月,不至于很难受。”
“我们要在这里住?”滕烈问。
“你有更好的住处?”小涵秋反问之后又歉然对明家兄妹说:“我爹昨天出门办事去了,就算婉姨通知他,他最快也得三天之后才赶得回来。”
“我们住在这里跟你爹回不回来有关系吗?”
“跟我没关系,但跟你们有关系。我爹没回来,你们一露面就会死掉。”小涵秋的顾虑很有道理。小小年纪能考虑事情能如此周全,真是殊为难得,这等心智用于行善,自然是好,若用于为恶,则天下不乱也不行了。
“你知道是谁要害死我们?”明渚问。“我继母。她要让我难过。”
“我不明白。”
“我想让你们和我一起住,爹答应了,继母没办法反对,就要害死你们。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跟你没关系。”明渚笑了,有些很少笑的男孩子,一旦笑起来,会格外的好看,他就是那么一个男孩。
“明渚哥哥,你笑起来好好看噢!”
“你笑得也很好看啊!”明渚由衷的赞了一句,再道:“谢谢你,小妹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挂我们兄妹,我真的非常开心。”
一直未说话的明泽也微笑着向小涵秋致意。
情意,不在于给予多少物质上的东西,仅仅是一份牵挂,就足以温暖那些失去关爱的孤独心。父死母另嫁,在亲戚家受尽白眼,又被拐到弱水宫接受非人杀手训练的明家兄妹被感动了。他们那颗对这个冰冷的人世失望的心感受到了从未体验过的温暖。
怎么也没想到沈从槐会有此一问,气得半死时忽灵机一动,无暇同他计较,木婉嫦展开身形向弱水峡飞驰而去。立在弱水峡边,她扬声唤道:“涵秋,你爹已经回来了!”
尾随而来的沈从槐不明所以的问:“怎么回事?”
“你快喊啊!听到你的声音,涵秋才会出来!”木婉嫦到底是一手带大涵秋的人,对她的想法多少能猜到些。果然,沈从槐才只喊了一声,就听到涵秋稚嫩的声音。
飞身直下削瓜崖面,进入孩子们藏身之处,看到女儿安然无恙,沈从槐转忧为怒,责问:“婉姨她们也来这边找过,你为什么不吱声?”
“婉姨不是一个人来的,她打不过那些人,保护不了哥哥姐姐他们。”沈涵秋没有指名道姓,不是她厚道,是因为清楚不必点明道姓她爹也知道指的是哪些人。
沈从槐哑然无语。
“婉姨呢?我刚刚听到她的声音了的,她人呢?”小涵秋好想念婉姨温暖的怀抱啊。
木婉嫦没有双开双臂来拥抱,而是给了道闭门羹小涵秋吃。整整七天七夜,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只差把红楼拆了再掘地三尺,在快要疯掉的时候,沈从槐居然认为她将涵秋给藏了起来。她是想报复沈从槐,但她怎么舍得伤害涵秋?付出了的情感,不一定要取得相应的回报,可沈家父女的行径太让她寒心了!
扑通,小涵秋跪在紧闭的房门外,带着哭腔说:“涵秋知道错了,您打我,打多重都可以,就是不要不理我嘛!”
房内没有动静。
沈从槐心疼女儿,上前叩门道:“婉嫦开门,涵秋已经认错了。”
房内依然没有动静。
单瑶冷笑道:“哟,架子挺大的。”
沈从槐心知木婉嫦还记恨着自己,但好歹他也是弱水宫之主,总不能让他当着那么多手下向她认错吧,因而他拿出一宫之主的威风,甚为威严的下令:“木使,开门!”
拉开门,木婉嫦冷冷的说一声:“木婉嫦何德何能,敢受少主如此重礼,少主请起。”再挥袖一拂,将沈涵秋托起身来。
见婉姨的态度没有软化的迹象,小涵秋情急之下,要强行下跪,终因功力太浅,无法与成名多年的木仙子相抗,强行挣扎的结果就是她内腑被震伤,一道血箭冲口而出。
沈从槐一个箭步冲来抱起女儿,再对愕立不动的木婉嫦大吼:“你到底想怎样?”
小涵秋先喝止了还待对婉姨恶语相加的父亲,再朝婉姨伸出双臂,“我要婉姨。”稚嫩的哭音浇熄了木婉嫦心头的火,很久以后,她梦到小涵秋喊出的这句话,都会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
为女儿把脉察觉她体内真气凌乱异常,沈从槐神情凝重的拉着木婉嫦到外屋密谈。他们密谈的内容,外人不得而知,就连附耳在窗上偷听的木青也没听到,给单瑶的回话只能是:宫主与木使密谈了两个时辰。
偷偷盯木青梢的明渚,将木青的举动悉数告诉给了小涵秋。她听后微微一笑:“明渚哥哥好厉害,才来不到一天,就发觉青木头的秘密了。”
“你早知道,怎么还留他在身边?”
“何必那么麻烦。反正赶走青木头和白木头,还有红木头,黑木头会给送来,继母不在红楼安插几个眼线,她怎么能睡得着?”
滕烈很不爽的问:“那就让她们继续这样?”
“哦,弱水宫里凡有你看着不爽的人,你想怎么整都可以。”小涵秋笑嘻嘻的说。
木婉嫦在门外听到小涵秋的话,责备道:“涵秋,你瞎说什么?”
“我还没说完呢!”小涵秋淘气的眨着眼,“我刚才说的那话前提是只限于我爹在的时候,除此之外的时间,哥哥姐姐们得老实在待在红楼。以后等我长大了,能罩得住你们的时候,你们才可以全无顾忌。”
木婉嫦也无语了。
从此,有沈从槐在的日子,就是小涵秋领着哥哥姐姐们胡闹的好日子。单瑶为他们背地里起了‘红楼四害’的绰号,这个绰号普及到弱水宫上下唯宫主一人不知的地步。红楼四害本人皆引以为荣,尤其是小涵秋,居然乐不可支的自创《红楼四害歌》。在沈从槐外出的时候,只能缩在红楼的红楼四害们跑到红楼顶层,打开窗,扯着嗓门大唱特唱《红楼四害歌》。
“我们是祸害,我们是祸害,我们是伟大的红楼四害!我们要祸害,我们要祸害,拔光花孔雀的羽毛,斩断金毛兽的爪。”
《红楼四害歌》听一遍就知道是针对金使,他不是有金狮王之称么?听二遍就猜得出矛头还指向单瑶,弱水宫还有第二个女人比她更像花孔雀的么?
“老娘倒要看看,到底谁拔光谁的毛!”单瑶头发梢里都是火,从水字堂和金字堂调了些人,气势汹汹的直奔红楼。
木婉嫦得讯,匆忙带了些木字堂手下赶回红楼,在红楼之前拦住单瑶一行。她不太愿意发生太大的冲突,还尽着礼数对单瑶抱拳施了一礼,再问:“夫人到红楼有何事?”
“木狐狸,装疯卖傻你倒是全套功夫啊!”单瑶准备撕破脸闹一场大的,张嘴自然没好话。
“岂有此理!”红楼之上传来一声怒斥,所有听到的人都知道那是小涵秋在发威。别人听到也就罢了,单瑶听到却无应有的反应,就显得太蠢了,被水球射掉门牙算活该。
骂木婉嫦一句就赔上颗美丽的大门牙,单瑶如何压下这口窝囊气,当即不管不顾的下令拿下木婉嫦。
木字堂在弱水宫五堂实力排名居末,知道倾木字堂全堂之力,也无法与单瑶带的水字堂和金字堂精锐相抗,木婉嫦下令退守红楼,等待地位超然的执法堂中三位长老得讯来解围。
洞悉木婉嫦的算盘,单瑶指挥指金字堂五名高手包抄堵截。无怪乎金字堂的人狂妄,在宫中都属螃蟹似的走路横冲直撞,只瞧他们五个身形一动,眼力差如红楼上的看客就觉眼前一花,五道金光就闪没了。
“耶,五只金螃蟹上哪儿去了?”滕烈问。
“你脚底下踩着的就是。”
明渚的意思是五名金字堂高手已上了红楼台阶,滕烈偏探身去看。本来五名金字堂的高手对他们的对话就恨得牙痒,他这一露脸,还不刚好成了活靶子呀!一道劈空掌击来,他的头顿时变成猪头,肿得鼻子眼睛都不见了。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那是燕字镖、柳叶刀、铁蒺藜、乾坤环各一,齐至滕烈面门,与打横里飞来的水球相撞,被震飞回去,坠落在石阶上发出的声音。
红楼前火爆场面顿时冷却,除了滕烈捧着猪头惨号再无声响。
水球,除此刻远在千里之外的沈从槐之外,就只有沈涵秋施放得出来。当时见情况危急,不及念第二次咒语,她发出三只一线水球时,在居中那个水球上加了股巧劲,使它撞飞燕子镖后立即回旋挡在铁蒺藜之前,来了个梅开二度,以三个水球震飞了四种暗器。
沈涵秋几岁?她一招同时接下四名金字堂高手的攻击,够震憾人心的。抱定坐观虎斗的金使坐不住了,闪身落在不知所措的单瑶身边,低声说:“斩草除根宜趁早。”
为了将来自己的儿女坐上宫主之位,就得趁现在除掉沈涵秋。下了必杀之心,有了金使亲自督阵,单瑶再次发出命令:“给我冲,有抵抗者,格杀勿论!”
“单瑶,你当真丧心病狂了么?”木婉嫦怒喝道。
“婉姨,用不着跟她废话。”小涵秋怒形于色,眼神极为凌厉。自打有过弱水峡上的冥思,她体内的真力越加精纯,修为也呈一日千里的速度精进。就是说,她绝对不再会像以前多施放几个水球就晕倒,所以翻来覆去的念咒语,不停的平伸左手,一遍又一遍的念那句:“三千弱水,在天在地在我心。”然后,水球就会三个一组的结伴飞射出去。
弱水功修炼到最高境界,施放的水球会在遇阻的瞬间爆炸,化成无数肉眼难辩的水针,伤人于无形。小涵秋修为尚浅,达不到伤人于无形的境界,她施放的那些水球遇阻全化成可见的水箭,中者莫不血肉模糊,可就因为这样血腥,才令敌对者胆寒。
三人组的水球,长了眼睛似的专找水字堂及金字堂的高手们。金使看自己手下被水球迫得满场飞,惊怒交加,捋着袖子道:“让我来领教领教弱水功!”
“干什么,火拼?”
乱成一锅粥的场面静止了,动手的双方都知道那道威严的嗓音出自何人之口。他,就是执法堂的风大长老。
单瑶佯笑道:“涵秋顽皮,我这当娘的来教她些规矩,怎么就惊动了风大长老呢?”
风大长老说:“你不必说了,少宫主惩治以下犯上者的过程,本长老看得较完整。”这话一说,金字堂与水字堂的高手们额头都开始冒冷汗,再听他宣布此事待宫主回来亲判,一个个脚底抹油似的,溜得比兔子还要快。
再怎么说继母也是母亲,小涵秋的做法是太过分了。从单瑶口中听了事情经过后,沈从槐特意将所有当事人都召集到水月殿。
知道单瑶不会肯吃哑巴亏的,听说她以绝食来威胁,苦笑之余,木婉嫦叮嘱小涵秋:“待会你爹骂你,你嘴巴甜些,多认几次错。”
“凭什么呀!是花孔雀先挑衅的。婉姨,你不是要我做强者么,在自己家里都窝窝囊囊的,还怎么做强者?”小涵秋梗着脖子嚷了一通,拔脚就跑。
沈从槐有意给个下马威女儿看,见她进来黑着脸斥道:“你实在太没规矩了!”
“得了,爹就别拾继母牙髓,拿规矩说事。教规矩有必要兴师动众,来上水字堂和金字堂那么多人去红楼,那是教规矩,还是拆红楼去了?当我好欺负!”
“你还说,不是你们唱什么《红楼四害歌》,她能闹这么一场么!”
“谁让他们喊我们红楼四害的。”
“什么红楼四害?”沈从槐不明所以的看向木婉嫦。
“住红楼里的四个孩子被冠名为红楼四害。涵秋是红楼四害之首。”木婉嫦简单的做了解释,而未指明是谁给冠的名。
沈从槐要笑不笑的四下里扫视一遍,无力的挥挥手说:“都回去吧。”
“不行!”
“不能就这么算了!”
单瑶与小涵秋有史以来初次意见一致。
“你身体欠佳,去歇着。来人,送夫人回房。”沈从槐再让妻女这么闹下去,宫主也不要干了。打发完妻子,就轮到女儿:“快跟婉姨回去练功。”
“爹几时出门?”小涵秋问。
沈从槐不明白女儿怎么冒出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看着她答道:“待会就走,要不是你闹得宫里鸡犬不宁,爹也不必中途折回,白耽搁许多时候。”
“那您就带我走,让宫里鸡犬都过点安稳日子。”小涵秋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
在场的除了红楼四害都是成了精的老油子,如何听不出她那是指桑骂槐,皆闷笑出声。沈从槐气笑不是的拧着女儿耳朵教训:“别油腔滑调的,不然等我空下来,有你好受的。”
“带我出去,我会很乖很老实的。我也会很专心的练功。”
“带你去也行,你得保证以后跟你母亲和平共处。”
“继母不找麻烦的话,我可以保证。”小涵秋见爹拉长了脸,马上以买一赠一的口吻说:“我还可以保证不揍继母生的弟弟。”
沈从槐的脸拉不下来了,他早想要个儿子了,女儿还真是贴心啊!心头一乐,未及思索就答应女儿所求。
“哦,太好了!快,我们快回去收拾东西。”沈涵秋拉着滕烈和明家兄妹就往外跑。
“等等,我什么时候答应也带上他们了?”
