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总是如此的迅速。
我百无聊赖的坐在窗前,看着寂寥的庭院懒洋洋的映在早春的晨曦间,阳光似有若无的懒懒的飘进屋里
“小姐,天还凉着呢,一大早穿这么单薄坐在窗前会着凉的。”惠妍边说边伸手将窗户关上了。
我收回飘忽的思绪,望着慧妍淡淡的一笑,“惠妍,今日什么时日了?”
惠妍拿了件外衣披在我身上,不假思索的回道:“小姐忘了,都已经二月十二了。”
我愣了愣神,今日都十二了,再过三日,就是二月十五花朝节,我就年满十五了,也到了段夫人允诺替我择婿的时日了。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惠妍,我们去看看婉儿姐姐吧。她脚伤后,我还没去看过她呢。也不知道好些了没?”
惠妍笑道:“小姐和婉儿姑娘还真是心灵相通呢。我刚还碰见阿兰,要我转告小姐,说婉儿姑娘脚伤后,整天在屋里呆着,闷着慌,若小姐有时间就去陪陪她。”
“那我更应该去陪陪她了。再说,过了这几日,夫人大概就要接我回府了,以后怕是想见都见不上了。”我有些凄然的说道。
正说着,夏嬷嬷从外面走了进来,“小姐,夫人来了。”
我连忙迎向门口。段夫人已一身素裳的进来了。
“夫人。”我欠身行礼,柔柔的唤了一声。
段夫人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笑道:“恩,几年的时间,都成了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胚子,如此的温婉。”
我低下头,“夫人,有什么事让蓉儿回将军府就可以,怎么亲身前来呢?这地方,不是夫人来的。”
段夫人轻抚我的脸颊,“蓉儿,你是在怪我吗?让你在这乐信坊一呆就是三年多,也真是委屈了你了。”
我摇了摇头,看着夫人潮红的眼眶,“蓉儿从来没有怪过夫人,在这里也一点都不觉得委屈。梅姨待我也很好,一直都是把我当个大家闺秀般的教养。”
段夫人拿起绢帕擦了擦眼泪,“那就好。我就担心你在这过的不好,可是又不能让你呆在将军府。就怕辜负了你娘的交代。”
段夫人的这句话不由的让我想起了爹娘。
我是苏蓉儿,先帝极宠爱的苏贵妃是我的姑姑,在先帝驾崩后,她也自缢了。三天后,十六岁的太子即位,他的生母——陈皇后,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中宫太后。
在姑姑自缢后,苏府上下乱成一团。母亲执意将我送到将军府,那原本是我未来的婆家。
母亲跪在段夫人的面前,苦苦哀求:“段夫人,只求你保全小女一条性命,待她及笄后,替她寻户普通的贤良人家,便感激不尽了。”
我跪在母亲身旁,轻轻的替母亲拭泪。
而那一面,竟成了我和母亲的最后一面。
半月后,我的父亲,兵部尚书苏城中通敌卖国,判以满门抄斩之刑。
而我,成了苏府唯一的遗漏,被送往了乐信坊。
乐信坊的老板娘梅姨将我安置在后院一僻静之地,数日后,单独为我隔出一座小庭院,将我象大家闺秀般的养大,学习琴棋书画,舞曲,女红……
“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小姐单独说会话。”段夫人转身吩咐道。
惠妍和夏嬷嬷忙应了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关上了。
段夫人拉着我的手在桌边坐下,“蓉儿,你实话告诉我,你怪我吗?”
我淡淡一笑,“我怎么会怪呢?如若没有夫人,我肯定早在三年多前死在法场上了。是夫人救了蓉儿一命,蓉儿这一辈子都记得夫人的恩情。”边说,边给段夫人倒了一杯茶。
段夫人看着那杯茶,半响才说道:“蓉儿,再过几日就年满十五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该给你寻个怎样的夫婿才配的上你。”
该来的终究是要来了,我垂下眉,恭顺的说道:“夫人,劳烦你了。不管是怎样的人家,蓉儿都愿意。”
段夫人从袖里拿出一支签递给我,“从你娘将你托付给我的那天起,我就开始考虑这个事情。本想着还早,可才一晃神的功夫,三年多的时间就过去了,看着你马上就要及笄了,我实在思量不出,便去天禅寺给你求了一签,看看你的姻缘命数。”
我接过一看,签面上写的是“百鸟朝凤”。
这支签面我并不感到陌生,因为早就见过的。
那还是在家的时候顽皮,从母亲的抽屉里翻了出来,正好被桂姨看见了。我缠着桂姨问这是什么意思。起初桂姨也是不告诉我,只想着要我放下,后来见我要往母亲那闹,怕我得了母亲的责骂,只好告诉了我,这是我五岁那年,姑姑和母亲一起去寺里为我求的签,得了这签的人必是要进宫服侍皇上的。姑姑深知后宫的苦楚与险恶,于是和母亲商议,这才将我早早的许配了人家。
谁也无法料到,世事无常,这样兜兜转转后,我又看见了这支签面,心里也明白了段夫人给我看这支签的意思。
想着母亲和姑姑的苦心,不由的心头一酸。我将签放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夫人,有什么就直说吧。”
段夫人喝了口茶,缓缓的说道:“蓉儿,我一直不知道该给你寻户怎样的人家才配的上你。你本是大家闺秀,何况又出落的如此天姿国色,这要我怎么舍得让你在一般的人家里,整天的洗衣做饭,伺候公婆。倘若真的这样,只会可惜了你的才情美貌。所以,我和老爷商量了一下后,这才决定先去天禅寺给你求签算算你的姻缘命数,没想到得到的竟是‘百鸟朝凤’,我回来给老爷一说,老爷说这也是你的机缘,刚好皇上也正在选秀女。”说到这,段夫人走到我身边,看着我,见我神色没怎么变化,才继续说道:“蓉儿,老爷说了,如果你愿意进宫,就让你作为我们段家的女儿进宫。所以,我提前过来知会你一声,顺便听听你的想法。”
我推开窗户,微微的冷风扑面而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母亲当年和姑姑煞费苦心的替我许下这门婚事,以为就此可以逃过入宫的命运安排。
百转千回后,我只能自己独自面对这个选择,这个我无法选择的选择。
从母亲将我托付给她的那刻起,对于我未来的夫婿,我就已经不能做主,只能听从安排。
我理了理掉在耳际的散发,望着窗外停在桃树上的麻雀,脑里一片茫然,木然的说道:“夫人,这事容我再想想。”
段夫人又走回桌边坐下,如释负重般的说道:“蓉儿,那你好好想想,毕竟这是你的终身大事,也容不得这样草率,如若你不愿意,我就只好给你寻户普通的人家,只怕到时委屈了你,也对不起你九泉之下的娘。”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在段夫人将话说的如此明白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段夫人说道:“蓉儿,那我先回府了。这事你也别太着急,慢慢的思量。后日是二月十四,我遣人来接你回府,十五日我和将军在府里给你办个简单的及笄礼,然后,再讨论这些。”
我依旧站在窗边,听着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最后直到从窗户中看见夫人的身影出了院门,才走回桌边。
那支签静静的躺在桌上,显得特别的刺眼。
我拿起签,抚摸着上面的字,百鸟朝凤。
百鸟朝凤,百鸟朝凤……满眼满脑都是这四个字,我颓然的坐下,呆呆的看着那支签出神。
“小姐。”
我抬头,看见慧妍那担心的脸,勉强的笑了笑。
“小姐,夫人和你说了什么。自从夫人走后,你就一个人坐在着发呆。我唤了好多声,你才回神。”慧妍指了指我手中的签,说道:“是不是和这支签有关啊?”
我将签放进衣袖里,拉着慧妍的手,让她坐在我身边,“慧妍,你我相处都有三年多了吧?”
慧妍点了点头,“恩。自从小姐来了将军府,老爷就让我伺候小姐,然后和小姐一起来了这乐信坊。小姐怎么突然问这啊?”
我看着她,“惠妍,你觉得委屈吗?和我在这种地方一呆就是三年多,虽说只是歌舞之地,可清清白白的女子在这长呆着终不是好事。”
惠妍连忙摇头,“小姐,奴婢不觉得委屈。”
“惠妍,你别急着回答,听我说完。”我看着她,“你应该知道,我及笄之后恐怕就要嫁人了,后面的事情谁也无法料定。只是你,如若觉得委屈,就实话跟我说,我回了夫人,这样你就不用跟着我受苦了。”
惠妍听完,连忙跪下:“小姐,虽然这三年多来和小姐呆着这样的地方,可是奴婢并不觉得苦,反而觉得比在将军府轻松。这虽然是个污浊之地,可是小姐来后不久,梅姨就将这后院隔开让小姐独住,并且还单独开了院门,这样,也就不算是什么烟花之地了。”
我扶起惠妍,没有接话。
惠妍抓着我的手,将刚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这几年小姐一直待奴婢不错,所以奴婢希望小姐不要回了夫人,不要赶奴婢走,就让奴婢伺候小姐一辈子吧。奴婢真的不觉得苦。”
我怔怔的看了她半天,才从袖里拿出那支签,递给她看,“这是夫人刚给我求的签。”
慧妍看着签面,不解的问道:“百鸟朝凤。小姐,这是什么意思啊?”
我望着窗外,似漫不经心的说道:“夫人希望我进宫。”
慧妍闻言一惊,手里的签“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紧紧的抱住我,安慰的说道:“小姐,不会的,少爷一定不会让小姐进宫的,少爷一定会说服夫人的,少爷本来就应该是小姐的夫婿啊。”
我推开慧妍,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疼的说道:“慧妍,这话,以后可不能胡乱说了。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可是在我沦落到此的时候,承哥哥就已经不是我未来的夫婿了。何况就算承哥哥有这份心,也是不可能的。我能活下来就已经是我的福气了。”
嘴里这样说,心里却已是百转千回了。
段承康,这个我唤了十年的承哥哥,当年姑姑千挑万选为我选中的夫婿,已经成了当朝最年轻的将军。现在正在北疆的战场上为了国家的安定英勇奋战。
在临走的前一天,他来了乐信坊,不舍的对我说:“蓉儿,你一定要等我回来。等我打了胜仗回来,我就向父亲提我和你的婚事。”
而现在,我却有可能都见不了他最后这一面了。
我睁开眼,看着母亲,泪在刹那间汹涌而出,扑到母亲怀里,哽咽道:“娘,蓉儿好想你。”
母亲也是双眼潮红,抚摸着我额前的碎发,满眼都是慈祥,“蓉儿,这几年在这过的好吗?”
我赖到母亲怀里,“娘,蓉儿在乐信坊过的很好,只是蓉儿好孤单,蓉儿好想娘,想爹,想哥哥,好想以前在家的日子。娘,你回到蓉儿身边,好吗?蓉儿求娘了,蓉儿现在很懂事了,再也不淘气了,再也不惹娘生气了。娘,你就回到蓉儿身边吧。”
母亲紧紧的搂着我,抚摸着我的后背,泪一滴一滴的滴落在我的发间。
我躺在母亲的怀里,贪婪的享受着这份温暖。
母亲轻轻的将我推开,看着我的脸,认真的说道:“蓉儿,以后不管怎么样,你都要好好的活下去,坚强的活下去,不要总想着我们,惦记着我们。娘只希望你像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好好的活下去……蓉儿,记住为娘的话了吗?”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母亲却突然飘了起来,离我越来越远,我努力追赶着,可是怎么也追不上。
我急急的叫着:“娘,娘,不要丢下蓉儿,娘……”
母亲渐渐的消失不见了,周围也慢慢的黑了下来,只剩下我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我一惊,坐了起来,看着窗户微微透进来的光,原来都是一场梦,可是梦境却是那么的真实。
我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身上已经是湿透了。
这是母亲离去这么久,第一次梦见她。母亲一定是已经知道了我要进宫,所以来给她这个唯一活在世上的孩子托梦。母亲只是希望我能好好的活下去。
我起身下了床,赤脚趿拉了双丝鞋,出门到了院子里。天色已经微亮了,只是太阳还没出来,院子里的土还有些潮湿,踩在上面,鞋子不一会就已经湿了。
刚才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披件外衣,汗湿了的寝衣贴在身上,晨风一吹,不由的浑身一个激灵,瑟瑟发抖。
我靠在树上,看着桃树枝上已经抽出的新叶,回想着刚才的梦境。
我的母亲,现在已经不再要求什么,也不再管我是否进宫,只是希望我能好好的活下去。活下去。
“小姐,你怎么在院子里站着啊,着了凉可不好。”
我回过神,就看见慧妍一阵小跑的过来,可才碰到我的身子就惊叫了起来:“小姐,你在这院子里站了多久啊,身子这么冰凉。这么冷的天,怎么就穿了寝衣出来呢?”
我笑了笑,才发觉头有些沉,“晚上做了个噩梦,睡不着,所以来院子里走走。”
慧妍扶着我回房,埋怨的说道:“那也应该披件外衣出来啊,怎可就这么着了寝衣出来呢。这初春的寒气最是渗人了,这一吹,弄不好就着凉发烧了。”
我给了她一个宽心的笑,“别担心,我的身子还没这么弱。倒是你,怎么也这么早就起来了呢?”
“我每天都是这个时候起床。”慧妍将我扶上床,替我掖好被子,“小姐,你先捂一会,暖暖身子,我去给你熬碗姜汤来。”
回到温暖的床上,我只觉得头昏昏沉沉,渐渐的就睡了过去。
朦朦胧胧中,只听见慧妍焦急的声音,“小姐,醒醒,小姐……”
我睁开那重千斤的眼皮,看着慧妍模糊的脸渐渐清晰。
慧妍扶起我,将碗递到我唇边,“小姐,你吓坏奴婢了。快将这碗姜汤喝了。”
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我就着慧妍的手将姜汤喝完,复又躺下。
慧妍替我掖好被子,才慢慢的说道:“小姐,少爷来信了。”
我高兴的坐了起来,“信呢?”
慧妍拿起桌上的信递给我,打趣道:“小姐这下可就高兴了?”
我瞪了她一下,拿过她手中的信,信封上是承哥哥的亲笔。我不知道承哥哥是不是已经知道夫人要我进宫的消息,紧张的将信拆来。
蓉儿,这边的战事还没有结束,我恐怕是不能参加你的及笄礼了。这次的皇上选秀,如月也在名单中,听说还有一个月就要进宫了。你回了将军府好好的陪她说说话,她从小就和你玩惯了的。我尽量赶在如月进宫前回来,你也要等我回来。这次行军之前,我给我父亲说过我们的婚事,父亲的意思是等你行完及笄礼再说。不过你也不要担心,不要随便答应父亲给你安排的婚事,一定要等我回来。段承康亲笔。
我将信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的看了两遍,心却随着纸上面的每一个字越来越凉。我终究是明白了夫人让我进宫的真正原因。
我按了按沉重的额头,将信递给慧妍,“把它烧了吧。我再休息一会,有什么事你再叫我。”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有些着凉的关系,还是因为昨夜没有睡好。与昨日刚知道夫人的安排的时候不一样,这一觉睡的异常的沉稳,再醒来的时候,薄薄的阳光已经直射进屋里了。
慧妍正将一块凉毛巾放在我额头上,见我睁开眼,连忙问道:“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才发现喉咙深疼,声音也很沙哑,费力的问道:“我这是怎么了?”
慧妍眼里满是埋怨与担心,“还是早上的时候着了些凉,都昏睡了几个时辰了。大夫已经来看过了,开了几方药,要小姐这几天小心点,别又吹风了。药已经熬去了,大概这会差不多也已经好了,我去端来。”
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我看着慧妍走出房门,却听见她在外面小声的与人嘀嘀咕咕,听那断断续续的声音,隐约像是和阿兰在说话。
不一会,慧妍走了进来,将药碗和糕点放在床边的凳子上,扶着我坐起来,给我披了件外衣,端起药碗拿着勺子给我喂药。
我拿过药碗,“我自己来吧。刚才是不是阿兰来过了?”
慧妍惊诧的问道:“小姐都看见了?”
我笑了笑,端起药碗一口就喝了,满嘴的苦药味让我不适的皱了皱眉,才继续说道:“没有,只是听见你们在外面小声的说话,所以问问。阿兰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慧妍犹豫了一下,给我喂了块香甜润滑的糕点,才继续说道:“没有。只是婉儿姑娘听说小姐病了,遣阿兰过来看看。”
我将空碗放在一旁的凳子上,瞪了一眼慧妍,沉了脸,说道:“慧妍,你也学会唬我了?若是婉儿姐姐遣阿兰过来看我,你怎会不让她进来探望?你一直是最懂规矩的人了,何况是人家好意来探望,你会不请人家进来,闷声做主的打发人走了?如若是这样,夫人也不会放心的让你过来服侍我了。”
慧妍见我说了重话,知道我是生了气,才告诉了我实情,“刚才阿兰过来,说是婉儿姑娘有事要见小姐,好像还挺着急的,我想着小姐病着,就算真是什么急事,也帮不上忙,就替小姐回了。”
我伸出食指戳了一下慧妍的额头,笑道:“你呀,让我说你我都不忍心。我知道你凡是都是为我着想,可你也应该知道那婉儿姐姐,虽说落到了这胭脂地,但仍是个心性极高的人,不愿意流俗,这也是我和她成了朋友的原因。她一般是不轻易求人的,如若开口了,也是真的遇到了难处。”
慧妍听我这么说,也是为了难,“要不我现在去问问,看婉儿姑娘是为何事着急心烦。”
我含笑的摇了摇头,起身下了床,“你先替我梳洗更衣,然后我们一起去看婉儿姐姐。本来昨日说好了去看她的,可是夫人来了,又将那事一说,我也就没了去的心情。”
慧妍担心的说道:““可是你这还病着呢,热刚退了些……”
我自顾自的坐在梳妆台前,用木梳有一搭没一搭的梳着发梢,没有理会她的话。
慧妍见我这样,只好走到我身后,拿过我手中的木梳:“去看婉儿姑娘可以,只是小心别又吹了风。”
我看着镜中的慧妍,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这般唠叨了,若是将来嫁了人,小心因为这被夫君给休了回来。”
慧妍顿时红了脸,不好意思的说道:“小姐,好好的,又打趣我。”
我看着慧妍那羞红了的脸,不再说话,心里却思量着这样无忧的日子怕是没几日了。
慧妍随意的给我挽了个发,也没给头上戴任何的珠钗,从橱里拿了件白色娟纱烟罗绮云裙衫,我笑意盈盈的穿上,“还是慧妍最了解我,让我如此随意的出门。”
慧妍替我系着胸前的襟带,故意歪解我的意思,眼不抬的说道:“小姐是恼奴婢没给你戴珠钗好好修饰吗?”
