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黑之路
作者:萧鼎
正文
第一章 初会 第二章 洞窟 第三章 归来
第四章 你往何处去 第五章 谣言 第六章 暗黑诞生日
第七章 伏击 第八章 立志 第九章 夜袭
第十章 半兽人 第十一章 往事 第十二章 诺言
第十三章 赌博 第十四章 前夕 第十五章 开端
第十六章 围城 第十七章 变化 第十八章 奇兵
第十九章 族长 第二十章 不朽诗篇
第二部
第三部
暗黑之心·第一卷
暗黑之心·第二卷



 来自永恒黑暗的神明
  掌管死亡破灭的达斯
  我以身体作你的祭坛
  献上我的灵魂与血
  与你结下一生之契约
  直到末日来临
  我再重回你的怀抱
  ----《冥神密典第一章第一节》
  ※※※
  他从悠久的沉眠中醒来,在一片黑暗里,睁开双眼。
  马咯斯王国边境,龙山山脉脚下的无名小村,一个普通的酒馆。
  少女妮亚看着面前这个男子,觉得自己的美丽是一种错误。
  “……我彷徨于这迷乱世间,不知何处才是方向。可是今天看见了你呀,与光之女神一样美丽的女孩。我心中涌出了爱情,我的生命有了意义。”
  呤游诗人罗德终于结束了他感情饱满,抑扬顿挫的歌声,停止了长达半小时的歌唱,摆出了最帅的姿势(他自己这么认为),对妮亚说:“妮亚小姐,请接受我这痴心的爱情吧!”
  妮亚眨了眨眼,说:“不行啊,人家还小啦。”
  罗德立刻说道:“那从今以后,请让我跟随妮亚小姐。我将为你而等待,直到你接受我的爱情。”
  “可是……”
  “为什么还要可是呢,难道妮亚小姐认为我是坏人吗?”罗德的眼睛红了。
  “不过……”
  “为什么还要不过呢,妮亚小姐还是不能信任我吗?我们虽然认识不久,可是一见如故啊!”罗德简直悲痛欲绝了。
  妮亚简直觉得自己是红颜祸水,只是安静的坐着也会因为过分美丽而害了别人。
  “唉,”妮亚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正要安慰这个看起来很可怜的男子。坐在一旁的盗贼维西插嘴道:“拜托,罗德。你从十二岁开始用相同的话语泡妞,到现在也没有一点新东西。真逊!”
  妮亚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恨恨的看着罗德。而罗德准备冲过去掐死这个多嘴的家伙。
  “嘘,”留着老长白胡子的矮人塔尔轻声叫了一声,向门口使了个眼色。
  争吵中的两个男子看向门口,只见一个身着青色紧身剑士服,腰佩长剑的女剑士走了进来。
  “优妮姐姐,我们在这儿。”妮亚挥手喊道。
  优妮走过来坐下,喝了口水,说:“我问过村子里的人了,没人知道龙山山脉里的迷失洞窟,而且因为龙山上近来有魔兽出没,村里也没人愿意上山当我们的向导。”
  维西眼珠一转,对塔尔说:“老头,你那张藏宝图可不可靠啊,不要让我们白花力气啊!”
  塔尔嗤之以鼻,说:“当然可靠了。现在的年轻人真不象话,一点尊老的概念也没有。”
  罗德摆了摆手,说:“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吵了。现在我以这个冒险团的老大身份声明,我们继续前进……喂,你们四个人干嘛一下子都走了,是不是有意见啊,有意见可以提嘛,我这么虚怀若谷,心胸坦荡的老大,一定会听的啦……咦,不是吧,你们又要我付饭钱,太过分了。”
  一个月前,这五个陌生人在马咯斯王国的王都“赤苏城”相识。矮人塔尔偶然得到(他自己这么说)一张龙山山脉迷失洞窟的藏宝图,因为听说山上有魔兽出没,想找一些可靠的人一起去探险。于是为磨练自己并增长经验的女剑士优妮和光明系法师妮亚加入了。对于这两个分别从马咯斯皇家剑士学院和魔法师高级学院毕业的人才,塔尔是有信心的。至于另外两个不良男子,就是另一回事了。罗德是看见了两个大美女在这里以后立刻说自己是天下第一高手加入的,而和罗德在一起的盗贼维西一听说有宝藏之后,立刻粘了上来。不过因为可能会用到盗贼的开锁技能,塔尔也答应了下来。于是这一支冒险团就这样成立了。
  五个人进入龙山山脉已经四天了,一路上果然有遇见魔兽,不过都是最低级最弱的那种,通常都是优妮一个人拔剑就全干掉了。
  这天黄昏,五个人在茂密森林中好不容易找了块稍大的空地作休息的地方。妮亚负责料理,在那里生火做饭;而塔尔则拿出那张藏宝图左看右看,嘴里呐呐道:“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呀。”
  罗德和维西忍不住上前帮塔尔参谋。就在这时,在远处拾柴的优妮突然大叫了一声:“什么人?”
  四人大吃一惊,这样深山老林居然还有人?四人立刻向优妮处飞奔而去。不一会,只见优妮蹲在林间,地上趴着个身着黑袍的男子。
  维西惊道:“优妮,你杀了他吗?”
  优妮白了他一眼,说:“没有,他一开始就躺在地上,我没想到有人,所以才吃了一惊。”
  塔尔上前把那男子翻过身来,是个青年,五官端正,双目紧闭,面色肤色不知怎么特别苍白,好象多年没见过阳光似的。
  妮亚探了探他的鼻息,说:“他还活着。”接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双眼,口中低声诵读咒文,稍后,她的双手有白光透出。这是光明系的治疗法术。
  妮亚把手虚按在黑袍男子的胸前,口中不停诵读咒文,只见白光缓缓照进那男子体内。半晌,妮亚才收回双手,额头也已见汗。
  罗德在旁边看了半天,见那男子一动不动,忍不住说:“妮亚小姐,是不是施法失败啊?”
  妮亚大怒,狠很道:“我的攻击法术也可能失败,你要不要试试?”
  罗德立刻闭上了嘴。
  突然,那男子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天空终于暗了下来。
  ※※※
  妮亚等五个人坐在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坐在火堆对面的黑袍男子。他一个人已经吃下了四个人的食物,现在正在吃第五个人的。
  罗德低声说:“我到现在才知道妮亚小姐的料理原来做的这么好吃,让人馋到这个地步。”
  塔尔皱了皱眉,说:“看样子他饿了好久。”
  维西呐呐道:“天啦,这么多食物他吃到哪里去了?怎么看他的身体也装不下啊。”
  说话间,黑袍男子已经把最后一点食物也吃完了。把碗放下,他犹自一幅意犹未尽的样子,让其余五人不寒而栗。
  妮亚试着问道:“你还需要什么吗?”
  黑袍男子摇了摇头,说:“可以了,谢谢你。”
  妮亚又看了看同伴,见四个同伴都看着她,眼里有无辜的神色,只得说:“好吧,我再去做饭。”
  “呜~~~~”忽然,一声凄厉的叫声响起,在群山间回荡,久久不绝。
  优妮反应最快,马上起身拔剑,道:“是魔兽。”
  众人纷纷起身,面对叫声来处。黑袍男子也缓缓站起,站在他们身后。
  一阵腥风传来,树叶“哗哗”直响。忽地,“轰”的一声,从密林深处跳出一只魔兽,猿头长臂,短尾黑毛,口中有四只突出的獠牙,双眼直射出凶光。
  优妮心中一惊,认得这是一种高级魔兽“猿怪”,性格凶残,力大无穷,很难对付。连忙转向众人道:“大家小心,这是高级魔兽‘猿怪’,很难对付……”只见身后只站着那个刚见面的黑袍男子,其他四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躲到远处去了。
  “胆小鬼,”优妮心中骂了一句,不禁看了黑袍男子一眼,奇怪他怎么没跑。正好黑袍男子也向她看来,对她笑了一下。优妮不知怎么脸上一热。
  这时‘猿怪’大叫一声,冲了过来。优妮连忙集中精神对付。
  维西看着场内激烈的战斗,悄悄道:“老头,你们矮人族不是以勇猛善战闻名吗?
  你怎么不上去帮忙?”
  塔尔白眼一翻,道:“你见过老的快死的矮人还勇猛善战吗?你这么年轻怎么不上啊?”
  “那你见过有盗贼象战士一样去肉搏的吗?”
  “哼。那你呢,唱歌的,你当初可说你是天下第一高手啊?”
  “啊,我的手是为了妮亚小姐弹琴而生的,我绝不能在妮亚小姐面前象个野蛮人一样去打架。”罗德厚着脸皮说。
  “呸,”三个人同时这样对待罗德。
  “咦,妮亚小姐,”维西突然发现了什么,“你不是有攻击法术吗,怎么也不上去帮助优妮呢?”
  “咳~~~,优妮姐姐一心想要磨练剑技,我是把机会让给她呀。”
  罗德有些怀疑的道:“你该不是害怕……”
  “砰,”罗德的头上闪烁着被棒打的金星倒在了地上。
  ※※※
  优妮独立与猿怪战斗着,这时就看出她多年来严格训练的成果。猿怪几乎比普通人高大一倍,在尖叫声中尖牙利齿如暴风雨般袭来,真有惊天动地之势。但优妮在爪影中蹦跳闪躲,一有机会就砍上猿怪一剑。猿怪力气虽大,却不是铜皮铁骨,不一会儿身上就有了好几道伤口,魔兽特有的绿色鲜血开始流出。
  但优妮因为顾忌猿怪反击,不敢全力进攻,因此伤口虽然很大但都不在紧要部位。
  而猿怪却因负伤而更加暴怒,大叫着冲向优妮。优妮一挫身,绕到猿怪身侧,见它双臂高举,肋下露出空当,急忙挥剑用力一刺,“嗖”的一声,半柄剑刃没入猿怪体内。猿怪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叫,挥臂下击。优妮的长剑卡在猿怪体内,一时拔不出来,无法招架,再想闪躲时已来不及了,被猿怪的长臂在肩膀上打个正着,“砰”
  的一声,直飞了五,六米远,倒在地上,只觉得全身骨头都散开了似的。
  这时猿怪肋下伤口鲜血大量涌出,显然伤的极重,但它却似乎没感觉似的,大叫一声,又向优妮冲来。优妮起身想躲,一动之下只觉得全身皆痛,无力爬起。远处妮亚几人大吃一惊,纷纷抢前想救优妮,却因为太远已来不及了。
  突然,在优妮面前出现了一个人,是那黑袍男子。只见他面对冲过来的猿怪,伸出右手食指,口中低声诵读奇异咒文,向猿怪胸口处画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图案。在猿怪长臂就要击中他之前,黑袍男子一握拳,苍白的脸色在刹间涨的通红,同时口中一声断喝“破!”