“我答应了烈哥哥要陪他回草原,帮他抢回照夜狮子,也答应陪明渚哥哥和明泽姐姐看他们的娘。”
“你就是为陪他们去的?为什么非要等爹回来带你们去?”
“首先,没命令不能私自离宫,这是宫规,婉姨就不可能陪我们去了。其次,婉姨不会放心我们几个自己去。偷溜的话,烈哥哥他们从浮桥上进出没问题,因为有我守在控制机关旁,别人想害他们也没机会。可若是我上了浮桥,有谁动心思,我掉进弱水渊死了都没地方喊冤。”
“你还真成了精了!”沈从槐这话是褒是贬没人晓得,反正小涵秋是如愿以偿的带着红楼另三害随行了。
上下浮桥的前后,沈从槐都曾单独与女儿相处了一会儿。滕烈挺奇怪的问:“明渚,你说宫主跟秋害谈什么了?”
“肯定浮桥的控制机关另有奥妙呗。”明渚不用想就知道。
沈从槐耳朵够尖的,隔那么远居然听到了滕烈和明渚的对话,赞许的看着气宇轩昂的明渚一眼:“这孩子是可造之材。”
“不是可造之材,爹会费那么大劲把他们弄到弱水宫,加以非人的训练么?”小涵秋言下是在谴责之意。
无言的抱起女儿,沈从槐跃马扬鞭,绝尘而去。红楼另三害与沈从槐的近卫队也随之驰去。
“嗬!嗬!嗬!”小涵秋看着两侧景物飞闪而过,兴奋极了。
“你跟野人似的怪叫什么?”
“这是红楼四害特色叫法,表示我们高兴。”
“你们红楼四害还有别的特色么?”
“多了,都可以编本书了。”小涵秋急于表达心中的快乐,没功夫跟爹多讲,又嗬嗬开了。
世事无奇不有。话不能乱说,表达情绪的用词也不能乱用。红楼四害不明白这点,扯着嗓子嗬嗬个没完没了。
‘嗖嗖嗖’,一排箭矢奇准无比的分向红楼四害射来。小涵秋有爹护着,寒毛也没伤着。滕烈与明渚反应敏捷,也都侥幸躲过,只明泽闪避不及,给射了个正着,而且是一箭穿胸。
沈从槐的近卫队反应迅速,不等他吩咐,已分出一半人手去追偷袭者,另一半则原地不动,负警卫之职。
由伤口处流出的血泛幽蓝之色,可知明泽中的是一只淬毒的箭,加上她伤在胸口,等于是一只脚已跨进鬼门关。察看她伤势的鬼医梁晨干脆宣告说没治了。
小涵秋挣脱父亲的怀抱,扑到明泽跟前,利落的用随身尖匕剜出箭头,再直接用嘴吸那创口流出的幽蓝色的血。
“不可!”沈从槐声随人至,一把拎起女儿,怒斥:“你不要命了!”
“放我下来,我要救明泽姐姐!”小涵秋挣扎着,发际暴起蚯蚓般的青筋,直到晕厥过去。
医学知识渊博的沈从槐本已心有所疑,此刻见鬼医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不禁惶然问:“是天生阴脉吗?”
“有点像。”惯治疑难杂症的梁晨亦拿不太准。他号称鬼医,医术名动天下。此行,沈从槐请他随行,就是为查找涵秋每逢情绪过于激动或体力透支,会晕厥及脸呈异象的根源。
“那就可能不是?”沈从槐心头陡升出无限希望。
鬼医迟疑了一下,仍决定实言相告:“若天生阴脉,老哥哥还有三分治疗把握。可现在,她很可能是天阴绝脉。”
生有天阴绝脉的概率比让陨石砸中的概率还小。自己流连花丛半生,统共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就这么倒霉,女儿偏会有天阴绝脉呢!沈从槐已无语问苍天,心如刀绞的滋味再度袭上他心头。
“你也不必过于沮丧,依老哥哥看,涵秋还是极有可能是天生阴脉的。”鬼医好心的安慰,跟拿刀子捅沈从槐没差别,自然得不到沈从槐的回应,他又看不得沈从槐失魂落魄的样子,想了想说:“我治不好,还有我师兄。就算被那老财迷勒索得再惨,我也豁出去了。”
沈从槐强打起精神,躬身施礼道:“珠宝钱财之类,凡弱水宫所有,老哥哥尽可取去。”
“老财迷不要那些俗物。他一直想师父给我的那对金丝碧玉鸟,还有我们哥俩上回在冰雪城逮的那只冰蝎子,大不了,都给他。”
沈从槐没想好该用什么话来表达心中的感激之情,近卫队副首领沈飞进来报告说小涵秋不见了。
原来小涵秋醒后,恰逢沈飞他们押着一名施放暗箭的回来,因沈从槐有令不得打扰他与鬼医的谈话,所以他没有及时来禀报,就同小涵秋一道审讯。俘虏自称是食兽一族,听到红楼四害的的笑声,误以为是蠓妖兽所幻,才会放箭。据他供称,箭上毒素为食兽族族长独门炼治,小涵秋便与明渚和滕烈带着未断气的明泽和那名食兽族人偷跑了。”
“真是无妄之灾!”沈从槐有些哭笑不得。
因另有要事,沈从槐让沈飞带十名近卫队员陪鬼医去逮小涵秋,他则带余下的近卫队员先行一步。他们两帮人离开约摸半个时辰,路旁的荆棘里,相继钻出小涵秋与背着明泽的明渚,而滕烈则是从更远的树洞里拽着那名叫苦葫芦的俘虏钻了出来。
“这么做合适么?”滕烈问。
“你也听到了,鬼医说泽害就算治好了也是白痴一个,他不愿意浪费药物,我们不带泽害去食兽族碰运气,难道要她变白痴,或者干脆让她死?”小涵秋反问。
“泽害伤得这么重,能捱多久呢?”
“我有鬼医的续命丹。”
“啊,你偷了那怪老头的药?”
“我们是祸害,偷药值得大惊小怪么!”小涵秋抛了个白眼给滕烈,再使出她的拿手好戏,让那名俘虏见识了水球的厉害。
“魔法水球!”苦葫芦少见多怪,对小涵秋好生崇拜,接下来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了。
食兽族,族人一万余众,聚居距此北去千里的蠓妖兽谷,以猎杀蠓妖兽为生,活动范围除末世百年外,基本上不出蠓妖兽谷。
“哎呀!那我们快跑。”小涵秋急了,拖起苦葫芦腾身跃起,如离弦的箭直射出去。
耳旁的风呼呼而过,身体虚不着地,吓得不敢睁眼的苦葫芦求遍九天九地魔祖后,来了一句:“魔法师,从时空通道要不了很久就能到我们那里了,我们为什么不走时空通道?”
猛的刹住身形,落回地面,额头已见汗的小涵秋喘着粗气问:“什么时空通道?”
“你不是水系魔法师么?竟有不认得时空通道的魔法师?”苦葫芦大为奇怪,问题也格外的多。
小涵秋没空解释自己不是什么魔法师,将错就错的说:“你面前就有一个。快带我们去时空通道。”
滕烈悄声问小涵秋:“你不怕他耍我们?”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现在除了信赖他,没有更快的方法到达千里外的蠓妖兽谷。走一步看一步,时间不多了。”小涵秋无奈的说。早知道就该弄几匹马的,她想。
再快的马,也不过日行千里,时空通道则不然,是瞬息百里。从外表看,时空通道与普通的石洞没太大区别。站在洞口,除了觉得洞内雾蒙蒙,看不出什么异常。进入之后,感觉到有股强大的吸力将身体往洞深处吸,身体会不受控制的向前飘移。
被小涵秋拽起腾跃时,吓得魂不附体的苦葫芦,进入时空通道后,是唯的一个没有尖叫并面带微笑的人。他那憨厚的笑容,看在小涵秋他们眼中显得格外诡异。
小涵秋平伸左掌默念咒语,再念声:“三千弱水,在天在地在我心。”空空如也的掌心出现了滴溜溜打转的三个水球。
“不可以,天啊!九天九地魔祖保佑哇!”面如土色的苦葫芦直接瘫倒在小涵秋脚边。
自觉威风凛凛的小涵秋好生得意,托着滴溜溜打转的三个水球,正待恫吓苦葫芦一番,却感到四面八方同时有暗波涌来。在汹涌暗波的冲击下,滕烈他们如在狂涛中的几叶扁舟,一会儿翻上浪尖,一会儿跌落浪谷,身上的衣物皆被强劲的气流扯碎成布条。唯有托着水球的小涵秋屹立不动。
似乎,受到的压力大,体内就会自然而然的生出抗力。但,那绝对不是值得高兴的事。小涵秋只觉得互不相让的压力与抗力,呈动态胶着,如石辗来回辗压着她其薄如纸的躯壳,那滋味绝不是难受两字能加以形容。
早知有今日,宁可馋死也不要吃那么多的无骨油鸡啊!
小涵秋变形的五官,看不出喜怒哀乐,拉长的脖子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最后的忏悔没有表现的途径,憋成熊熊烈火。
就算多吃了些无骨鸡,要遭报应,也应该是来生才受,凭什么让我受现世报,太过分了!
我不要变无骨油鸡!
青碧光环,绛红光环,统统出来!
心中呐喊被堵在嗓子眼,稚气未脱的小涵秋仍不气馁的一遍又一遍的呼唤。
千呼万唤之后,青碧光环与绛红光环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现形迹。
“皮之不存,毛之焉覆。两道蠢环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小涵秋将希望都寄予两道护身光环,可它们没有发出应有的功用,她的失望是可想而之的。
绝不轻言放弃的原则,在这时发挥了积极作用。冥思片刻,再默念一遍咒语,尽管肢体不受指挥,嗓子眼里却挤出一道气流:“三千弱水,为天为地为我用。”
狂乱的暗波,更形狂乱,一阵翻涌之后,水元素自中分离出来,凝成肉眼可见的刀形水幕。
“我练成了水幕刀魂!”
欣喜若狂的小涵秋不管三七二十一,以意念指挥着刀形水幕,在扭曲变形的洞内狂劈乱砍。
泛着水光的刀,拖着长长的波光,在雾蒙蒙的洞内交织成密密的光网,将狂乱的暗波切割成若干碎块。
零碎的暗波余势未歇,激散开来,洞内顿时跟年节是放鞭炮似的,辟里拍拉的响成一片,最后又汇成一道震耳欲聋的炸雷声。
雷声,似乎在耳旁响声,震出了魂魄,震碎了肝胆。
魂魄,悠悠归来,小涵秋察知己身肝胆完好未损,再动动四肢,发觉除了有些酸软,基本还保持可使用的状态,吁了口气道:“好像拣了条命。”
“还不如不拣呢!”苦葫芦沮丧的说。
鱼跃而起,看到滕烈与明家兄妹躺在不远的地方抽搐着肢体,小涵秋放下心,再回首问苦葫芦:“此话怎讲?”
“你破坏了时空通道,我们被甩进恶龙潭下的恶龙洞了。”
“那又如何?”
“唉!”苦葫芦实在搞不懂眼前身形高挑的小女孩,玩的那手水系魔法还挺厉害,怎么所知常识到了匮乏的地步,嘟哝道:“恶龙潭里有条叫赤风的恶龙。你别以为你的水系魔法,能抵抗得它的攻击。”
“惹不起,我们还躲不起吗?”
“唉!”苦葫芦真不想浪费口舌了,谁知道解释了这个问题,她会不会又冒出个更白痴的问题。
“没多大年纪就成个小老头,动不动就唉声叹气的。男子汉大豆腐,胆子比麻雀还小。”小涵秋倒还来气了,“你爽快点说嘛!”
“往哪里躲?”
“废话!当然是哪儿安全往哪里躲啊!”
“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种缺乏常识的水系魔法师。”苦葫芦无可奈何的说,“你随便在蠓妖兽谷找个人问问,看看恶龙潭里会有哪一寸土地是安全的。”
“你是说我们出不了恶龙潭。”小涵秋总算明白了。
“你弄乱了时空通道各种元素波分布,紊乱的元素波改变了通道出口的位置,我们被抛进了恶龙潭。除非借助时空通道,否则我们根本无法越过恶龙潭上的亡灵结界。”
“送我们来的那时空通道呢?”
“有没有搞错啊!”如非顾及会吵醒应该在沉睡的恶龙赤风,苦葫芦真想跳脚大骂了。
“我以前又没来过蠓妖兽谷。”小涵秋委屈的说。
“是个魔法师都知道,时空通道的元素波一旦被改变,就会变成旋风,在所过之处造成毁灭性的破坏之后,耗尽了所有的能量波后彻底消失。”
“我又不是魔法师。”小涵秋悄声辩了一句,再问:“有希望找到另一个时空通道么?”
“你—”苦葫芦深吸一口气,总算维持了基本的风度,没有破口大骂,用看白痴的眼光看着小涵秋说:“基本上在恶龙潭想找到时空通道,是不可能的。假如有,恶龙赤风就不会在这里一睡万年。而且,你也不要对你的水系魔法抱有幻想,以为你能搅乱时空通道,就可以打破亡灵结界。我告诉你,对于那样的想法,你一丝一毫都不要有。亡灵结界,是龙魔祖亲自布下。如果,我的话你不信,你可以去试试恶龙赤风的厉害。相信在你临终的那一刻,会知道我所说的话,是完全正确的。”
“我们现在能干什么?”