我看着她嘟囔不愿的样子,只好拉了拉她的袖子,柔声的说道:“好了,慧妍,别生气了,啊,我再也不打趣你了。你也知道,对于我来说,你可算是我最亲的人了。自从我到了这里以后,我就失去了一切,只有你,细心的照顾着我,懂我,疼惜我。”
慧妍听我这么说,立刻红了眼,紧紧的抱住我,“小姐对于慧妍来说,何尝不是慧妍最亲的人了呢。这辈子,慧妍都会陪着小姐,就算小姐进宫,慧妍也心甘情愿的陪了去。”
我拿出绢帕替慧妍拭去脸上的泪,“那现在就先和我去看看婉儿姐姐。”
慧妍点了点头,不好意思的笑了。
那时候我才知道婉儿姐姐是乐信坊的舞魁,每月半才在前厅献舞一曲。平日里只是在她的房间偶尔为她愿见的客官独舞。很多王公贵族为了观她一舞,花费了不少财力精力,更是挤破了头想让她独舞。可她向来最不喜的就是纨绔子弟和那些假公济私的贪官污吏,因此能入她眼的人极少,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自己乐得清闲。
自从一年多前见过顺王爷后,婉儿姐姐除了每月半的前厅一舞外,更是很少见客,倒是经常接受顺亲王府的邀请。
我才走进婉儿姐姐住的院子,就见阿兰在婉儿姐姐的房门口焦急的走来走去,见我进来,高兴的跑了过来。
我摇了摇手,用食指在唇前比了个悄声的动作。
阿兰会意,跑近了才低声的说道:“蓉儿小姐怎么来了?我刚才去,慧妍说你病了,我回来正烦恼着怎样给姑娘说呢,就看见你们进来了。幸好我还没有回话。”
说着,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我还没开口,慧妍就不乐意的责怪道:“你没见我家小姐正病着吗?”
我拍了拍慧妍扶着我的手,笑着对她摇了摇头。慧妍懊恼的撅起嘴,瞪了阿兰一下。我轻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才回头轻声问阿兰:“婉儿姐姐着急找我有什么事吗?”
阿兰眉头皱了起来,“我也不是很清楚,姑娘只说要我请蓉儿小姐过来,想见见蓉儿小姐,并没说别的。只是响午的时候,顺亲王府遣人来请姑娘过去。姑娘也没有回话,就将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连饭都没吃。自从姑娘这脚伤一个多月后,都没出过门。顺王爷倒是遣人来问了几次,也相邀了两回,可人却没来过。今天又派人来相邀过府,姑娘想着脚还没完全恢复,跳不了舞,不好就这么去,到现在还没给答复呢。我知道姑娘心里很是难受。后来姑娘叫我去请小姐,我想着小姐来了也好和姑娘说会子话,这样子她心里也好受点。”
我含笑着说道:“这也真难为你了。”
阿兰领着我们走到婉儿姐姐的门前,敲了敲门,轻声说道:“姑娘,蓉儿小姐来了。”
“快进来。”
阿兰推开门,慧妍扶着我走了进去。
婉儿姐姐正斜躺在床上,看见我,忙坐起身,惊异的问道:“妹妹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我走到她床前坐下,笑道:“只是染了点风寒。”
婉儿姐姐看向阿兰,“妹妹病了的事怎么不给我说一声,就硬是拉了她来?”
我看了眼阿兰,见她正一脸委屈,忙说道:“不关阿兰的事,是我自己要来的。谁说病了就只能在屋里躺着啊。我今日已经睡了一天了,身子都睡乏了,正好过来走走。再说你脚伤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没过来看看你。都是妹妹的不是了,怎么还怪阿兰呢?阿兰也是一心为你好。”
婉儿姐姐拉着我的手,笑道:“看你这张嘴,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那我就先向阿兰陪个不是。”说着,就在床上对着阿兰微微一幅,“阿兰,姑娘我这厢有理了。刚才蓉儿妹妹教训的极是。我呢,也当着蓉儿妹妹的面,给你陪个不是。”
阿兰红了脸,“姑娘和小姐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我拉过阿兰,“有我在呢,你就让她给你陪个不是,看她日后还敢这么欺负你不?阿兰,你这么好她都责骂你,你不如别理她,就跟了我去。然后让梅姨换个黑心肝的人来伺候她,看她还敢如此不。”
婉儿姐姐拿起绢帕边假装拭泪,边说道:“原来在妹妹心里姐姐是这样的人了。阿兰也是,看见有好的主子了,也就忘了我了,你也尽管跟了她去。也不用换什么黑心不黑心的人来,就让我自己在这自生自灭罢了。如果妹妹惦记这一番旧情,到时候来给我……”
我见她越说越不是了,阿兰也已经在那急急的用眼神向我求救,也就只好收起玩心,捂住婉儿姐姐的嘴,说道:“好了,你也别再假意了,看把阿兰难受的。阿兰你也别理你家姑娘了,和慧妍出去玩会去。”
慧妍走过来,嘱咐道:“小姐,你当心别吹了风。”
我点了点头,看着她和阿兰走了出去。
婉儿姐姐心疼的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呢,就染了风寒。吃过药了吗?”
“吃过了。若不吃,慧妍那小妮子怎肯让我出门。”我回道。
“你啊,不知道是不是只是到了我这才这么贫嘴,还是一贯如此。不过,没了你,这日子还真的是挺乏味的。”婉儿姐姐说着,似乎想起什么般,“你好像再过两日就要及笄了?”
我的笑敛了去,没有吭声,只是点了点头。
婉儿姐姐从枕头边拿出一幅卷轴,递给我,笑道:“你打开看看,这是我画的,不是很好,只能聊表我的心意。我以前听你说过,若是及笄,就要离开这乐信坊了。这一别,也不知道是否还有再见的可能,这画就送给妹妹,权当留个念想吧。”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一阵酸涩,忙打开卷轴。
画里面的热情洋溢,让我顿时迷了眼。
画中是我们曾经在院子里扑蝶的场景,欢乐从中洋溢而出。
可是这样的时日也许永远都没有了。想到这,不由得有点心酸。我连忙卷起画,掩饰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笑着对婉儿姐姐说:“没想到姐姐画的这么好,早知道,就应该来请教了。原先只知道向你学舞,现在想学画,可没有时日了。”
说到这,才觉自己失了嘴,忙岔开道:“听阿兰说,今日顺王爷又遣人前来相邀。”
婉儿姐姐见我这么一问,就黯了神,“恩,可我不知道应不应该去。脚虽然现在走路已经没有多大的障碍,可是还是不能跳舞。大夫说至少还得休息半个月。”
我将卷轴放在桌上,问道:“顺王爷知道你脚伤了吗?”
婉儿姐姐抚了抚额头,淡淡的说道:“知道。现在用的这个大夫就是他请来的。他遣人过来问候了几次,这几天可能是听大夫说我能够自己行走了,就遣人请我过去,说是透透风,我回绝了两次。今日又遣了人来,我没给答复。”
我知道婉儿姐姐对顺王爷的心,是爱慕,也是敬佩。
我低着头沉思了一会,“婉儿姐姐,要不,我陪你去。你弹琴,我跳舞。这样你就可以见着顺王爷了。”
婉儿姐姐见我这样说,神色大变,“你不要胡说。本来我们偷偷瞒着梅姨见面就已是大胆了,今日我再带了你出去为客官跳舞,梅姨要是知道了,定是饶不了我。虽然我不知道你真正是什么来历,怎么被梅姨藏在这乐信坊,但我还是明白一些的。你和我是不同的,就像那称呼一样,这乐信坊的女子都只是被唤作‘姑娘’,而你就像大家闺秀般称作‘小姐’。”
听她这么一言,我有点恼道:“我一直觉得你和他们不一样,觉得你心性高,不愿意流俗。可现在看来,你也只是个俗人,还是在意这些世俗观念的。而我,若真是什么大家闺秀,怎可在此。”
婉儿姐姐见我如此,忙说道:“妹妹误会我的意思了。一个女子能不出去抛头露面,肯定是极好的。我总在想,如若我不是这般的女子,做他的妻也是可以的。可是现在这样,我还是在意了。自从遇见了他,我总希望自己像个普通女子样可以得到他的呵护。可我这样的身份,这个世道,谁能允许他娶我为妻。”说着,泪就流了下来。
我拿出绢帕替她拭去泪,这一个多月的相思之苦,这一年多的心酸,我是体会不到的。就算是对承哥哥,也是没有的。五岁就开始同他一块玩耍,在我的心中,他就像是我的兄长一般。所以多日不见,也只是想念,而不是相思。
我紧紧的握住婉儿姐姐的手,“婉儿姐姐,你不要伤心了。我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不会后悔。我叫你一声姐姐,我就要为你分担你的忧愁。”
婉儿姐姐看着我,犹豫的点了点头,“那我就让阿兰去送个信,看王爷怎么说。”
婉儿姐姐下了床,到书桌边写了一封信,叫阿兰替她送到顺王府去。
我站在一边,看着她那充满期待的脸,打趣道:“你说,顺王爷会同意我同你一块去吗?要是不同意,你的希望可就落空了。”
婉儿姐姐没理会我话里的笑意,说道:“应该会吧。我在信里告诉他,你是我的妹妹,刚好今日来了,想同我一块过去看看。并且,我还在信里强调了你的舞也是跳的很好的。”
我知道婉儿姐姐应该是有把握的,心也就放松了下来,不禁打了个哈欠。
“瞌睡了?”婉儿姐姐关心的问道。
我睁了睁感到困乏的双眼,“恩。刚吃了药,和你又说了这会子话,还真感到乏了。”
婉儿姐姐指了指她的床,说道:“那你到我床上先躺会,阿兰这一去少说也得半个多时辰,趁这点时间,你也好好睡会。这染了风寒,也禁不起劳累。”
我依言在婉儿姐姐的床上躺下,才挨着枕头,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婉儿姐姐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手中一块有着黄色穗带的玉佩发呆。
许久,才将那块玉佩小心的放进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
“阿兰还没有回来?”我装作才睡醒般的伸了个懒腰,懒懒的问道,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婉儿姐姐回头,对我笑了笑,“应该就这会了。”
正说着,阿兰就推门进来了,看着婉儿姐姐高兴的说道:“王爷同意了。”
婉儿姐姐看着一脸兴奋的阿兰,故意问道:“同意什么了?”
阿兰喘了口气,“同意姑娘信上说的事情了啊。王爷看完信,给我说,你回去告诉你们姑娘,就说我同意了。这可是王爷的原话。”
她见状,忙说道:“姑娘,还是我来吧。”
婉儿姐姐将一支淡粉纱芙蓉珠花插进我的发,“不用了,这就好了。你家小姐,这一病,还真有一股病西施的风流姿态。只差蹙蹙眉,捂捂胸口了。能为她梳妆,已是我修炼几辈子的福分,我还要好好的谢谢你能让我如愿呢。”
我看着镜中婉儿姐姐强忍着笑故作轻松自然的脸,忍不住笑了,“看看你那小心眼。我不就替阿兰说了几句公道话,你可好,故意找了机会在慧妍面前说这些促狭话。你呀,亏得我还好心好意的为你着想。”
婉儿姐姐继续假装严肃戏谑道:“慧妍,你看看你家小姐那张嘴,我可是说的好话,怎么在她嘴里我就变成一有心得了恩惠不知图报反倒恶意中伤的小人了。也不知你怎么就受得了她,倒不如跟了我乐得轻松自在,和阿兰也是个伴,我保准待你比你家小姐待你好。”
我转过身,伸手就在她腰上乱挠。
婉儿姐姐素来怕痒,这一挠,便笑的喘不过气来。趁我不注意,跑了开去。
我正准备起身去追,阿兰忙过来拦住我,对婉儿姐姐说道:“姑娘,别跑了,你脚还没好利索,小心又给伤着了。”说罢,回头看着我,“蓉儿小姐,你也别追她了。你也正病着呢,再追出一身汗,着了风,那可不好了。”
我嘟着嘴,伸手指向婉儿姐姐,娇嗔道:“阿兰,你给评评理,你说她是不是恶意报复。你瞧瞧,她刚才给慧妍说的话,明明就是先前我说与你的嘛。她这会净在那无理取闹,拿我当玩笑。”说着,抬眼瞪向婉儿姐姐。
婉儿姐姐坐在桌边,用绢帕捂了嘴,饶有趣味的看着我向慧妍撒娇。
我急了,“阿兰,你别拦着我,你看她又在那看我的笑话。就因为你总偏袒她,所以她也越发的欺负我了。”
阿兰无奈的看着婉儿姐姐,又看了看我,“你们两个人总这样,见了面总是打打闹闹。我知道姑娘也只有和小姐在一起,才能够这样放松了自己玩闹。可是这会不是时候,仔细引了梅姨来,耽搁了待会的事。”
我拍了拍额头,假装才记起般,“我怎么将这事给忘了。阿兰,你将桌上的那个卷轴拿给我。”
“慧妍,你先回去,我和婉儿姐姐还有些话要说,晚些回去。”我接过阿兰手中的卷轴,递给慧妍,“这个你帮我收好。”
阿兰迟疑的说道:“那……小姐,我留下来陪你吧。”
我抿了抿唇,“你还是先回去。你也在这,要是梅姨去看我了,怎么办?你回去的话,好歹可以应付一下。倘若她来了,就说我吃了药,睡下了。梅姨是不会怀疑的。你也知道我明日就要走了,你就让我和婉儿姐姐好好聊聊。也许这是我们最后的话别了。好吗?慧妍。”
慧妍不情愿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那你要小心身子。阿兰,就劳烦你照顾我家小姐了。”
我目送着慧妍走了出去,回头对婉儿姐姐狡黠的眨了眨眼。
婉儿姐姐拍着胸口,忍住笑意,“你总是这样用感情攻势哄慧妍的吗?可怜了她那什么都为你着想你的心。”
我斜睨了她一眼,“还不都是为了你。你走不?天都快黑了。”
婉儿姐姐这才收了笑,带着我和阿兰从她院子的小门溜了出去,而轿子早已等在门外了。
我和婉儿姐姐同乘的轿子才到王府门口,已有家仆迎了上来。隔着轿帘,只听得一个老者的声音:“是婉儿姑娘吗?”
阿兰在外边应了声,“就是我家姑娘。”
我偷偷掀起轿窗帘子的一角,看了出去。
天已经黑了下来,王府门口两个大灯笼将门上边匾额上的字照映的一清二楚:顺亲王府。
一个老者正躬身站在轿子边,说道:“王爷已经在后厅了。”
婉儿姐姐隔着轿帘,对那老者说道:“张总管,劳烦您了。”
老者笑了笑,“姑娘客气了。”一挥手,从门里出来了四个家仆,复抬起轿子,向前走去。
我放下帘子,疑惑的问道:“这是要去哪?”
“应该是去王府的另一个门。我以前走过一次,从那里进去就直接到了后厅。”婉儿姐姐声音有些干涩的说道。
我听她那声音,知道她已经开始紧张了,便抓住她的一只手,紧紧的握了握,“放轻松点,没事的。”
婉儿姐姐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突然紧张了。以前见过不少客官也没如此。”
正说着,轿子停了下来。
阿兰掀起轿帘,扶我们下了轿。
刚才那被唤作张总管的老者提着灯笼,说道:“姑娘请随我来。”
我和慧妍扶着婉儿姐姐跟着老者进了门。因为没有月光,里面一片漆黑,只剩下灯笼周围寸尺之地可见。拐了个弯才看见前边灯火辉煌,身边的环境也慢慢的看清了,假山绿树,藤蔓环绕,倒是一清雅幽静之所。
我小声的问道:“那前边应该就是后厅吧?”
婉儿姐姐还没答,走在前边的张总管倒也听见了,回道:“是的。”
我才惊觉这幽静之地难以掩声,也就小了心,捂着嘴,对婉儿姐姐附耳道:“这王爷还真是雅人深致。难怪姐姐……”
我正说到一半,已到了厅堂门口,我忙住了嘴。
张总管站在门口道:“王爷,婉儿姑娘到了。”
里面是一温和的声音,“让她们进来。”
张总管推开门,待我们走进去后,又将门轻轻的关上了。
那温和声音的主人正坐在桌边看书,见我们进来,遣退了奴婢,将书放在一旁的桌上,走了过来。
婉儿姐姐微微欠身行礼,“见过王爷。”
我正欲行礼,婉儿姐姐拉过我的手,“这是我的妹妹蓉儿。”
我低眉,施施然的打了个万福,“蓉儿见过王爷。”
王爷笑着看着我,“倒也如一出水芙蓉,也真配了这名。”
我轻语:“王爷说笑了。”
王爷含笑的目光在我的脸上一扫而过,转身有走回桌边坐下,“姐姐犹如深谷幽兰,妹妹胜似出水芙蓉。本王今日也懂了什么叫摄人心魄。这京城里,也只有梅姨能调教出这般。”
婉儿姐姐担心出意外,忙辨道:“蓉儿妹妹不是乐信坊的人。只是今日来寻我,刚好碰见王爷相邀,遂也想过来看看。”
王爷怔怔的盯着我,意味深长的反问道:“哦,是吗?婉儿在信里说,蓉儿姑娘也是极会舞的。本王倒要看看,是否能技压乐信坊舞魁。不知蓉儿姑娘今日舞曲什么?”