  猿怪的手臂在空中停住了,然后它的胸口处发出了几声沉闷的响声。猿怪自己似乎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低头看了看胸口。忽然,它发出一声凄厉叫声,跟着倒退了几大步,挣扎了几下,终于不支倒在了地上。绿色的鲜血从它的嘴里和伤口处迅速流出,染绿了一大片土地。
  这时妮亚等人已围了上来。妮亚检查了一下优妮的伤处,松了一口气,道:“还好,骨头没断。”说着施用“治疗”法术为优妮治疗伤处。
  在确定优妮没事后,其余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黑袍男子的身上。只见他脸上犹自有一丝红晕尚未褪去,但整个人神色显得非常疲累,似乎刚才那个魔法耗去了他极大的精力。
  黑袍男子感觉到了周围的目光,却道:“我很累,先睡了。”说完,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缓缓走到远离火堆的一个暗处躺下,以手作枕,就这样睡去了。
  这时经过妮亚的治疗,优妮已没什么大碍,两人站起身来,与另三个同伴对望一眼,都看到他人眼中的迷惑。
  ※※※
  火堆中不时发出“劈啪”的声音,五个冒险者坐在火堆旁,一时无声。终于还是维西忍不住,他望了望远离火堆的那个黑袍男子的身影,低声道:“你们看出刚才那个男子用的是什么魔法吗?”
  其他四个人一起摇头,妮亚想了想道:“绝不是我的光明系魔法,而且似乎也不是其他炎,水,风,地四系魔法。”看着众人询问的眼神,妮亚解释道:“目前世上存在炎,水,风,地和光明五系魔法,在使用时都可以看出特征。比如炎系魔法施行时呈现火焰的赤红金黄色,丰系带青绿色并多有风,我的光明系魔法则是常发出白光。
  可刚才他用的那个法术无声无息,无色无味,只凭空画了图,再叫了一声,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魔法了。”
  塔尔摆摆手,道:“算了,反正再怎么说也跳不出现存的五系魔法,可能是新创的我们不知道吧。呃,我有个想法,看他的样子是个很厉害的魔法师,不如请他加入我们,那可是一大助力啊。”
  维西第一个反对:“不行,那不是多个人分……他来历不明,我们要小心些。”
  优妮冷冷道:“你的来历也不是很明白啊。”
  维西有点恼羞成怒,道:“你什么意思?”
  优妮淡淡道:“我只是想以后不再一个人孤身作战。”
  其余四个人都有些讪然,不过矮人的一句老话“脸皮是越老越厚”在这里起了作用。塔尔第一个恢复正常,“哈哈哈,优妮小姐虽然英勇,哈哈,不过帮手总是越多越好啊,哈哈哈。那就这样定了,我明早去问他。”
  “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罗德突然说。
  “什么?”
  “他好象身上有很重的伤还是有什么病似的,”罗德好象变了一个人,一幅观察入微的样子,“刚才他施完法术后整个人变的非常疲惫,但据我所知,只有大型魔法才会这样大量消耗人的精力,可刚才怎么看那个法术也是个小魔法……”
  “罗德,”妮亚叫了起来,“你干嘛边说边靠过来,想占便宜啊。”
  “砰”……
  塔尔控制着自己不去看色狼可怜的下场,道:“罗德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这个男人如果有伤还可以轻易对付一只猿怪,那就太厉害了。我觉得让他加入利大于弊,大家说呢?毕竟我们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遇上更厉害的魔兽啊……没人反对吗?那就这样定了,我明天早上和他说去。”
  这一夜五人轮流守夜,但一夜无事,也没见到有其他魔兽。
  ※※※
  清晨,林间小鸟唧唧喳喳声划破了山间的宁静,青翠的树叶青草上有晶莹的露珠,沉睡的群山缓缓醒来。
  众人吃过了妮亚做的早饭,围坐在一起。听完了塔尔邀请加入的话后,黑袍男子夏尔蒙(大家在一起一夜了当然要互通姓名啦)道:“这个迷失洞窟我知道,但里边有高级魔兽,而且洞内岔路众多,和迷宫一样,根本无法找到正确的路。你们还是死心吧。”
  妮亚急忙道:“可是塔尔有藏宝图,我们可以找到正确的路径的。”
  “藏宝图,”夏尔蒙眼中一亮,“可以给我看看吗?”
  塔尔犹豫了一下,伸手从背后的大包袱中拿出了一张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枯黄的羊皮纸,递给夏尔蒙。夏尔蒙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又闭上了眼睛想了一会,然后把地图还给了塔尔,道:“这地图看来是真的,唉,早知道有地图……好吧,我答应你们一起去。”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只有维西为多了一个人分钱有些懊恼。
  这时,夏尔蒙又道:“你们知道迷失洞窟里的宝藏是什么吗?”
  塔尔耸耸肩膀,道:“我也不是太清楚,只听说有很多财宝。”
  夏尔蒙道:“我也听说过这个宝藏的传说,好象是有极多的财宝。”他顿了一下,看了看某人吞咽口水的样子,又道:“不过若真的找到宝藏,那些财宝你们拿吧,我不要。”
  众人大奇,维西更是觉得不可思议(盗贼的思想里不贪财的都是疯子),忍不住道:“那你的意思是?”
  夏尔蒙笑了一下,他的脸色在经过了昨夜的一顿饱餐和睡了个好觉后,似乎好了许多,“我只要宝藏里的一支黑色法杖,一支和我身上这件黑袍相同颜色的法杖。”
  他说。
  


 六人在茂密的树林中,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掩盖的小径前行。塔尔背着那个不知装了什么东西的鼓鼓的大包裹走在最前面,罗德紧跟着妮娅对她诉说着老掉牙的爱情宣言,维西则在一旁冷嘲热讽,优妮跟在他们后面,心里却想着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黑袍男子夏尔蒙。
  早上出发前,妮娅偷偷告诉了优妮一件奇怪的事:夏尔蒙曾私下问妮娅今年是大陆历几年,当被告之是大陆历1076年时,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原来过了三年了啊!
  妮娅才十七岁,年龄不大。当罗德过来和她说两句笑话后她就把这事忘了,但优妮却觉得很不寻常,夏尔蒙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想到这儿,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看了夏尔蒙。
  夏尔蒙注意到优妮的动作,对她笑了一下。优妮点点头,转身继续前行。
  夏尔蒙抬头看了看前面这座越来越近的山峰,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沿着小路又走了一个小时,六人已走到这座无名山峰的山脚下,小路就到此为止了。抬头望去,只见满山青翠,危岩突兀,风景极佳。
  六人围坐在一起,塔尔拿着藏宝图给大家看。指着右上角的几句话道:“这图里说:远古存在的脚步,通向危险的山峰。漆黑冰冷的洞窟,有众神恩赐的礼物。看样子迷失洞窟就在这座山峰上了。”
  众人想了想,都觉得有理,一个个精神大振。稍事休息后,在精力最充沛的维西的催促下,大家向山上行去。
  从山脚看去这座山真的不高,然而开始爬山后,众人才发现爬山和平地行走是两回事,特别是当这座山还没有路,要从突兀的岩石上爬过时。
  塔尔拿出了大斧(好象矮人不是用斧头就是用锤子,呵呵)在前面开路。见树砍树,遇草斩草,象一位勇猛的将军一样,全然看不出老态。维西则是最有精神的一个,跑上跑下,或帮妮娅一把,或拉罗德一下,双眼炯炯,神光四射,用尽方法使队伍走的快些,好更接近他梦中的财宝。然而事实很明显,其他人特别是娇贵的妮娅小姐是不可能让他满意的。
  终于,在爬了一个下午却依然只爬到半山腰后,妮娅象只死猪,哦,不能这样说女孩子,是象只死山雀般坐在地上再也不肯走了。
  维西很着急:“妮娅小姐,继续走啊。什么,走不动了,你……你们魔法师的体力怎么这么差啊。来啊,再坚持一……”
  “维西,”罗德愤怒的大喝一声,“你还有没有人性了。妮娅小姐一路上风餐露宿,不但为我们做饭,还常常拾柴火,洗衣服,清早叫醒大家,夜晚值班守夜,战斗冲在前面,分赃自甘落后……”
  维西小声插嘴道:“事实好象不是这个样子的啊。”
  罗德好象没听见似的,继续义正言辞的诉落这个罪大恶极的盗贼,“象妮娅小姐这么天资聪慧绝顶聪明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女子,如果不是为了顾惜我们大家的友情,怎么可能会不顾辛苦历尽艰辛的陪我们一起探险,我们都要从心里感激她才是。
  现在她只不过想休息一下而已,你,你居然毫无廉耻的为了你自己贪婪的心而催促妮娅小姐,你实在太没有人性了。”
  罗德一口气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看妮娅,妮娅在疲惫中给了他一个微笑,似乎在说“有前途,好好干”之类的话,罗德的骨头都酥了。
  只有维西站在原地呐呐的说:“我现在才知道我原来是这么坏的一个人。”
  夜晚降临,在罗德坚持说妮娅小姐太辛苦不可以再劳心做饭后,大家不得不以干粮果腹。
  维西啃着硬邦邦的干粮,问塔尔:“藏宝图上有没有洞窟是在山的哪个具体位置啊?”
  塔尔摇摇头,道:“没有,不过应该在这座山峰上了。说不定我们正站在洞窟上面呢。反正我们有时间,慢慢找吧。”
  优妮在一旁道:“那图上有没有说洞窟有什么特征啊,不然我们随便找到一个也分不清楚。”
  塔尔道:“哦,这个容易。图上说迷失洞窟的洞口是一种青绿色的矿石,应该很容易认的。”
  这时夏尔蒙突然插嘴,道:“你们知道那种绿色矿石是什么吗?”
  众人都看着他。
  夏尔蒙淡淡道:“那种石头是魔力水晶的一种,叫‘绿晶’,是好几种高级魔兽喜欢的食物。据说魔兽的血之所以是绿色的,就是因为吃绿晶吃的多了。”
  山风吹来,众人都觉得身上有一层寒意慢慢伸上来。
  ※※※
  第二日,山顶。
  六个冒险者站在一个峭壁下的山洞门口,洞口很大,两侧的岩石呈现青绿色。阳光透过林间空隙照在石头上时,绿芒闪烁,十分好看。只是矿石上不知怎么有很多爪印牙痕,似乎有什么动物咬过一样。
  妮娅脸色有点发白,看着那些爪印,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维西看了看洞里的黑暗,吞了一口口水后,坚定的说:“都走到这里了,我们可不能半途而废。”
  塔尔点了个火把,当先走了进去,众人也鱼贯而入。
  除了洞口有些光亮外,前行不久众人就陷入了黑暗中。脚下是坚硬的岩石,还算好走,但由绿晶构成的洞壁两侧却不时看到爪印,令人不由的心寒。此外,洞中的空气还算新鲜,没有气闷的感觉,但已隐隐有腥臭味传来。
  优妮拔出长剑,走前几步,和塔尔并肩而行。
  山洞中一片寂静,只有众人的脚步声轻轻作响。火把劈啪的燃烧着,把众人的身影投在石壁之上。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塔尔突然停了下来。前面出现了岔路,路中心有一根石柱,是普通的花岗石,所以没见到有爪印。在柱子上部的一段被凿空成了个小洞,洞中发出淡淡的红光。
  其余人也停了下来的,看着塔尔把藏宝图拿出来仔细看了看,然后道:“红光向右。”说着向右边路上走去。
  此后岔路越来越多,不过每个路口都有个发光石柱,塔尔则凭着地图的指示带领大家前进。
  行走间,妮娅忍不住道:“不是有魔兽吗,怎么我们一只也没碰上啊?”