“等死。”苦葫芦说着又‘哦’一声,在小涵秋与滕烈他们生出强烈的希望时,说:“还可以祈祷恶龙赤风不要那么快就醒来,那样我们就可以多活些时。”
等死?
祈祷那条沉睡的龙不要太快醒来?
小涵秋与滕烈他们相视一眼,苦涩的泉流涌了出来,冲涮着他们不甘心的眼。
不甘心等死,不甘心在沉睡的龙醒来之前只无所作为的等待。
无需只语交流,心意相通的红楼四害,除了无法动弹的明泽,其下三个分从不同方向寻找通道。
事在人为,不是有这句话么?
人定胜天,不是有这句至理名言么?
绝境,从来就只是针对懦夫而言。
将危险的恶龙洞视如自家后花园,泰然自若的小涵秋执一条形长石,在洞壁上不断的敲击,以期从辨别在不同部位敲击的回声之差异,来找到通往外界之路。
苦葫芦亦步亦趋的跟着小涵秋,翻来覆去的念着相同一句:“你嫌死得不够快啊!”
“老天爷不敢这么早就收我的!”小涵秋,回眸嫣然一笑。
那一笑,从那双千年雪山融水般晶亮的明眸中溢出,勾魂夺魄。
“小妮子竟有这般自信?”
戏谑之声如在耳侧,小涵秋以为是苦葫芦所发,犹笑:“我们是伟大的红楼四害。我们要为祸人间,大业未成,怎能英年早逝?你呀,别袖手旁观,也帮忙找找。”
“完了,完了,完”
苦葫芦翻了翻死鱼般的白眼歪倒在地上,他那颗硕大的头颅撞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小涵秋仍未觉出异常,用脚尖踢了踢苦葫芦,见他没动,撅着嘴抱怨:“偷懒也不是这种偷法啊!我说苦葫芦,难道你们蠓妖兽谷的人都是你这幅德性吗?”
“唔,有意思。”
“苦葫芦,是你在跟我说话么?”小涵秋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了,左右看看,又没发现什么。
“秋害当心背后!”滕烈心惊胆颤的叫声在空旷的恶龙洞回荡。
小涵秋猛然一转身,却一无所见,但她能感觉有温湿的鼻息喷在后颈根处,顿时,由洁白腻滑的脖子而下,起了一层细密的玉米粟。
“好身法嘛!”
小涵秋先时听到的声音慵懒依旧,传递的方位也仍在耳侧,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心头亦未免有如小鼓在敲。总算她能急中生智,半空中猛然曲膝后踹,那如影随行的欺近者未料得她有此一着,未及闪避,让她结结实实的踹个正着。
“哈哈,躲不过我的飘风射影吧!”小涵秋旋身落下,朝着随之落下的长发男子拊掌大笑。
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晶亮的眸子,那宛若千年雪山融水看日月星辰的乌黑清亮的眸子啊!
长发男子凝视着小涵秋溢满甜美笑容的娇靥,有过片刻的晕眩,尽管立即就清醒了,但他还是要为自己感到羞愧。他是龙哎!虽然他并不以己身为龙而自豪,甚至还想千方设万法试图脱去这身龙皮,可他那么多年的修行,定力应当是超强了,怎么会有若青涩男孩,竟为眼前这个显然只能勉强称之少女的小姑娘闪神?
太离谱了些,自己恐怕是被龙魔祖那老小子关得时间太久了,头脑有些不清不楚了。
“肯定是这样。”长发男子不知不觉的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什么肯定是这样啊?”小涵秋好奇的问。
“咳咳咳”长发男子呛到了,是让自己的口水给呛的。他想,今天恐怕是将这一生要丢的脸都丢尽了。来无影,去无踪,是因为飞腾术练得超好,有生以来,他初次因此感谢龙魔祖,原地一旋身闪出小涵秋的视线范围,他脱口便道:“龙魔祖那老小子干的唯一一件好事就是逼我练好了飞腾术。”
小涵秋骤失眼前人的踪影,想追去不知方位,听到某处隐隐约约有声音传出,侧耳倾听却什么也捕捉不到,气得顿足骂道:“这就叫神龙见首不见尾吗?什么玩意儿嘛!我看就是个缩头乌龟。”
“秋害,那就是那条龙?”
“你没伤着吧?”
滕烈与明泽分从两个方向飞射而至,各执小涵秋一手问。与滕烈的兴奋不同,一贯沉静的明渚有着超乎寻常的紧张。
“我没事。”小涵秋先回答了明渚,再夸张的笑道:“嗬嗬,你以为随便来个阿猫阿狗的,都配让我使出‘飘风射影’的么?”
“你那是‘飘风射影’?”滕烈很不给面子的笑了,“那跟骡子尥蹶子没分别。”
“那是经过改良的‘飘风射影’好不好!没见识。”小涵秋瘪了瘪嘴,扭头朝苦葫芦走去。
吓晕的苦葫芦看来受到的惊吓不小,让小涵秋又是推又是拧的弄醒了,却死命的不肯睁眼,嘴里乱七八糟的念着所有他知道的诸天神魔的名号,问他的话根本得不到回应。
除行动不便的明泽,红楼另三害都围在赖在地上的苦葫芦身边,开起研讨会。
“依我看,只要把这食兽族人送给赤风当食物,他应该不会为难我们的。”
“秋害英明。这食兽族人反正也没有出困的打算,就让他给赤风填肚子,也算是物尽其用。”
“有理。搞不好,赤风因而大喜,干脆送我们出了恶龙潭也说不定的哦。”
“你们这些俗人太阴险了!”苦葫芦终于回神了,还知道说:“你们凡间不是有句话叫有难同当吗?”
“你知道是有难同当就好。记着,往后再有个风吹草动,你可不许再这样装晕了事。”小涵秋
“我哪是装晕,我是真晕了。”苦葫芦申辩的时候,一点也没有难为情的意思。本来嘛,在恶行昭著的恶龙赤风面前,没被吓破胆算是他福大命大兼胆大了。
“只吓晕没吓死算胆大,有这种逻辑么?”小涵秋不确定的看向明渚,她可是头一回觉得自己孤陋寡闻。
沉静如常的明渚耸耸肩,但笑不语。
滕烈好奇心胜,也不管此地凶险,命已行将不保,兀自道:“秋害,你还是形容一下赤风吧。”
“叶公好龙,只限于笔墨纸砚间,见到真龙还是吓得屁滚尿流,你死到临头,却还只顾着打探赤风其龙,比叶公还痴啊!”小涵秋打着哈哈,将滕烈的问题轻轻带过。
打过照面,她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赤风。
如果是龙,如果就是恶龙赤风,他会有那般羞涩的眼神吗?
他就是龙,绝对是恶龙赤风,可他为何有受到惊吓的表情?
是我长得太过像凶神恶煞么?小涵秋费了猜疑,手亦不由自主的抚上娇嫩的脸颊。对面扫来一道有若了悟的眼神,又让她被火烧着似的将手背到身后,尴尬的笑笑说:“那个,渚害,你看我们下一步要如何行动?”
“据你看,赤风会不会再为难我们?”明渚不是像滕烈那样好奇,也不是看出点什么要挖掘点什么隐私,纯粹是出于关心自己一行人的处境。
小涵秋郝然道:“我也说不准。”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大不了就是一死。”滕烈大大咧咧的说。
话说到这份上,大家都没什么可说的了。略作商议之后,小涵秋将自己几个人分了一下工,要明渚仍不离明泽左右,并负责将其他人寻找到的食物弄熟。
被安排与小涵秋和滕烈一道去寻找出路,并搜寻食物的苦葫芦,极力要求与明渚调换工种,结果遭到小涵秋和滕烈的一致炮轰。
“知道渚害师承何人么?你就敢夺他的权?”
“你得了吧,你弄出来的东西,跟明渚做的相比,就只配拿去喂猪了。”
“你们又没吃过我煮的食物,怎么能这么看轻我,好歹我也得过厨师大赛的银奖。”苦葫芦的脸都挤得出苦汁了,势单力孤,他就活该遭到这种轻视么?
明渚尚未有任何表示,小涵秋与滕烈已笑出了声。
“嗬嗬,本世纪最好笑的笑话。”
“哦嗬,史无前例的笑话。食兽族人的厨师大赛,拼的是肉糊,赛的是毛焦吧!”
“闭嘴!”苦葫芦真的生气了。
老实人发火,威慑力不容小视,最起码小涵秋与滕烈当即就闭紧了嘴巴。
“首先,厨师大赛不是只有食兽族人参与。”苦葫芦严肃的说。
小涵秋与滕烈他们皆有新奇之感,都没有喝倒彩的意思,也学着苦葫芦摆出非常严肃的表情。
“其次,厨师大赛的比试范围包括但不限于烧烤食品。”苦葫芦说着加重语气说:“厨师大赛拼的是色香味形,赛的是创意。而绝非拼的是肉糊,赛的是毛焦。”
“我道歉。”小涵秋怪不好意思的举手申明。
“然后,厨师大赛的规格相当的高,没有名气的厨师,很难取得参赛资格。”苦葫芦这时候很有些大师风范。看来他专攻的是厨艺,猎人只是业余为之。
“我还有一事不明。”小涵秋歪着头说。
“你问吧。”苦葫芦派头十足的微微颔首道。
“厨师大赛不只有食兽族人参与,难道还会有蠓妖兽参与么?”小涵秋是真的想不明白,心说总不会这高规格的厨师大赛,已有超然的地位,可以让处于敌对的双方和平共处吧?
苦葫芦没红楼那三害的想法多,仅针对小涵秋的提问加以断然否认:“开什么玩笑,那当然不可能。”
“蠓妖兽谷这么个小峡谷,除了你们食兽族人与蠓妖兽,难不成还有别的种族存在?”小涵秋问。
苦葫芦反诘:“我几时说过蠓妖兽谷只是个小峡谷?光我们食兽族猎手就有万余人,你凭什么认定蠓妖兽谷是个小峡谷?”
回顾了与苦葫芦相识的经过,小涵秋怪老实的咬指说:“是没有说过蠓妖兽谷是个小峡谷噢,看来是我太主观了。”
鉴于小涵秋这水系魔法师常识的匮乏,苦葫芦觉得有必要向她就蠓妖兽谷的情况做些说明。
蠓妖兽谷的全称为蠓妖兽谷大陆,与魔域接壤,是龙魔祖的私有属地。
龙魔祖,乃数百万年前的宇宙大战中,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魔军悍将。他在魔帝(也即黑帝,魔军将士多沿袭旧称呼以魔帝呼之)晋升为分宇宙而治的五方天帝之一后,由魔帝论功行赏,与同样战功卓著的另十一位魔头,一同受封为魔祖,各领辖与魔域接壤的一片魔法大陆为属地。
广袤的蠓妖兽谷大陆,在若干万年前,是个不折不扣的峡谷,历经数不清的沧海桑田变化,曾经的峡谷早已是一马平川。
生活在蠓妖兽谷大陆的种族共有百种之。以数量来讲,是蠓妖兽居多。以地位之尊来评,是龙族为最。其它诸如以食兽族、花妖族、百色族及留翼族为主的四大古国的臣民,及那些附庸种族,基本上日常生活都与蠓妖兽紧密相关,也都或多或少的要向龙魔祖上贡。
龙魔祖有两大嗜好,一为奇珍异宝,二为美食。
四大古国每隔十年除了向龙魔祖进奉珍宝,必以美食供奉,以期博他龙心大悦,能在次年减贡甚或免贡,万一撞了大运,甚至有望获得与一条高贵的龙定契约的机会,在这种情形下,厨师大赛便应运而生。
听来简单的厨师大赛,名义上赛的是厨艺,实则是四大古国展示本国实力的舞台。别的且不说,单那些昂贵的原材料,就是那些财力薄弱的附庸种族所不敢想的了。
“上界的厨师大赛,据不完全统计,大约耗费魔币八百万铢。”苦葫芦说完,没得到听从应有的惊叹,又补充:“魔币一铢相当于凡间黄金一两。”
“这是以什么标准换算的?”小涵秋虚心求教。
“一铢魔币是用黄金一两所铸,还需要换算?”苦葫芦好歹是早知道眼前水系魔法师的常识匮乏,却也感到有些忍无可忍了,“你能不能不要问这么白痴级的问题?”
“我?白痴?”小涵秋指着自己的鼻子扫视左右,除不住摇头的苦葫芦外,红楼四害中能动的另二害都回目他顾,不与她目力相接,似乎怕被她拖入白痴一级。
“你真的是很白痴。我从来就没见过像你这么白痴的水系魔法师。真搞不懂你的水系魔法怎么能修炼成功的!”
“喂,说话别太过分噢!还有,我的武功是弱水神功,根本不是你说的水系魔法。”
“天啦,还有比这更离谱的么?我这不会魔法的猎人厨师都感觉得到水球的魔力波动,她居然不知道自己用的是水系魔法!无语,真是让我无语。我发誓,再不跟这白痴级魔法师讲话。”苦葫芦反应还真不一般的强烈,马上与小涵秋拉开百步距离。
涨红了脸的小涵秋还在想如何反击,却见那发誓再不跟她说话的苦葫芦又回头张口欲言,她马上说:“有个蠢货说过不跟我讲话的,要是碰上赤风,也别向我求救。”
“我只说一句,万一,我是说假如有万一,你不要对我的族人说,你认识我。”苦葫芦羞与小涵秋为伍,极力要撇清与她的关系,让她如何不羞不恼?