我淡淡的答道:“霓裳舞。”
阿兰扶着婉儿姐姐在琴台前坐下,轻抚琴弦,调好音。
王爷还是那样怔怔的看着我,“姑娘,你这衣裙……”
我嫣然一笑,向婉儿姐姐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这是我最喜的一个舞曲,当时也是尽心的学了,常常总是跳着跳着,便一个人沉浸到了里面。
我慢慢的旋转了个身,觉得自己都轻盈了起来,也就慢慢融入了里面,忘了风寒,也忘了自己在顺亲王府。
舞至一半,突然就有箫声和了进来。看来也是一懂音韵之人,将霓裳舞曲的极致都吹了出来。直到舞毕,箫声才慢慢的收了去。
王爷将萧放在桌上,拍手赞道:“好舞,好舞。没有长衣袂袂,反倒多了几分清新自然,倒更衬了你,翩然脱尘,恍若天人啊。”
我的脸不禁就红了,偷看了眼婉儿姐姐,她只是笑着看着我,于是微微一福,“王爷过奖了,是王爷和婉儿姐姐的萧琴配合的好。”
王爷一笑,朗声道:“琼箫吹月霓裳舞。婉儿,没想到你竟有这样一个妹妹,真让本王开了眼。”
还欲说下去,门外传来张管家的声音,“王爷。”
王爷边起身向外走,边对我们说道:“你们先在这歇会,我出去看看。”
听着门外的声音愈行愈远,我用手擦了擦脸上的汗,对婉儿姐姐吐了吐舌头。
阿兰拿起绢帕替我仔细的擦了汗,“小姐,这都出了一身的汗。”
我轻刮了下阿兰的鼻子,“不要紧,一会就干了。”我顿了顿,“不过这儿好像是王府的后花园呢。”
婉儿姐姐笑道:“你还真是鬼精灵,这么黑的天,你都猜出这是后花园了啊。”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指了指门外,“刚来时见这外边都是假山绿树,藤蔓环绕,就只差了一池溪水。这景致倒是清雅别致,看来王爷也是一素喜幽雅清静之人。来的路上,我还在猜想这顺王爷是怎样的一个人,怎么就入了婉儿姐姐的眼。这一见,温润如玉,俊朗洒脱,和姐姐倒还真算的上是一对璧人。”
婉儿姐姐嗔道:“你这张嘴啊,让人又爱又恨,我就不和你计较了。你刚不是说就差了一池溪水吗?我告诉你,不差。只是这圆子太大,你还没走到。出了门,继续向前走,就会见了。”
我喜道:“真的吗?姐姐对这圆子真熟,我还真想去看看。每日在我那小院子里呆着,好久都没见过溪水了。”
婉儿姐姐皱了皱眉,“那要不一会等王爷来了,让他陪你转转。”
我摇了摇头,“不用了。王爷那么忙的,再说天也晚了,也没多少时间了。等会王爷来了,还是让他陪你在这好好诉诉这相思之苦。”
说着,转身就欲往外走。
阿兰拉住我,“小姐,你这身上还没干透了。才流了汗,出去吹了风可不好。这初春的夜晚寒意渗着呢。”
“不会有事的。我转转就回来了。”我戳了一下阿兰的额头,“你啊,变得和慧妍一样唠叨了。”
阿兰紧声道:“那让阿兰陪小姐一起去。慧妍让我好好照顾小姐,这要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向慧妍交代。”
我跺了跺脚,急道:“阿兰,你是故意在这磨蹭的吗?你好好留在这陪婉儿姐姐。我不会有事的,这可是顺亲王府的后花园。你再这样拦着我,等王爷回来了,我就去不了了。”
溪边一排垂柳,只是还是早春,柳条只是抽了寸许,还没探到水面。
沿着溪水走了一段,晚风夹杂着水气吹在身上,伴着夜影,让人感觉到萧瑟,我不由的打了个哆嗦。
还真冷。
我摸了摸有些冰凉的脸,环抱着胳膊,跺了跺脚,心里妥协道,算了,还是回去吧,这天还不适合在溪边夜游,要来至少也得披件外袍。再说,这也不是自己的家,半夜独自一人胡乱在别人园子里跑,人家还以为是刺客呢。而且久了,婉儿姐姐又该着急了。
叹了口气,正准备往回走,前方却有灯光慢慢的移近,虽离的不是很远,可在这暗无天日的夜晚,却也看不真切。
我心里不由的纳闷,莫非是婉儿姐姐担心我,来寻我了。
可怎么都觉得不像。
想着,忙藏在一株柳树后,看着前边的人越行越近,快近了才看清是顺王爷和一个白衣男子。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祈祷,别再走近了,否则我就无藏身之地了。
正担心着,顺王爷的声音传了过来:“皇兄,就在这吧,这儿没人,说话也隐蔽方便。”
我一惊,睁眼抬头看了看天,黯无星光,云层也似乎黑压压的。周围也是一片黑寂,只有顺王爷那的一盏灯笼透出微弱的光,勉强照射着他们。虽然离我的距离很近,可是只要我不发出声响,不乱动,再加上又柳树粗壮的枝干遮身,应该是不会被他们发现的。
我摁了摁慌乱的胸脯,看着那个白衣男子,听顺王爷刚才的话,难道这个人就是当今圣上?
先皇有四位皇子,赵宁,赵维,赵顺,赵宇,一个公主赵蝶。
顺王爷赵顺虽与宁王爷是同一个母妃所出,但一直和当今的圣上赵维关系最好。
我心头一怔,昏暗的光下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能模糊的看出那张脸与顺王爷有着相似的轮廓,浑身透出一股威严。站在温润如玉的顺王爷身边,越发衬得冷峻了。
许久,才听见他说道:“今日陈丞相又上御书房找朕了,居然只是为了燕妃怀孕之事。”
顺王爷惊奇的问道:“燕妃怀孕之事?”
深沉的嗓音依旧平静,似乎说的事情和自己并不相关,“前几日太医诊出燕妃已有身孕三个月,因为以前燕妃,玉妃都有过流产之例,所以朕这几日晚上都歇于燕宸宫。就为了这事,皇后来找了我几次,说燕妃有孕,朕不易长待于燕宸宫。朕没理会她,母后也说了让她大度一点,没想到今日她居然让她父亲来与朕讨论。真是荒唐之极。”
静了半响,才继续听见他那深沉的声音,依旧是平静,“丞相今日来,就提到了五年要无子嗣,自动退位之说。现在宫里多半都是他的人,朕是连个说话的地都没有了。”
顺王爷沉稳的说道:“从我的人收集的信息来看,丞相最近和宁王爷走的特别近,两人经常密谈到深夜。不过皇兄还是先别急,这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应该从长计议。”
这回他那深沉的声音才听出一些波澜,“这个老贼,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五年之期还没到,他也将事情做的太明显了。”
顺王爷道:“皇兄其实也不用担心,现在离五年之期尚有一年多的时间,而且现在不是正在选秀吗?一个月后所有的秀女都要进宫了。以前这后宫只有一后二妃,还是皇兄做太子的时候就随了皇兄的。先皇驾崩后,皇兄说要为先皇守孝三年,所以后宫一直空空。皇兄也因为此举赢得了天下大孝之名,深得人心。”
他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昨日午后去给母后请安,没想到段将军也在慈宁宫中。然后,母后当着段将军的面,要我应允封段将军之女为贵妃。”
顺王爷笑道:“皇兄,恕臣直言。我觉得母后这样安排甚好。陈丞相权倾朝野,文武百官有目共睹。纵观满朝,唯有段将军可以与之相衡。但丞相是当今太后的哥哥,皇后的父亲,这样的关系又让人忌惮三分。现在封段将军之女为贵妃,不仅是给了段将军支个主心骨,也是为了更好的拉拢段家。段家之子段承康,也是当朝最年轻的主帅,虽说只有二十一岁,却已是战功赫赫,在朝廷也是很有威信的一个人,算是朝野上下极少的年轻有为。母后前段时候不是就打算,将琼华配与段承康吗?”
他一惊,“这事你怎么知道?”
顺王爷的声音充满了笑意,“当然是琼华自己说与我听的了。那日,母后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找了琼华前去商量,琼华不愿,说要伺候母后一辈子。母后只当她是孩子气的玩笑话,没有理会,说已做好决定,只等段承康再立战功,就让皇上赐婚。琼华哭成泪人儿般的来找我,要我替她去求母后。”
“琼华还真是个孩子,可这转眼就长大了,已经十六了,也该嫁人了。只是,偏偏是段家。”语气里面满是怜惜。
顺王爷也叹了口气,“这也是母后的一番苦心。琼华是母后最喜爱的孩子,从小也是百般疼爱。这捧在手掌心中十六年,可为了拢权,只能委屈了琼华。”
那深沉的声音怒道:“难道就不怕段家成为另一个陈氏?”
顺王爷回道:“现在要面对的是当务之急。再说段家是三代老臣,战功显赫。如若要反,以他的兵力,早就反了。况且,我听说段将军的女儿,才情相貌无人能及,并且蕙质兰心。前去提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可因为还没有及笄,段将军都没有答应。不过好笑的就是,居然没人见过段家之女。”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你也曾去……”
顺王爷巧言道:“皇兄真会开玩笑,像我这般,还用去吗?多的是媒婆踏破我顺王府的门槛。”
他叹了口气,“你总是这般不羁。你也已经十九了,可除了两名侍寝,正位还是悬空。不如等秀女进宫,朕挑选好的赐予你做王妃?”
顺王爷打趣道:“皇兄若真心疼我,就将段家之女赐予我,我倒想看看是怎样的一个女子,是否空得了美名。若放在那险象环生的后宫,皇兄定视她如皇后般的厌恶。那样岂不是空耗了诸般美好,还不如赐予了我……”
他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那你自己去找母后相商吧。”
顺王爷收起笑:“还是算了,我只是说着玩玩而已。留着给你培养成另一个陈氏吧。”
他的声音透出一丝无奈,“朕最担心的是重蹈覆辙。联手打击前朝尚书苏城中就是前例,那次事件让陈家地位更加巩固,才有了现在权倾朝野。”
顺王爷悠然道:“只是最可惜的是苏城中,一代忠臣,居然被迫加以通敌卖国的罪名。恐他几世都不得安息……”
惊闻这句,我瘫软在地上,我那一直忠心的父亲,付出了那么多,却最终因为朝廷的权力之争,让一家老小都难逃劫难。
当我知道亲人的离去的时候,我只是默默的承受下来了,因为父亲告诉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可是他的忠心换来的又是什么?是当朝的外戚干权,还是皇上对他的明白。
难道这些,就是父亲希望的吗?是父亲用那一百多口人命换来的所想要的结局吗?
我捂着嘴,靠在柳树上,无声的哭了起来。
三年多的压抑,全在此刻化成了泪水。
闷声哭了一会,心绪也渐渐的平复了。回头望去,刚才的灯光已经没有了。
我起身弹了弹身上的土,整理了一下衣裙,疾步往回走去。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若等王爷先回了去,知道我来了溪边,肯定会猜到我将他们的话全偷听了去。
才踏进屋子,阿兰就迎了过来,“这是怎么了,眼都红红的?”
我没理会她的问话,只是问道:“王爷可曾回来?”
阿兰扶着我在婉儿姐姐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才说道:“没呢,也不知道做什么去了,也不遣个人过来,知会我们一声,就这样等着。小姐,你去哪呢,这么长时间,可把姑娘急坏了,想让我去找,又怕找着一个,丢了另一个,只好在这等着。本想着若是王爷来了,小姐还未回来,就让王爷叫了家仆在这园子里找。”
我心里暗暗的舒了一口气,看着婉儿姐姐说道:“等会王爷来了,姐姐千万别说我出去了的事。”
婉儿姐姐理了理我散乱的头发,“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那样一个惊人的消息,在我毫无预警的情况下知道了,我能诉与谁听,而又有谁来与我分担。
我掩了掩心中的愤懑,摇头道:“没有,只是在这王府,胡乱跑,让有心的人知道,终究不是好事。我也是一时贪玩,而且溪水是我对爹娘最大的怀恋,所以想过去看看,没想却勾起了伤感。幸好王爷没有回来。”
婉儿姐姐揽住我的肩,脸贴在我的脸上,“你这一说,让我也想起了我的爹娘。十年前的饥荒,全村的人饿的饿死了,逃的逃难了。我被牙婆带了出去,后来遇见梅姨,她可怜我,便从牙婆手上买了我。”
婉儿姐姐的泪将我的脸也润湿了,我伸出手,环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没想到姐姐和我一样失去了爹娘。姐姐,我真的好想爹,好想娘啊。”
“这是怎么了?两姐妹抱着哭天抹泪的,是怪本王去的太久,怠慢了你们吗?”
王爷戏谑的声音传来,我们一怔,连忙分了开来。我拿起绢帕擦拭了脸上的泪,缓了缓情绪。
婉儿姐姐起身弯腰道歉:“婉儿和妹妹一时失礼,让王爷见笑了。只是方才谈及自己的父母,有些想恋,才失仪了。”
王爷扶起婉儿姐姐,“都是本王疏忽了。刚才有些急事,去了太久,耽误了和你们说话。现在也已经太晚了,我让张管家安排轿子送你们回去。”
我揉了揉不适的双眼,知道肯定已经红肿了。不过今晚的事总算就这样遮掩过去了。
遂低着头,随了婉儿姐姐出去。
回到乐信坊的时候,已是很晚了,慧妍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坐在她身边,轻轻的摇醒她,“慧妍,到床上睡去。”
慧妍睁开惺忪的眼睛,“小姐,你回来了。”
我坐在桌边,摸索着拿掉头上的发簪,“你快睡去吧。”
“我先伺候小姐梳洗完了,再睡。”
“不用了,你去睡吧。明早就要回府了,又得好一阵忙活,你还是先去睡吧。”
慧妍看着我,犹豫了一下,似乎想问什么,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我看着她轻轻的关上房门,整个房间只剩下我一个人,又将我拉回到了刚才的震惊中。
楞坐了一会,也没有梳洗,就这样和着衣服,躺在床上,却又不敢睡去。
一闭上眼,先前那个冰冷低沉的声音就在脑子里萦绕。
睁着眼,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宿,直到天渐渐的亮了,眼皮沉重的实在睁不开,才昏昏沉沉的睡了。
朦朦胧胧中,只剩那个白衣萧索的影子,晃来晃去,忽远忽近,喃喃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到最后,才终于听清了一句:“你难道想成为下一个陈氏?”
我一惊,从梦中醒来,外头已经大亮了。
我起身下床,坐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这张熟悉的脸,慢慢浮上苍白的笑容,难道,你想成为下一个陈氏?
段将军和段夫人在我的房间为我举行了简单的及笄礼。
是我的房间,我从小住惯了的房间。
自从五岁那年,姑姑为我指了这门婚事开始,母亲就不再让我去宫里。我总是闹个不停,吵着要去见姑姑,要找太子哥哥玩。可任我百般胡闹,母亲也不同意。
有次段夫人来看我,我正赌气不吃饭,段夫人笑了,对母亲说,这就是我未过门的儿媳妇啊,这么任性。既然她这么想出门玩,要不就让她去我府上。刚好这几天学堂的先生病了,康儿也在家歇着呢,她过去,两个人刚好做伴,一起玩耍。
母亲犹豫着,这也太不合规矩了。
段夫人拦到,什么规矩不规矩的,还是个小孩子嘛,再说她经常进宫,在宫里常和皇子公主一块玩得,我府上就去不得了。
段夫人的盛情,让我认识了承哥哥。我们两人常常在一块玩,我的任性,吵闹,调皮,承哥哥也是宠溺。
也是孩子天性,有了新的玩伴,新的乐趣,也就渐渐淡忘了曾经天天吵扰这要见的太子哥哥。
段夫人说,从没见承哥哥这么耐心的待过谁。
后来,承哥哥带我去骑马,我玩累了,晚上赖着不肯回去,母亲没法,只好让我在将军府留宿,最后,留宿变成了常事,段夫人就收拾了个房间给我。
可是,在乐信坊一待三年多,中间从未进过这个房间。现在再进来,反而对它陌生了。
天才亮,段夫人就早早的来了我的房间,亲自为我梳洗。
看着镜中段夫人轻轻挽起我的长发,脸上的神情像母亲般慈祥。
在母亲身边那么多年,母亲也只是偶尔为我梳头。有次,母亲梳着我黑亮的长发,打趣道:“等蓉儿及笄时,娘一定亲自挽起你的长发,将你装扮成最美丽的女孩。”
可是,这样的许诺,早就已经成为不可能了。
段夫人怜惜的说道:“蓉儿,今日是你及笄,你承哥哥和如月妹妹都没有回来,可又不能让别的人知道,这样一来,反倒显得冷清了。”
我没有吭声,这些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承哥哥,还远在北疆的战场,没有回来,不过已经写了书信回来,在信里为我祝福,也对我许下深情。而如月妹妹,段将军和段夫人的掌上明珠,自从选秀开始就去了她的姨母家,所以也没有回来。
因此为我庆生的只剩下段将军,段夫人,慧妍和夏嬷嬷。连将军府的下人都不知道。
段夫人将我的长发挽了个芙蓉髻,看着镜中的我,肤如凝脂,水波潋滟,淡雅脱尘,不禁轻轻的赞叹:“好一个绝代。”边说边拿起桌上的鎏金如意孔雀挂珠钗准备插进我的发髻。
好一个绝代。这是否就是母亲曾经的愿望,她所期望的将我装扮成最美丽的女孩?我的脑中一片空白,眼光迷离的抬头看向段夫人,喃喃的唤道:“娘。”
段夫人拿着的珠钗刚碰着我的发髻,我就抬起了头,喃喃的唤她娘。她的手一抖,珠钗直直的戳向我的右脸颊。
鲜血顿时渗透了出来,段夫人这才回过神,手一松,珠钗“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段夫人蹲下身,颤抖的手抚摸着我右脸颊没有受伤的皮肤,“蓉儿,疼吗?”
我忍住泪,摇了摇头,对段夫人嫣然一笑道:“夫人,蓉儿不疼。”
慧妍已经拿了药膏过来,段夫人接过,亲自为我抹上黑黑的药膏,“蓉儿,刚才……”
我打断了段夫人的话,“夫人,都是蓉儿的错。蓉儿不应该抬头,不应该唤夫人娘。”我将头埋在夫人怀里,哽咽道:“可是,夫人,你怎么可以狠心让你即将进宫的女儿不能唤你一声娘呢?”
段夫人一惊,猛地推开我,怔怔的看着我,半响才问道:“蓉儿,你刚才说什么?”
我没有理会段夫人的震惊,也没有理会慧妍的焦急担心,低头捡起地上的珠钗,慢慢的将它插进发髻,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样,轻轻的说道:“我决定进宫了。”
当我惊闻那个令我窒息的消息,当梦中那个白衣萧索的男子用冰冷深沉的声音问我,你难道想成为另一个陈氏时,我就已经做好决定了。
更何况,这个事情只能我自己去面对,因为这是我苏家的事情。当苏家满门抄斩,只有我苏蓉儿成为唯一的遗漏的时候,这就成为了我独自去面对的事情。
而且,一旦我进了宫,也就偿还了段家的恩情,也就可以丢弃寄人篱下的压抑感。
此后,再没有承哥哥的庇护,也再没有承哥哥为我遮风挡雨,没有他的宠溺与疼惜,所有的事情,都只能我自己去面对了。
在及笄礼之前,我先拜认了段将军和段夫人为爹娘。
当我甜甜的唤段将军和段夫人爹娘,并双手奉上茶时,段将军满脸欢喜赞叹的频频点头,段夫人慈祥温暖的目光更是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
这一刻,我也有了新的名字,不再是苏蓉儿,而是段亦如。
简单的及笄礼过后,段将军遣退了所有的人,与我单独谈话。
当房门关起的时候,满室只剩一片寂静。
段将军沉着脸,没有说话。
许久,段将军才开口说道:“蓉儿。”
我淡淡的笑道:“爹,还是叫我如儿吧。现在在家里练习顺口了,以后进了宫也就不会出错。”
段将军紧紧的盯着我,半响才大笑道:“没想到苏尚书教出的女儿这样的心思缜密,看来老夫这次的决定真是没有做错。你娘还真没说错,你入宫比你嫁入一般的普通人家要好,倘若那样,只会糟蹋了你的才情。”
我垂下眉,“爹爹太过夸奖了,如儿没有爹爹和娘说的那么好。”
段将军看着我,脸上已没了半丝笑意,“你应该知道康儿对你的心?”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段将军叹了口气,缓缓的说道:“原本,你就应该是康儿的正室,只是世事弄人,成了现在这样的结局。康儿在去战场之前,向我提过你们的婚事,当时我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说等你及笄之后再说。可是,眼下你就要进宫了,我一会会派人送信给康儿,让他回来和你见一面。我的儿子我了解,如果我这样瞒着他,等你进宫之后,他回来知道后,真想象不出会生出怎样的变故,还不如在你进宫前,就让他知道这个消息。”
我的心底一阵抽痛,承哥哥。他倘若知道了这个消息,他会怨我吗,是否会怨我对他的背叛?他会愿意回来再见我一面,还是不再理我?