  走在最后的夏尔蒙道:“刚才我们走过的路上,洞壁时常可以看见普通岩石,绿晶所剩不多,应该是魔兽在洞外吃的差不多了,而洞内可能还有较多的绿晶,所以魔兽都集中到里边去了。如果我们命好的话,就是洞内的绿晶也吃完了,那魔兽就走光了。”
  罗德低声道:“原水神保佑,魔兽大爷们吃饱走人吧!”
  突然,走在前面的优妮叫道:“小心。”
  众人一惊,只觉得腥臭味越来越重,塔尔举着火把,小心翼翼的向前走着。前边路上出项一个拐角,腥臭味扑鼻而来,塔尔和优妮对望一眼,缓缓向拐角处走去,众人跟在他们身后。
  绕过拐角,塔尔停住脚步,把火把往高处一举,刹那间,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条直道,两侧是绿油油的绿晶矿石,在直道中,八九个巨大的身影伏在黑暗中。
  罗德的脚有些发软,颤声道:“太多了,我们先……”
  优妮截道:“不对,它们怎么不动了。魔兽的嗅觉大都十分灵敏,应该发现我们了。”
  塔尔大着胆子,走上几步,见那些小山般的身影依旧动也不动。他又走前几步,到了最近的一个身影附近,用火把一照,“啊”,众人都发出一声惊叹。
  这是一具巨大魔兽的尸体,皮肉干瘪,看样子已死了很久。可能是因为是身处地下洞窟的关系,尸体还没腐烂。
  众人又向前走去,果然,前面的巨大身影全是魔兽死后的残躯。
  维西忍不住道:“怎么回事,难道它们突然一个个同时寿终归天么?”
  妮娅白了他一眼,道:“那你是不是还想它们同时活过来啊!”
  维西看着火光中的那些巨大身影,倒吸了一口冷气,讪笑道:“我们走吧,这里的味道太难闻了。”
  一行人又向前行去。谁也没注意到夏尔蒙看着这些死去的魔兽时,眼中闪过莫名的痛苦。
  地势明显向下倾斜了,山洞里的气温也渐渐低了下来。
  一路上,众人又遇到了两堆相似的魔兽尸体。这时连优妮的脸也越来越苍白了。大家都明白,就是刚才那种魔兽,来上几只大家就都完蛋。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高级魔兽群居在这里。
  维西低声道:“难道是众神一定要把财宝给我们,就把这些魔兽都给弄死了。”
  罗德妮娅同时冷笑,正要讽刺一下维西。却听见前方塔尔叫道:“别出声,你们听。”
  众人顿时安静了下来,山洞中一片寂静。这时,一声沉重的脚步远远传来,如夏天的闷雷,声响不大,却似乎含着无穷的力量。忽地,又一声脚步声传来,明明还在远方,但众人却觉得四周的洞壁都在震动。
  众人相顾失色,夏尔蒙急道:“塔尔,快到藏宝的地点了吗?”
  塔尔惊慌中看了看地图,道:“应该快到了。”
  夏尔蒙立刻道:“快走,只要到藏宝的地方,我们就安全了。”
  众人一时也不明白为什么藏宝的地方会安全,但情况紧急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当下塔尔看着地图当先前行。
  众人一路小跑,混乱中也不知走过了多少岔道,然而身后那沉重的脚步却如梦冕般的紧追不舍,而且似乎越来越靠近了。
  正跑着上气不接下气间,塔尔突然大叫一声:“到了。”
  众人大喜,急忙围上前去看个明白。不料一看之下,罗德维西同时骂了出来,:
  “靠。”
  只见一扇石门横在路上,前方再无去路。而石门上面写着“迷失”二字,门上还挂着一把大锁。看样子年代久远,也不知道锈到什么地步了。
  后面又是一声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腥臭味已渐渐可闻。
  维西扑了上去,抓住锁,认真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串铁条铁尺之类的东西,在大锁上折腾,不一会儿已是额头见汗。
  其余五人围在维西身旁,耳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目光或注视着维西,或提心吊胆的看着身后那片阴影处。
  脚步声不知不觉已清晰可闻了,显然那不知名的怪兽闻到了美味就在前方,加快了脚步。它每走一步,就象踩在众人的心上一样。
  “开啦!”维西一声欢呼,大锁啪嗒一响掉在了地上。众人急忙用力推石门。在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中,古老的门打开了。
  众人冲了进去。这时后边的脚步几乎已是响在耳边。夏尔蒙急呼:“快走!”众人只见门后又是一条长长的直道,知识两侧石壁上有些发光的矿石,发出微弱的光芒。
  六人亡命逃去。
  那沉重的脚步在石门门口停住了。从门口处传来切齿的磨牙声和喘息声。然而,它却始终没有进入石门内一步。
  石门内有什么?
  ※※※
  这条直道很长,六个冒险者全力跑着,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才惊觉那恐怖的脚步声已消失了。
  惊魂初定的众人慢下脚步,大口的喘息着,只有夏尔蒙不肯停下,依旧向前走去。
  壁旁微弱的光芒下,可以看见他眼中执著的眼神,似乎前方有他渴望已久的事物。
  众人安静的走着,没有人开口说话。也许刚刚死里逃升应该庆贺,然而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夏尔蒙怎么会知道魔兽不敢进入石门,而且看他的样子,他很清楚这个直道尽头有什么东西。
  也许,是那个黑色法杖。或者,就是那令魔兽也畏惧不前的东西。
  直道走到尽头了,又是一扇石门,门上没有锁。
  夏尔蒙伸手用力推开了石门,众人走了进去。
  那是怎样的一种金碧辉煌啊!
  一个巨大的大厅,厅顶是浑圆的穹顶,在穹顶之下,是无数的黄金珠宝,它们堆满了整整四分之三的大厅,如山一般。
  每一个人的脸都被映成了金色,每一个人都眼花缭乱,每一个人包括夏尔蒙都屏住呼吸,难以置信。
  维西全身颤抖着走上前去,扑倒在宝石堆上,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大厅的左右还各有三扇门,罗德走过去随手打开了一扇,“哗啦”,他被流出的宝石淹没了,一屋子的宝石。
  塔尔冲到财宝旁,解开那个大包袱,把所有的东西都丢开,然后抓起一把把的珠宝往里塞。妮娅和优妮相拥在一起,口里不停地念着:“哦,伟大的光明女神,啊,莱玛……”
  夏尔蒙闭上眼,平静一下心情,转眼间他的脸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开始低声诵读咒文,感觉着周围的力量。忽然,他的心灵似乎受到什么力量刺激一样,剧烈的跳动了一下。
  那么熟悉的力量啊,是来自黑暗世界的。
  他的眼光落在了左侧第二扇门上。
  在没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夏尔蒙走到了那扇门的门口,推开了门。
  这是一间小小的石室,室中空无一物,只有在石室正中的一块青色石块上,插着一根黑色法杖。
  那是一支和夏尔蒙身上黑袍相同颜色的黑色法杖。
  


 
  夏尔蒙的心剧烈的跳动起来。他缓缓的走到这根法杖的面前,只见法杖有手臂一般粗,通体黑色,下部插在青石中,露出了半截。在法杖的顶端是块似玉非玉圆形的白色宝石,紧紧地镶在法杖之上,发出柔和的光芒,轻轻的洒在夏尔蒙身上,似乎也在观察着这个人。
  夏尔蒙伸出手去,握住了法杖。刹那间,一股沛不可挡的力量直冲进他的手臂,冲过胸口,冲向他体内那禁锢他多年的魔法禁制。
  他的冷汗涔涔而下,全身痛如刀割。当年在他体内种下禁制的人是当世一等一的大魔法师,那禁制在这么强大的力量冲击下依旧没有垮掉。
  夏尔蒙苦忍着,身上的黑袍无风而动,肉眼看不见的力量充满了这个小小的石室。
  不久,石室内开始轻微的震动,一些小石块渐渐落下。然而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只觉得法杖象个无限的力量黑洞一样,传递来越来越大的力量。
  塔尔停止了抓宝石的动作,维西从财宝上站起,他们都看见这个大厅中不断有小石块落下,同时大厅隐隐在震动摇晃。
  维西涩声道:“地震?”
  这时其他三人也走了过来,众人对望一眼,妮娅突然道:“夏尔蒙呢?”
  很快,众人的眼光都落在了左侧第二扇石门上。
  走到门口,众人都呆住了。夏尔蒙右手紧握住一根插在青石里的黑色法杖,一身黑袍不停飘舞,面上肌肉扭曲,显得极为痛苦。
  优妮正想上前帮忙,却被塔尔挡住,老矮人的眼中有奇怪的神色。优妮正要开口,忽然,一声脆响,青石裂成两半,同时夏尔蒙体内接连几声闷响,旁边几人立刻想到了初遇夏尔蒙那晚他杀猿怪时的情景。
  石室渐渐安静下来,石块也不再往下掉落。全身已被大汗浸湿的夏尔蒙,紧紧的把法杖搂在胸前,转过身看见众人,用不知什么时候嘶哑的声音道:“我没事了。”
  妮娅有些迟疑的道:“夏尔蒙,看样子你很辛苦啊,要不要我帮你治疗一下?”
  夏尔蒙只觉得双腿酸痛无力,只得坐在青石上,大口的喘息着,道:“我真的没事了,你们快去拿财宝吧,时间不多了。”
  “时间不多了,”站着的五个人莫名其妙,妮娅抢着道:“什么时间不多了啊?”
  夏尔蒙不知怎么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迟疑了一下才道:“据我所知,再过一个小时以后,这座山峰将会发生地震,把这个洞窟永远掩埋。”
  石室中一片宁静,众人个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只是看夏尔蒙的表情不象是在说谎,而且一路上众人都看出夏尔蒙对这个迷失洞窟极为了解,只怕是真的。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维西带着哭腔大吼一声,转身跑向大厅,罗德和塔尔也跟了出去。妮娅和优妮对望了一眼,也走了出去。
  夏尔蒙看着他们都出去了,目光才移到手中的黑色法杖上。他轻轻抚摸这来自黑暗世界的异物,触手冰冷,但可以清楚的感觉到它所蕴含的巨大力量。这时,法杖顶端的白色宝石也发出柔和的白光,轻拂夏尔蒙的身体。
  ※※※
  六个人刚跑到山脚,就觉得脚下大地一阵颤抖,然后从山顶处传来一声巨响。刹那间,大地象受伤一样剧烈发抖,令人难以站稳。正在手忙脚乱的时候,妮娅尖叫一声,指着山顶说不出话来。众人太头一看,只见无数巨石从山顶隆隆滚下,不多时已汇成巨大的石流,把前进路上的树木生灵压的粉碎。
  罗德大叫一声:“快跑。”
  六人使尽全身力气跑开,夏尔蒙边跑边叫:“往旁边跑,避开石流的前进方向。”
  巨石流从山顶冲下,直冲了十里地才停了下来,整座山峰成了光秃秃的石山,山脚的森林也成了凌乱的石堆。
  劫后余生的冒险者们冲上了远处的一个小山头后终于安全了,之后,大家的目光很自然的落在了黑袍男子的身上。这次先开口的是塔尔,他抱着那个鼓鼓的大包袱(当然了,里面全是财宝,背着这么重的负担居然也能逃出来,可见矮人族中即使是老的快死的老矮人的体力也是极好的,特别是有很多财宝时),道:“夏尔蒙,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大家一起经历了生死,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向我们解释一下。”
  夏尔蒙看了看五个同伴的眼神,犹豫了一下,道:“好吧。这个迷失洞窟传说是由天神所建,用来收藏天神的财宝(神仙也贪财??)。但天神怕有人盗宝,所以制造了无数迷宫,人进去很容易迷失方向,迷失洞窟的名称就是这样来的。”
  罗德插嘴道:“那你怎么知道一个小时后会有地震?”