“噗哧!”
那笑声已是轻微已极,却已被耳目灵敏的小涵秋捕捉到,正有满腹郁气无处发的她断喝:“是哪个藏头缩尾的龟孙子,快给本姑娘滚出来!”
这里是恶龙潭下的恶龙洞哎!
心惊胆颤的苦葫芦听到小涵秋中气十足的喝斥声,双腿便站立不稳,简直又要晕过去了。之所以还未晕倒,是由于他的手摸到怀中放着的点心。以龙魔祖为首的龙族,皆有贪吃的毛病,他相信以自己堪称精绝的厨艺制作出来的点心,会让恶龙赤风喜欢。
诚惶诚恐的就势跪下,苦葫芦取出揣在怀中的点心高举过头,声如蚊蚋般说:“请尊贵的巨龙赤风品尝。”
“乌漆抹黑的焦肉,也好意思拿出来献宝!”小涵秋说这话并非全然是出于泄愤加以诋毁,而是恰如其分的在评价。
由于才刚发誓不与小涵秋讲话,苦葫芦没接她话茬,依旧举着自己精心制作出来的点心没动弹。
“真的不怎么样,渚害,这所谓的厨师大赛,估计用不着你出马,只我跟秋害随便哪个出马,都能轻而易举的夺得金奖,而且是毫无悬念。”滕烈围着苦葫芦连转三圈后,给了他第二次打击。
“也许他们的厨师大赛所讲究的色香味形,跟咱们不一样。”明渚风度甚好,用词也相当含蓄,给苦葫芦的打击却更大。
脸红脖子粗的苦葫芦,想到自己适才只发誓不与小涵秋说话,为维护厨师大赛的声誉,立即反驳:“凡间俗人多有目如盲,你们几个犹甚!”
“他还不服气?渚害,露一手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色香味形。”滕烈嚷道。
“对哦,渚害,我饿了。”小涵秋这会子感到已饿的前心贴后心了,便更为怀念明渚那双妙手弄出来的美食。那是真正的美食,而非苦葫芦捧的那连红楼里的狗都不会吃的东西。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明渚就有变无为有的能耐。他这种能耐在这恶龙潭下空空如也的恶龙洞里,又发挥了变腐朽为神奇的功效。
数团肉乎乎的蘑菇,塞在清除了内脏的泥鳅腹中,用火使悉心教授的火云功慢慢烘烤。
若有若无的蘑菇清香混杂着泥鳅的血腥味,随着明渚掌心深浅不定的呈云朵状的火焰变化,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味融合在一起,发生了极其微妙的变化。
“真香!”
四道赞叹先后发出,而最先出声的竟是苦葫芦,瞧他一脸陶醉的样子,显然是忘了因为明渚弄了道如此简单的食物,片刻之前自己还存着看笑话的心态,并认他用手掌烹食是不务正业,他当是就想说哪有火系魔法师会用魔法烹食的嘛!
最后发出的赞叹声又是从小涵秋耳边发出。有过一次经历后,她对于欺近者有了本能的反应,不假思索就将腾身跃起及曲膝后踹的动作在眨眼之间完成。
“真是匹爱尥蹶子的骡子。”耳侧那道声音仍未离小涵秋耳侧,只不过与早先有异的是,那道声音从左侧转到了右侧。
“秋害,你饿得要发狂了么?”
“你没看见我身后有人?”
“没有啊?你神经过于敏感了。”滕烈自认很中肯的说。
神经过于敏感,等于是说小涵秋快疯了,加上先前讥笑自己使出改良的‘飘风射影’是爱尥蹶子的骡子,这两笔账,让她觉得有必要在饭前活动筋骨,展开招牌狞笑后,她那修长的腿在滕烈猝不及防中踹了出去。
“
一声惨嚎之后,滕烈猱身扑上,与小涵秋拳来脚往,打得不可开交。
“都疯了,嫌死得不够快,干脆自相残杀了。喂,你快去阻止他们啊!”苦葫芦自忖无力劝架,急催明渚去阻止。
明渚专心致志的烘烤掌心里的鱼,就跟没听到似的,一任他叫得如何起劲。
“天哪,这个也疯了,我怎么不疯呢?”苦葫芦觉得老天爷好不公平,同行五个,除那个比死尸多口气的明泽,另三个都发了疯,偏让自己独自感受身临绝境的绝望。
绝望的苦葫芦蹒跚走至壁角处的石凹前,喃喃自语:“权且将这里当石棺罢了。”打斗中的小涵秋与滕烈恰好此时双掌击实,两道刚猛的掌劲相接,震得洞顶的岩块如枣花般簌簌落满地,让他被砸得七荤八素不说,那处准备作棺材所用的石凹也被填满了,他真的被激怒了,如狂怒的狮子般大吼:“你们真的当我好欺负啊!”
小涵秋与滕烈当即罢手不战,皆新奇的望向苦葫芦,同声问:“我们有欺负你吗?”
苦葫芦恼道:“看我鼻青脸肿,你们还好意思问这话!”
“与红楼四害没有保持必需的安全间隔,发肤受损在所难免,这得怪你没常识。”小涵秋终于逮到反唇相讥的机会了。
“而且是超没常识。”滕烈很够意思的帮小涵秋补充一句。
“就是,也不想想红楼四害得名的由来。”小涵秋展颜一笑。
从千年雪山融水间漾出的那一笑,红楼四害余者熟视无睹,处于生命随时可能终结的惊惧之中的苦葫芦也没啥感觉,隐身的赤风则不同了,闪神之下,连隐身术都忘了施展,跟截木桩似的杵在小涵秋抬眼即见的石洞口。
“缩头乌龟,你不用躲了?”小涵秋无礼的问。
“不躲了。”赤风一语既出,便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为挽回形象,他故作张牙舞爪状大喝:“大胆,谁允许你对恶龙赤风如此无礼的!”
小涵秋不在意的招招手说:“得了,别装腔作势了。过来坐下,等你尝过伟大的渚害烹制的烤泥鳅后,你就会知道让红楼四害呼来喝去,是件多么荣幸的事。”
为证明小涵秋的话多么正确,明渚将烤好的泥鳅抛了一条给赤风。
赤风张口原待是要怒斥小涵秋的,却因落嘴的美食直接从喉间滑下,只余唇齿留香,他腹内馋虫被勾起,也顾不得斥骂小涵秋,飞身向明渚扑了过去。
“等等!”小涵秋断喝一声,瞬息间便闪至明渚身侧的赤风,竟因之一愕,乖乖在站在那儿聆训:“你太没规矩了,还想不想以后还有机会吃到变化无穷的美食?”
任由个毛丫头喝斥,赤风醒悟过来羞愧得几乎要撞墙了,却也仅止于羞愧而未恼羞成怒,因为他的心思多系于小涵秋那‘变化无穷的美食’一句上。
“只有加入红楼祸害组织者,才有机会品尝厨艺独步天下的渚害烹制的美食。你要不要加入红楼祸害组织,并宣誓遵守规则?”小涵秋实如其来抛出拉壮丁的想法,也同时抛出了难以抵抗的诱饵:“渚害能让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吃到不同花式不同味道的美食。”
“比烤泥鳅的味道还好?”赤风食指大动,得到小涵秋信誓旦旦的保证,超没气节的滴血盟誓:“我恶龙赤风以生命起誓,我自愿加入红楼祸害组织,完全同意并绝对遵守《红楼祸害组织守则》之一切规则,且绝不反悔。”
为了食物,与小涵秋定下的契约,恐怕是龙族中所定过的条件最苛刻的一项,只是赤风此际还想不到,所以等明白过来自己亏大了,他真的是欲哭无泪。很多年以后,他都埋怨龙魔祖,就因为那老东西给予了他一幅龙的身子,才会让他那么贪吃,在连浏览《红楼祸害组织守则》一遍都没有的情况下,就立了那不得反悔的誓言,导致他在无尽的生命当中,必须遵守那些明显是极不平等的条约。
奸计得逞,小涵秋大方的将明渚掌上的烤泥鳅全部当成了见面礼,热络至极的招呼:“趁热吃,连头带骨都吃干净。”
吃在嘴里,想在锅里,赤风边咀嚼边问:“变化无穷的美食都有哪些?”
“多了去了。”小涵秋慨然摆手道:“一天一道,只要原材料充足,就不会让你吃到重复的菜式。”
赤风正想问都需要些什么原材料,就听小涵秋又说:“鉴于你刚加入组织,有必要让你彻底了解我们这个组织。我要给你介绍一下组织成员,并为你讲解我们组织的守则。在此之前,我要问你,作为龙,你们有过背叛誓言的先例么?”
未疑其它,赤风啐了口唾沫,无比懊丧的说:“披着这身龙皮,就算有意背誓,也是有心无力。”
“万一你很想背誓,该怎么办呢?”
“我才不像那些笨龙,为了财宝便卖了自由。龙族里,达到我这级别的,只有我们四条龙没有签过一次卖身契。”
“基本上,你是反对签卖身契的喽?”
“当然。我才不会没事找事签卖身契,就算龙魔祖那老小子逼迫我也不干。不然,那老小子也不会把我关在这不见天日的洞里,还劳心费力的布下亡灵结界,想逼我就范了。”
“那怎么办呢?你已经跟我们签了卖身契。”小涵秋嗲声嗲气的说。通常她用这语调说话,就代表她开心到了极点。相信谁做生意嫌了都高兴,如今这一票可是赚大发了,由不得她不欣喜若狂。
“我哪有签卖身契!”
“我恶龙赤风以生命起誓,我自愿加入红楼祸害组织,完全同意并绝对遵守《红楼祸害组织守则》之一切规则,且绝不反悔。”小涵秋得意的将赤风立的誓复述一遍,再逐句释义:“‘我恶龙赤风以生命起誓’一句,表明契约以你的生命为担保。‘我自愿加入红楼祸害组织’一句,表明你非出于胁迫,即你所签之契合法。‘完全同意并绝对遵守《红楼祸害组织守则》之一切规则’一句,表明不管你知道与否,你都得遵守规则。最末‘且绝对不反悔’那句,相信是不用我赘言了。”
“那又如何?遵守规则而已嘛!”
“嗬嗬嗬”红楼四害能出声的三害,不约而同的发出那难听至极的笑声。然后,小涵秋在绕洞回旋的余音里,不疾不徐的说:“《红楼祸害组织守则》共三千零八种,具体到睡觉醒了先睁哪只眼都有详细规则。”
“无妨啊,你们记得住,我也记得住。”
“最为重要的一点,国不可无君,家不可无主,一个组织没有首领也是不行的。”小涵秋看着此时仍旧不明所以的赤风,畅快无比的笑开了。
滕烈好心的为赤风解惑:“红楼祸害组织成员公推沈涵秋当首领。我们都必须无条件服从她的命令。”
“公推的是你们,我又不在。”赤风强辩道。
“狡辩没用。守则里有一条,后加入组织者,视同自愿推举沈涵秋为首领,并绝对服从她的命令。”明渚也有为恶本质,这时候当然会来掺和一下。
串串银铃般的笑声,那么的悦耳动听,让满腔怒火的赤风忽然之间就没有脾气。他出神的望着乐不可支的小涵秋,忘了打算拚得鱼死网破也要灭掉这骗自己签不平等条约的小骗子,只一意聆听着她清脆的笑声,让所有的神智迷失在那双清澈的美眸里。
衰毙了!从听到那清脆如银铃般的嗓音,就衰运连连!
天理何存!活了年数以百万计之久的成精老龙,让个涉世未深的毛丫头算计了。
赤风无力的呻吟着。如果可能,他真希望时光可以倒流,哪怕要做像兰莹那样的乖乖龙,也好过这样丢脸啊!
俗话说小人得志的嘴脸最可憎,小涵秋那张俏脸上的表情看在赤风眼中,就是算不上可憎,亦相去不远,她却毫无自觉,兀自大声道:“我命令你打起精神来!”
苦葫芦跟做梦似的,看看小涵秋,又看看赤风,再死命的揉着两只昏花的眼。
“甭揉了,再揉就该成兔子眼了。万一渚害找不到做菜的原材料,一个眼花,保不准就拿你当兔子收拾了。”滕烈乐呵呵的敲打着苦葫芦的头。
“没听过男头女腰只能看不能摸么?”苦葫芦甚为不满的嘟哝。
“哟,抱歉,我的常识比我们老大还匮乏,真没听过,您就多包含着点。”滕烈没诚意的道了歉,掉头催促明渚快弄东西填饱自己无半点存粮的肚子,“幸亏早上吃得打饱嗝了,不然这会子估计肠子都该粘到一起了。”
“你早上哪有吃过东西。”明渚掏出怀中的经过改良的指南针瞟了一眼,不紧不慢的说,“从你最近的一次进食到现在,你已经有三天天夜没吃东西了。”
“你怎么知道的?”苦葫芦这一惊非同小可,这比看到明渚以掌心烘烤食物还让他吃惊。
“吃没吃东西会不知道吗?真蠢。”小涵秋斥一声,又着忙的大叫“坏了,忘了给泽害喂药了!”
苦葫芦沉疴难愈似的,又忍不住教训:“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白痴的水系魔法师,竟连亡灵结界内无生无死的特性都不知道。”
“既然无生无死,那先前你干嘛吓成那德性?”