虽然一直当承哥哥如兄长般,可是当十五岁这一天越来越近的时候,我曾幻想过嫁给他,他对我的宠溺,对我的纵容与疼惜,是别人无法给与的。
脱下战袍的承哥哥,俊逸儒雅,眼睛总是温暖含笑。很多时候,我都会有片刻沉沦在他温柔的眼神里,忘记了他是我的兄长,忘记了我们之间的不可能,只错觉他是我的夫,那个能宠我,疼我,陪伴我一辈子的人。
我的双颊不由一片绯红,“爹爹,这件事情就交给如儿吧。等承哥哥回来了,我会和他好好谈谈的,好好劝说他的。”
段将军没有说话,屋内又是一片沉寂,我的思绪也一阵恍惚。承哥哥,这个骄傲的男子,是否承受的了这样的伤害与背叛。他心爱的人和他的家人一起欺骗了他。
可是,就算我不进宫,我们之间也是永远没有可能的。
不久的将来,他也将承蒙皇恩迎娶公主进门,这是无法改变的。
我胸口一阵窒息,心底的疼痛,压得我喘不过起来。
恍惚中,段将军略显疲惫的声音道:“如儿,去找你娘吧。她会告诉你关于这个名字的一些事情。”
我轻轻的应了一声,抬起麻木的双脚慢慢的出了房门。
外面艳阳高照,浓郁而又淡雅的花香扑鼻而来。
我却依旧感到寒冷,如瑟瑟的冷风渗入骨髓,如寒冰穿透整个身体。
不觉中,就到了段夫人的门前。
房门大开着,桌上堆满了各色的布匹。段夫人和绣娘不知道正高兴的欢谈着什么。抬眼间,就看见我站在门前。段夫人高兴的向我招了招手,“如儿,站在门口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我扯了扯嘴角僵硬的肌肉,笑着走了进去,貌似亲昵的拉着段夫人的手,“娘,爹让我来找你。”
段夫人宠溺着看着我蒙着面纱的脸,柔声道:“和你爹谈完了?”
“恩。”我点了点头,抚摸着桌上柔软的布料,都是色泽明艳的上好绸缎,“娘,怎么拿了这么多的布匹出来?”
段夫人笑着将我拉到绣娘面前,“给你裁些衣裙。”
绣娘拿起软尺边量边笑意盈盈的说道:“夫人真是好福气,有个这么标致乖巧的女儿。这进了宫,肯定是恩宠不断。”
段夫人笑道,“那就借你的吉言。”
绣娘继续和段夫人说着。段夫人高兴的听着绣娘恭维的话语,满眼含笑的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身边转来转去的绣娘终于量完了。
我长长的舒了口气,撒娇道:“娘,我困了。”
段夫人疼爱的捏着我的手,“那就在娘床上休息一会。”说完,回头对绣娘有嘱咐了几句,几名家仆搬起桌上的布匹,和绣娘出去了。
看着门轻轻的关上,我娇笑着拿下脸上的面纱,“这个戴着真是不舒服。”
段夫人盯着我的涂着药膏的脸颊,“先忍耐几天,等伤口好了就可以不戴了。老爷要你过来,是不是要你问我关于这个名字的事情。”
我娇嗔道:“原来这都是爹和娘商量好了的事情啊。”
段夫人看着窗外,似乎都看穿了时光,看回了过去,“这不是我们商量好的事情。只是,真的有段亦如这个人,她是老爷部将的孩子。那个部将和老爷同姓,两人性子也很合得来,所以关系甚好。不幸的事,部将在战场上死了。老爷便将她即将临盆的妻子接进府来照料。等到她平安生产后,才告诉她这个噩耗。她一时接受不了,便有些疯疯癫癫起来,时好时坏的。老爷就将她们安置在了别院,整个将军府的人都以为她是老爷在外边纳的妾,没有人怀疑。可是那个孩子长到七岁的时候,一场病死了。这对于她的母亲来说,是一个更大的噩耗,人也就彻底的疯了,两年后也死了。不过这后边的事情没有人知道,都以为那娘儿俩依旧生活在别院。”段夫人收回疏离的目光,看着我,“巧的是,那个女孩,和你同年,生辰也是今日。”
我心头一震,不是因为那个和我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而是觉得,这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安排好的一样。
我知道她是心里难受,她一直认为承哥哥是我最好的归宿,可是,我却在承哥哥没有回来之前就独自决定了进宫。
脸上的伤慢慢的好了,结的痂脱落后,留下一个红色的疤痕。
因为不想带着面纱出门,这些天一个人在房里将婉儿姐姐画上的图案一点点绣在绢绸上。
日子越来越近,再过两日就要入宫了,承哥哥还没有回来,我的心也越发的沉重,不再抱以任何的念想。
“小姐,小姐。”慧妍急喘的跑来,人还没进门,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我皱了皱眉头,头也不抬的说道:“什么事这么着急,还大呼小叫的跑来?”
慧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道:“小姐,少爷回来了。”
我一惊,手上的针戳到食指上,拿起来看时,已经成了一颗小小的圆润血珠。我将食指放在嘴上抿了一下,咸淡的血腥味针刺般扎入心里。
我若无其事般静静的将最后几针绣完,“慧妍,找个锦盒来。”
慧妍从橱里拿了个锦盒递给我,焦急的说道:“小姐,少爷一回来就在老爷房里大闹了一通,这会正过小姐这边来。”
我收了线,轻轻抚摸着绢绸上两个开心的人儿,稳住心绪,慢慢的将绣图折叠好,放进锦盒里。
脸上依旧是平静不惊,可心里已是百味陈杂了。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我没有回头看,知道是他。
我潜意识里日夜期盼的承哥哥,已经回来了。
“慧妍,你将这个锦盒拿到乐信坊给婉儿姐姐,然后再告诉梅姨,就说我脸上落疤了,让她想想挽救的办法。”
慧妍出去后,整个房间就只剩下我,和站在门外的承哥哥。
他没有走进门,也没有说话,空气仿佛凝结般的沉寂。
我的双手冰冷,却又渗出密密的汗,交握纠缠也无法掩饰心中的紧张。
许久之后,还是沉默。
我起身去橱里翻出前几日亲手为他缝制的衣袍,只想打破这无边的沉默。
承哥哥无声的到了我的身后,哑声问道:“蓉儿,这是你心甘情愿的吗?”
我浑身一紧,鼓起勇气转身抬眼望向他。
那情景,又深深的刺痛了我的心。承哥哥已没有了往昔的俊雅潇洒,满脸胡茬神色疲倦,曾经温暖含笑的眼睛只剩下血丝。我不知道他在看到段将军的书信时是怎样的心情,是在怎样的辗转反侧的矛盾中决定见我,又是怎样的日夜兼程奔波劳碌。
我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失去了般,脚下一软,人晃动着倒了下去,手中的衣袍也软软的落在地上。
承哥哥上前一步抱住我,我将脸埋在承哥哥的怀中,这熟悉的味道。
泪无声的落下,湿了他的衣襟。这个我熟悉的怀抱,还有一路奔波的尘土味。我贪婪的呼吸,将这种味道刻在心底。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这样恣意的享受他的怀抱,以后,这个怀抱,是属于别人的,再也不能为我的任性胡闹恣意妄为遮风挡雨。
我平缓了一下情绪,推开他的怀抱,弯腰捡起地上的衣袍,状似轻松的笑道:“承哥哥,你回来了,我还怕进宫前见不到你呢?”
承哥哥紧紧抓住我的双臂,逼着我正视他,“告诉我,你是心甘情愿的进宫的吗?”
我点点头,掩饰住心底的疼痛与无奈,嫣然一笑,“这样的结果,对于我来说,难道不是最好的吗?以段家的家世,在宫里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一切。这样,总比我嫁与一般人家来的好。”
承哥哥松开手,满脸的痛苦,凄声质问我:“我曾经告诉过你,等我回来,我会向父母提我们的婚事的。你难道忘了吗?你就这般等不及的决定进宫,都来不及告诉我一声。倘若我爹不给我传来书信,那你打算永远瞒着我吗?”
我转过身,背对着他,狠心道:“是,我打算永远瞒着你。你让我等你,可是,你能给我什么,是无上的荣耀,还是无尽的繁华。我要的,你都给与不了。在我家被满门抄斩之时,我们之间就没有可能了。我们的指婚,是上苍对我们开的最大的玩笑。你要我以怎样的身份嫁与你,而你所想给的我也承受不起。”我顿了顿,一个字一个字清晰的说道:“承哥哥,你的苏蓉儿已经死了。”
沉寂。
身后许久才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
强装的坚强在瞬间离去,心里麻木得感觉不到任何的痛楚,身子却不受控制的瘫软在地上。
脑里一片空白,我任自己趴在地上,寒冷彻骨。
承哥哥,你的苏蓉儿已经死了。这句话说出口的刹那,已将我们刺杀。
我直到此刻才明白自己的心,对承哥哥,不单单是我自以为是的兄妹之情。
那样的以为,只是我自己刻意的逃避掩饰,是我对彼此不可能所产生的抗拒。
我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踏出房门一步,不说话。承哥哥也没有再出现在我面前,这个曾经骄傲的将我捧于掌心的男子。
横亘在我心里的家仇,让我清醒的面对现实。
从我决定进宫那一刻开始,我就已经将他伤害。
而我们之间是再也回不去了。永远。
直到进宫前,除了慧妍,只有梅姨进过我的房间。
我睁着空洞的双眸凝视着窗外,梅姨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抚摸着我脸上的疤痕,“孩子,所有的伤痕都会好的,只是需要时间等待。”
我回神望向她,眼泪瞬间的滑下。
梅姨将我揽在怀里,轻拍我的后背,心疼的说道:“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难过总会过去的。”
梅姨在房间陪了我两日,抚慰好我的思绪后,给我讲了一些床围之事和宫中之险。
脸上的伤疤也在梅姨的巧手下,被纹成一只彩色蝴蝶,色彩绚丽,翩翩欲飞。
我依旧不开口说话,只是脸上少了刚开始万念俱灰般的死沉。
进宫那日,太后遣了宫轿来接。
梅姨亲自为我梳洗,换上绣娘为我做的华服。
这两日憔悴的厉害,新做的衣裙居然宽大了许多。
我看着镜中熟悉而又倍感陌生的自己,依旧肤如凝脂,淡雅脱尘,只是眼中不再水波潋滟。
梅姨将一支粉润梅花玉簪插进我的发髻,在一头璀璨的珠钗中毫不起眼。
“蓉儿,进了宫,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凡事都需小心。这后宫,水深难测,在稳固你的地位之前,千万不要太耀眼,要先学会自保。这支梅花玉簪,你一定要保管好。进宫后,会对你有用的。”
我感激的对梅姨微微牵起艰涩的嘴角,转身扶着慧妍的手出了房门。
宫轿停在我的房门前,段将军和段夫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段夫人看见我的样子,疼惜的望着我。
我软身跪下,给段将军和段夫人磕了一个头,段夫人连忙上前将我扶起,“如儿,到了宫中就是贵妃了。没有爹娘在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这次只有慧妍随了你去,有什么事,让慧妍回来告诉我们一声。”
我点了点头,回头望向承哥哥的房间。
段夫人叹了口气,“孩子,别看了,康儿前日见过你之后,就回了北疆。”
我的心似千针碾过,眼泪瞬间涌上眼眶。
段将军忙接口笑道:“现在正是两军交战时间,战场上不能少了主将,事态紧急,所以他只好回了。等他战胜回来后,我让他进宫看你去。”
我知道这些都是安慰我的话语,扬起头,眨着眼睛忍回泪水,这才看着段夫人,“娘,我亲手为承哥哥缝制了几件衣袍,前日他回来,我忘了给他。衣袍还放在我的桌上。等他回来了,烦娘拿给他。至于进宫看我的事,还是别说了,只会徒增感伤。”
坐进宫轿,随着轿帘的落下,光线黯淡下来,将我与外面的热闹喜庆隔开。
此去,我曾经幻想宠我,疼我,陪伴我一辈子的男子转换了影像,成了那个声音冰冷低沉的白衣萧索的男子。而他,对我,仅有的应该是厌恶提防吧。
朝来暮往,除了偶尔感到寂寞无聊,宫里的日子还是好过。
躺在床上,我懒懒的睁开眼,一缕阳光透过床帷映射在锦被上,四月末的阳光已是和煦温暖。
看着透进来的那缕阳光,心情也好了起来。
掀起帘幔,慧妍正将几枝樱花插入瓶中,煞是妖娆。
我赤足下地,走到慧妍身边,拿起一枝樱花放在鼻前闻了闻,只有极细的似有若无的清香。
紫玥疾奔过来,将一双桃红丝鞋放在我的脚边,“主子怎么不穿鞋就下地了呢?这湿气太重,主子身子才好,别又侵了凉。”
我不以为意的笑笑,穿了鞋,摘了两片花瓣在手中把玩。
紫玥凑近看了看瓶中的花,又看了看慧妍,疑惑的问道:“慧妍姐姐,你去霞樱苑了?”
霞樱苑,好久都没有听到的名字。
这霞樱苑原本是先皇特意为姑姑而造,里面种满了樱花,每至四月,樱花盛开到极致之时,满树灿烂,如云似霞,浪漫妖娆,在小桥流水,假山矮庭的烘衬下,胜似人间仙境。
姑姑薨后,我还以为这霞樱苑也就没有了。此刻再听来,也不知道现在它是属于那个妃子的,又有那个妃子能衬了那样的人间美景。
想到这,不由的心中一怔,抬眼望向慧妍。
慧妍看着紫玥紧张的脸,白了她一眼,说道:“什么霞樱苑让你这么大惊小怪的。我只是在回来的路上,看见这花开的极美,就顺手折了几枝,回来插在瓶里,小姐看了心情也舒畅些。”
紫玥噔了眼慧妍,恼道:“这是樱花,只有霞樱苑有,宫里别的地方是找不着的。那可是禁地,不能胡乱去的。擅自去了就等于犯了宫规,被人知道了,可是要按大犯责罚的。”
这大犯责罚,就是廷杖一百,没有人能够挺的住的。
慧妍听紫玥这么一说,紧张得手一颤,插满樱花的瓶子霍然掉地,清脆的瓷器碎烂声传来,一地碎片,樱花独自妖娆。
慧妍抖着唇问道:“难怪我从没见过那么美的花。只是那么好的地方怎么就成了禁地?”
紫玥看了看门外,低声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倒是听了一些有关的传闻。这霞樱苑好像是先皇为她宠妃所造,宠妃薨了以后,太后觉得霞樱苑不吉祥,要毁了它,是琼华公主百般阻扰,才留了下来,不过依旧下令不许人随便进去,慢慢的就成了禁地。”
我摇头轻笑,意料之中的事,听来却让人心中酸涩。
慧妍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眼底闪过一丝庆幸。
绿依端了水来,慧妍顺手接下,“今日我来服侍小姐梳洗,你们先下去吧。”
我抿唇微笑,看着她们退下。
自从入宫那日,太后使人过来,将我安置在了这怡悦阁,遣了紫玥绿依供我贴身使唤外,倒像被遗忘般,除了太后偶尔遣人过来问候一下,嘱咐我好好养病外,再没有别的人踏入一步。
皇后没有,各宫的妃子也没有。
皇上更是没有。
也许正中了顺王爷说的那句话,皇上定视我如皇后般厌恶。
不过也好,如此这般,我反倒乐得轻松自在。心静了下来,人也变得慵懒,每日睡到响午才起床,也不作它想,怡然自得的在屋子里抚琴刺绣。当初进宫的原因,也似搁浅般的不再去想。只是入夜,那个白衣萧索的男子便会晃入梦中,远远的像似对我微笑,扰得我每夜都不敢沉沉睡去,只能睁着眼睛等着天明。
有了紫玥绿依,慧妍也疏懒开来,很多时候找不着人。再见着时,就变着法子,支开紫玥绿依,低声告诉我一些道听途说的宫中之事。我也懒得理会,任由了她去。
我看了眼地上的碎片繁花,看着慧妍已恢复自若的脸,我拿起手中的花枝慢慢刮过她的脸,“今日都闯了禁地了,想要告诉我怎样惊人的消息?”
慧妍拧了个热毛巾为我擦脸,附在我耳边低声道:“我听说全部的秀女已经进宫,选中的秀女得了各自的名分封赏,皇上从今夜开始,就要按照喜好唤人侍寝了。”
我的手紧了又松,拿起水漱口,云淡风清的说道:“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秀女早就进了宫,赐号封赏是早晚的事。至于皇上,哪夜没人侍寝,前几日你不是告诉我皇上天天都是待在燕辰宫吗?”
慧妍急道:“那不一样啊。小姐不像那些秀女经过繁复的程序得到封号,小姐是太后亲自册封的贵妃,在目前宫里的位置,仅次皇后之下。可是,小姐都入宫一个多月了,连皇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慧妍叹了口气,继续低声道:“听说今日皇上翻的是新封淑妃的牌子,我去瞧了眼,根本就不能和小姐比……”
我抬眼厉声道:“慧妍,以后这话不许再说了,我也不想再听,你以后就在这怡悦阁安心陪我就可以了。”
我坐到梳妆台前,放缓了神情,唤了紫玥进来,“给我梳头更衣。”
我伸手抚摸着右脸颊上那只翩翩欲飞的蝴蝶,闭上眼,不理会慧妍的委屈难受。我心里明白慧妍这样做都是为了我好,为我抱不平。可是,我的入宫本是太后和段将军为了各自的权位做出的权宜之举。现在选秀册封已经结束,宫里又多了十几位主子,此后的后宫将比以往复杂的多,倘若慧妍再这样探索打听下去,我真担心自己无法保全她。
慧妍的道听途说,让我在这一个多月的独处沉思中,清楚的明白自己所处的环境比想象中的还要恶劣复杂,懂得一切都只能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主子,头梳好了。”
我收回飘忽的思绪,睁开眼,看着镜中自己的装扮。
紫玥的手还真是巧,一个简单的涵烟髻,一支镂空碧玉蝴蝶珊瑚簪,却衬得我大气雍雅。
紫玥拿了件烟紫色织锦蝶戏百花穿云柔绢裙衫给我换上,在宫里的这段时间,已经恢复的和往常一样,衣裙穿在身子不再显得宽大。
我照着镜子转了个圈,满意的对紫玥嫣然一笑,转头看向慧妍。
慧妍正怔怔的看着我,两眼惊愕发直。
我走到她面前,“怎么样?紫玥的手还真巧,把我装扮的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慧妍回过神,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话来,“小姐,你变了。”
我挑了挑眉,将脸凑近到她眼前,眉眼含笑,“说说,我怎么变了?”