  夏尔蒙脸上又出现了困窘的神情,道:“洞窟内有一支神器,是天神的最爱。传说天神曾下了诅咒,若有人偷了这个神器,就引发地震把他埋在山下……”
  看见众人的眼光全盯着自己手中的黑色法杖,夏尔蒙苦笑一声,道:“没错,就是这根暗黑法杖,传说它是冥神达斯所做……”
  “呜哇,”伴随着一声悲鸣,维西向夏尔蒙扑去,“你还我的黄金,还我的珠宝,还有钻石,翡翠……”
  优妮一把捉住维西,有拦住了其他愤怒的同伴,道:“别这样,我们已经拿了不少财宝出来了。”
  “可是原来还可以更多的。”维西几乎要哭了,“整整一个大厅的黄金珠宝啊,把它们卖出去,全大陆的黄金价格都要下跌。”
  “但是我们原来根本拿不到。洞窟里有那么多的高级魔兽,我们的实力完全不是对手的。”
  “但那些魔兽都死光了啊,”塔尔说着,但他立刻反应过来,“呃,你的意思是……”
  优妮转过身,面对着夏尔蒙,她的目光锐利:“是你杀的吧?”
  山风吹来,夏尔蒙那不知什么材料做的黑袍随风飘动。他的脸苍白而憔悴,但目光却锋利如刀:“你怎么这么想?”
  优妮盯着他的眼睛,道:“我看过洞窟内死去的魔兽,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它们的身体上没有一点伤痕。只有几具保存较好的尸体的嘴角边依稀可以看见绿色血液的痕迹。我也曾百思不得其解,后来我终于想到我们初遇了那个晚上,你为了救我出手杀了那只猿怪。撇开我造成的伤口不说,那猿怪死在你手上时除了口中流血之外,身上没有其他的伤痕。它和洞窟内的魔兽一样是体内受创而死的。我说的对不对?”
  夏尔蒙注视着优妮,目光闪烁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不错,那些魔兽是我杀的。”
  众人一阵耸动,要知道高级魔兽往往力大无穷,有的铜皮铁骨,有的带有巨毒,有的甚至对某些魔法都免疫。一般情况下,即使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战士也很难对付一只高级魔兽。夏尔蒙一个人即杀了这么多的高级魔兽,纯以实力而言,他已是大魔法师一类的超群人物,甚至于都有可能和欲望大陆上三位最强的魔法师相比较了。
  优妮忽又想起一事,道:“那你问妮娅今年是大陆历几年是怎么回事,难道你会不知道时间?”
  夏尔蒙苦笑一声,道:“三年前我虽然杀尽魔兽,但也身负重伤。你们还记得早先在洞窟中那恐怖的脚步声吧,那也是一种高级魔兽,我从没见过,却比其他魔兽厉害多了。那时我杀光了其他魔兽后,又遇见了那个怪物,根本不是它的对手,加上我没有藏宝图而走错了路,只得用最后的力量施行一个密咒,将它击成重伤。但我也精元大损,全身生机几乎断绝,就此晕了过去。没想到这一睡就是三年,其实我能活着我也很意外,那怪物居然没吃我,也许是那个密咒有保护主人的效果吧。”
  妮娅好奇心大起,追问道:“是什么密咒啊,这么厉害?”
  夏尔蒙笑而不答。
  维西恶狠狠地道:“那怪物没吃你是你的酸,要不就是那怪物是瞎子。”
  众人相视一笑,都不好意思再怪夏尔蒙。塔尔道:“好吧,你帮我们杀了魔兽,有害我们拿不到财宝,那我们就当两不相欠好了。”
  夏尔蒙点点头,罗德却忍不住道:“那洞窟中的财宝无一不是精品,你装了满满一大袋子,三辈子都花不完,当然这么说了。”
  妮娅在一旁冷冷道:“那你原来装琴的袋子拿出来看看啊,那么鼓鼓的好象不是琴呢。”
  罗德脸一红,立刻又恢复了常态,正色道:“啊,妮娅小姐,我是为了我们将来能过上好日子才随便拿了一点点……”
  “呸~~~~~”
  ※※※
  夜幕降临,大家围着火堆而坐。
  为了多拿财宝,大家都把吃的丢掉了;夏尔蒙虽然没拿,但他是半途加入,身上本来就没有吃的。无奈之下,众人忙了半天,终于打了一只野鹿,烤了充饥。
  火光熊熊,映的每人的脸都红了。塔尔开口道:“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妮娅想了想,道:“我是出来修业的,现在要回赤苏城的魔法学院去了。优妮,你也要回去了吧?”
  优妮点点头,道:“我出来冒险是为了磨练剑技,现在也要回赤苏城的剑士学院去,再说年底的剑士大赛就要开始了。”
  罗德接着道:“我有个表哥的阿姨的妹妹的堂兄的伯父在赤苏城,我要去看看他。
  呵呵,妮娅小姐,我们又被命运之神安排在同一条道路上了。我们真是有缘啊!”
  妮娅不去理他,问维西道:“你呢?”
  维西狠狠地瞪了夏尔蒙一眼,道:“我要跟着这个黑衣怪人,他欠了我那么多钱,我一定要他还。”
  “欠你钱?”众人齐问。
  维西咬碎钢牙,声泪俱下的道:“那么多的财宝,黄金,钻石,翡翠,玛瑙……”
  夏尔蒙苦笑了一声,也没反驳他,道:“我也去赤苏城,那里有个人一直在等着我。”说到这里,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空中无月无星,有乌云。
  “啊,太好了,夏尔蒙先生也去。”妮娅高兴地叫了起来。自从知道夏尔蒙的实力后,她就崇拜地开始称呼先生了,“那维西也要去赤苏城了?”
  维西又瞪了夏尔蒙一眼,道:“是!”
  “好啊,”妮娅拍手叫好,她年纪不大,和众人一起经历了生死考验,已结下了深厚友谊,很不愿意和众人分别。“那现在只剩塔尔了,你呢,也和我们一起去赤苏城吧?”
  塔尔摇了摇头,道:“不行,我老了。”他看了看夏尔蒙,又道:“我要回家养老了。”
  妮娅失望的叹了口气:“唉,真可惜。”
  塔尔微笑道:“傻姑娘,人生哪有不散的宴席。来,今晚为了我们历经艰险而结下的友谊,干杯!”
  “干杯!”众人齐道。
  ……
  “没有酒杯,怎么干杯啊?”
  “就是,再说也没有酒啊。”
  “谁说干杯的,喝空气啊?”
  ……
  ※※※
  十日后,这五个冒险者抵达了马咯斯王国的王城“赤苏城”。
  马咯斯王国位处大陆东南部,幅员辽阔,国力强盛,是大陆上四大强国之一。王都赤苏,民生百万,地处交通要道,往来商旅频繁,也是大陆上最大最繁华的都是之一。
  众人进城后,找了家“白云旅馆”住了下来,安顿好后,又找了家小酒馆吃饭。
  吃了一半时,妮娅看了看夏尔蒙,黑袍男子面前的饭菜动都没动。刚遇见夏尔蒙时,他的话就不多,这几日越接近赤苏城,夏尔蒙就越沉默寡言,只常常在休息时凝望赤苏城方向,一言不发,众人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夏尔蒙先生,”妮娅道,“你怎么不吃饭啊?”
  夏尔蒙摇摇头,表示不想吃,目光又移向窗外。
  妮娅没办法,只得和优妮说话:“优妮姐姐,你什么时候回剑士学院?”
  优妮道:“下午我就回去了,等我在学院的事做完后,再来看你们。”
  罗德抢着道:“那妮娅小姐你回魔法学院以后,也要回来看我们啊,我可天天在旅馆里等你呀。”
  妮娅白了罗德一眼,向夏尔蒙道:“夏尔蒙先生,你不是也要去找个人吗?”
  夏尔蒙神色一动,不答反问道:“妮娅,你所在的赤苏城高级魔法学院的院长还是修肯吗?”
  妮娅的脸上立刻露出崇拜的表情,道:“是啊,修肯长老担任我们院长已经有六十年了。他法力高强,是当今欲望大陆上三位最强魔法师之一呢。不过夏尔蒙先生也很厉害啊,说不定可以和修肯长老切磋一下呢。”
  说到这里,妮娅象想起了什么,叹了一声,道:“不过修肯长老在学院里的大法式塔上好多年了,我们都没见过他。也许他不会见你的。”
  夏尔蒙忽然冷笑了一声,道:“大法师塔。”
  优妮觉得有点不对劲,听夏尔蒙的口气似乎对这魔法学院不大友好。
  可是妮娅一点也没发觉,依旧十分兴奋地道:“是呀,这座大法师塔是我们马咯斯王家特意为修肯长老盖的。因为修肯长老不但法力高强,而且几十年来一直辅佐马咯斯王国,在几次战争中都立下大功,是马咯斯王国的大功臣,是正义的守护神呢!”
  夏尔蒙脸色苍白,眼角微微抽搐:“正义的守护神,正义的守护神……”他喃喃道,然后低声笑了起来,笑的全身弯曲,脸向地面。众人看不到他的脸,只听着有些凄厉的笑声,和他那只紧握暗黑法杖,因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
  这时,连罗德和维西也发现不大对劲了。
  ※※※
  妮娅踏着欢快的脚步在高高的台阶上小跑着。秋天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魔法学院上。一进大门,就是一片巨大的石块铺成的广场,这是魔法学院学生日间练习魔法的地方,也是他们晚间活动的天堂。再过去就是一百多级的石阶,在它之上是高大雄伟的多个殿堂,它们是上课学习的地方,也包括了图书惯,食堂,宿舍等生活设施。整个建筑高出地面二十多米,显示出威严过人的气势。这里是马咯斯王国的精神象征,历代马咯斯王家的人都在这里学习过(那个时代,魔法学院通常也是知识的最高学府)。
  妮娅跑过了一百多级的石阶,在走廊上拐来拐去,不一会儿在一间蓝色门口的房间前停了下来,伸手推开了门。
  “雪莉老师,我回来啦。”妮娅从背后抱住了屋中的那个人,高兴地叫道。
  那人转过身来,微笑了一下,然后用她那特有的温柔声调道:“是妮娅回来了啊,太好了。”
  现在是学院中练习魔法的时间,学生们大都在广场上,屋中只有雪莉老师一个人。
  她是个让人一看就想起“温柔”二字的女子,披肩乌黑的长发,瓜子型的脸庞,细长的眉毛下是大而闪亮的眼睛。她身着白色教师服装,白皙的双手扶住妮娅的肩膀,宛如误入凡间的仙子,却没有沾染一丝的俗气。
  妮娅最喜欢雪莉老师了,特别是她觉得雪莉老师温柔的风范是自己一辈子的目标(呵呵,大家都想象不出雪莉老师与魔兽搏斗的样子吧,我就想不出来,这么温柔的女子啊)。此时,妮娅拉着雪莉的手,唧唧喳喳的说着这些日子来冒险的故事。
  雪莉微笑着听着,她心中不禁有一些感叹:真是个有干劲的孩子啊,这么有精神。
  这时,从屋外远处传来了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喧哗声,暂时打断了妮娅的演说。
  雪莉往窗户的方向看了看,笑着道:“你们现在的学生啊,一个个都这么好动。当初我们刚进学院时。大家都只敢认真学习,就是练习魔法时也不敢出声。哪象你们,什么人一施法失败就要笑个不停。”
  妮娅嘴一撇,道:“就是嘛,他们老是笑我啦。”
  雪莉失笑道:“原来你真的很差啊!”