“没有外力因素,你我就会保持现在的状态直到永远。如果有外力因素,我们的魂魄会分解成微小的颗粒,肉体亦在同时分解成灰尘。”
“现在外力因素是不存在了。我们实在找不到办法离开,留下来可得永生,也划得来。”小涵秋已是强颜欢笑了。留在这阴暗的恶龙洞,不需要永生,再有十天半月没有任何希望的枯燥日子,她就该永疯了。
好怀念外面那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真希望这是一场梦。
小涵秋无心再闹,郁闷不堪的拣了块平滑的石头躺下。
习惯了她无拘无束的快活大笑,见多了她千奇百怪的恶作剧手段,小涵秋忽然的沉默与反常的消沉,使得滕烈和明渚感到了恐慌,可在目前处境下,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过于苍白,除了陪她发呆,他们什么也干不了。
死寂一片的恶龙洞里,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却没有谁在意。亡灵结界内,最多的就是时间,最不需要珍惜的就是时间。
最应该坦然的赤风,最先耐不住那种死寂,嚷道:“怎么都不说话?红楼祸害就这么点水准?”
激将法真管用,赤风小试一下,小涵秋马上翻身坐起,朝滕烈和明渚各拍一掌,“打起精神,别让后来者看咱们这些元老笑话。”
虎背猿腰的滕烈和修直若竹的明渚,挺配合的面现笑容,同声道:“秋害,我们精神好着咧!”
如出一辙的笑容,一字不差的话语,令赤风不由得说:“还真有默契啊!”
“哪里,遵守规则罢了。”
滕烈与明渚又是同声说出。
赤风的头开始疼了。这时候,他才想起守则共三千零八条,具体到了睡醒来先睁哪只眼,“可以不用执行得那么彻底么?”他没抱太大希望的问。
“必须是立下大功,才能获此殊荣。”小涵秋懒洋洋的答道。
“大功?”赤风搜肠刮肚的想了半天,问:“我传授你们龙吟魔法算不算?”
“不算。”小涵秋答得很干脆。本来嘛,既然都要留在这洞里永生了,何必自找苦吃学什么龙吟魔法,谁知道那龙吟魔法由凡人来学会不会出岔子。
“这都不能算啊!”赤风好生苦恼,又苦苦思索了半天,再低声下气的问:“我送你们出亡灵结界,能不能勉强就算立了大功?”
小涵秋直勾勾的看着赤风不语,再观滕烈与明渚亦然。赤风不免认为自己异想天开,郝然道:“算我没说好了。”
“不行!”
小涵秋与滕烈的声音简直要震破恶龙洞了,而那明渚虽未喊出声来,嘴却张得比蛤蟆还大。
“我知道不能算,你们不用叫这么大声。”赤风没好气的说。
小涵秋揽着赤风宽厚的肩膀热情的说:“不是,那个好兄弟,我是说只要送我们出亡灵结界,不算你立功还不行。”
“此话当真?”
“我以我的名誉保证这话绝对真实。”
“切!名誉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你一点诚意都没有。”
“那你说,怎么才算有诚意?”小涵秋忽想到不能表现得这么迫切,所以又装得极不耐烦的样子说:“你别得寸进尺噢!”
“我只不过要求你必须以生命保证所说的话属实。”
“这还差不多。”小涵秋如约立誓后,又倍感好奇的问:“你不是让龙魔祖关在这里的么?怎么还会有法子送我们出去?”
“亡灵结界都破不了,我恶龙赤风还怎么在龙族混得这么开?”
“那你可以跟我们一道走了?”小涵秋喜得跳了起来。有赤风随行,就等于有了现成的超级无敌保镖,
“我一离开亡灵结界,龙魔祖那老小子就会有感应。跟他打架我不怕,可我怕连累到你们。”赤风半真半假的说。他说的那番话,前头都说的是实情,仅最后那句掺有水分。不是怕连累到小涵秋他们,而是为终于可以摆脱他们暗自在庆幸。
从赤风的眼神中看出他心中真实想法,精明的小涵秋佯装不悦的说:“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风害,你就这么想摆脱我们?”
恶龙赤风自问不是条老实巴交的笨笨龙,论使心眼,讲耍手段,他就比龙魔祖差了少许,偏在小涵秋面前吃瘪,被这才出娘胎不久的毛丫头吃得死死的,这会子听到她的话,只晓得嘿嘿嘿的傻笑,连反击都忘了。
逃生有望,小涵秋也有心情浏览恶龙洞中的景色了。
占地甚广的恶龙洞里着实没啥看头,龙族又是懒惰的种族,恶龙赤风更是其中称最的龙,恶龙洞散发恶臭便不足为奇了。
“太脏了!赤风,你怎么住得下来的!”小涵秋边走边摇头。
“居住以舒适为度。龙魔祖那老小子又没给我配个杂役,我又能怎么办?”赤风理直气壮的说。
幻成人形的赤风目中各有双瞳,看在苦葫芦眼里,本来就心里发寒,再等赤风那妖异的四瞳盯牢自己,他的心里便敲起了小鼓。
“这杂役还凑合着可以用。”
赤风此话一出,苦葫芦腿上哪还有半丝气力,马上口吐白沫的倒在了地上。
“没事你吓唬他干嘛!”
“我没有吓唬他,是真的想留他下来给我打杂。”
“他给你打杂,谁给我带路?我还得靠他领路去找食兽族族长,救泽害。”小涵秋不知道自己舍近求远,终于干了桩赔本买卖。
“是哦,尤其是那虾,到外面有钱也没处买,不吃个够可就亏大了。”小涵秋毫不加掩饰的吞咽着口水。
赤风一听着了忙,咬咬牙,取下无名指上戴的戒指,佯笑:“想吃虾还不简单。喏,这玩意儿送你。”
“这玩意儿是虾肉做的?”小涵秋将信将疑的把那枚戒指放到鼻端去嗅。
赤风瞠目结舌的看着小涵秋无言以对,苦葫芦则如出痛苦的呻吟。
“怎么了嘛,难道我的问题又有问题?”小涵秋撅着嘴问。
“那是空间戒指,是用来贮藏物品的。”
“这么小的一只戒指,让我装潭里的虾,我是装虾尾巴尖还是装虾眼珠子?”
“你有眼无珠。真不知是哪个白痴魔法师教出白痴徒弟。”
“你才是白痴,我学的是武功,不是魔法好不好!”
“好好,你说什么就什么。”苦葫芦认命的不与小涵秋分辩,仅告诉她手上拿着的那枚空间戒指,把恶龙潭连水带鱼虾整个装进去都绰绰有余了。
“还有点眼力劲儿。”赤风略显诧异的看了看苦葫芦,又对小涵秋说:“我赠你的这枚戒指有我的封印,除非位阶高于我的魔法师,否则就算拿到手也用不了。因我们滴血为盟,你法力虽浅,却可以随意使用。”
“苦葫芦所说是真?”
孤陋寡闻的不止小涵秋,滕烈与明渚的叫声比她还大。
赤风未作答,径直示范给他们看。就见旁侧的一扇小门无门自开,宝光大盛的门缝中飞出一串闪闪发光的宝石,如飞鸟投林般没入小涵秋托在手上的戒指。
“障眼法吧!”小涵秋说不信,又忍不住试探着伸手往戒指那么一虚抓,一粒猫眼绿宝石就那么突兀的冒出来,看得她眼珠子差点就要掉出来了,一愣神后惊奇的大叫:“哇!我刚刚想的就是这猫眼绿宝石耶!”
“心念一动,戒指就会做出相应的反应。”赤风喃喃的说。也许是前世欠的债,贪财如命脉的他竟迷醉在那双清亮的水眸里,忘了要收回空间戒指里的宝物,只潜意识里有赶紧送走这骗他盟誓的小骗子,谨防再上她的大当的念头,而下意识的打开潭与洞之间的石门,握着她的纤手步入水草间,逮了鱼虾往戒指里塞。
想象力再丰富,小涵秋也想不通为何石门开启,潭水却未冲泄入洞,却如一道平滑如镜的水墙矗立,且无碍通行,状若痴呆的她被赤风带入潭中,好久,才梦呓般说:“我在做梦了吧。”
“你又没睡觉,做什么梦?鱼百尾,虾百只,够不?唉唷!你掐我干嘛?”
“嘻嘻,看我有没有在做梦啊。”小涵秋并无歉意的笑道。
立有血誓,打又打不得,杀又杀不得,骂估计也不是对手,赤风拿胆敢冒犯自己龙威的小涵秋着实没辙,一面暗自道衰,一面问:“鱼百尾,虾百只,够不?”
“够了,也得给你留些。等我出去了,弄些芥末送来,你用生虾肉蘸芥末吃,包你爽到泪流。”小涵秋纤手一挥,“出发!”
赤风心头一暖,面上浮出暖暖的笑意,“出去后,碰到有谁敢欺负你,只管用戒指狠狠的砸他,八阶以下的魔法师中者非死即伤,九阶、十阶的魔法师也轻易不敢以身试法。”
“太神奇了!”小涵秋顺口奉承道。她,被苦葫芦一口一个白痴魔法师,当然不知道八阶魔法师是啥玩意儿,也不会知道九阶、十阶魔法师又到了啥境界,不过是得了赤风东西,给他面子才丢了那么句奉承话出来。
赤风得意的说:“那当然。这戒指是我干掉了头黄金龙,拔下它的逆鳞做的。”
“龙的逆鳞好拔么?让我试试。”小涵秋跃跃欲试。
“让你试试?”赤风起初没会过意,是看小涵秋那双水眸放出异光,才回过味来,不敢再与她纠缠,直接就一掌推出。
静谧的深潭,忽然间波涛汹涌,一股漩流如银蛇自上而下,对准小涵秋等人飞速潜来。
出于本能,小涵秋等人皆运功相抗,怎奈那股漩流的吸力竟强大无比,饶是他们将吃奶的劲头儿都使出来了,依然自不由己的被吸入漩流。
银蛇般的漩流若有灵性般,将小涵秋一行五人吸纳入腹,便即快速向上浮去。
漩流上浮的速度与水深成反比,漩流中的人离水面越近,耳鸣音越大,到后来,简直就像是轰隆隆的雷声在耳边响,直震得他们脑中空白一片,险险就晕了过去。
也许,其实他们还是晕过去的了,不然,要怎么才能解释,在一声炸雷的眨眼后,他们竟发觉自己躺在烂漫的山花丛中呢?
搜寻过方圆十里,只见到十来处小水洼,连恶龙潭的影子都没看到,若非小涵秋手上的戒指,他们都要怀疑此前的经历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望望晴朗的天空,嗅嗅馨人心脾的花香,小涵秋在山花丛中笑,那一笑,纵不说有沉鱼落雁之美,总可称得上妩媚动人,偏生苦葫芦没觉得赏心悦目,他就跟打击她上瘾了似的,歪眉裂唇的嘟哝:“亏你还笑得出来。”
“又怎么了?”
“这里花色斑斓,必然是在花妖国的境内。”
“那又怎么了呢?你这人真是毛病不小。”
“算我没说好了。反正用你们凡间的话说,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苦葫芦让自己做个锯嘴葫芦,择了个阴凉处躺下了。
“你是说泽害的病情出了恶龙洞,就会发生变化?”小涵秋忙问。
苦葫芦好心提醒反遭了骂,心里不爽,冷哼一声,掉转身表明自己不乐意搭理她。
进了这蠓妖兽大陆,就好比在人屋檐下,小涵秋不得不低头好言相求:“苦葫芦,我道歉还不行吗?”
“这还差不多。”苦葫芦翻身坐起,郑重其事的说:“泽害的病会很快恶化,我怕她没等到我们国都就会死。”
“我有鬼医的独门丹药,你忘了吗?你不是说过有那药,足够支撑泽害到达你们国都。”
“我那时没想到你在时空通道胡来,害大家掉进恶龙洞,虽说拣了条命,可我们让恶龙赤风扔到花妖国来了。你知不知道,花妖国在蠓妖兽大陆北端,与极北荒原毗邻临。我们食兽国在蠓妖兽大陆的最南端,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真有十万八千里!”
小涵秋与腾烈他们都傻眼了。
苦葫芦哼哼两声后,说:“那是夸张的说法。”
“你可是承诺过只要我们保证你安全,你就会保她康复的。”小涵秋嚷道。
“还好意思说我承诺过。我让你在时空通道胡来了么?”
“我不管,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言而无信。”小涵秋只能耍赖了。
“除非你保证一切行动听我指挥。”苦葫芦悻悻然又道:“真不懂像你这么白痴的魔法师怎么会有那么好的运气,练成了水系魔法且不说,居然哄得恶龙跟你签契约,还送个有攻击力的空间戒指给你。”
“我沈涵秋何许人也,耍耍赤风这样的恶龙当然是小菜一碟喽。”小涵秋不知谦虚为何物,这当口居然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打从苦葫芦口中听说过赤风的龙息对疗伤有莫大功效,小涵秋就气得恨不能跳入恶龙潭宰掉赤风。
“亡灵结界的笼罩之下,恶龙潭的影子你都不会看到,别浪费时间了,你们的泽害所剩时日无多。”苦葫芦慢悠悠的说。
“既然你知道赤风能治她的伤,为何不提醒我们?”明渚非常严肃的问。
苦葫芦辩道:“我又没跟恶龙赤风签约,泄露秘密,惹恼了它,我能活吗?”
“那你就看着泽害死吗?”滕烈怒问。
“算了,蝼蚁尚且偷生,也不怪他先为自己打算。”小涵秋已平复了激动的情绪,“苦葫芦,你说吧,现在该怎么办?那个契约到底对赤风有没有约束力,能不能招他来为泽害治疗?”