慧妍跳开身,眼珠子在我身上滴溜溜的转了几圈,才说道:“和在府里当小姐的时候不一样了,现在的小姐就像怡悦阁院子里盛开的牡丹,千娇百媚,似名花倾国。”
我斜睨她一眼,“你幸不是风流雅士。”
紫玥轻笑道:“慧妍姐姐说的不错啊,依奴婢看啊,还是人比花娇呢。”
我紧抿着嘴,视线在她俩身上流连,佯怒道:“依我看啊,是太惯着你们了,都笑话到我头上去了。明日我就将你俩交到内务府去,罚你俩做苦工,或者换个刁钻古怪的主子。”
慧妍掩着嘴,嘟囔道:“小姐还不够刁钻古怪啊。”
我走到她身侧,俏皮的吐了一下舌头,手指却在她背上划着。
慧妍一怔,片刻便明白了过来,微微点了点头。
我旋即转身,向外走去。
紫玥在身后问道:“主子这是去哪?”
我没有回头,“出去转转。这阳光,呆在屋里是浪费了。”
紫玥追至身边,“那也用了午膳再去啊。”
我没有理会,径自离去。
正午的阳光有些太过温暖,走了一会,额上已冒出密密的细汗。我寻了个阴凉的地方,停了下来。
十年的岁月,酷夏寒暑,斗转星移,堂上天子堂下群臣,都已变化,更何况记忆的褪变减色,站在这里,我已辨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正左右看着,犹豫着应往哪走,慧妍拿着团扇,走了过来。见我一头密汗,边为我扇风边说道:“虽还未到五月天,可这正午也热得厉害。”
我眯着眼,笑看着她,“你还真明白我的心。”
“都随了小姐三年多了,这点还不明白?就算小姐不再我背后写‘禁地’两个字,我也知道。小姐向来好奇心重,越是声明不让去的地方,小姐越是想去。就算今日忍住了,指不定那天自己就偷偷的寻去了。”
我打趣道:“你这会就不害怕被大犯责罚了?”
慧妍一吐舌头,“不是有小姐在这罩着吗?”
“你倒是听聪明的啊,什么时候,学会找我垫背了?”我看了看四周,一跺脚,急道:“既然知道,还不快在前边带路?”
走在花间小道,摇曳的花瓣缤纷落下,轻挠脸庞,落满衣襟。
我扬起脸,任落花停留在脸上,一阵微痒,安抚的心绪更加平和。
最后一次欢笑于霞樱苑的记忆已经模糊,幼时父母姑姑的宠溺,总让我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姑姑的柔弱妩媚,让先皇对她宠爱倍至,尽管她不能生育。
先皇常带了当时还是太子的赵维到霞樱苑陪姑姑。
我倚在姑姑的怀中,望着赵维,笑靥如花。
幼时的记忆完美得宛如梦境,以致每日深夜,梦里徘徊时,我总想知道,那个曾经调皮爱笑的少年是这个声音冰冷深沉的男子吗?
姑姑的突然离去,乃至苏府满门抄斩之时,我都默默承受。
而承哥哥对我的宠溺也从未改变,让我即使在乐信坊,仍然任性天真。
可是,当紫玥悄声说出霞樱苑是禁地时,我却突然懂得,一个女子,深居宫中,光有皇上的宠爱是远远不够的。
陈氏的倾权,段家的功勋,皇上的冷落……在这繁复的深宫,没有宠爱,我照样可保安然,只要皇上需要段家。
我掩面而叹,最懂我的慧妍说出了我的困惑,我变了。
心境变了。不再逃避,直接面对。
我已不是那个生长的琉璃彩瓦下娇弱的花朵。
前面险境坦途,我都只能孤身奋战。
再睁眼时,慧妍已经不再身边。我暗笑,这小丫头是越发的野了,明着是带我来禁地,实则自己却追寻不见。
我沿着小径,享受花瓣雨的亲吻,不觉中眼前豁然开朗。
小桥流水。幽清的小溪上,横空拱桥宛若弯月,旁边圆润凸起的石头弯弯曲曲的连成一线。
我沿着溪水坐下,四顾检视了一下,忽然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过好笑,禁地怎会有人呢?
自我嘲笑了一通,带着未泯的童趣,不理会大家闺秀的诸多规矩,脱了鞋袜,将脚尖探入水中。
正午的阳光褪去了四月水的冰凉,脚尖刚触,舒适的温度顿时冲淡了心中的燥热,如得到鼓舞般,我开心的将脚全部放入溪水中,
和幼时一样,群鱼戏水。手指长的鱼儿,穿来梭去,围着我的脚打转,轻啄我的皮肤。搔痒难耐,引得我笑出声来。
我挥手驱赶鱼儿,提了裙摆,走到凸起的圆石边。
踩着圆石过河,是那时最爱的游戏。
姑姑总是站在桥上担心的看着我小小的身子手脚并用的爬过每一块圆石。
恍惚间,桥上传来关心的目光。
我抬头,一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胸口一窒,脚下圆石打滑,惊呼着闭上眼睛,等待身子摔入水中的狼狈疼痛。
人影晃动,耳边瞬间呼呼风声后,没有想象中的冰凉,我坠入温暖中。
胸口剧烈的起伏慢慢趋于平缓,我不可置信的睁开眼,却震惊得双颊羞红,耳根发烫。
只好再度紧紧的闭上眼,希望一切都是幻觉,无限期待摔入水中的阵痛冰凉。
“蓉儿,不舒服吗?”
温和的男子声音带着熟悉的名字传来,令我周身一紧,强迫着自己睁开眼睛。顺王爷的眉眼近在眼前,鼻息可闻,我紧偎在他的怀中立于桥上。
我急忙推开他,扶住桥栏。
顺王爷见状,歉声道:“一时情急,冒昧了。”
我侧身不敢正视,许久才平息了心中的波涛汹涌,“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怔怔的目光从侧身传来,顺王爷哑声失笑,“我认错人了。”
我佯装出漫不经心,扬眼看向他:“是么,还有人和小女子长得如此相像?”
顺王爷清咳两下,转移了话题:“这是宫中禁地,你怎么随便闯入?”
看着他急于掩饰尴尬,我嘴角微微上扬,反问道:“你不是也在这么?”
顺王爷的目光紧紧停留在我的脸上,失了声。
我眉眼略抬,粲然一笑,转身,缓缓步下拱桥,拿起鞋,寻着来时的路,回了怡悦阁。
慧妍还没有回来,紫玥焦急的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绿依坐在椅子上看向门外皱眉。
见我进来,两人的神情顿时轻松,满心雀跃。
我的脑里早已一片混沌,无法思索。
紫玥见我神情疲惫,悄悄对绿依使了个眼色,扶着我进了内房。
我坐在床边,斜靠在床栏上。紫玥脱下我湿了的桃红丝鞋,重拿了双干净的鞋子为我换上。
看着内房四周的窗幔被绿依逐个放下,光线瞬间暗淡,我才回过神,疑惑的看着紫玥绿依。
紫玥眉眼间掩不住的喜悦,“刚才李公公来过了,说皇上晚上在怡悦阁用膳。”
说话间,已有两名太监抬了浴桶进来。
我轻笑,“不就是用晚膳,至于如此吗?”
紫玥径自为我宽衣,笑而不语。
浴桶散发的热气与幽香笼罩了整个房间。我伸手拨动着水面,一层层涟漪晕漾开来,花瓣沉浮,馥郁袭人。
踏入木桶,温暖立刻包裹了全身。
恍惚,回到了那个怀抱,双颊蓦然一片羞红。水底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
“主子。”紫玥停下擦拭的动作,紧张的看着我。
我掩了掩心中的思绪,淡然道:“你们下去吧。”
实在没想过再次的相遇会是这样,慌乱过后的心生疑惑,我也强压下去。倦意慢慢袭上脑海,朦朦胧胧困顿睡熟。
不知是水温的合适,还是花香的沁心,浴桶中的沉眠,竟成了入宫以来最舒坦的一觉。
温润的手指在脸上游走,一毫一毫,一寸一寸,最后停顿在右脸颊的蝴蝶上,捻转划圈,一点一点,幻变成蝴蝶的纹路。
这感觉的真实,温暖安心。我满足的牵起嘴角,呢喃着扬起脸顺着手指贴向掌心。
都记不起有多久没有这样躺在他的掌心,感受他的温度。小时一起骑马,累了,倦了,就将脸枕于他的掌心。他总是腾出另一只手,宠溺的抚摸我的脸,揉揉我散乱的发。
都是小时,大了,也就慢慢没了这种亲昵的动作。
他上了战场,有了侍妾。而我,只能蜷居在乐信坊,捡拾他的点滴,在等待与遗忘中,看见他,一贯的俊逸儒雅,含笑双眸藏尽温柔,令我沉沦。
入宫后,更是没了他的消息。他的转身离去,隔离了我们彼此,久久的,不再入梦。
这一刻,幻觉太过于真实,震撼得我紧闭双眼不敢睁开。害怕一睁眼,一切都消失殆尽。
承哥哥。我从心底溢出一声喟叹,抓住他的手掌,紧贴脸庞,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复又沉沉睡去。
我睁开惺忪的双眼,眯眼看着紫玥,目盼浅笑,心情是很久没有的舒坦。
紫玥看着我怪异的表情,颤声提醒,“主子,水凉了。”
我这才惊觉,难怪凉嗖嗖的。我慵懒的在浴桶里伸了个懒腰,懒懒的起身,踏出浴桶。
绿依拿了毛巾擦拭干我的身子,为我换上寝衣,“主子,到床上歇会吧。”
我躺在床上,看着紫玥放下一边的床帷,“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过申时了。”
脑中突然闪出沐浴前紫玥告诉我的话,皇上要在怡悦阁用晚膳。心中一惊,睡意全无,猛然坐了起来,忙吩咐道:“紫玥,换衣。”
紫玥不解的看着我,“主子,怎么了?”
我皱眉瞧着她,“不是你说皇上晚上要在这用膳吗?再不更衣准备,就来不及了?”
紫玥表情一松,喜形于色,“主子,皇上已经来过了?”
我暗自嘀咕,来过了,我怎么不知道?遂又想起方才过于真实的梦境,心里刚有的舒坦荡然全无。一口气憋在心中郁结,我挑眉瞪向紫玥,恼怒道:“来过了,什么时候?怎么没有人通知我?”
紫玥正在放另一边的帘幔,被我脸上的怒气怔住,手一松,帘幔飘荡的散开,合上。许久,帘外模糊的人影才“扑通”跪下,回道:“主子刚沐浴不久,皇上就来了,进怡悦阁的时候没让人禀报。直到皇上踏进屋子,奴婢们才发觉。想进来知会主子一声,皇上摆手不让,只是问奴婢们主子在做什么。绿依告诉皇上说,主子正在沐浴。皇上就自己推门进了内房,在里面呆了快半个时辰,也没传唤。我估摸着要用晚膳了,便去准备。可才准备好,李公公焦急的不知道给皇上说了什么,皇上一脸凝重,然后和李公公急匆匆的走了。临去前,吩咐说,主子浴桶里的水凉了,让奴婢们服侍主子到床上睡去。”
我疲软的躺下,闭上眼,用被子蒙住头,思绪随着光线一起变得黑暗。
他来过了,在我以为一切都是幻觉的时候,看着我在浴桶中沉眠。
温暖的掌心,温柔的触觉,一毫一毫,一寸一寸,随指尖游走的是宠溺怜惜,让我在那一刻错以为回到了小时候承哥哥的掌心。
宠溺怜惜。
我哑然失笑,可能吗?那个在顺王爷府冷声质问,难道想成为第二个陈氏的男子。那个夜夜入梦,扰得我无法安然入眠的男子。
“紫玥,你怎么跪在这?”慧妍的声音从垂帘外传来。
我掀开被子,扭头看见帘外,紫玥依旧低头跪着,说道:“起来吧,以后小心点就是。”
紫玥跪在原地,没有动。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翻身向里侧躺。帘外慧妍不知低声和紫玥说着什么,我也不想再予理会。
我从未想过和他第一次的相见是这样的情形,听他对紫玥的吩咐,今晚应该是不会过来用膳了,心里又莫名的升起一股失落,这种感觉惊得我心烦意乱。正准备吩咐她们退下,绿依的声音清楚的传进耳朵:“慧妍姐姐,皇上来了。”
所有的一切都出乎了我的意料,我懊恼的躺在床上没动,既然先前已对他不敬了,再多一次又何妨。
屋内先起的是沉稳的脚步声,然后是慧妍她们“恭请皇上万福金安”的欠身行礼声,最后剩下的是满屋如死般的沉寂。
空气凝结,我按捺住内心的忐忑紧张,可背后却如火烧般的烫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后,空气又恢复了原先的安静……平和。
我保持着一个姿势,心里纠结矛盾,混沌茫然中,懵懂睡去。
翌日早上,一个一脸稚气的宫女服侍我梳洗,梳了简单的发髻,单插一支梅花玉簪。
慧妍应该是像往常一样不知懒散到哪儿去了,可是紫玥绿依也一直不见身影,目光所及之处全变成了陌生的样子。
心里闪过一丝不安,我看向刚才为我梳洗的宫女,柔声问道:“你叫什么?”
“奴婢名唤巧云。”
“巧云,这个名字很好。”我看着低首站在一边怯声回答的巧云,眼睛在她脸上转了几圈,才冷声道:“实话给我说,怡悦阁先前的宫女呢?”
巧云还没答话,已经紧张的跪了下来,“奴婢不知。”
我冷笑,“不知吗?那你紧张什么?难不成我是个刁难奴婢的主子,刚见面就将你吓成这样?”
一旁另一个年长些的宫女抢先回道:“主子息怒,奴婢们真的不知,奴婢们昨晚来的时候先前在怡悦阁的宫女姐姐们都已经不在了。”
我胸口窒息,看来,皇上对我一个多月的冷落,已是让宫里的主子奴婢们很是不屑了。何况皇上昨日好不容易来了一次,不仅没有留下让我侍寝,反倒怡悦阁的宫女们全部被换掉了,就连从府里自带进宫的丫鬟也难以幸免。这样的主子,这样的贵妃娘娘,成了一个笑话,新的主子旧的主子都在等着看这个有着段家显赫的背景贵妃耀眼的头衔的女子会成为什么样子,会有怎样的结局。
笑话?我怎可让自己在没有挣扎反抗的情况下成为笑话。
脸色一冷,我怒眼瞪向她,“跪下,什么时候让你说话了。”
一阵声响,屋内的宫女全部都跪了下来。
我看着跪了一地的宫女,不多不少,正好八个,个个低着头。这样的情景,我是第一次碰到,噎得我更加郁闷。
昨夜的不安而眠,起床时头已经很是疼痛,这会一折腾,越发的难受。我用力揉了揉发烫的额头,向外走去,今日是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的日子。
选秀昨日全部完毕,得了名分的秀女按照规矩今日都要去想太后和皇后请安,而以后只有受到恩宠的嫔妃才需每日向皇后请安。
走到门边,我没有停下脚步,声音稍抬的吩咐:“巧云随我去慈宁宫,其余的人全部跪着,等我回来再说。”
巧云紧跑了几步跟上来,脸上的惶恐无助没有褪去。
我心中顿时不忍,于是放软了声音,“巧云,时候已不早了,你找条近一点的路速带我去慈宁宫。”
一路上再无他话,我也只是加紧了脚步,跟在巧云身后。
太后高坐于首位,盛妆华服,满脸含笑的看着分列两边嫔妃们,与左下首的明媚女子低声笑谈。
我一身素裳的出现,满堂陡然噤声。
太后看见我,柔声笑道:“如贵妃,到哀家身边来。”
我缓缓走过去,施施然俯身问安:“臣妾恭请太后金安。”
太后拉着我的手,凝视的目光映在我心里显得意味深长。片刻,才朗声道:“果不其然,风姿绝代,仪态万端,很有母仪天下之势。”
我一怔,还没明白太后说此话的意思,方才与太后欢谈的明媚女子已向我看来,目光透来的寒狠怒意令我周身冰冷,忘了呼吸。
太后抚摸着我的手,笑道:“以后和你皇后姐姐一样,唤我母后就可以了,不用那么疏离。”太后扭头对那个明媚女子道:“这孩子,我一见就喜欢。你在宫里时间长,凡事多担待些,好好待她。”
那个明媚女子望着我脆声笑道:“母后放心,臣妾明白。不用母后交代,臣妾也会将如妹妹当自个的亲妹妹般对待的。”
我回望过去,那个明媚女子应该就是当今皇后。身上的大红金丝纹边凤袍,五凤呈祥挂珠步摇衬得她愈发雪肌红唇,明媚亮丽,只是望向我的双眸隐含恨意。
我盈盈一拜,“臣妾谢过母后。”然后转向皇后,“妹妹恭请皇后娘娘金安。以后有劳姐姐费心了。”
我转眼环顾了一下底下站在两侧的女子,看着我的眼光有不屑,有愤怒,有好奇,什么样的都有。估计还有的对我的身世都满怀不满。
我淡淡一笑,对那些眼光不予理会。
繁杂的请安在沉闷中过去,出来时,巧云正垂首低头的在门口等着。
“巧云,回怡悦阁了。”
终于到了外面,刚才的窒息压抑慢慢的随着明媚的阳关消失了。
我看了看四周,疑惑的问道:“这好像不是刚才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
巧云紧张的回道:“刚才主子着急,巧云挑了条近路,只是那路不是很好走,所以这会没走那条路。”
我没有做声,默默的走着,思索着太后在慈宁宫当着皇后和众嫔妃说的那番话。不知道有意还是无心,母仪天下四个字,让我在没有得到恩宠的情况下就变成了众矢之的,特别是皇后的眼中钉。
正思索着,旁边的树林里传来了清晰的交谈声。
“看那如贵妃,明知道今日请安,众姐妹都去,还穿成那样,不知道是不是有心在太后面前做戏。”
“就是,太后还说,她有母仪天下之势。亨,她有,那把皇后放在哪里。”
方才说话的那个继续接话道;“亨,她就别幻想了,都进宫一个多月了,还没得到皇上的宠幸。听说昨日是因为她哥哥凯旋归来,皇上才去了她的怡悦阁,没想到不仅没有侍寝,反倒连自己带进宫的丫鬟都被皇上下令送到内务府了。”
“还是姐姐命好,一进宫,就得到了皇上的宠幸。”
“哎,可是我不像她,有个那么能干的哥哥。听说,今天早朝后,皇上还要在御书房亲自召见段帅。”
皇上要在御书房召见承哥哥?