  妮娅脸一红,正要说话,广场方向又是几声闷响,一阵喧哗。妮娅不禁道:“看来今天大家的状态都很差呢。”
  雪莉笑道:“幸好你没去,不然……”
  突然,一声巨响之后,接连的惨叫声传来,打断了雪莉的话。雪莉立刻站了起来,拉着妮娅的手向外走,道:“好象出了什么事,我们去看看。”
  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了,大家显然听到了叫声,都往广场那儿走去。路并不远,雪莉和妮娅没多久就走到殿堂前方的石阶上,居高临下的望向广场,一切尽收眼底。
  广场两侧站满了身着蓝白相间学生服的学生,中间空出了一大片空地,地上倒了几十个学生,鲜血横流,横七竖八,有的已晕了过去。六个身着和雪莉相同教师袍的中年人,正围成一圈,全力施用魔法与圈中一个人相抗衡。
  圈中之人是一个身着黑袍手持黑色法杖的男子。
  夏尔蒙,妮娅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时,旁边已有学生把事情大略说了出来。广场上的这个黑袍男子闯进学院,声称要找修肯长老(妮娅敢肯定原话不是这样),学生们当然不会答应他,并质问他的目的,于是他就动手伤人,几十位同学一时猝不及防(???),遭他暗算,受伤倒地。幸好有六位法力高强的老师在场,困住了他。哼哼,这可是六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胆敢来找马咯斯高级魔法学院的麻烦,一定要好好处置他。
  正说着,只见场内六位老师似乎已用尽全力,各种魔法绚丽多采的向夏尔蒙打去,只是在他身前一米处好象遇上屏障似的停了下来,无功而返。与此同时,六位老师的身形移动迟缓,看上去竟象被人牵制的木偶一样。
  此时的夏尔蒙左手成爪状直伸向上,掌心向天,右手紧握暗黑法杖,闭上双眼口中低声诵读奇异咒文。忽地,他睁开双眼,脸在刹那间涨成通红,右手把暗黑法杖往地上重重一敲,大喝一声:“破!”
  一声闷响,暗黑法杖上端的白色宝石光芒瞬间大盛,六位老师同时口喷鲜血,如有铁锤在胸口重击一般,往后倒去,手脚不停挣扎,显然伤的极重。
  广场上下一片寂静。只有妮娅忽然听到身边雪莉老师用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充满痛苦近乎呻呤的声音低声道:“暗黑之心,是暗黑之心。”
  广场远处的夏尔蒙的脸色很快恢复了正常,很明显他已不象当初那般容易疲惫。
  就在妮娅听到雪莉老师的话时,夏尔蒙似乎也有了感觉。他抬头向妮娅处望来。妮娅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可她很快就发现夏尔蒙不是看她,他在看雪莉。
  那曾经蕴含着绝望,痛苦,挣扎,不屈,坚忍和狂野的目光,划破了时空,燃烧着不息的欲望火焰,从黑暗世界归来,重现于世间。
  妮娅突然发现,雪莉老师一直拉着她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冰冷。
  


 夏尔蒙转过身子,面向石阶,望着高高在上的人们,迈步向上走去。
  广场上下一片寂静。微风吹来,夏尔蒙的黑袍随风飘动,在空气中划出黑色阴影,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变幻着,向这片古老殿堂笼罩而去。
  妮娅忽然发现在广场下边近门处,还站着两个与众不同的男子,她立刻认出是罗德和维西。他们二人的脸色煞白,显然对夏尔蒙的行为也大出意料之外。要知道现在夏尔蒙实际上是与整个马咯斯王国作对,身为可怜的同伙的两人当然不会很高兴。
  这时罗德也看见了妮娅,远远的向她挤出了个笑容。妮娅觉得那比哭还难看。
  夏尔蒙很快走上台阶,全身散发着肃杀之气。他向前每走一步,围着的众人情不自禁的就退一步。很快,殿堂前就形成了一个圆形的空地。
  空地中只有夏尔蒙,还有妮娅和雪莉。
  妮娅很奇怪雪莉老师没有后退,但她心里却不怎么害怕。她似乎有种感觉,夏尔蒙是不会伤害她的。
  夏尔蒙看了看妮娅,面无表情。然后,他盯住了雪莉。
  妮娅发现雪莉老师也在看着夏尔蒙。她美丽的眼睛中没有一丝恐惧,却有说不出的情绪,似乎是百感交集,惊讶,迷惑,惋惜,痛苦,兴奋和担心,一一浮现。
  妮娅发觉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很不寻常,但她说不出话来。现场中无形的压力似乎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妮娅才听到雪莉老师那温柔却略带颤抖的声音:“你回来了!”
  夏尔蒙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痛心却带着浓浓恨意,道:“我要见修肯。”
  雪莉低下了头,又是一阵微风吹来,掠起她的长发,轻拂过白皙的脸庞。良久,她才道:“修肯长老已在大法师塔中隐居了六年,他不会出来见你的。”顿了一下,她忽然以一种哀求的声音道:“夏尔蒙,算了吧。以前的事我们都忘掉好不好?”
  周围的人一阵耸动,妮娅瞪大了眼睛看着雪莉那苍白的脸。
  夏尔蒙冷冷道:“我忘不了。”说完,他向周围众人扫了一眼,最后目光又落在雪莉身上,一字一字道:“他再不出来,我就开始杀人了。”
  雪莉寒了脸,眼中闪过绝望之色。她举目正视夏尔蒙,把妮娅拉到身后,道:“那你就先杀我吧!”
  夏尔蒙冷冷的笑了,他举步向雪莉走去,口中道:“那就让我看看你的风系魔法练的怎么样了?”
  雪莉一言不发,举起双手在胸前虚抱,开始诵读咒文,不多时只见有一道细小风柱在她双手间形成,略带青色,稍后,风柱逐渐变大,颜色也转为青绿,并在空中化作刀锋状。
  周围发出一阵惊叹,这是风系魔法中的高级攻击法术“风之刃”,威力很大但极难练成,魔法学院中还没有人练成过。众人都没想到看起来弱不经风的雪莉的法力这么高强。
  夏尔蒙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果然大有进步啊,雪莉。”
  雪莉眉一皱,双手一分,那象刀一样的气体破空而出,尖啸着向夏尔蒙冲来。所过之处,连地下石板都被划出浅浅的沟槽,显然雪莉一上来就使出了全力。
  巨大的风柱咆哮着冲来,夏尔蒙象置身与风暴中心,全身衣服剧烈飘动。就在风刃快要侵身,周围魔法学院的老师学生已有几个发出兴奋的叫声时,夏尔蒙伸出了左手。
  他因久不见阳光而苍白的,修长的左手。
  暴风在他手掌前停住了,狂风因为受到阻挡而越加狂暴,风声越来越大,到最后已变成刺耳的尖叫。无处可去的风柱越来越粗,令人想到夏季被困在堤内的洪水。
  夏尔蒙向前踏出了一步,整个风柱象被一堵墙整个给推回来似的,也随着退了一步。雪莉白皙的脸上立刻涌上了一片红晕。
  夏尔蒙顿也不顿,连续向前走了三步。巨大的魔法能量反挫,雪莉全身不断摇晃,一张脸因吃力而时红时白。
  妮娅开始害怕起来,她清楚地看出雪莉老师已经不行了。她想开口叫夏尔蒙停手,但一张嘴就被大风灌的说不出话来。
  这时夏尔蒙已走了七步,和雪莉仅相隔两米,风柱就在他和雪莉之间狂吼着。现在谁都看出了这场较量的结果。
  夏尔蒙看着面前这个美丽的女子,她咬着牙正在苦撑。她的长发随风飘舞,白皙的脸庞因用力过度而显得晕红。风过处,她的眼中有决绝之意,然而看起来却依然温柔。那曾是梦一般的眼神啊,如今依旧可以看见映在其中的影子。
  那个影子是谁?
  映在她眼中的影子有没有刻在她的心里?
  雪莉双脚一软,苦撑了这么久后刹那间身体的力量崩溃了。她无力地倒下,失去了控制的风柱呼的一声倒灌回来。
  她绝望的闭上眼,在那之前,她看见了夏尔蒙苍白的脸。
  旁边胆大的一些学生怒吼着冲上前,在跑到一半时却发现夏尔蒙手一偏,那风柱一下转了方向,离开了雪莉向自己冲来。
  “砰砰~~”
  当先的几个人立刻被撞的直飞了出去,或跌下了广场,或被撞到坚硬的墙上,全晕了过去。后面的人慌乱下,左右逃窜,结果又是十几个人被风力卷起到半空,再重重地摔在地上。
  许久,风力渐渐平息,地上一片狼籍。雪莉脱力地躺在妮娅的怀中,看着站在面前的黑袍男子。
  夏尔蒙冷冷道:“我要见修肯。”
  雪莉疲惫然而坚决地摇头。
  这时,旁边一个愤怒的学生大吼一声:“我们和这个侮辱学院的家伙拼了!”他的话得到了一群热血学生的响应,瞬间冲出了几十个学生。
  夏尔蒙脸一沉,正要有所行动,雪莉已大声叫道:“站住,他是暗黑法师,你们差的太远,不要……”
  她的话被学生们的怒吼压下了。他们狂叫着象视死如归的英雄向夏尔蒙冲去。夏尔蒙看着他们愤怒的脸庞,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将暗黑法杖拿到身前,把杖顶白色宝石对准冲来的学生,开始诵读咒文。
  雪莉惊恐地看着原本柔和的白光渐渐明亮起来,一股肃杀之气越来越浓,她绝望地喊:“夏尔蒙,他们还只是孩子,你不可以杀……”
  时间在那一瞬间似乎停顿了一下。
  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站住!”