“那个契约绝对有效,但亡灵结界切断了你们之间的联系,所以你不能招唤他。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是原计划不变,尽可能快的赶回我们国都,另一条是去花妖国的国都。”
“两条路的利弊何在?”
“第一条路,只要泽害能撑到回我们国都,我立即可以安排她接受治疗,命基本上能保住,可我看她的样子,好像撑不了那么久。这第二条路嘛,时间倒是够了,可就是变数有点大,因为我不知道能给她治伤的人是否离开了花妖国的宫廷。”
“你的意思还是选第二条路走,是不是?”
“把握稍稍大点。”
小涵秋定定的看了苦葫芦半晌,说:“你决定好了。不过你记住,泽害死了,你就得为她抵命,救她即救你。”
“这一路上你们如果不能听命于我,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我们完全听命于你。”
“那么就说定了。”苦葫芦让小涵秋给明泽喂了粒丹药,再当先下山而去。
一路行来,一路花香鸟语,一路瑶草琦花不绝眼帘,任是行人如何忧心忡忡,亦不免时或有惊叹发出。
小涵秋用尽所有腹中溢美之词,方意犹未尽道:“实在是太美了。苦葫芦,你怎么不搬到花妖国来住?”
“花妖国以精灵族居多。有精灵的地方,花草树木长势自然要比别处好,没什么稀奇的。我们食兽族人不太喜欢这些花花草草的,更不会到花妖国居住。到处都是花团锦簇的,让人提不起精神,也容易消磨斗志。”
“谬论。”小涵秋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
“接着,秋害。”奔出老远的滕烈乍回首,扬手抛来一花冠,笔直的飞至小涵秋的头顶。
花冠下,佳人巧笑倩兮,惊艳的感觉如闪电般击中了滕烈。天地在这一刻被忘却,眼里,心里,镌刻了花丛中似彩蝶翩跹飞舞的那抹倩影,情窦初开的他,深深的陷入了情网,无力自拔。
小涵秋道过谢没见滕烈有反应,跑去又扯耳朵又揪鼻子的,待他回神来,问:“烈害,你发什么呆呀!”
滕烈脸红了,也有好些无奈。有些事,她不懂,有些话,还不能说,能做的只有暗自许下守候一生的承诺,能说的也只有:“我没发呆,我在看花冠上的那只小蜜蜂。”
“真的引来了小蜜蜂?”小涵秋欢喜的取下花冠来瞧,还真让她在花蕊里寻到只翼染桃色的小蜜蜂,唯恐惊着它似的,她小心翼翼的将花冠托着,不嫌麻烦的施出飘影术,平飘而行。
滕烈哑然失笑,暗地里期望天真烂漫的小涵秋,保持着这份赤子童心,直到永久。
苦葫芦自后而上,拿肘子捣捣滕烈的腰问:“她不会是又干什么傻事了吧?”
知道苦葫芦让小涵秋吓怕了,已达杯弓蛇影的地步,滕烈也未计较他的用语,抿嘴笑道:“她怕惊着花冠里的小蜜蜂,很可爱是不是?”
“切!”苦葫芦白眼珠子朝天翻起,“这么大人了,还跟小孩子似的玩蜜蜂。等等,烈害,你说她那花冠里有蜜蜂?”
“花中藏蜜蜂有什么奇怪的,你别一惊一乍的好不好。”
“你们怎么都跟白痴一样!这是在花妖国,花妖国啊!”
“知道是花妖国,难道花妖国的蜜蜂不能采花蜜?”
“跟采蜜有屁关系!”苦葫芦的肺都要气炸了。
旁边的明渚制止了滕烈发飙,问:“苦葫芦,你说明白点。”
“你先让前面那白痴在不惊动蜜蜂的情况下,放下花冠退到十步开外。”苦葫芦说完又强调:“一定不能惊动蜜蜂。”
明渚当即传声给小涵秋:“秋害,花冠里的蜜蜂可能有问题,你别惊动它,慢慢放下花冠,退到十步之外。”
如果是滕烈,也许小涵秋会认为是他故意耍她,兴许还会故意撩拨那只与桃色小蜜蜂,但,是明渚发的话,她就会慎重对待了,所以二话没说,轻轻放下花冠,慢之又慢的向后退开。
一步,两步,三步,小涵秋轻之又轻的移动着。
忽然,花冠中有奇怪的嗡嗡声响起,跟着翼染桃色的小蜜蜂从花冠中射出,迅疾的向小涵秋面门刺来,被心已有所警惕的她猛一锉身轻松避过。一击不中,
小涵秋终是轻敌,想当然的以为小蜜蜂的攻击带有盲目性,一击不中之后亦不会恋战,便缺乏应有的防范,待小蜜蜂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再度袭来,她已不及闪避,纯属本能的伸手护脸。
那只奇异的小蜜蜂估计正处于一生的低谷阶段,好死不死的竟正好撞上小涵秋的手指上那枚时空戒指,连头带尾一点不拉的被装了进去。
苦葫芦看得分明,瞧小涵秋的危机解除,便告诫:“花妖国境内的所有生物,都有药用价值。”
滕烈道:“麻烦你拣重点的说。”
苦葫芦的长篇大论才开头就被打断,相当不悦的说:“我们目前经过的这片山花丛,里面有几株石樱花,其中一株掺杂在花中被某个白痴编成花冠,又让某个白痴当珍宝捧着。本来这也没什么么,可事情的关键在于某个白痴没发觉石樱花里有只小蜜蜂。石樱花的香味有提神醒脑的功效,嗅了本来也没什么,可一旦让石樱花的香味入脑,再让那种翼带桃色的小蜜蜂蜇一下,蜇的部位的肌肉的筋脉便会坏死,用不了一昼夜的时间,那个部会就如同石块一样硬。”
“有这么玄乎?”小涵秋还不太信。
“石樱花的香味与桃色翼蜂的毒液混合,经提纯后便是花妖国十大名毒排第四的‘樱实’。”苦葫芦好似有顾忌,所以仅一语带过,尔后再度告诫大家在花妖国境内切莫大意。
小涵秋正欲开口,忽见前面桃林边奔出名垂髻小童,也没个称喟就喊:“看到我的蜂儿么?”
“没有。”苦葫芦抢先应道。
“那个”
“黄蜂,蜜蜂,马王蜂,我们一概都没看到,你最好朝别的方位去找找看。”
苦葫芦截断了小涵秋的话,低声催促大家快走。
“都站着不许动!”垂髻小童没势单力孤的自觉,反而相当的嚣张,一个箭步就挡在路当中,“我的蜂儿是在这里失了踪影,你们都脱不了干系,全都不许离开。”
“你这小娃娃好不讲道理耶!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凭什么不让我们走!”小涵秋来气了,叉着腰训斥着那小童儿,竟似忘了人家丢的小蜜蜂就在自己的空间戒指里。
桃花妖无分老幼,皆以桃花蕊为主食,以药浸渍的桃树皮纤维织就的短褂筒裙为本民族服饰。
面赛桃花的桃花妖,全是五寸丁的侏儒。他们没有暮年,毕生以二百岁为分水岭,二百岁之下被称为桃花童子幼年期,以上为成年,直到死都不会有鸡皮鹤发的表象出现。
在人,百岁已算人瑞,活了近两百岁该算什么?
对芳龄不足二十的小涵秋而言,百岁人瑞吃的盐要比她吃的饭多,活了近两百岁的桃花童子,便称谓脱不了‘童’字,也不能由她指着人家鼻子斥:“你这小娃娃好不讲道理!”
“野婆娘,把‘小娃娃’三字收回去!”桃花童子身材矮小,最忌讳‘小’、‘矮’之类的,气得浑身直打哆嗦,都忘了所为何来。
“你见过泼出去的水能收回吗?”
将近两百个年头,不是干吃饭来着,更何况身为桃花妖有桃树便衣食无忧,所余大把空暇全用来制药练魔法,桃花童子在蠓妖兽谷大陆上绝对不会是任人欺辱的对象,怎容有眼无珠的小涵秋冒犯,双眉一拧就要发作,苦葫芦见势不妙抢先躬身拜下,口称:“桃花童子大人有大量,别跟这才见天日的毛丫头一般见识。”
桃花童子脸色稍霁,冷哼道:“年少不能当藉口,她必须三叩九拜向我赔罪。”
“癞蛤蟆打哈欠。”
得益于红楼祸害组织守则之详尽,能开口的红楼三害用语及神态都如出一辙。
桃花童子拧眉问:“此言何意?”
“没明确意思。”苦葫芦抢话茬上瘾似的又将话茬接了过去,“桃花童子盛名远播,今日有幸亲睹风采,实乃三生有幸。如蒙不弃,我等愿随少君寻那失踪的桃色翼蜂。”
“唉呀!险些让这面目可憎的丫头坏我大事!”桃花童子用力一拍大腿,火烧火燎的拿脚就跑。
小涵秋先时因苦葫芦对桃花童子低声下气心有不满,这会子瞧桃花童子提脚就‘嗖’的窜至百米开外,那点不满顿时消散,再得他施个眼色,马上二话不说带着她的红楼祸害们随他去追桃花童子,并配合按苦葫芦的暗示,与桃花童子尽可能的缩短距离。
“我感觉蜂儿就在这左近,怎么就是找不到呢?”与桃色翼蜂之间有种奇妙感应的桃花童子追一程,原地绕一圈,再顿足嚷一通,完了总会听到红楼三害有谁会称见到桃色翼蜂晃过,然后他就会按他们指的方向再追一程,如此循环往复。
翻山复涉水,追过了一程又一程,穿越的桃林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十来个了,于桃花童子有莫大干系的桃色翼蜂,始终不肯进入他的视野,为此,他庆幸道:“还好我这只调皮的蜂儿看你们顺眼,没避开你们,不然我要追它还不知要如何作难呢!”
“它倒是想避,也得避得开啊。”小涵秋有作贼的感觉,心下难免忐忑不安,不是苦葫芦及时打断,她就要实言相告了。
桃花童子误解了小涵秋的话,相当自负的说:“我那蜂儿可非比寻常,是血统纯正的桃色翼蜂,在蠓妖兽大陆这片魔力充盈的大陆,不借助时空通道,也有着日飞千里的速度,如非它自愿现形,凭你的目力,想捕捉到它的踪影是想都别想的。”
“捕捉它的踪影比捕捉它还难么?”站在桃花童子背后的滕烈怪笑着对小涵秋挤眉弄眼。
“白痴,捕捉他的踪影当然要比捕捉它还难,而且绝对比让你们一命呜呼来得困难。”苦葫芦让不知死活的红楼祸害们气得杀人的念头都有了。
见苦葫芦如此紧张,小涵秋心想怎么说他也是地头蛇,他不肯吐露实情总归是他的道理的,便将舌尖上的话咽了下去,再佯称又见桃色翼蜂,率先向已在望的桃花林跑去。
林径,为染红清露的桃花瓣洒满,落足无声,唯香风溢散,让桃林隐者获知有擅入者,林间骤然响起一串细碎的风铃声,警告来者从速退出。
浑然不知危险逼近的小涵秋,听着随风传送的风铃声,脚步不缓反快,迎着那悦耳的风铃声奔去。
桃花童子长啸一声,身形一晃,落在小涵秋身边,略显紧张的问:“你确定蜂儿进这林子?”
“百分百的肯定你的蜂儿进了这林子,而且百分百的还没离开。”
“那是,它要进了这林子,那老鬼怎么会轻易就让它离开!”桃花童子似与桃林隐者有旧隙,且百分百的是吃过亏,才步步小心,一段不足半里的路程,搁平常打个喷嚏的时间都该到了,此际他竟用了足足半个时辰。
掩映在灿烂红霞间的桃木屋,展现在面前时,桃花童子厉声喝道:“老鬼,我数到三,你若不交出蜂儿,我就一把火烧了你林子。”
“你敢。”桃木屋半掩的门后传出老迈男声。
小涵秋不忍让他人替自己受过,说:“他真的敢噢,你屋里要是有蜂儿,就放出来,要是你没看到他的蜂儿,实说便是了。”
“女娃娃的心眼还不错。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打断的桃林隐者对小涵秋的赞扬。
“老鬼,你再不交出蜂儿,我可真动手了!”桃花童子好生不耐的吼道。
桃木屋中一阵暴笑之后,那老迈男声又在说:“白桃花妖门下子弟,都是这般的口是心非。你若非忌惮于我,还会跟我浪费这么多唇舌么?小子,你若依礼拜见,我红桃花妖念在你是个后生晚辈,自当抛开与你祖师的嫌隙,会帮帮你。而今,你这小子胎毛未褪,却敢在我红桃林大呼小叫,我不略加惩治,日后倒会被说成是我红桃花妖惧了白桃花妖。”
小涵秋不是爱贪小便益的人,而今,因不得不违心隐瞒桃色翼蜂在自己戒指之内,已对桃花童子抱有歉意,哪还能坐视他为寻蜂儿被惩罚,当下不顾苦葫芦连连施眼色,兀自说道:“红桃花妖前辈,您有所不知,他真的因为蜂儿不见了,才追进来的,而且是我告诉他蜂儿进了这林子的。”
“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老前辈,请您看在桃花童子寻蜂心切,恕我们擅入之罪。”
“你这女娃娃模样俊,话也说得好听,就留在这林子里陪我聊天解闷吧。你的同伴,包括你一意违护的傻小子,我就看你的面子全放生得了。”
“那不行!”小涵秋不想桃花童子代己受过,却也不愿因而搭上自己才刚开始的人生。
“由得你说不行么?”桃木屋里的老迈男声陡然音高数倍,有破石裂金之威。
小涵秋下意识的伸手去捂震得生疼的双耳,却不妨有双若隐若现的长臂伸至,快捷无比捉住她的手往桃木屋里拖去。
连挣扎一下都来不及,跟没有生命的布娃娃似的被拖进桃木屋,扔在散发着桃木清香的地板上,耳边还能清晰的听到滕烈和明渚的怒吼声,以及极力劝阻的苦葫芦惶急的声音,过不多久,外面的声音在桃花童子发出厉啸之后归于宁静,连刮过桃林的风都不曾再拂过桃木屋的四周。
自由被剥夺,亲如手足的玩伴生死不明,仇恨的种子在口不能言的小涵秋心中破土发芽,从那双清澈如千年雪水融水的美眸中射出,投注在阴影里赤发无须的老者身上,一寸一寸的切割着他,将他切的体无完肤。
“如此清澈晶亮的水眸,我是在哪里见过呢?”苦思无解,赤发老者终于想到解除加诸在小涵秋身上的禁制,让她恢复开口说话的能力,再问:“你从何处而来?”