心中飘过一丝兴奋,不再理会那两个嫔妃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说道:“巧云,带我去御书房。”
一个多月了,承哥哥不知道是什么样子了。应该好些了吧?
才走了没多远,已有几个人迎面而来。
巧云在我身后悄声说道:“主子,皇上和公主来了。”
我驻足,定睛看着那几个人走近,才低头俯身一福,“臣妾恭请皇上万福金安,恭请公主金安。”
“起来吧。”
一贯冰冷低沉的嗓音。
我抬头望向他,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的错愕,许是没想到我会抬头吧。
而我也是蓦然一震,心底那个白衣萧索的模糊影子清晰开来。与顺王爷几分相似的面孔,没了顺王爷的温润如玉,浑身的威严冷峻反倒衬得他愈发的目若朗星,气宇轩昂。
他走过来,捏住我的下颌,双眼望入我的眼底,不耐的说道:“怎么往这边来了,这好像不是回怡悦阁的路。”
陌生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的掩面而来,震得我心慌意乱,一阵恍惚,我费力的站稳脚跟,才说道:“听说皇上在御书房召见段帅,所以,我过来想看看他。”
他放开我,语气依旧是波澜不惊,“镇北侯已经回府了。”
“镇北侯?”我以为自己听错,疑惑的问道。
他回头看了眼已双颊羞红的公主,朗声笑道:“是镇北侯。段承康功勋显赫,朕已封他为镇北侯了。”
这一句话,传入耳膜,却显得格外的刺耳。每个字似乎是告诉我,这不就是你进宫的目的吗?
公主走到我面前,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镇北侯的妹妹?”
我点了点头,木然道:“奴婢段亦如。”
公主笑着走回到皇上身边,附在他耳边不知道低声说了些什么。
他笑着看向我,像公主方才那样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说道:“你先回怡悦阁。镇北侯已经回府了,现在想见也是见不着了,以后朕会安排你们兄妹相见的。”
说罢,转身和公主往慈宁宫走去。
我心中是掩饰不住的失望,正准备离开,却看见刚才跟在皇上身后的太监,怔怔的盯着我发呆。
我循着他的目光,摸到插在头上的梅花玉簪,淡然一笑,转身离去。
快到怡悦阁时,才向巧云打听道:“刚才跟在皇上后边的太监是谁?”
“那是李公公,是宫里的太监总管。”
我抬手取下头上的梅花玉簪,一头秀发飘然而落,垂在腰间。
无意理会这些,我将玉簪拿在眼前翻转细看,才在一片梅花花瓣低下看见一个模糊的“李”字。心里已是明白,好似有了依靠般,自顾自的笑出声来。
巧云跟在我身后,见我如此,一脸惊愕,却也不敢多言。
我披着一头散发,慢慢的走进怡悦阁。
初入眼帘的还是满地跪着的宫女,我才记起离去时的吩咐。
早晨那个兀自开口的宫女一脸苍白的跪在那,摇摇欲倒,额前的发丝都已汗湿,脸色苍白。
我别开脸,似没见般进了内房,将梅花玉簪放在梳妆台上。想了想,复又拿起,将它放在袖中,对着镜子,随意的将长发挽起,拿起一只简单的发簪插进发髻。
看着镜中的自己,没了锦衣华服,盛妆繁饰,反倒清新起来。
还来不及感叹,镜中另一张惶恐的脸就突兀的立在眼前。
我转过身,看着局促不安的巧云,“你去准备午膳吧,我出去走走。”
巧云瑟瑟的低声问道:“主子,这是去哪?奴婢一会好去找。”
我不耐的没有回答。
慧妍不在,紫玥绿依也不在。整个怡悦阁显得异常沉闷,扰得我没有一丝呆下去的心情。
才一日,事情就变了样。
承哥哥已经回朝,封了镇北侯。
慈宁宫的请安,太后的几句话,让我成了众矢之的。皇后的愤恨,众嫔妃的不屑与鄙夷,还有不满。
慧妍,紫玥,绿依,都已经不在我的身边,留在怡悦阁的是一群将我不放在眼里,现在跪了满地的宫女。
皇上在我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不知道是以怎样的心情,看着我在浴桶中沉眠。
而我,也在清醒的状态下,沿袭不敬。换来的结果,是身边人的惩罚。
所有的所有,都让我感觉到措手不及。
突然的孤立无援。
美景没有变化,依旧是铺天盖地的落花缤纷,可我已没了仰脸接触花瓣的心情。
轻吻脸庞的花瓣,也无法再安抚得我心绪平和。
我叹了口气,不再沿着小径,抬脚踏上树间的泥土,弯弯曲曲的向前走去。
丝鞋覆满尘土,裙摆也是带满灰尘,终究是走到了庭前。
霞樱庭。
春日温暖的午后,我总爱依偎在姑姑怀里,看着姑姑刺绣或者描花样。
那时,小小的我总是不懂得,却最喜欢的就是姑姑为我绣的繁服素裳。
沉重的冬裳,因了姑姑的巧手,变得绚丽多姿。
如纱的夏裙,因了姑姑的巧手,变得衣袂摇曳。
那时,那么幼小的我,已经懂得美丽。
每次穿上姑姑新制的衣裙,我就高兴的在赵维面前转圈欢笑。
那时,他是太子,我总唤他太子哥哥。
只剩下我俩单独玩耍时,我就轻轻的低声唤道,维哥哥。
他笑着,伸出手,牵着我的小手,在花径间行走。
那时,都太小,他够不着树上新开的娇媚花朵,只好捡了飘洒落地的花瓣,择了干净的,放在我的发上,轻声说,蓉儿,等你长大了,我娶你做我的皇后,就像父皇疼苏姨那样疼你。
苏姨,是他对我最爱的姑姑的称呼。
我不明白话间的意思,只知道重重的点头。
为的是他言语中的疼爱。像他父皇对姑姑的深情。
六年后,他登上皇位,一道指令,将他曾经说要娶为皇后一世宠爱的小女孩斩杀。
十年后,逃过劫难的女子,芳华绝代,处于他的深宫,站在他的面前,他却忘了那一刻的诺言。
谁说,君无戏言。
我轻倚庭栏,看着庭前花飞蝶舞,竟愣了神,泪流满面。
一块绢帕无声递到我面前。
我惊讶的抬起头,是顺王爷永远带笑的脸。
我接过绢帕,别过脸,拭去脸上的泪。
顺王爷在我对面的栏上靠着庭柱坐下,扭过头,望向别处。
空气沉寂,却……平和清净。
狂乱的心绪也如空气沉静了下来,却又莫名的懊恼起来。
为什么每次的见面,我都是如此的狼狈。
初见在顺王府,虽然一曲舞,让他赞叹,最后竟是与婉儿姐姐抱头痛哭,让他叹笑。
昨日,在霞樱苑,我差点跌落在溪水中,他飞身救了我。
今日,在这霞樱庭,我却独自莫名掉泪……
都是笑话。不是大家闺秀之举。
我不安的双手绞着绢帕,镇定了语气,说道:“这个,绢帕已经脏了。我洗净了,还你。”
说完,却又觉得错了,越发的不安。思索了半天,脑子一片混乱,最后只好站起身,告别。
“快到午膳时间了,我先走了。”说罢,抬脚就走。
身后,顺王爷缓缓的开口,“蓉儿,我知道是你。”
我一怔,顿住脚步。
依旧是那温和的声音,平静的说道:“虽然,你的容貌有些变化,你的眼睛也不再水波潋滟,可是你的眼神没有变。”
我的眼神?
我缓缓转身,望向他。
他依旧是那个姿态,眼睛望向别处,却让我感觉所有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许久,他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我的心里却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越发的着急了。身份陡然被人揭穿,就算问心无愧,也像自己做了诸多错事般。
因为,隐瞒,本身就是一个错。
他扭头看向我,眼睛温暖含笑,满是关心,“你的眼神,永远都是坚定,不屈。”
我惊愕,抬眼望向他。心中翻转感动。
只为了,他的懂得。
坚定,不屈。
如若没有这坚定与不屈,我怎可在父母亲人全部离去后,安然的在乐信坊长大。
他缓缓的走到我面前,温柔的抚摸我右脸颊上的蝴蝶,“这蝴蝶翩飞,是怎么回事?”
我定定的看向他的眼底,那里面的我,惴惴不安。
陌生而又温暖的男子气息慢慢俯进,他眼底的我也慢慢靠近,越发清晰。
我慌乱的跳开,耳根却慢慢的烧了起来,浸染了双颊。
他默然的收回手,直起身,眼睛里面闪过一丝落寞,“婉儿,我已经将她接到顺亲王府了。”
我涩声道:“谢过王爷。”
他转过身,凄然道:“谢我什么,我接她回府,只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说罢,走回刚才的位置,复又坐下,不再言语,转过头,看向别处。
那身影,落在我的眼里,越发显得落寞。
这就是那外边盛传的落拓不羁的顺王爷,眼里永远含笑,温润如玉的顺王爷?
为什么此刻在我眼底的,却是如此的落寞孤寂。
看来,道听途说,很多时候,产生的都是错误。
我慢慢的走下庭,捡了几瓣地上的落花,走到他看向的地方,勾起嘴角,伸开手,花瓣便随风飘舞起来。
他眼里的落寞慢慢隐去,笑意慢慢的渗透开来。
那些笑意,惹得我的心情也好了起来。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一个女子从樱花树后走了出来。
弯弯的月牙眼,都是无忧的笑意,眼珠子来回转动,看看庭下的我,又看看庭上的顺王爷。
顺王爷正背对着她,没有发现。
我笑着低头欠身行礼,“奴婢见过公主。”
顺王爷这才回头,笑道:“蝶儿,你来了。”
公主饶有趣味的看着我们,意味深长的说道:“你们,怎么在这?难道是约好的?”
我的脸顿时烫了起来,忙说道:“公主别开奴婢的玩笑了。奴婢和他都不认识,怎会约好呢。只是,这是禁地,能进来的人也有限。还是烦劳公主给奴婢介绍一下。”
说罢,又仰脸望向顺王爷,将我介绍给他,“她是如贵妃,也是镇北侯的妹妹,你可不准欺负她。”
顺王爷紧盯着我的眼一愣,旋即又笑道:“皇上才赐婚,你就这么护着你未来的小姑子。你俩好好谈谈,她也许还不知道你即将成为她的嫂子呢。”
公主瞪了顺王爷一眼,满脸的娇羞。
顺王爷嘴角的笑意加深,满眼戏谑,“算了,就由我这个局外人来为你们介绍。今日早朝,皇上已经为镇北侯赐婚,圣旨已下,三个月后,你哥哥镇北侯就要在他的侯爷府迎娶你的嫂子,那人就是你面前的琼华公主。”
已是早就知道的消息,现在再次听来,还是让我心头抽紧,浑身一震,双耳轰鸣。
公主双颊已经红透,娇嗔的唤道:“三哥。”
顺王爷抿唇憋笑,却掩不去眼底的揶揄,“不说了,不说了,余下的让你来告诉你未来的小姑子。”
公主咬唇,瞪眼斜睨了顺王爷一下,才回头对我说道:“我们别理他了,他从小就爱打趣我。你叫段亦如,是吧?”
我点了点头,小心的将绢帕藏在袖中,余光斜瞟了一眼顺王爷,他脸上已没了笑,正紧紧的盯着我,满脸沉思。
公主关心的看着我,“那你今年多大了?”
我柔声答道:“十五,刚过完生辰进的宫。”
公主笑着替我拿掉落在发间的花瓣,“我十六了,比你大一岁。以后,你就叫我蝶姐姐,别再在我面前奴婢长奴婢短的了,听着怪别扭的。再说你本来就是贵妃的身份,这奴婢也不是你应该自称的,让皇帝哥哥听见了,又要怪罪宫中教训规矩的嬷嬷没好好教导你。”
我莞尔,点了点头,轻唤:“蝶姐姐。”
公主笑着拉起我的手,“那我就叫你如妹妹了。”
说着,抬眼看了下顺王爷,悄声在我耳旁问道:“你今天是第一次见到皇帝哥哥吗?”
我一惊,没有想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而且是这样的直接,遂垂了眼眸,低声说道:“蝶姐姐是不是也听到宫中所传的那些话了?”
公主摇了摇头,“我的侍女奴才们是不敢在我面前胡乱说这些是非的。只是我方才看见你看向皇帝哥哥的时候,满眼的震撼,所以,忍不住好奇的问问。”
尾音拖出来的是笑味意浓。
我艰涩的笑了笑,岔开话题,“蝶姐姐怎么不好奇的问问我怎么也在这禁地之中?”
公主睁大了眼,看着我:“就是啊,我居然忘了问你这个问题,刚才一心都在那个问题上,把这点都忽略了。不过也是,你都没见过皇帝哥哥,那就肯定不是皇帝哥哥让你进来的。莫非,是三哥?”
我急了,“蝶姐姐,你胡乱说些什么啊。刚才不是都给你说了,我和顺王爷都不认识吗?这要是被旁的有心人听去,又会添油加醋的乱说了。”
顺王爷坐在庭栏上,懒懒的说道:“可是,你的蝶姐姐就是不信啊。她总觉得是我把你约到这来的。”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蝶姐姐本来就不信我了,你还在这煽风点火?”
顺王爷面不改色,“不信就不信,你着急害怕什么?听你们刚才的谈话,你还没被皇上宠幸。既然这样,大不了,我向皇兄说声,将你赐给我,反正顺亲王府正妃位正悬空。一举两得,看谁还敢闲言碎语。”
我焦急的跺了跺脚,“你们两个联手拿我打趣。我早就知道,这好奇心太重了,没什么好事,只怪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我和顺王爷的唇枪舌战,让公主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来,见我真急了,才和解道:“好了,三哥,你也别胡说了,看把如妹妹急的。不过,我的好奇心也被你勾起来了,倒想听听是什么好奇心害得你这么惨。”
我无奈道:“还不是听说霞樱苑是禁地,就好奇的想进来看看。可这恍若琼苑瑶台的地方,让人流连忘返,然后就碰着你们了。”
公主笑得越发的灿烂了,意味深长的瞟了眼顺王爷,“这样啊。看来,我是真的误会了。只怪刚才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幕,太让人误会了。你们一个庭上,一个庭下的,遥遥相望,倒让人奇怪。”
顺王爷清咳一声,“有什么好奇怪的。她问我为什么胡乱进禁地,我质问她又为什么进禁地,大家都不肯松口先回答,只好僵持着了。”
公主狡黠的笑道:“这回,终于有人能制住你了。阿弥驼佛,你也有这刻。”
顺王爷站起身,“你也别再这幸灾乐祸的了。你这会跑了来,是不是有什么事找我?”
公主也收起了笑,“你今天不是答应陪母后用膳的吗?都快到午膳时间了,还见不着你的人,猜你就在这,所以勉为其难的找来了,以免你又被母后训斥。”
顺王爷走下庭,“那就走吧。”
公主看着我,问道:“如妹妹要不要一起去,皇帝哥哥也去哦。”
我忙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
出霞樱苑的路上,公主和顺王爷不停的打闹,如凡家的孩子般,没了宫规,淘气顽劣。
也许,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配的上承哥哥的温柔俊雅,才可以抹去他眉宇间的忧愁。
我默声的跟在他们后面走着,到了霞樱苑门口,公主又问道:“你真的不去吗?”
我点了点头,笑道:“我真的不去了,你们快去吧,别让太后和皇上等急了。”
公主取下头上的一支镂空孔雀珊瑚碧玉挂珠钗,插进我的发髻,“送给你,别总是这么的素装素裳。我已经给皇帝哥哥说了,他会遣人挑些好的珠钗锦服送到怡悦阁的。以后你要是闲着无聊的话,可以去霞樱苑找我们玩,我和三哥经常在那的。如果被旁的人看见了,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公主的细心让我感到片刻的温暖,不再是早晨醒来时深感的孤立无援。
看着他俩慢慢的走远,没了身影,我才转身慢慢的走回怡悦阁。
见我进来,个个都跪身请安。
我没有停下脚步,倦怠的抬了抬手,让他们都起身。
李公公从屋内走出来,弯腰说道:“老奴给娘娘请安。这是皇上赏赐给娘娘的。绸缎六匹,各式珠钗二十件,古玩……”
我扫了眼那琳琅满目的赏赐,径直走进屋内。
早上勒令跪着的宫女们都还跪着原地,先前胡乱开口的宫女已经瘫软在地上,双眸紧闭,脸色苍白。
我按了按发胀的额头,按捺住心里的不快,背对着李公公,扬起胳膊挥了一圈,打断他不休的呈报,“这些宫女本宫全都不要,请李公公重新安排。院里站着的,让他们把东西放下,也都退下吧。”
一阵窸窣纷沓之后,屋内恢复了安静,人全都退下了。
李公公这才说道:“那老奴给娘娘换些伶俐乖巧的来?”
我走到椅边坐下,“不用了,本宫不需要人服侍。”
李公公躬身走近,犹豫着说道:“娘娘,皇上今晚已翻牌要在怡悦阁就寝。娘娘这会却将宫女全都遣走了,皇上晚上来了,又会责罚老奴办事不利了。”
闻言,我像没准备好般的,心内顿感仓促。
许久,才心静的挑眉看向李公公。
李公公正低头躬身站着,却不时抬眼在我头上搜索着。见我看向他,忙垂了眼睛。
我动作轻微的探手摸了摸放在袖中的梅花玉簪,心里更加笃定。
我站起身,盈盈一笑:“这事公公大可放心,今晚不用宫女,就由本宫亲自来服侍。”
李公公一愣,抬眼望向我。
我转眼脆声轻笑,语意清淡,“既然晚上皇上由本宫侍寝,理当就由本宫来服侍。难不成,欢愉之时,还传宫女?公公,您说说,难道不是吗?”
李公公站在那,脸上神色惊愕,半响,才连声点头说“是”。
我敛起笑,“既然如此,那本宫就当公公是同意了,今晚怡悦阁就不用安排婢女了。”
语罢,我走到李公公身侧,低声道:“公公想必是有话想对本宫说。倘真如此,还烦请公公随本宫到内房。”
李公公走进内房,小心的四下看着。
我浅笑着从袖内拿出梅花玉簪,递到李公公面前,“公公是在寻这个吧?”
李公公抖着双手,犹豫着接下,拿在手里细看。
我自顾自的坐在桌边,不理会他那表情丰富变化的脸,端起桌上的盏茶,慢慢啜饮。
杯里的茶水早已凉了,淌进心里,宛似甘泉。
方才那不经意的一句话,已让我心内燥热。
此刻心里还在纳闷,怎会如此轻易说出呢?