  学生们都站住了,他们震慑于那叫声的威严和平日里因无尽崇拜而带来的畏惧。
  一个身材高大,须发皆白的老者出现在雪莉和妮娅的身边,他身上穿着白色的法师袍,袍上还绣着闪闪的金边。
  雪莉艰难的叫道:“修肯长老。”
  修肯向他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子,面对着夏尔蒙。
  站在黑袍男子面前的是欲望大陆上最强的魔法师,他的名字在几十年前就以传遍了大陆的每一个角落。
  两人对视良久。
  夏尔蒙的眼光怨毒而刻骨,他用力地握着暗黑法杖,面对着这传说中的强者,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修肯也在看着他,然而他的眼光平和而深邃,似乎是年长的长者看着许久未归的游子。
  修肯开口了,他的声音中没有了威严,面对着夏尔蒙他似乎只剩下了慈祥:“你回来了吗?我的孩子。”
  周围众人一片哗然,妮娅几乎合不拢嘴,这个夏尔蒙到底是什么身份?
  夏尔蒙看着修肯,一字一字道:“不要这样叫我!”
  修肯皱了皱眉,半晌才道:“你想做什么?”
  夏尔蒙冷笑一声,道:“你不知道吗?”
  修肯沉下了脸,看着夏尔蒙,夏尔蒙也毫不示弱地盯着他。过了一会,修肯突然道:“好,不过这是你我二人之间的事。你随我来。”说完,他转身走去,夏尔蒙一言不发,紧跟而去。
  雪莉在身后哀哀地叫了一声:“修肯长老。”
  修肯转过身来,对着雪莉慈祥的笑了笑,又转身去了。
  妮娅望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后,不禁悄悄问雪莉道:“他们要去哪啊?”
  雪莉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道:“大法师塔。”
  妮娅吃了一惊,道:“那里不是只有修肯长老才能进去吗?”
  雪莉苦笑一声,没有回答。
  妮娅又想起一个问题,道:“雪莉老师,你刚才叫夏尔蒙作暗黑法师,这是什么意思啊?”
  雪莉看了看妮娅,突然道:“我看你的样子似乎认识夏尔蒙,是不是?”
  妮娅脸一红,道:“是。”随后把探险一事简单说了一遍。
  雪莉听了,喃喃道:“原来那是暗黑法杖,想不到他的力量已经可以操纵神器了。”说着,她转头看着妮娅,她的脸依旧苍白,“妮娅,以后不要接近这个男人,离他远远的,知道吗?”
  妮娅困惑地看着雪莉,点了点头。雪莉叹了口气,道:“我叫他暗黑法师,是因为他用的是暗黑系魔法。”
  妮娅莫名其妙,“暗黑魔法?”
  雪莉点点头,道:“这世上有六位大神,却只有五系魔法,你不觉得奇怪吗?”
  妮娅大吃一惊,道:“你是说……”
  雪莉截道:“不错,这世上本有六系魔法。除已知的五种外,第六种就是与掌管死亡破灭的黑暗神,又称冥神的达斯结下契约,使用黑暗力量的魔法,叫暗黑魔法。这系魔法因为承袭死亡黑暗之力,所以与其他五系魔法大异,出手时无声无息无色无味,是破坏力最强的一系魔法。”
  妮娅道:“那为什么世上都没人知道这种魔法啊?”
  雪莉叹了一口气,道:“因为这种魔法已经灭绝一千年了。一千年前,暗黑魔法盛行,但它是死亡破灭之术,其中有很多极残忍极可怕的邪恶术法,被许多心地残毒的暗黑法师滥用,搞的整个欲望大陆天怒人怨,普通平民死伤无数。后来其他五系魔法师联合起来,又联合妖精族和狼族的力量,全力和暗黑法师争斗,在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打败了暗黑法师,又经过长达数十年的追踪猎杀,把世上所有的暗黑法师一一杀尽。从次之后,这系魔法就绝传了。”
  妮娅倒吸了一口凉气,眼前仿佛出现了千年前血战的情景。她心理隐隐觉得,虽然暗黑法师有错,但全部杀尽似乎过分了。
  她正想再问,却听见广场下一片喧闹,原来是一队士兵开了进来。红甲白盔,妮娅认出那是马咯斯王家禁卫军的服装。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后,马咯斯王国的官方力量终于出现了。
  “别误会啊,我们是路过的。”
  “是啊是啊,我们和那该死的夏尔蒙可是素不相识啊。”妮娅这才发现罗德和维西二人不知何时已被士兵扣了起来,这时一个小队长样子的人冷冷道:“你们素不相识怎么知道他叫夏尔蒙?”
  “……呃,这个,这个,哦,我是听别人说的,哦,不,我是听刚才动手的那个女人说的。啊,别打我。”罗德维西抱头鼠窜,周围满是愤怒的学生准备拿这两人出气。很明显,这两人比刚才的黑袍男子好欺负的多。
  妮娅正要过去帮忙,却见士兵们已把学生和这两人隔开了。
  妮娅松了口气,忽然发现一道巨大的阴影遮住了雪莉和自己。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高大的男子背对阳光面向他们而立,受阳光刺眼,妮娅一时看不清他的脸,只发现他身着禁卫军将官服装,全身盔甲在阳光照射下发出耀眼的光芒,象站在光芒中的战神。
  雪莉惊喜地道:“你来了?”
  那男子温和,沉稳,平静地道:“是,我来了!”
  ※※※
  大法师塔高七层,上细下粗,耸立在魔法学院后庭。周围遍植青草,有一条石板路通往门口。
  修肯站在门前,用手在门上轻拂,口中轻诵咒文,稍后一声轻响,门打开了。一座石制的阶梯出现在眼前,围绕着塔中心一根巨大的石柱蜿蜒而上。
  修肯当先走去,夏尔蒙紧跟在后。大门在身后无声无息地合上。塔内没有窗户,光线变的十分幽暗,只有墙壁上的几盏小灯发光照明。
  两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的向上走去,一直到了最高的第七层才有了唯一的一间房间。里面摆满了半屋子的书,然后就只有简单的桌椅床铺,此外,还有扇小窗户。
  夏尔蒙走到、窗前,向外望去,才发现这里是魔法学院的最高点了,他可以看清楚整个学院,甚至看到刚才的殿堂门口仍然站着一些人。
  因为有窗户的原因,这个房间的光线明亮了许多。修肯站在屋子中间,看着黑袍男子转过身来。
  他认真的看着夏尔蒙,道:“你想和我动手吗?”
  夏尔蒙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修肯微微一笑,道:“你刚才和雪莉动手时用的是‘暗壁’吧,后来把风刃转向时用的应该是‘操魔术’,还有,之前你和六位老师动手时该是‘暗壁’和‘暗黑之心’齐用,对吧?”
  夏尔蒙的瞳孔开始收缩,他望着这看来和蔼的老者,道:“原来你早在一旁了,为什么不出手?刚才我要是出手重一点的话他们早死了。”
  修肯淡淡道:“你不会杀他们的,因为你不愿浪费力气。”他看着夏尔蒙,微笑着道:“暗黑魔法的威力绝对强过其他魔法,但他对施法者的精力损耗也大大超过其他魔法。古代那些暗黑法师之所以研究出操控灵魂肉体甚至于死尸的邪恶术法,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减少精力损耗,以最小的损耗换取最大的力量而已。”
  夏尔蒙深深吸了口气,道:“想不到你对暗黑魔法也有这么深的了解。”
  修肯一笑,神色间有自傲之意,“我虽不曾修炼暗黑魔法,但我对它的了解绝不会比你少。”说着,他又看了看夏尔蒙,道:“你最后所用的‘操魔术’,是以自身黑暗之力操控对方魔法能量的高术法,威力极强,但自身损耗亦极大。以我看来你的精力到现在也未完全恢复正常。这类魔法本不该轻易使用,但你为了救雪莉居然用了出来,看来你对她仍有余情未了啊!”
  夏尔蒙寒下脸,冷冷道:“你的话太多了,动手吧。”
  修肯摇摇头,道:“你还是先休息一下,等恢复了精力再和我动手吧。你现在不是我的对手。”
  夏尔蒙眼中掠过一丝怒意,但立刻控制住了自己。他深深地看了修肯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找了张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修肯的眼中不禁露出了嘉许之色。
  ※※※
  修肯负手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景色。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他感觉到身后的暗黑法师站起身来,他才转过身去。
  夏尔蒙冷冷地看着他。
  修肯还是一如即往的和蔼,道:“你好了吗?”
  “是。”
  修肯微笑道:“既然我让你有足够的时间休息,那么在动手前,你可不可以也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说几句话?”
  夏尔蒙平静地道:“你说。”
  修肯道:“你这么恨我,应该是因为当年你父亲出事,你跑来求我帮忙,结果我却将你父亲的藏身之地告诉马咯斯王家,导致你父亲被捉住,并在审判后处死吧?”
  夏尔蒙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握着暗黑法杖。
  修肯继续道:“我知道你一直认为你父亲作为一个边城的小文官,没有偷盗公家财物,是无辜的。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的确是无辜的。”
  夏尔蒙霍地抬头,嘶声道:“你……”
  修肯淡淡一笑:“是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实际上,这只是给外人看的借口而已。”
  夏尔蒙死死地盯着他,看着他从怀中拿出一封有些发黄的信,递了过来。夏尔蒙接了过来,打开,这是一封短信,信上是少年时他曾熟悉的笔迹:
  纳斯达陛下亲见:
  小人已遵前命,以金珠贿得本城守将,只等大军前来,即可举城相迎。惟陛下不忘旧约,赐以金币三万,封伯爵之位,则小人必肝脑涂地,以死效忠陛下也。
  微臣尤素·夏尔蒙敬上
  夏尔蒙一字一字地看去,心一点一点的沉沦。耳畔又传来修肯的声音:“之所以处死你父亲,是因为他通敌卖国,而当时不加以声张,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惊动了纳斯达帝国的人。”
  夏尔蒙只觉得刹那间心中的那根支柱断掉了,那曾是支撑他在黑暗岁月中字强不息,咬牙坚持的动力。他的身体就象脱力似的,踉跄了几步,退到椅子旁无力的坐下。
  修肯看着他,眼中有同情之意,但一闪即没,道:“当年你是我最好的学生,我对你种下魔法禁制,是希望你做个平凡人安静的度过一生就好。没想到你无意中从古书室发现了《冥神密典》,并自行参悟了出来,我实在太小看你了。”
  夏尔蒙脑中一片迷乱,只喃喃道:“小看我,嘿嘿,小看我……”
  修肯看着这个几乎已解除武装的青年,道:“你为了一个可耻之人,背叛了自己的命运,投身与黑暗之中,远离光明,与无数正义之士为敌,这值得吗?”
  夏尔蒙面无血色。
  修肯和蔼地笑着,转身看着窗外,道:“你也不要再怪雪莉了,她虽然是你的好朋友,但她也是马咯斯王国的子民。她当年所做的事,你也就算了吧!”
  夏尔蒙笑了,惨笑:“怪她,我怪她什么?”
  修肯向夏尔蒙招了招手,示意他走到窗前,看着塔下站着的一群人,道:“那两个被士兵押着的男人是你的同伴吧,哦,雪莉也在。她身边那个将官你还记得吧?”
  “是兰特吧。”
  “是他。你看他永远都是这么精神整洁,看上去好象生来就是站在光芒中的人一样啊!”