“从来处来。朽木能听得懂否?”小涵秋恶意的嘲弄道。
“近百年来,你是唯一有幸进入这桃木屋的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赤发老者猛咳一阵又道:“你这不知感恩的小东西。”
那慈祥的笑容,那温和中带有宠溺的语音,让小涵秋迷惘又没来由的有些心酸,懵然间,她问:“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赤发老者喟叹之后,表明自己是红桃花妖,这在小涵秋的意料之中,她只漠然无语,是他将将难以忘怀的美好初恋娓娓道来,那份迷醉痴态才让她动容。
爱情究竟有多大魔力,以小涵秋的年纪来讲,还没到能领会的时候,令她讶异的是据红桃花妖所言,他以盛极一时的红桃花流派之领袖身份,痴恋竞争对手白桃花妖的妹妹白蕊然,甘愿为换取与垂危的白蕊然春宵一度的机会,拱手让出花妖国护国法师的位置,尔后在这桃林独自忍受长达数百年的相思,这要怎样的毅力才可以做到?
红红的日影渐渐淡去,一点点的从窗口退出,让暮色从窗口一点点进入,模糊了屋内人与物的轮廓,也模糊了屋里老少二人的声音,很快的,屋内就只余下微弱的呼吸声了。
沉浸在往昔记忆里的红桃花妖,那窝在那巨大的桃木圈椅里的身子,也忘了要变换一下姿势,小涵秋几乎要疑心他是尊桃木雕像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站,通常要双脚着地,至不济也得有单脚着地
红桃花妖站立的方式有些特别。其特别之外在于双膝之下为空荡荡的裤管,而最为重要的是连那裤管也不曾着地。
借着窗口的月光,小涵秋骇然发现那空荡荡的裤管,会随着红桃花妖走动的步子前后摆动,喉头发干的她未及细想便问:“你腿怎么断的?”
红桃花妖不在意的答道:“你刚才不是叫我朽木来着?”
“呃?”
“树,从心蛀,从根朽。我的心已被蛀空,我的身体从足下朽起。你知道,树根朽,树的死去就指日可待了。如你所见,我双膝以下连骨头都没有了。要不了多久,我的身体,我是说整个身体都会化为乌有。”
“为何同我说这些?”小涵秋惶惑的问,在这一刻,她脑海中翻腾着好些件以活人为殉葬品的史实。
“别害怕,我的孩子。”红桃花妖和蔼的安抚着惊慌的小涵秋,似乎了解她的惊慌所为何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蕊然说希望有个女儿,眼睛像雪水融水般清澈的女儿。”红桃花妖颇为兴奋的说,“我知道为何一见你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知道,我想起来了,是她画在桃花扇上的女儿,那个长着跟你同样清亮眼睛的女儿。”
“完了,这是个疯子。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小涵秋发出尖利的号叫声。
“嘘,别吵醒了你妈妈。”红桃花妖凑近小涵秋的好不紧张的样子,令她更为惊慌,尖叫声也更加的高亢。
苦恼的等着小涵秋号叫到声音嘶哑难闻,红桃花妖方小心翼翼的说:“我时日无多,有很多重要的事情不交待,就没有机会了。在未来一年里,我只够时间为你伐毛洗髓,然后,再拣我平生所学中重点的教给你,能领会多少,全看你的造化。”
谁要跟你这疯子学!小涵秋想喊,嘴却如死鱼般的张张合合,一丝儿声音没能发出。
神情飘忽的笑容始终不绝,两条甩来荡去的裤管也始终不离小涵秋的视线,赤发无须的红桃花妖,就这样将他临终形象深深的刻在了她脑海里。
散发着桃木清香的桃木屋,四壁正心处各有青铜兽头一只。带着清露的红桃花瓣从门里窗间涌入的同时,四只青铜兽头口中也冒出腾腾热气。
氤氲的雾气越来越浓,涌入的红桃花瓣越来越多,宽敞的桃木屋忽然间变得狭小,屋中的空气也变得极其稀薄。呼吸困难的小涵秋的意识逐步在消失。
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在这素昧平生的疯子手上了么?
小涵秋好不甘心,意识消失前的愤懑因而停留在胸腹间,引导着她体内青碧与绛红色的那两道光环,与红桃花妖注入她体内的桃红气流相抗衡。
由红桃花妖先天气机催生的桃红气流,在他体内蕴藏了六百年,也在他体内经过了六百年的精炼,已精纯至极,远非小涵秋体内那青碧光环与绛红光环所能抗衡的。
事在人为吧!要不然怎么总会有奇迹发生呢?
十岁出头的小涵秋意志力具有相当的韧性,顽强的她竟以体内两道光环,成功的将桃红气流阻在筋脉外,足有一昼夜之久,虽最终未能守住阵地,却是虽败犹荣,且两道光环的色泽更为纯正。
“风系魔法与水系魔法兼收并蓄,天才啊!蕊然,我们的女儿真乃天才是也!”红桃花妖神智确已不清,竟对着供在神龛前的桃花扇喜不自胜。
精雕细刻的桃花扇柄上,红丝绦系着的乳白色宝玉,和着红桃花妖的话语,有星光忽闪忽闪
“蕊然,你也这么认为的是吧?”红桃花妖笑得更怡悦,眼中的痴迷之浓已可比屋中雾气。
也许是真疯,也许是痴妄,红桃花妖的言行反正不像正常人,小涵秋苏醒来没再度吓昏,是托天之佑了。
昏昏厄厄的,不知过了多少日子,只感觉到身体内的热浪,如潮水般有涨有落,反反复复的折腾着她,直到她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也就注意不到随后不久,发根毛孔间有腥臭液体渗出。
知觉麻木,意识却仍在,小涵秋自打注意到神龛前的桃花扇,目光便胶着在扇上绣的眸若烟笼的女子脸上。
那是张精致的瓜子脸,两道墨黑的柳叶长眉蹙着,衬托出那两泓烟眸更显凄楚,便是不解情事的小涵秋,也仿佛懂了她柔肠百转中的那份无奈与怅然,两行清泪潸潸而下。
“母女连心,这话说得一点儿也没错。”红桃花妖哽咽道,“蕊然,我仁慈的蕊然,在我即将弃世之际,你的阴灵还引领着我们的女儿,来到红桃林,给了本该孤独离散去的我临终安慰,我该如何才能报达你这似海深情呢?”
习惯了红桃花妖的神神叨叨,小涵秋自动的将他的声音过滤,只一意端详着桃花扇上那个我见犹怜的绝色美女。
看着,看着,桃花扇上的美女,那烟笼双眸忽有水光闪耀,疑为眼花的小涵秋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却在定睛看去的瞬间愕住。
那是一双如清亮如雪水融水的眸子,是两泓清澈见底碧潭。
那是一双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美眸,如同自己的心跳。
与心跳同样熟悉的除了呼吸,还有什么?自己的眼睛!
是的,桃花扇此际出现的清亮水眸,与自己的眼睛别无二致!
小涵秋的胆量够好,意志力也够强韧,哪怕经历了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件后,又让红桃花妖折腾得死去活来,除了短暂的脆弱与一段时间的昏迷,神智始终保持着清醒。她完全可以确认,此刻所见绝非出自幻觉,也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自己与那美女确有渊源。
但,她真的与桃花扇上的美女有渊源么?
肤似红玉的小涵秋,如一叶轻舟,随涌泄的花浪尖起伏,晕陶陶,乐陶陶,显见得惬意已极。
怎么能不惬意呢?桃红气流以其容纳百川之势,收服青碧与绛红两道光环,在小涵秋体内循环了足有一年之久,为其伐毛洗髓,将那些杂质与毒素自其体内尽数驱除,将他毕生修炼的花木精神引入她四肢八骸。
红桃花妖说,花炼精气木炼神,花妖一脉,炼的是花木精神力,修的是木系魔法。他不管小涵秋能不能理解,将那些生涩拗口的木系魔法的咒语,一古脑儿塞进她脑子便算完事,对花木精神的修炼法门却是不厌其烦的一再重复,让她熟练到睡觉都能自动修炼。如此一来,她的精气神便日胜一日的充沛,无法动弹的肢体血脉竟也日胜一日的通畅,只除了仍无法动弹,再无不适之感。
树挪死,人挪活。红桃花妖信奉这论调,认为人适宜游走四方,树却最好扎根于原地,修炼花木精神也最好不移不动。为此,小涵秋从进桃木屋之初,直至屋毁到让花浪冲出,这整整一年的时间,都保持着同一姿势躺在地板上,好在修炼的花木精神有净气化秽功效,她才不至于污秽难闻。
囚于桃木屋的日子,从狭小的花瓣间隙看窗明窗暗,久到忘了外面世界的样子,澎湃的思潮终归于宁静,最终,她短短十数年的人生记忆,被强灌输了老花妖的意识,清浅的欢快小溪成了缓缓流淌的呜咽长河,积淀在河底那些年深日久的悲哀沙粒,随风卷浪翻有机会浮出水面,让明媚的春日为之黯然失色。
感知了老花妖的忧伤,他却如水面的气泡,那么突然的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在哪里,老花妖?”
小涵秋忧急的呼唤,只得到风的呜咽。心一急,她扭头四顾,见曾如红霞满谷的红桃谷枝残花败,说不尽的颓败凄凉,心中的不安便无法遏制的从喉间冒出:“老花妖,你就死了么?”
红桃花妖没能回答。他走完了七百岁的漫长一生,身体归于尘土,毕生修炼的花木精神悉数传予小涵秋,对白蕊然的思念要求她来传承。
确认过红桃花妖已化为烟尘,小涵秋中魔似的转着去见白蕊然的念头,连扫一眼红桃谷的全貌的时间也不愿耽搁,迈着轻盈的脚步笔直的向谷外行去。
刚走到谷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行动自如了,情不自禁的打量自己的肢体,又发现那把桃花扇不知何时也插在自己腰侧。抽出桃花扇,见其中夹了张薄薄的纸片,想是老花妖的遗书,先高举过头对着谷中桃木屋的方向拜了三拜才展开来看。
薄薄的纸片有录有不下千言,开篇是讲红桃花妖流派与白桃花妖流派的渊源,跟着是讲两派的争端与差异,接下来是要求小涵秋替他完成统一两派的宏愿。
逐字逐句看完薄纸片上的字句,小涵秋哽咽道:“老花妖,就算我不能留在蠓妖兽谷大陆达成你的心愿,也一定会帮你物色到能达成你心愿的人。”
揣着红桃花妖心爱的桃花扇,带着他对白蕊然的思念,小涵秋取道花妖古国的国都花语花城。
昨夜里下过一场小雨,道路有些泥泞。小涵秋很小心的踩那那些泥洼,留意着别让泥水溅上自己的白鹿皮长靴,没去注意打岔路上奔出的数名骑士。
怒马鲜衣的骑士,全是躺在祖宗积攒下来的财富上醉生梦死的寄生虫,他们除了作威作福,最爱的消遣就是作弄穷人。
小涵秋按道理来讲是不能归于穷人的阶层的,弱水宫的财力不说富能敌国,买下个中等的城池也是够了的,但问题在于她身处蠓妖兽大陆,这里没谁知道弱水宫,也就不会有谁知道她衣服上水星三簇的徽章是啥玩意儿了。
佩戴着能在凡间随意调动数万两黄金的水星三簇的徽章,只因为无人识得,只因为行无坐骑,小涵秋就成了穷人,成了被消遣的对象,没招谁没惹谁的,就有道鞭影划过美丽的弧线向她飞来。
带着倒钩的长鞭,不带一丝风声,像一只危险的蛇既狠且准的奔着小涵秋的咽喉而来,而这时,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草丛间忽然蹦出的青蛙身上。鞭梢将触及肌肤,她才有所感应,忙来个鲤鱼倒射,避过长鞭。
“唷嗬,这雏儿还有点小道行。”
施袭的金发骑士长鞭一击不中,怪叫一声后,不等小涵秋双足落地,重又抢鞭击去。
倒翻在空的小涵秋闻得鞭风又至,不及多想,一折身,横飘三尺,再使出个风柳插地,稳稳的站在泥洼中央。
没伤着,却让飞溅的泥水溅了满身满脸,小涵秋滑稽的模样还是让骑士们得到极大的乐趣,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
望着面目全非的白鹿皮靴,肤似红玉的小涵秋愤怒的斥问:“你为什么偷袭我?”