李公公喃喃自语,“就是这支,十八年了,终于又见着了。”
语毕,猛然抬头望向我,“不知道娘娘是怎么得到这支梅花玉簪的?”
我眯起双眼,抿唇一笑,“自然是这支梅花玉簪的主人送给本宫的了。”
李公公紧张的盯着我,“娘娘认识梅岢岚?”
我放下茶盏,走到李公公身边,从他手里拿过梅花玉簪,慢慢的插进发髻,然后缓缓的走回桌边,复又坐下。
李公公已很是着急了,额头上的青筋都开始慢慢显现,我这才悠悠的开口,“自然,本宫自十一岁多开始,就是在梅姨身边长大,在她身边一待,就是三年多。这支梅花玉簪是本宫进宫前,梅姨为本宫梳妆时亲手插进本宫发髻中的。”
李公公哆嗦着嘴唇,双眼直盯着我,带着一丝希望的问道:“她可否向娘娘提起老奴?”
我摇了摇头,李公公的脸色随着我脑袋的摆动暗沉下来,满脸失落的怅然道:“她还在恨我,一定还在怪我。”
我心里已明白大半,看着他那陡然让人感觉苍老的脸,一时不忍,软声问道:“不知公公和梅姨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会让梅姨如此恨公公。”
李公公闻言,刹那间,留下两行清泪,苍老的声音凄然说道:“是我亏待了她啊。”目光移到我发髻上的梅花玉簪,脸色痛苦,“娘娘试想想,一个新婚的妻子,被丈夫抛在洞房,不闻不问,然后,就是丈夫的离乡远走。这些,是哪个女子能够承受的。”
难道这就是梅姨曾经不为人知的过去?
一个被丈夫在新婚之夜抛弃在洞房的女子,要以怎样的心情与坚强支撑。
我心中恼怒,可看着李公公那泪流满面的脸,知道他这些年心里肯定也很不好过,一定存满愧疚。
而且,其中,定有缘由。
我走到李公公身边,将他扶到桌边坐下,亲自替他泡了盏茶,“公公,先喝口茶,慢慢说。”
李公公用衣袖擦了一把脸上的泪,“岢岚和我是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感情当然极好。岢岚十六岁那年,我爹病重,我娘就安排我和她的婚事,想借此冲冲喜。结婚当日,拜完堂不久,我还未进洞房,爹的病情就恶化了。我着急的请来郎中,可是抓药需要好几两银子,村里都是穷苦人家,大家都没钱。我当时正好听说村里一个在宫里当差的回家了,我便去求他。他出钱给我爹看病,条件是,等爹的病情稳定后,我随他进宫。”
我心内唏嘘,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
长叹一口气,说道:“那时候,公公为什么不和梅姨说声呢,也许那样,梅姨就不会怪公公,她的人生也许就是另外一个样子。”
李公公的心绪已经平静下来,“当时因为我和她结婚,我爹的病情不仅没有转好,反倒恶化了。我娘认为岢岚是克星,不让我再见她。娘当时为了爹的病,已是很伤心了,所以我不想忤逆她的意思,再伤她的心。我来到宫里后,就被安排来伺候还是太子的皇上。后来,我得假回家,岢岚已经不在村里了。听我娘说,是在我进宫后不久,她就离开了。这些年,我心里一直对她感到愧疚,一直担心她一人在外面过的好不好。”
我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为什么梅姨看起来总是满腹心酸的样子。
我摇了摇头,按捺住心中的难受,“那这支玉簪……”
李公公似乎长舒一口气,“这是我当年送给岢岚的定情信物。”
我浅笑道:“公公也无需自责了,依本宫看,梅姨已经原谅公公了。”
李公公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娘娘为何如此说?”
我从头上取下梅花玉簪,拿在手上把玩,“就凭这支玉簪。本宫相信,梅姨不仅原谅了公公,而且知道公公在宫内过的很好。自打本宫待在梅姨身边,梅姨就一直待本宫极好,如自己亲生闺女般。在本宫进宫前,梅姨在为本宫梳妆时,将这支玉簪插进本宫的发髻,要本宫一定要好生保管,进宫后自会对本宫有用。以此看来,梅姨定是明白公公的,也原谅了公公十八年前的不告而别。不然,梅姨不会冒然将玉簪给与本宫。”我顿了顿,将玉簪放到李公公面前,“这支玉簪,还请公公收好了。以后,公公若有机会出宫,一定要去看看梅姨。既然以前已是亏欠了,现在就不能再让梅姨白等。十八年,一个女人最好的韶华青春。希望公公不要空待了这十八年的等待。”
李公公站起身,将玉簪装进袖中,躬身道:“多谢娘娘指点。对于岢岚,老奴一定尽力弥补。岢岚既然当娘娘如亲生般,老奴也愿为娘娘竭尽全力,护娘娘周全。以后,只要有用得着老奴的地方,娘娘尽管指使。”
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润声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本宫有正事问你。”
李公公笑道:“昨日,镇北侯大胜还朝,皇上很是高兴,所以就想着到怡悦阁和娘娘共用晚膳,就连今日在御书房的召见,本也是特意安排镇北侯和娘娘见面的。昨日下午,皇上提前来了,当时没让人通报就直接进了内房,呆了快半个时辰。本来都到了传膳的时间,没想到燕辰宫的小太监过来通报,说燕妃流产了,所以皇上这才匆匆走了。晚上是刚好路过怡悦阁,皇上可能想着还没知会娘娘,所以就又进来了。当时娘娘面朝里睡着,紫玥跪在地上。皇上想着定是她们服侍不周,所以将她们都送到内务府领罚去了,重换了八个宫女,供娘娘使唤。”
我心底的怒气又上来了,“昨日的事本就不与紫玥她们相关。皇上下午来的时候,本宫不小心在浴桶里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后来也只是怪罪紫玥怎么不通报一声。就为了这事,紫玥竟自己跪在那了。如若要说错,这都是本宫的错。说道责罚,干脆将本宫送到内务府责罚算了。反正,本宫在这宫里早已成了一个莫大的笑话。皇上将本宫冷晾在一旁一个多月,不闻不问,这怡悦阁在旁的人眼里都快成了冷宫了。现在倒好,借了哥哥的光,皇上好不容易来一次,结果却演变成了本宫这个主子的连自己带进宫的侍女都保不住的下场。”
李公公忙接口解释道:“其实,这事,也不怪皇上。若说皇上不闻不问,当日娘娘进宫,皇上就不会遣了紫玥绿依来伺候娘娘,为的就是怕皇后对主子不利。”
我心里蓦地一惊,紫玥绿依是皇上安排的,不是太后?
不由的暗自冷笑,若在我身边不安插他的亲信,又怎么控制得了我呢。
李公公见我不吭声,继续说道:“要不老奴去内务府将她们接回来?”
“不用了,这事本宫自己会跟皇上说就可以了。”我压低声音,说道:“只是,本宫有一事有求于公公。”
李公公会意,将身子探近,“娘娘请讲。”
我改了口,镇定的说道:“亦如希望每次皇上在怡悦阁就寝翌日,公公能亲自为亦如熬份防孕的汤药,譬如说明晨。”
李公公似受了惊吓般的猛然直起身,“这个,娘娘,老奴实在不明白,宫里的嫔妃都巴不得怀孕,好母凭子贵,娘娘却……”
我打断李公公的话,“本宫知道你这会还对本宫的身份质疑。你想着本宫既然是段将军之女,镇北侯的妹妹,又怎么会是梅姨带大。也许,一会你知道梅姨现在的身份,会对本宫更加怀疑。不过,本宫可以明白的告诉公公,本宫定无加害皇室之意,这点,请公公大可放心。”
李公公擦了一下额头的冷汗,说道:“老奴也不多问,娘娘吩咐的事,老奴尽力。”
我点点头,“那好,就劳烦公公了。公公方才说,燕辰宫的燕妃流产了,是怎么回事?”
李公公叹了口气,“听身边服侍的人说,好像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肚里的孩子都六个多月了,这一跤摔下去,差点连命都没了,现在还在昏迷中。”
我站起身,“皇上没去看看吗?”
李公公笑道:“昨天,皇上在这怡悦阁一听见消息,就去看了。”
我心底一冷,“后来就没再去吗?”
“皇上国事繁忙……”
我摆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
说的再多,都是借口。
我的身子似在冰窖中,没有一丝温度,心里更是悲怅。
一个在他身边呆了三年多的妃子,为他怀孕,六个多月,不小心没了孩子不说,还差点连性命都丢掉了,可是尽管这样,却得不到皇上的关心。
在他的心里面,也许,那个妃子还不如能让他暂保权位的未知的小生命重要。
我长叹一口气,在李公公送来的赏赐中,随意挑选了些华丽的珠钗,“烦公公带亦如去趟燕辰宫。现在怡悦阁一个宫女奴才都没有,亦如不知道燕辰宫的路,也就只好劳烦公公了。公公这会过去,也可以顺表一下皇上的心意。”
说着,将装满珠钗的托盘交到公公手里,“这些,一会赏赐给燕辰宫的奴才下人们,让她们好生照顾燕妃。”
李公公看着盘里的珠翠环佩,“可这些是皇上才赏赐给娘娘的。”
我仰脸冷笑,“许是皇上到现在都不知道赏赐了些什么吧?”
“娘娘……”
我掩面哑声,“多谢公公费心,为亦如挑选这么多的东西。可是,亦如并不需要。与其空放在这,还不如送给需要的人。”
一路无语,李公公双手托着托盘躬身在前边走着。
回廊右边院子里的垂柳枝条都长了不少,我有些恍惚,似乎走在乐信坊四月末的庭院间。
“公公,你就不像知道,梅姨现在在做什么吗?”
李公公身子一震,好像是要回避这个话题,“只要知道岢岚过得好,老奴就安心了。”
我直声逼近,“依亦如看,公公心中定是早就怀疑了。一个女子,没有多少盘缠的到达京城,既没有嫁人,也不是在官宦人家当差,却可以照顾将军的女儿。这样的身份着实令人怀疑。”
李公公没有接话,依旧躬身走着。
我忽然感到虚无,兀自笑了,“李公公不要多想,其实,梅姨只是乐信坊的老板娘。而这乐信坊,公公应该听过的,就是京城最大的歌舞坊。”
在正午的骄阳下行走,到时,已是一身密汗了。
宫女们正坐在屋内闲聊着,看见李公公,才忙起身请安。
李公公将托盘交给近前的一个宫女,“这是怡悦阁的如贵妃,来瞧瞧你们主子。这些东西是贵妃娘娘赏赐给你们的,让你们好生照顾你们主子,可别怠慢了。”
宫女们连连点头说“是”,殷勤的给我请安。
我摆了摆手,问道:“燕妃娘娘怎么样了?”
拿着托盘的宫女脸上堆笑,忙回道:“回贵妃娘娘的话,我们主子到现在还昏迷着呢。”
说着,对旁边一个年纪略小点的圆脸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圆脸宫女赶紧上前,将我和李公公领进内房。
看来都是一些极懂规矩的伶俐之人。
我看着红木鸳鸯雕花床榻上昏睡着的女子,走到床前,牵起她放在锦被外的手,软润冰凉。
床榻上的女子脸色苍白,双眉微蹙,依稀可辨出曾经的容貌清秀。
我转眼问向那圆脸宫女,“太医怎么说的?要紧吗?”
见那宫女脸上还有迟疑之色,李公公紧声说道:“太医怎么说的,你尽管照实回与贵妃娘娘。”
宫女这才放心的开了口:“太医说,我们主子情况很不好。由于以前已流产过两次,这次又是六个多月重摔一跤造成的,一切就看我们主子的命格了。如若能从昏迷中醒来,保住性命就不成多大问题了,只是以后恐怕再难生育。”
再难生育四个字轰的在我脑里胀大。
对于一个在宫里挣扎立足的女子,孩子对于她的意义,早就超过了表相。
心里顿时似万针锥刺般难受,我不由的一阵恼怒:“你们就是如此照顾主子的?”
圆脸宫女闻言,忙跪下,低着头,不停说着“奴婢该死”。
我闭上眼,浑身的力气似抽光了,软软的扶住床栏。
李公公沉脸冷声的遣退了那圆脸宫女,低声的说道:“娘娘息怒。皇上已经命人追查此事了,昨日服侍燕妃娘娘的两名宫女已经送至内务府责罚了。”
我冷哼一声,“怪不得皇上昨日那么生气。”
李公公忙关紧内房的门,走近低声的说道:“娘娘有什么话,这也不是说话的地啊。”
我深吸两口气,这才心绪平稳了些,说道:“多谢公公提醒,亦如记住了。”
将燕妃的手放进被子里面,替她掖了掖锦被,这才和李公公一起出来。
宫女们正噤声危坐,见我们出来,赶紧站了起来。
我已没了说话的心思与精神,缓缓的向门外走去。
身后李公公冷声说道:“你们都记住了,刚才不管你们是否都听见了什么,都不可以将听见的说出去,否则,自己掂量着办。”
语毕才紧跟了出来。
我慢慢走着,恍恍惚惚,脚下也是晃晃悠悠,有一步没一步的实踩虚踏。
李公公走到身旁,伸出胳膊,“娘娘扶着老奴的胳膊走吧。”
我摇了摇头,“公公先去忙吧,亦如自己回去就行。”
李公公在一旁担心的说道:“娘娘脸色苍白的很,老奴还是先将娘娘送回怡悦阁,然后请太医来给娘娘看看。”
我走到路边,坐在石凳上,“不用这么麻烦了,亦如没事,歇歇就好了。公公诸事繁忙,还是先去吧,一会皇上找不着公公,还以为公公偷懒了呢。”
“这……”
我艰难的牵起嘴角,额上已是密密出汗了,“公公先去吧,在亦如这耽搁的够久的了。要是因为亦如在受到皇上的责罚,亦如心里会很过意不去的。”
李公公还是站在原地,犹疑的说着:“要不给你找两名宫女来,怡悦阁没有宫女也不行啊。”
我掩面将头趴在膝盖上,摇了摇头,不再做声。
心里也是纳闷,为什么会突然的难受。
单是为了那素不相识的燕妃吗?
还是她肚子里的孩子?
或者是,为了她的再难生育?
当时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却是有如晴天霹雳。
我心里都是震惊,不知道她会做何想?
或者,真为的是,皇上对燕妃的不再过问,不予探望。
待李公公走远,才起身回到怡悦阁,和着衣裙在床上胡乱的睡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摸索着起身,趿拉着鞋走到外边,
淡淡的月光照映下来,树影摇曳,却又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
偌大的怡悦阁,没了人,显得空落落的。
我坐在回廊上,靠着廊柱,也不知道慧妍她们怎么样了?是否已经遣到浣衣局之类的辛苦地方?
再回头,已有宫女打着灯笼走进怡悦阁,身后跟着的太监抬着浴桶。
我踉跄的走过去。
前头掌灯的宫女看见我,盈盈一福,“李公公遣奴婢前来怡悦阁,伺候贵妃娘娘梳洗更衣。”
“把浴桶放下后,就都退下吧。”
我站在原地,等她们都出了怡悦阁,才回到屋内。
屋内已是灯火通明,每个角落都是烛火摇曳,一片馨香。
应该是在烛火中加了香料,却闻不出是什么香味。
披在身后的散发因为沐浴的关系,还在滴答落水。
清秋寥落,鸿雁飞鸣。
恍若回到与婉儿姐姐一起欢笑弹琴的那个初秋。
她轻轻撩起一根琴弦,笑意岑岑的看着我,教了我这曲《平沙落雁》。
烛影飘摇,在对面的墙上拉出长长的投影。
无声无息中,他已经来了。
还是没有通报。
当今圣上,意欲如何,无人能问。
我淡淡一笑,手指轻转,成了一曲《凤求凰》。
他依旧无声,站在原地。
摇曳的烛影,映得他的身影寂寥怅然。
我无意再弹,收住手,最后一个单音在琴弦外缭绕。
身后他低沉的声音传来,“意携手相向,无奈佳人,已不在东墙。”
我转身,凝望他恍惚的双眼,轻吟,“却依旧愿得相知人,从此共白头。”
他这才回过神,怔怔看我。
原来他还记得。
愿得相知人,从此共白头。是先皇对姑姑的承诺。
赵维与我,都是知道这句话的。
当时虽不大明白,但深记于心。
可是记得又如何,我已早不是那时的蓉儿。
只是段亦如。这个江山大局棋盘上一颗任人随意拨弄的棋子。
心内一酸,低头,俯身请安。
他伸手抬起我的下颚,双眼如冰,“听李康说,你今天去过燕辰宫?”
我别开头,淡淡的回道:“只是去看看燕妃。”
“以后,不要再去。”他顿了顿,拨动一根琴弦,“这不是将军府,以后你不要再这般胡闹任性。”
我转头,冷冷的看向他,不做声。
胡闹任性?难道去探望他病中的妃子就是胡闹任性。
屋内恢复沉静。
没有琴声,他也不再言语。
李公公将食盒放在桌上,“皇上。”
他走到桌边坐下,“传太医。”
“是。”李公公应声退下。
“过来吃点。”他皱眉,声音还是一贯的深沉。
我愣了愣,这才走到桌边,打开食盒。
里面就一碟糕点,一壶酒。
我斟了两杯酒,将糕点拿出来,馥郁的香气氤氲满室。
是百花糕。
以前姑姑都是亲手做这些糕点。
在花团锦簇的季节,择取娇嫩芬芳的花蕊,酿出蜜汁,配以上好的面粉与其他调配品,和制而成。
繁杂的工序,姑姑却乐此不疲。
除了宫女摘取花朵外,其余姑姑都要亲力亲为。
包括挑选出合适的花蕊。
我拿取一块,放入口中。
久违的味道,噎在喉中,呛得我眼泪直流。
混乱间,陌生的男子气息铺天盖地。
双唇蓦地被封住,辣辣的汁液滑入口中,迷糊了神经,缓解了方才的干涩难过。
“好点了吗?”温存的嗓音近在耳边。
我睁开眼,他的脸就在咫尺,单手挽住我的腰。
以口渡酒。
我这才反应过来,浑身燥热,双颊倏地羞红。
他眯着眼,双眼含笑,深深看我。
我低下头,想从他环中挣脱。
腰上的臂力加重,另一只手抬起我的下颚,脸孔瞬间贴近,双唇被狠狠的吻上。
从未有过的感觉,炙热迷乱,震撼强烈,让我浑身瘫软无力。
门外一阵慌乱。
他这才直起身,手依旧揽在我的腰间。
“李康,进来。”
李公公站在门口,没踏进一步,“皇上,刘太医来了。”
他没有做声,抱起我,走向床榻。
我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软声唤道:“皇上。”
他将我放在床榻上,“李康说你下午不舒服,也不肯让太医给你看看。”
我拉住他的衣袖,轻声说道:“可是,臣妾真的没事。下午只是太热了。”
他盯着我娇羞的脸,双眸深邃,看不出里面的情感。
逼迫得我不敢再看,只得垂了眼眸,眼光下移,遁入眼睛的竟是他紧抿的双唇。
方才那一记深吻的感觉复又陇上全身,让我只觉四周再度燥热。
他似看穿我的想法,细长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唇,辗转反复。
我浑身一颤,闭了眼,喟出一声轻叹。
他哑声吩咐,“都退下吧。”
房门关上的声音细微而又清晰。
他的手从我的唇边游移到腰间,令我浑身酥软滚烫。
湿润的吻从颈项缠绵往下,周身瑟瑟发冷,我这才惊觉,仅穿的寝衣不知何时已脱离身子。
我不禁娇喘出声,侧脸睁开眼,烛光依旧飘摇,那火光似烧到我的身上般,让我口干舌燥。
心慌意乱之余,我扬手抓住床帷,想将它拽开,覆住那摇晃的光影。
手臂的动静惊动了他。
他抿唇邪魅一笑,伸手猛然一拉,金钩叮当作响,垂幔震荡中散开,摇摆。
最后陷入我的眼睛的,是他定定望着我的迷离眼光。
我掀起帘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身体。
慧妍见我起身,连忙过来扶起我,高兴的说道:“小姐醒了?”说着,又向外边吩咐道:“小邓子,准备浴桶。”
是慧妍,慧妍回来了?