  他顿了一下,看着夏尔蒙道:“夏尔蒙,你和兰特还有雪莉是一起长大的好友,让他们来帮助你吧。摒弃黑暗,回到我们正义的一方来吧!”
  夏尔蒙木然摇头,转身缓缓向楼梯走去。他每走一步似乎都耗尽了全身力气。
  这时,从身后又传来修肯的话声:“忘了告诉你,去年十月,兰特和雪莉已经结婚了。”
  夏尔蒙的身体一阵摇晃,几乎就要倒在了地上,只有他紧握的暗黑法杖在支撑着他的身体。他愣在原地半晌,才低声道:“我走了。”
  修肯和蔼地看着这被彻底打败的对手,微笑道:“我的孩子啊,这广阔世间,你往何处去?”
  夏尔蒙心中一阵迷惘,只觉得无数念头在脑中激荡,激怒之气无处隐藏,忍不住仰天大叫:“我往何处去,我往何处去啊……”
  凄厉的叫声划破了大法师塔中长久的宁静,在塔中回荡。远处传来了回音,仿佛是这座巨大的石塔也在与他共喊:往何处去,往何处去……“
  


 你曾经迷惘过吗?
  你是否在面对未知的将来时茫然无措?
  你有没有经历过在一瞬间全部的人生观价值观,全部的生活意义一起崩溃的遭遇?
  当命运化作咆哮的野兽要将你撕碎,你有没有勇气,有没有信心去与它战斗?
  特别是,当你的亲人欺骗你,当你的密友背叛你,当你失去了最后的依靠,躲在黑暗角落迎接未知的明天时,你可会害怕,恐惧,你可会悲伤,哭泣?
  当人生道路是一团迷雾,你该怎样去选择一生的路?
  或者说你还有没有选择的勇气?
  还是,就这样沉沦不顾。
  ※※※
  夜已深。
  黑暗在这座城市里猖狂地跳舞。
  无知的少年在肮脏的角落,为了最后的食物与野狗对峙,当他的鲜血淋淋而下时,是否知道他的同类过的是怎样的生活?
  一片阴影笼罩而来,野狗畏惧地逃开。受伤的少年将肮脏的食物抱在怀中,抬头看着这个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的人。他苍白的脸没有表情,原本明亮的眼睛已暗淡无光。他的右手紧握着一根法杖,上边有白色宝石。夜风吹来,吹起他的黑袍在风中飘舞。
  黑袍男子在少年面前停下,看着他。少年缩了一下,本能的感到害怕。根据以往的经验,除了野狗没有人会来和他争夺这肮脏的食物。
  他看着这黑袍男子缓缓蹲下,在那白色宝石所发出的柔和光芒中,苍白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却毫无生气。
  “你为什么活着?”黑袍男子低声道。
  少年不知所以,却听见在这黑袍男子身后传来话声,他举头望去,看见是两个男子一边惊讶地看着黑袍男子,一边窃窃私语。
  “罗德,你觉得夏尔蒙在那孩子旁边想干什么?”
  “不知道,你说呢?”
  “我也糊涂了。自从他从那座石塔里出来后就变得和死人一样不言不语,整个人阴森森的。”
  “是啊,半夜三更不睡觉却满街乱逛,还跑到一个乞丐跟前盯着他看。他该不是疯了吧?”
  “有可能,这家伙当初满山洞的金子不要却去拿那把鬼杖,现在又和马咯斯王国作对,还连累了我们。真是个疯子。”
  罗德皱皱眉,道:“不过他白天那副死样子走出来时,居然还记得叫士兵放了我们,我可是没想到。”
  维西瞄了夏尔蒙一眼,小声道:“说起来他的身份好象很不简单,那个长的很帅的长官一听他说话就叫手下把我们放了。不过我看那家伙可不怎么顺眼,搞的自己是正义之神似的,还叫我们以后不要再进赤苏城了。”
  罗德道:“那是你没人家帅心理不平衡。我打听过了,那人是马咯斯王家禁卫军的副将兰特,是个大官呢。对了,你有没注意到一直站在兰特旁边的那个女老师,她也一直看着夏尔蒙呢,看来他们之间都是认识的。不过那女老师可真漂亮,看起来那么温柔……”
  “好啦,你就知道看漂亮女人。现在我们怎么办啊?”
  “呃,那个叫兰特的家伙叫我们马上出城,虽然我舍不得妮娅小姐,不过保命要紧。倒是现在你说我们要不要离开这个疯子啊,再和他在一起我们的前途可不大乐观了。”
  “说的也是,虽然他就了我们,不过害我们被抓的也是他,我们可不欠他什么。”
  “是啊,那你的意思是我们开溜跑路?”
  “哦,这是你说的,虽然这么没义气的事我很少干,但为了照顾你,我只好干一次了。”维西大义凛然地道。
  “不是吧,这么没人性的话你也说的出口。”
  “什么啊,开溜可是你说的。”
  “我是试探你一下,象我这么情深义重儿女情长的人会干这种事吗?”
  ……
  “我说维西,其实木头人,我是说夏尔蒙做人也不是太差,而且当初在龙山时也救了我们好几次,我们就这样走了,好象不太好吧?”
  “……说的也是,好吧,大家朋友一场,看他大受打击就快死的分上,我们就带他走吧。”
  “呵呵,想不到你还这么有同情心啊,维西。”
  “那是,再说他还欠我那么多钱,可不能让他给赖了。”
  “……维西,你该不是为了钱才改主意的吧。”
  “你别胡说,我象那种人吗?”
  “你不象,你就是那种人。”
  后边两个无聊男子继续着没品位的争吵,夏尔蒙却似乎听不见,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这卑微的生命,看着这挣扎求生的同类,他低低地重复道:“你为什么而活着?”
  ※※※
  第二日,罗德和维西商量之下,决定离开赤苏城(不离开也不行了),往西去马咯斯王国的边境大城“克顿城”。那里虽然接近纳斯达帝国,边境上常有战事,但“克顿城”是那一带的政治经济和军事中心,人口众多,商旅往来频繁,说不定会有赚钱的机会,而且就算马咯斯王家反悔抓人,也可以就近跑到纳斯达帝国去。
  二人把想法和夏尔蒙说了,黑袍男子一言不发,只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无处可去了。
  三人就这样出发了。
  一路之上,罗德哀叹着想念妮娅小姐的同时与遇见的美貌女孩搭讪,维西则诅咒某人欠钱不还却还继续花债主的钱吃住,可惜这些恶毒的话对死气沉沉的某人完全没有效果,结果维西只德恨很地收口然后把这笔钱乘以十在加到债务上去。至于夏尔蒙则完全沉默,整日里想啊想啊,呆呆的真的和木头没什么差别了。
  就这样走了三天(本来买三匹马代步或雇马车要快得多,然而在维西抓紧钱包咆哮着反对下不了了之)。
  这天中午,三日呢来到一个小镇,找了家小饭馆,吃了一半时,饭馆里另一桌上的客人谈话吸引了全部吃饭之人的注意力。
  “喂,你们知道吗,王都赤苏城最近出大事了!”
  “什么事啊,这么严重?”
  “听说王都里出了个奇怪的魔法师,居然冲到高级魔法学院里去踢场子,打败了好多高手,最后还是最厉害的修肯长老出来才镇住场面呢。”
  “哇,厉害啊。居然有人胆子这么大。敢去马咯斯王家历代成员学习的地方去搞乱,不是找死么。”
  “对啊!”
  罗德和维西对望一眼,又一齐看了看夏尔蒙,只见黑袍男子面无表情,正专心地想心思。二人相对苦笑。
  隔日,也就是离开赤苏城的第四天。三人在另一个小村的驿站听到了另一个版本:
  “听说那个闹事的魔法师居然就是千年前就已灭绝的暗黑法师啊。”
  “真的吗?好象暗黑法师都是心地惨毒的家伙呢。”
  “是啊,听说当时那个暗黑法师已经杀了不少人了,幸好王家禁卫军的兰特大人和修肯长老击败了他,这种人真是该死。”
  罗德忍不住道:“听说当时没死人啊。”
  “你知道什么,暗黑法师根本就是魔鬼化身,哪会不杀人?”
  “……”
  第六天,另一小镇的旅馆。
  “哎呀,不得了了,你们知道吗?那个穿黑衣服的恶鬼不但在王都里杀了几百个人,现在居然跑出城,到城外的村落里滥杀了。”
  “不可能吧,你是不是听错啦?”
  “真的,这是王都传来的消息。那恶鬼简直毫无人性,不但杀反抗的男人,而且连老人,女人甚至刚出生的小孩也不放过啊。就算是魔鬼也不会这么疯狂啊!”
  “……”
  第七天,和路上的一队商旅同行。罗德和维西买了件灰袍给夏尔蒙换上,他的黑袍太刺眼了。
  “唉,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悲惨的事。”
  “……老丈你说的是?”
  “前几天我从东边过来。听说几个村落旁的坟墓都被挖开了。这一定是那疯狂的暗黑法师干的。听说以前他们制造可怕的骷髅兵就是这样干的。”
  “……”
  “还有啊,最近时常有孕妇被剖腹取走胎儿和少男少女无故失踪然后惨死野外手足不全的惨剧发生,想必也是那恶魔干的。”
  “……”
  “对了,你们知道吗,听说那恶魔居然还有同伴呢?”
  “……是吗,嘿嘿,他们干了什么啊?”
  “你们怎么笑得这么难看啊。哦,你说那恶魔的同伴啊。当然也是无恶不做,丧尽天良,尽干些惨无人道,毫无人性之事。哼,这些人要是被人发现了,当场就在大街上乱棒打死!”
  “……”
  第八天,三人已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了。
  “这到底上什么世界啊?”罗德狠狠地踢飞了道路上的一颗小石子,恨恨地道。
  灰袍男子夏尔蒙(原来的黑袍不敢穿在外面了)默默地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倒是维西接口道:“就是,还说我们疯狂,我还说他们好似疯子呢!”说到这里,他好象想起了什么,道:“不过,你们不觉得这次的谣言很奇怪吗?”
  夏尔蒙居然还是事不关己似的,罗德只得道:“你什么意思?”
  维西道:“虽说谣言都是越传越歪,越传越邪的,不过这次也歪的太夸张太邪门了,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故意搞鬼。”
  罗德点点头,看了看夏尔蒙,忍不住道:“喂,死木头,这事怎么说也是由你而起的,你怎么象没事人一样啊?”
  夏尔蒙淡淡道:“那些事我一件也没干过。”
  维西怒道:“废话,你这些天天天和我们两人在一起,当然不是你干的。”
  罗德道:“最可恨的是,那些人把我们也给扯进去了,说什么恶魔的同伴。这要是传出去我大好形象可全毁了。”
  “呸!”维西道:“你还有什么形象啊你。对了,夏尔蒙你有没有办法啊,老是这样下去可不大妙啊!”
  夏尔蒙低头看了看大地,依旧淡淡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们连造谣的是谁都不知道。难道和那些老百姓一个一个去解释吗?”