“你哪只眼看到本爵偷袭?”施袭的骑士有一下没一下的用鞭柄敲击着靴筒。
“众目睽睽之下,你想耍赖?”
“本爵杀了你也只当是捏死只苍蝇,需要偷袭?”
“你”小涵秋没见过这么可恶的人,花孔雀跟金毛兽跟他一比,都能充当圣人了。
金发骑士身侧的银装骑士插进来说:“史可子爵,我替这红牝马求个情。”
金发的史可子爵的愠意转为淫邪的一笑,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恬不知耻的问:“麦克子爵想上这红牝马?”
骑士们哄然大笑,银装的麦克子爵空费了一幅好相貌,也跟着笑起来。小涵秋就算不知金发史可话中之意,也能从这些人的笑声里品出味道,羞怒的厉声斥道:“都给我闭嘴!”
“红牝马要尥蹄子了,麦克还要上么?”金发史可问。
小涵秋听不懂别的,至少‘尥蹄子’这词还是懂的,也更为愤怒,连冥思的时间都省掉,直接就念了串咒语,平伸左手,念道:“三千弱水,在天在地在我心。”三颗水球平空冒了出来,在她手掌心里滴溜溜打了个转后腾空射出。
拖着长长水芒的水球,朝着金发史可和银装麦克分袭而去,在他们未及收住笑声时,就已射至面门。
识得厉害,银装麦克紧急中低身伏鞍,以帽上插的铁翎引爆水球,所以他只后颈处有数处针刺般疼痛,并无大碍。
遭两颗水球合击的金发史可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也如银装麦克低身伏鞍,只错早没学人家弄根铁翎插在帽子上,水球击了个空又回旋而来,一左一右击中他腮帮子,亏得他脸皮原就厚,加那那把络腮胡子,竟没能抗过水球爆炸之威,满嘴的牙给击落了大半,余下的也多有松动,估计咬花生核桃之类的坚果是肯定力不从心了。
“上,弄死她!”金发史可怙恶不悛,受了惩诫还不知悔悟,尚凶形恶状的吆喝同伴出手对付小涵秋。
看情形,金发史可应该是那帮骑士们的头目,他一发话,那些骑士们也不嫌丢人,忽啦啦全围了上来,一帮大汉持刀挺枪的将小涵秋围在中间。
“哼哼,且看看是谁弄死谁?”小涵秋冷笑连连。惹事生非,本来就是红楼祸害组织的口号,如今被人欺负到了头上,小涵秋更不可能会躲事了,全无惧色的仰视高头大马上的那些如铁塔似的壮汉,小脸上除了轻蔑还是轻蔑。
小涵秋在初入蠓妖兽大陆之前,或许还不能在魔力充盈的大陆上挤入强者之林。可自从她得红桃花妖的传授之后,尽管那些魔法咒语她除了勉强记住,还未能开始修习,但那精妙的花木精神却于她大有裨益,令她在施展弱水功的时候,不需要冥思,只一转念便完成精神集中于一点的全过程,朝着瞬发水球迈进了一大步,加上赤风赠送的空间戒指的攻击力,她如今算得强者中的强者了。
金发史可犹不知惹到招惹不起的小魔女,兀自叫嚣:“红牝马,到了幽冥界,你都会后悔惹到本爵!”
“且看是谁后悔!”小涵秋夷然不惧。
放出的狠话没收到应有的效果,金发史可脸色更青,狞笑道:“狱刀,本爵要张完整的红牝马皮。”
骑士们闻声齐往后退,独缺右耳者留在原地躬身应道:“遵命。”
拔出腰间黑刀,狱刀指小涵秋倔傲的说:“受死吧。死在狱刀之下,是你的荣耀。”
“疯人院的墙塌了。”小涵秋自言自语,眼角都懒得扫狱刀。
“此话怎讲?”狱刀不解的问。
“你们这群疯子才会从疯人院里跑出来啊。”小涵秋慢条斯理的答复着狱刀,手中已握着那枚据说能砸死八级以下魔法师的戒指,准备着拿狱刀当试验品。
绝非浪得虚名的狱刀,黑色腰刀施展开来,有令人闻之欲呕的腥臭味。知其人者,皆知那恶臭味来自千次剥皮后留血养刀的日积月累。素常他的刀出鞘,那股子腥臭味就能逼得对手退避三舍。
小涵秋没有退,不仅没退,反而迎上前去。她是唯恐距离过远,戒指就算砸中狱刀,也跟挠痒痒似的对他造不成伤害。出手无功,是她不愿干的赔本买卖,就算是做试验,那也不行。
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小涵秋也不跟狱刀废话,狠狠的将戒指朝着狱刀的白多黑少的眼珠子砸去。
眼睛,通常是身体防护最为微弱的部位。
在小涵秋不对那枚据说能砸死八级以下魔法师的戒指抱过高期望时,她选取对手的眼睛作为攻击目标是很自然的。
狱刀在戒指脱离小涵秋之手时,魔武双修的他,就清楚的看到那是枚空间戒指,轻视之心更盛,以黑色腰刀去挑戒指的同时,亦大笑:“此时来贿赂,太迟了。”
笑声,才刚起就嘎然而止。
狱刀惊骇的发觉手中空空如也,随身多年的黑色腰刀不翼而飞。刀尖舔血讨生活的他,应变也不谓不快,可惜是霉星罩顶,饶是见机不妙马上后撤,却哪快得过龙之逆鳞所制的戒指,给砸了个正着。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连同金发史可在内的骑士,没有谁敢呵出大气。他们的眼中,无一例外的闪着惊恐不安的目光,就好像面呈红玉色却不脱清秀的小涵秋,是恐怖的史前怪兽。
出乎意料的,小涵秋也是一脸惊慌的表情。对戒指的攻击力,她真没抱太大期望,纯粹只是想证实那不过是枚普通的戒指而已,不然她的的左手就不会凝聚刀形水幕了。
“大师饶命。”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骑士们争先恐后滚下马来,伏地叩头求饶。
善良本性还未迷失的小涵秋,还未养成嗜血的之好,费力的将目光从狱刀硕壮的躯体消失的地方移开,困难的咽了口唾沫,满怀歉疚的说:“我不是真的想杀他。”
“你用什么杀的他?”银装麦克壮着胆子问。
“戒指。”小涵秋举起左手,亮出自动飞回来套在她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龙逆鳞之戒。
逃,尽可能快的逃!
所有的骑士都让一种无以言喻的恐惧感包围着,逃,是他们所能转动的唯一念头。
魔法传输卷轴中,造价昂贵的原生魔金草所制的精品,在逃命的关口发挥了无与伦比的功效。金发史可与银装麦克家势显赫,携带的保命魔法传输卷轴自然是精品,当他们使用普通魔法传输卷轴的同伴才刚刚起步时,他们已飞到百里之外了。
莫名其妙的打了场架,出乎意料的做了杀人凶手,完了对手忽然间作鸟兽散,扔下内疚不己的小涵秋想向死者家属谢罪,都不知道该上哪儿打听死者家在何处。
蔫蔫的小涵秋顺着泥泞的道路走去,也没心情去管那双白鹿长靴又沾多少泥浆。她知道,靴上的泥浆可以洗掉,长靴又会白净如新,可杀人夺命的血腥沾上就洗不净了,杀人凶手的罪名将伴随自己的一生。
“你的行为属于自卫,你无须为杀掉那个败类自责。”小涵秋耳旁传来柔柔的女声。
以为是自己不留神在开口说话,小涵秋更为自责的说:“我不该在这时候还要为自己开脱。”
“不是替自己开脱。你杀的狱刀是个坏胚子,因活剥人皮而臭名昭著。在他管理的铁狱,有个专门用于展览人皮展厅,里面悬挂了他亲手剥下的千张人皮。每一张人皮,都是他自诩为毫无瑕疵的精品。”
“谁?是谁在讲话?”
“哦,当然是我扇魄在讲话啊。”
“扇魄?”小涵秋将目光投注在桃花扇上,一寸一寸的搜索扇魄藏身之处。
人有魂魄,要借助于肉体才能将思想表述出来。扇假若有魂魄,也该借助于扇的某个部位制造出声音。
说来,小涵秋的想法很有创意。
通常,有创意的想法,接触到事物本质的机率会很高。
经过仔细观察,小涵秋的关注点放在作为扇坠的乳白色宝玉之上。无风自摇的宝玉通过与红丝绦的轻微磨擦发出声音,至于它是如何让那声音变成小涵秋听得懂的人语,小涵秋还看不明白,她唯一能肯定的是跟自己交谈的就是那块乳白色宝玉,也可以说是藏在玉中的扇魄。
“眼力劲儿够了,心智尚欠缺了些也能应付了,老花妖放你出来单飞,也算不上为时过早。”扇魄话锋一转又道:“可你要是适应不了蠓妖兽大陆强者生存的规则,你会死得很快很难看。”
“你也称他老花妖?”小涵秋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傻不啦叽的问了这么一句话,感到很难为情,红玉般的脸都能滴出血了。
扇魄吃吃笑道:“他本来就是老花妖嘛!”
小涵秋讪讪的问:“那你也知道白蕊然吗?”
“那是老花妖的桎梏,我的噩梦。”
“你不喜欢白蕊然?怎么可能,你是白色的宝玉,跟白蕊然没有关系么?”
“有句话叫做以貌取人,你则是以色取玉。”扇魄嘲笑道,“老花妖是红桃花妖,所以赤发红颜。你吸取他炼的花木精神,所以肤若红玉。想当然的,我存在于乳白色宝玉中,你就要认为我跟白蕊然有关系吗?错!你大错特错。”
“我错了?”
“通常想当然的将事物归纳起来,是在自掘坟墓。哦,对了,这话有点小语病,自掘坟墓得改为自寻死路。在蠓妖兽大陆,坟墓就算挖好了,也没太大机会派上用场。”
“呃?”
“这也不懂?”扇魄哀鸣一声,才进一步解释:“蠓妖兽大陆奉行的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虾米吃泥巴,横死的比比皆是,而且多是死不留尸。”
“死不留尸!”小涵秋的心抽紧了。她刚才就做了让对手死不留尸的刽子手,假如,继续在这蠓妖兽大陆行走,还会无数次面临让对手死不留尸的情形,她还要继续行程吗?
决定了,将奉行自然界弱肉强食的规则。她,沈涵秋,会像婉姨期待的那样成为一个强者,凡与她为敌者,逢魔诛魔,遇佛弑佛。
信念形成,混乱迷惘的眼神重归清澈,仍如千年雪册融水般清亮,只是那清亮里透着点点凌厉星芒。
雨,渐渐小了。欢快流淌的小河,折了方向。在雨中告别了童真岁月,过早步入成熟的沈涵秋,带着一身的泥浆,却高傲如女王,大踏步的向已略见轮廓的桃林镇进发。
古色古香的桃林镇,一条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贯穿东西。镇上唯一的酒店—桃林香苑,就建在青古板路的中心,整栋房子的外观与镇上其它建筑别无二致,皆为拼接无缝的桃木板搭建而成,连屋外的花篱也用的是桃木桩,唯一有别的是,桃林香苑的大门边有尊栩栩如生的石狮子。
桃林镇的住户及来过的客商与游客,都知道桃林香苑外的石狮子头戴花冠,就表示店内客满,后来者莫入。沈涵秋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见到几拨行人到了桃林香苑门口又折回,也没在意,仍照直了往里走,结果让酒僮挡在了门口。
“狗眼看人低。你以为我没钱么?”沈涵秋底气十足的斥道,一点儿也瞧不出此刻她的身上,抛开那些在蠓妖兽大陆连草纸都不如的凡间银票,就只剩下半锭黄金了。
“今日客满,明日请早。”酒僮以过良好的训练,不亢不卑的微笑以对。
“你以为明天谁还会留在这鬼地方,排着队进你这家破店吗?”急于住店清洗,沈涵秋的音调不由得高了许多。
店内半人高的大桃木柜台后,那包着花绸头由的泼辣妇人,‘啪’的扔下手中的笔,捋着袖子出来喝问:“哪来的野猫,竟敢到我桃花娘子的店里来胡搅蛮缠?”
“收回你的话,或者割断你的舌头,你选哪样?”沈涵秋似笑非笑的问。
“老娘可不是吓大的,你跟老娘来这套,还嫌嫩了点。”桃花娘子说时击掌三下,就见两名武士鬼魅般自门后冒了出来。
“何必大动干戈。”店内有名男子扬声劝道,“桃花娘子,开店讲究的可是和气生财。”
桃花娘子一瞧发话者是东窗下酒桌上的客人,自号为花刀浪子,每年的三、六、九月总会来住个三五日,算是老顾客了,他既开了口,驳了总是不好,便挥手让两名武士退下,再笑道:“可怎么好呢?花爷发了话不能不遵,可店里的规矩又不好随意更改。”
“我不会让你为难的。”花刀浪子说着,离桌向门口走来。着武士装却执一柄乌骨描金扇轻摇慢晃,让人觉得不伦不类的他相当熟络的对沈涵秋招呼:“美女,这样吧,你跟我们搭个桌,先填饱肚子,之后,我们腾张床位给你。”
“床位?”沈涵秋的嘴角拉了下来。她预期的可是一间房,跟男人合住她可不干。
花刀浪子耸耸肩说:“我们总共只有两间房,腾给你一间,我们就要男女混住了,所以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