我恍若做梦般,慧妍不是送到内务府领罚去了吗?昨夜,我也没来得及跟皇上说,怎么,这会就在这了呢?
慧妍见我疑惑的看着她,像是知道了我的想法般,笑道:“今早,李公公就去内务府将我和紫玥绿依领回来了,说是皇上的旨意。而且,李公公另外安排了小邓子和小程子来怡悦阁服侍小姐。”
我看了她半响,喃喃的说道:“慧妍,都是我不好,让你去内务府受苦了。”
慧妍笑道:“小姐,别难受,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我笑着点了点头。
方才说话的当口,浴桶已经抬进来了。慧妍和紫玥扶着我慢慢的踏进水中,酸痛的身子顿时觉得舒缓多了。
慧妍小心的擦拭着我的胳膊,心疼的问道:“小姐,疼吗?”
猛然听见这句话,我不解的望向她,“什么?”
慧妍指了指我的身子,正准备说些什么,紫玥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
慧妍却听了紫玥的话,闭了声。
我看着她俩怪异的表情,不知道她俩在打些什么哑谜。
想着刚才慧妍指了指我的身子,应该是问这吧。
我低头看了看,这才惊觉昨日沐浴时还泛着处子皎洁光晕的身子,经过一宿的变化,已是布满青紫色的指印吻痕。
早上光顾着想着慧妍的事了,将这都给忘了。这会,满是痕迹的身体就展现在她们面前。
早知道,我就自己沐浴了。
想到这,昨夜的事又浮在眼前,我的双颊瞬时羞红,只好闭着眼,摆了摆手,“都退下吧,我自己来。”
紫玥笑道:“主子不用害羞,宫里的主子侍寝后,都是这个样子。主子放轻松点,没事的。”
我不再做声,任由她们替我梳洗,脸颊上的羞红却一直都没有褪去。
慧眼轻声说道:“小姐,好了,你看怎么样?”
我这才睁眼看了看镜中的女子,一贯淡淡的妆容服饰,可颈项上的痕迹却让我觉得刺目惊心。我不满的说道:“慧妍,换件高领的衣衫,你这是故意让我出去出丑。”
慧妍看着我坦露在衣衫外的明显痕印,故意夸张的笑道:“小姐,这季节哪还有高领的衣衫。小姐不想让别人看见,今天就在怡悦阁呆着,别出去不就好了。”
我瞪了她一眼,“你明知道我今天要去给皇后请安。”
紫玥给我的脖子上稍稍的打了些粉,笑道:“皇上临走时吩咐了,说主子今天不用过去给皇后请安。”
我看着她俩高兴的脸,没好气的说道:“话虽这么说,可这后宫毕竟是皇后掌管,我这会不去,皇后肯定觉得我没将她放在眼里。”
紫玥皱了皱眉,说道:“那这会也误了时辰了,都快用午膳了。”
我摇了摇头,“没事,只是不知道你们谁愿意陪我去坤宁宫给皇后请安。”
慧妍还没来的及开口说话,紫玥已抢先一步说道:“主子,我去。”
我看着慧妍不乐意的样子,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转身带着紫玥到了坤宁宫,却远远的看见李公公站在坤宁宫门口,见我前来,忙迎了过来。
我淡笑道:“李公公这会怎么在这?”
李公公打了个万福,回道:“皇上正在坤宁宫用午膳。”
我眉头轻皱,没想到皇上今日在坤宁宫用午膳,那我到底应不应该进去。
想想还是算了,以免皇后以为我故意挑这个时候过来请安的。
我低声道:“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李公公看了看我身旁的紫玥,说道:“不知道娘娘为何事前来。”
我轻笑道:“也没什么事,只是过来给皇后请安。早上起来迟了,所以这会才过来。”
李公公忙接口道:“那就进去吧,这会还没开始用膳呢。”
我犹疑的问道:“这妥吗?”
李公公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便在前边带路,不再言语。
我暗自嘲笑道,来都来了,有什么好怕的。
这样想着,就随着李公公进了坤宁宫。
皇后见我进来,讶异的看了我一眼,瞬间,就转换了神态,眉眼含笑的看着我。
我欠身行礼,“臣妾恭请皇上万福金安,恭请皇后金安。”
皇上不悦的嗓音传来,“起身吧。”
我抬头看了看坐在餐桌前的皇上,他深邃的双眸也正看着我,看不出任何的表情。
皇后笑吟吟的看着我,说道:“不知道妹妹这会过来。”说着,吩咐身旁的宫女道:“锦婵,添副碗筷。”
我忙笑道:“不用劳烦姐姐了,臣妾是过来给姐姐请安的,只是起来晚了,所以到这会才过来,望姐姐见谅。”
皇后看了眼皇上,笑道:“妹妹多礼了。”
我欠身一福,“那臣妾就不打扰皇上和姐姐用餐了,臣妾告退。”
还没直起身,皇上已经不耐的说道:“不是叫你不用过来请安的吗?难道怡悦阁的宫女没有告诉你?”
我直起身,看着他,敛了笑,冷声道:“她们说了,只是臣妾觉得按照宫规还是应该过来的,再说还可以和姐姐说说话,解解闷。”
他双眸一冷,眼光慢慢的移到我的颈间,双眸更加深邃,紧紧的盯着。
被他这么一瞧,我才记起脖上的痕迹,耳根开始发烧,忙说道:“臣妾告退了。”
说着,也不等他开口,急急的拉着紫玥出了坤宁宫。
我正在用午膳,见他进来,忙吩咐道:“紫玥,添付碗筷。”
说罢,笑着问道:“公公不是在坤宁宫服侍皇上用膳吗,怎么这会过本宫这来了?”
李公公将一个陶瓷罐子放在桌上,说道:“皇上让老奴给贵妃娘娘送些补品过来,顺便送点衾香。”
我疑惑的问道:“衾香?做什么的?”
李公公笑道:“皇上让老奴传话说,昨夜手重了些,娘娘擦拭些衾香会好的快些。”
紫玥正拿了碗筷过来,见李公公这么说,和慧妍传了个眼神。
慧妍顿时领悟了,嗤的笑出声来。
我看了看慧妍,和强忍着笑的紫玥绿依,嗔道:“都下去吧。我和公公单独说些话。”
“这药娘娘还是趁热喝,凉了就苦了。”
我看了看那个陶罐,“这真是皇上让你送来的补药。”
李公公近身压低声音道:“本是皇上给赐的补药,只是被老奴斗胆换了。娘娘吩咐给老奴的事,老奴没有忘记。本来一早就准备过来的,只是分不开身,又不放心旁人去做,所以拖到这刻了。刚好皇上赏赐了补药,这样子,旁人也就不会怀疑了。”
我指了指桌旁的凳子,“公公请坐。这事多谢公公了,以后这没了旁人,公公就不要顾那些虚礼了。”
李公公应声坐了下来,说道:“那个小邓子和小程子是我从身边挑得可靠的人过来服侍娘娘的,娘娘尽管放心。”
我淡淡一笑,“亦如真不知道如何感谢公公?”
李公公叹了一口气,说道:“老奴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公公请讲,只要是亦如能够办到的,亦如一定尽心。”
“还烦娘娘以后能在岢岚那替老奴美言几句。”说完,似送了一口气。
我知道李公公自从知道了梅姨的消息后,定是挂了心,这有求的话也是反复思量了的,遂点了点头,笑道:“这事,公公尽管放心,其实不用公公说,亦如也一定会尽心的。公公还没有用膳吧,就在这和亦如一块吃吧。”
李公公忙站起身,“这怕是太不合适了。”
“有什么不合适的,一起吃吧。在这怡悦阁,有些时候紫玥绿依也和我一起用膳呢,所以,就算她们看见了,也不会说些什么,认为有什么不妥。”
李公公这才放心的复又坐下,“那我先伺候娘娘把药吃了。各式的药,气味是不一样的,一会唤了她们服侍娘娘吃药的话,老奴担心她们会怀疑。”
边说边从陶罐里取出一个盛满要的碗。
我端起碗,一气喝下,李公公已递了蜜糕过来。
熟悉的香气。
我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是百花糕。
那天皇上来的时候,也是用的这百花糕。
看着我将百花糕吃下,李公公才说道:“这百花糕也是皇上特地吩咐娘娘药后吃的,解苦味效果最好。”
我不经意的轻问:“是吗?”
李公公尴尬的笑道:“其实老奴也不是很清楚。老奴没尝过这百花糕,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解苦味效果最好。只是,皇上总是这么说。每次用完药后,只吃这百花糕。”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这百花糕,皇上从没赏赐给嫔妃吃过。”
我怔了一下,旋即似漫不经心的问道:“连皇后都没有吗?”
李公公点了点头,半响,才犹豫的说道:“有些话,老奴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拿起一块百花糕,轻咬下一小口,含在嘴里,让花香气在口中氤氲,直沁心扉。
“公公但说无妨。”
“老奴自打进宫就开始侍奉皇上了。那时皇上才两岁,一晃,就十八年了。老奴也从一个端茶倒水的小太监熬成了如今的太监总管。皇上的禀性脾气,老奴还是了解一二的。在老奴看来,皇上对娘娘很是上心。昨晚皇上听说怡悦阁没人,担心娘娘没用晚膳,就让老奴亲自准备百花糕时,老奴就感觉到了。因为这百花糕,在皇上心里是一个结,一份思念。皇上从不赐予任何嫔妃,是不想她们知道这个结,分享这份思念。可是,皇上却独独赐予了娘娘。更没想到的是,皇上让老奴给娘娘送来了补药,衾香。这些,也是有过的。这么多年来,皇上从未赏赐与任何妃嫔,包括前日宠幸的那位新入宫的淑妃。这些事,纠集在一起,让老奴感觉到了皇上对娘娘的特殊。可老奴怎么也想不明白,皇上都如此做了,娘娘为何还要服用这防孕的药。容老奴斗胆一问,娘娘是在怪皇上这一个多月对娘娘的冷落吗?”
我静静的听李公公说完,对于未知的这些,让我心里有瞬间的感动。
可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家仇,又要如何去化解?
更何况,一个帝王的欢喜,又能延续多长的时间。
也许,就只有一个晚上。
而后,不予过问。
我不由的手足冰凉,“公公,有些事,以后你自然明白。亦如……,亦如有自己的难处。”
李公公紧紧的看着我,“人生在世,人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在老奴的眼里,娘娘也不是一个软弱的人。老奴劝娘娘一句,不要逃避。凡事,不要等错过了,再后悔。”
我轻抚额头,没有言语。
李公公凄然道:“老奴只希望娘娘日后不要像老奴这般悔恨。老奴知道自己的话过于造次,老奴只是……”
我打断李公公的话,“公公,亦如知道你说这些都是为亦如好。这些话,亦如一定会谨记在心。”
李公公看着我难受的样子,起身打躬,“那老奴告退了,皇上那还等着老奴回话。”
我站起身,送李公公出去。
紫玥见李公公出来,说道:“我送公公出去吧。”
李公公摆了摆手,笑道:“都不用送了,留在这服侍好你们主子。”
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盒子,递给紫玥,“这是衾香,一会替你们主子擦上。
说完,转眼看向小邓子和小程子,“你们在这好生伺候贵妃娘娘,有什么闪失,不用我说,自己就应该知道怎么责罚。”
我掀起床帷,披了外袍,踏了丝鞋,出了房门。
绿依在外间的榻上睡得正熟,见状,我放轻了脚步走到院子里。
好久没有呼吸到这样清新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望天。
天色已经微明,苍穹深远,风清气爽。
看来又是一个极好的天气。
五月正是暮春初夏的时节,只要没了雨水,日子反倒显得越发的风和日丽。
一直最喜的就是这个时节,特别是天色微亮晨曦出来之前的那刻。
斜倚着桃树,桃花已经谢了,只剩下翠绿繁茂的枝丫。
我探手在一旁的竹枝上折了一片树叶,放于唇下,吐气轻吹。
没了琴箫的悠扬,反倒脆声悦耳,轻轻扬扬的多了一股清新。
绿依睡眼惺忪的走到我身边,“主子,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我拿下叶子,看着已经有些破损的竹叶,淡声道:“可能昨晚睡太早了吧。”
自从那夜以后,皇上再也没来过怡悦阁,梦中那白衣萧索的男子也不再出现,我也就气定神闲的夜夜沉睡,往往天未亮就醒了,只好无事可做的睁着两眼看着床帷顶发呆。
绿依打了个哈欠,垂着脸说道:“主子刚才吹的什么啊,这么好听,是萧吗?”
说着,左右仔细看了,“可怎么没见萧呢?”
我扬了扬手中的树叶,“是这个?”
“这个?”绿依看着我手中的叶子,一脸惊奇,“这不是竹叶吗?”
“看来你已经清醒了哦,知道这是竹叶了。”我笑道:“昨夜你们几个又玩到几点了?”
绿依咬唇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也没多晚,本来是偷着喝点梅子酒,没想到慧眼姐姐那么差的酒量,一会就醉了。我们几个又说了会话,就都散了。”
“昨晚你们偷着喝梅子酒了,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让我也凑凑热闹。”我伸手戳了一下绿依的额头,“你们啊,自从小邓子和小程子来了后,你们在一块都玩疯了,总把我一个人冷冷清清的晾在一边。”
绿依两只眼睛在我脸上打量了半天,“主子没生气呢。奴婢们只是害怕喝酒被主子知道了会挨骂,所以……”
“所以就鼓捣着慧妍早早的将我劝睡了,然后大家偷喝?那你这会又主动告诉我做什么?”
绿依俏皮的吐了吐舌头,“昨晚慧眼姐姐不是醉了嘛,奴婢们想着估计是瞒不了主子了,所以主动交代。”
我收了笑,故意冷着声音说道:“那我就好好责罚你们。不过,怎么责罚才好呢?”
绿依见我这样,以为我真生了气,不敢做声,垂手躬身的站在那等着领罚。
我忍不住的嗤的笑出声来,“这会知道后怕了?一个个天天瞒着我玩得那么开心,也不想想,如果将你们的主子拉拢着,一起偷喝酒,不就不用受罚了,更何况,有任何问题都有你们的主子担着呢?”
绿依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主子……”
我用树枝敲了一下她的头,“主子我就罚你们以后玩的时候不能忘了我。不过,我想不明白,你们在哪弄的酒呢?”
“这个……”绿依一下就慌了神,犹豫了半天才说道:“是小邓子找李公公要的。”
我心底一沉,“李公公就给?宫里好像没有这个规矩啊。”
绿依已经跪倒了地上,浑身颤抖。
我眸光一冷,心里已经知道了个大概,“你们是说主子要酒,所以李公公才给的,是不?”
绿依颤抖着点了点头。
我的手不由的收紧,“啪”的折下一根树枝,“是谁出的主意?”
许久,绿依才颤声道:“是……,是……”
我冷声道:“不用是什么了。是慧妍吧?”
“主子,您不要责怪慧妍姐姐,要责怪就责怪奴婢吧。”
我扔了手中的树枝,“你先起来吧,替我梳洗更衣。”
我已没了先前的雅兴,平时的纵容也不是让她们这般的没有规矩。
绿依替我梳洗的当口,紫玥已经起来了。
进来见绿依正在为我梳头,接过绿依手中的梳子,说道:“还是奴婢来吧。”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已经没了一丝笑容,“不用了,就让绿依梳吧。一直以来都是你梳的,倒不知道绿依的手巧不。你这会先去寻根和廷杖差不多的棍子来。”
绿依闻言,一个哆嗦的差点软下身去。
紫玥见绿依这样,许是明白了原因,倒不像绿依那样的软弱害怕,只是脸色略有些白,镇定的说道:“奴婢这就去。”
“绿依,你也退下吧,去通知其余的人,全都在院子里跪着。慧妍不管是醉还是醒,也让她跪着去。”
才到外间,就看见全都在院子里跪着。
紫玥已寻了根和廷杖差不多的棍子来,跪在绿依旁边。
我看了看这低头跪着的五个人,轻声道:“都知道错了吗?”
慧妍抢在前面忙答道:“小姐,这不关她们的事,都是奴婢一个人的主意。”
话音才落,小邓子也开口了:“主子要罚就罚我吧,和慧妍姐姐没关系。”
我冷哼一声,“都想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是吧?让其余的人免责,是不?倒是情真意切。”顿了顿,继续说道:“其实,给你们每人的责罚,我已经想好了。慧妍跟我的时间最久,我对她还是了解的。这主意……,只有她能出。”
我走到慧妍旁边,蹲下身,“慧妍,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
慧妍点点头,“奴婢知道。这件事,其实奴婢应该先知会小姐。奴婢知道小姐今天生气,也是为奴婢们好。”
我叹了口气,“不枉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直起身,“好了,今天的责罚都听清楚了。慧妍绿依小程子三人,每人停月份一个月。慧妍停月份三个月,并连续守夜一个月,从今天晚上开始。小邓子停月份一个月,杖责十下。这个杖责的任务就交给小程子,怎么打,打多重,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我转身进了屋。
才过了一会,院子里棍棒责打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的传入耳膜。
每一下都相隔很长时间,但是落下却是异常清晰。
看来,是打的比较重了,却没听见小邓子出声。
还未打完,外边就传来一个娇弱的女子声音,“哟,你们这是做什么呢,被你们主子责罚了?”
我忙走了出去,是玉妃。那天去给太后请安的时候,她就站在皇后的身边,给人的感觉和那声音一样,娇弱,妩媚。
见我出来,忙说道:“妹妹这是做什么呢,把一干奴才都责罚成这样了。跪的跪着,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