  二人语塞,看着夏尔蒙缓缓的走去,罗德悄悄对维西道:“我怎么觉得死木头一副心灰意冷的样子啊,他该不会自杀吧?”
  “不知道,从出王都的那一天起我就觉得他快死了,么想到到现在他还活的好好的。不过这样也好,他欠我的债还有希望。”
  “你这家伙怎么老记着钱,朋友都这个样子了,你真是没人性。”
  “你又开始胡说了,我只是说说罢了。我不是那种人。”
  “我早说过了,你就是那种人!”
  “……”
  第九天。
  维西伸了个懒腰,道:“再往前十里地是个叫‘阿尔夏特’的村子,到那儿就离‘克顿城’很近了,应该只有半天的路程吧。”
  罗德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原来只要六天的路走了九天,你还好意思说。”
  维西怒道:“我还不是为了大家能省点钱,你还……喂,你去哪啊?”
  只见罗德快步向前走了几步,撇下罗德和夏尔蒙,迎上了迎面而来的两个人。一个是拄着拐杖的老人,另一位是长的相当清秀的少女,背着个小包袱,扶着老人,看样子是他的孙女。
  罗德笑容可掬(维西在后面低声骂道:死性不改),道:“啊,美丽的姑娘,可需要我的帮忙?”
  那少女微微一笑,如春天田野里的小花盛开一般,有股自然清新的美丽扑面而来:
  “谢谢你,请问往‘托克村’怎么走?”
  “哦,我们刚从那来。你们顺着这条路只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向右拐就是了。”
  “谢谢你了,先生。”少女轻笑点头。
  少女扶着老人往前继续走,罗德在后面大声喊着:“姑娘,你住在那里呀,以后我去找你可以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来,打断了罗德的话。他转头看去,只见前方来了五名骑兵,身着的是马咯斯军队的服装。
  那少女和老人的脸一下子变得苍白。
  很快,五名骑兵来到面前,下了马。当先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似乎是个头目,他看了看夏尔蒙等人,确定是路过的旅人后,转向老人和少女,喝道:“为,奥布老头,你居然敢逃避兵役,快和我回去参军。”
  “参军。”罗德三人面面相觑,谁都看得出这老人风烛残年,没死也只有半条命了。
  “将军老爷,我真的太老了,打不了战啊。”老人苦苦哀求,那少女也在一旁帮腔。
  那头目自然不会是什么将军,但很明显他对这样的称呼非常满意,于是他的态度好了一些,“不参军也可以,我们按老规矩办好了,你交参军税就可以免于参军了。”
  老人道:“老爷啊,我实在是没钱了。这些年来我值钱的东西都卖了也交不完税啊,您就饶了我吧。”
  那头目勃然大怒(好象这种情况经常出现啊,我不知不觉就写了出来):“死老头,没钱交税又不参军,还敢诽谤我们伟大的马咯斯王国的税法,真是该死。”说着,一脚踢了过去,把那老头踢倒在地。少女尖叫一声,扑上去看爷爷有没有什么事。
  罗德和维西大怒,正要开口质问,却见旁边一个士兵在那头目耳边说了几句,那头目看了肯少女,笑道:“小姑娘长的还满漂亮的,这样吧,跟老爷我回去享福,也就免了你爷爷的税啦。”
  说着,他一伸手把少女抓了起来,少女哭叫反抗,但力弱无能为力。
  那头目正爽之际,只觉得脑袋一阵疼痛,不由得送开手退了几步,那少女也被人夺去。
  他仔细一看,却是站在一旁的三个旅人中的两个,另一个拿着法杖的站着没动。士兵头目大怒,霍地拔出长剑,和另外四个士兵把罗德和维西围在当中。
  “你们这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搅本老爷的兴头,去死吧。”说着一剑就砍了过来。
  罗德和维西毫不示弱,拔出护身兵刃自卫,口中骂道:“呸,搅你兴头,你这人渣。”
  “就是,虽然我的职业也不是干什么好事,但比起你来我就象圣人了。”
  刀来剑往,尽管罗德和维西二人精神可嘉,但肉体却渐渐支持不住了。他们本就不长与肉搏,而对方却正正是这方面的老手,而且人数又多。斗到酣处,那头目大喝一声,一剑砍来,罗德用剑一挡,冷不防侧面腰部被另一个士兵踢了一脚,跌倒在地。
  那头目哈哈大笑,用剑砍下。维西大急,要冲过来相救,却被另三个士兵缠住,这时那老人和少女都转过头去,不忍心再看。
  正在次时,众人只听见一声断喝:“破!”
  那头目的动作停顿了下来,胸口处发出了几声闷响,然后另四个士兵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随着一阵踉跄,五个士兵口喷鲜血,倒在地上,手脚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看来是死多活少了。
  众人向声音处看去,只见夏尔蒙闭目而立,脸上还有一丝红晕未曾退去。
  老人少女惊魂稍定,过来给三人道谢。罗德问起今日之事原因,老人长叹一声,说了出来:
  马咯斯王国和纳斯达帝国是累世夙敌,边境线上征战不休,附近民众生活普遍很苦。偏偏五年前新任戍边大将军托兰到任后,贪污军饷,有以保护民众为名,横征暴敛,遇上战争,又常派士兵到各个村落抓男丁入伍打战,五年间也不知有多少人无辜战死。弄的人心惶惶,民不聊生。这位奥布爷爷今年七十五岁了,居然也要服兵役,以前是叫参军税以免兵役,但今年实在是交不起了,有害怕如狼似虎的马咯斯士兵,只得离开村子,去投靠亲戚。没想到就这样他们还不放过,还派人来追。今日若不是遇上夏尔蒙三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罗德和维西目瞪口呆,他们很少来到边境,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事发生,真是骇人听闻。当下送走这对爷孙,三人凑到一起研究。
  维西首先道:“现在我们怎么办啊?”
  罗德道:“什么怎么办,继续往前走啊。”
  维西想了想,道:“也对,反正刚才奥布爷爷也说了,克顿城里要好多了,不象外面这么乱。”顿了一下,他瞄了夏尔蒙一眼,道:“那这五个人怎么办?”
  夏尔蒙看也不看,只道:“丢在路旁算了。”说着一个人当先走了。
  罗德跟在后面,望着他的身影,悄悄和维西道:“我开始有点相信那些谣言了,这家伙真冷血。”
  维西点点头,也道:“难道暗黑法师都这样?”
  夏尔蒙好象感觉到了什么,转头问:“你们怎么走的那么慢,在说什么呢?”
  “……”
  ※※※
  阿尔夏特村是个有三百户近一千人的村庄。三个人走进村子时已是中午,路上不知怎么一个行人也没有。
  三人逛了一圈,居然没找到旅馆和饭馆。
  “有没搞错啊,大家都不做生意了吗?”维西咕哝道。
  “看来只好去找一户农家去买点吃的了。”罗德道。
  “你去吧,这种事你在行。”
  “你~~,算了,谁叫我魅力大呢。”罗德这样安慰着自己,然后随便找了一户看起来不算太破的房子,走到门口,摆出最帅的姿势(又来了),微笑着去推门。
  这扇门很轻易的被他推开了。
  有时候,命运之门是那么容易推开。虽然,从门里涌出的未必是涓涓的溪流,也可能是足已把平静的历史之河变为激流的洪水。
  大陆历一零七六年十月十七日,罗德这个三流的呤游诗人在马咯斯王国边境上的阿尔夏特村中推开了一扇农家的门。
  后世把这一天称为“暗黑诞生日”。
  


 门开了。
  罗德微笑着喊道:“有人吗?”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答。罗德伸头进去张望了一下,只见屋中整洁朴素,虽没有什么值钱家什,但桌椅碗筷都摆放的整整齐齐。他咕哝了一声:“怎么搞的,没人。”说着就要退出来。就在这时,他看到内侧卧室门上的布幔动了一下,似乎有人在内。
  罗德提高了声音又叫了一声:“有人吗?”
  那布幔抖的更厉害了。
  罗德好奇心大起,向卧室走去。走到卧室门口,见那布幔仍在抖动,他抓住布幔“哗”地一下拉开。只见一个女子抱着个小孩,全身不断发抖。罗德仔细看去,只见那女年纪不大,大约二十五六左右,眉清目秀,皮肤白皙,身上衣服有几个补丁,但全身整齐洁净,看来是个普通人家的主妇。她次刻依然不停发抖,显然十分害怕。
  罗德很奇怪,于是摆出最可爱(最色??)的表情,微笑道:“这位大姐,你怕什么……”
  话未说完,只见那女子越抖越厉害,竟瘫倒在地,然后用一种把罗德吓得发抖的尖叫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门外的维西和夏尔蒙面面相觑,连忙走进屋去,只见一个漂亮女子抱着小孩做在地上发抖,而罗德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
  维西气往上冲,怒道:“罗德,你对她干了什么?”
  罗德双手高举过顶,一脸无辜道:“伟大的水神沃克夫曼在上,我发誓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正说着,只听门外一阵喧哗,大门一下被推开,冲了几十个人进来,一下子把屋子塞的满满的,而且听声音门外还有不少人。三人望去,之间都是些农家打扮的人,每人的手上拿的都是些木棒,锄头之类的东西。这时,一个年纪稍大的老者走上去扶起那女子,问道:“艾丽,你没事吧?”
  那个叫艾丽的女子还没完全从惊吓中解脱出来,只用手指着罗德三人道:“他,他们……”话声颤抖,语不成句。
  周围众人一阵哗然,一个个对罗德三人怒目而视,有几个冲动的还骂道:“淫贼!”
  听了这话,维西和夏尔蒙立刻盯着罗德,罗德满脸通红,急的说话也变的口吃起来:“不是这,这样的,我真,真的什么也没干啊!”
  眼看着众人步步进逼,准备惩罚这些无耻之徒。维西一边后退,以便怨道:“这么多家农户,你怎么就找了这家孤儿寡母的。真是的。”
  罗德怒道:“我怎么知道会是这种情况。”
  这时,门外又是一阵骚动,只听见一个趾高气扬,盛气凌人的声音大声道:“你们围在这里干什么,让开,让开。”
  罗德三人不知是谁,却见众人都变了脸色,有人还低声道:“那个吸血鬼又来了。”那老者看了看三人,突然道:“你们不是扎克派来的?”
  罗德摇了摇头,道:“扎克是谁?”
  那老者脸一红,道:“看来认错人了,对不起。”说完向众人一挥手,走出屋去。
  艾丽抱着孩子也向外走去,经过罗德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道:“对不起。”罗德见她眼角尚且带着泪痕,一张俏脸如雨后梨花,清新出尘,哪里还有怒气,一叠声道:“没事,没事。”
  艾丽又看了看夏尔蒙和维西,也走了出去。偌大一个屋子,只剩下了罗德三人。屋外隐隐传来话声,三人对望一眼,也走出屋去。
  只见屋外空地上站着几百个村民,中心是三十个全副武装的马咯斯士兵,站在他们前面训话的却是个衣着光鲜的胖子:“你们这些贱民,整天就想着逃税。我扎克被托兰大将军看重,被任命为‘收税官’,可你们却整天和我作对,害得我三天两头挨骂。我告诉你们,今天要是再不交税,你们看见了,我身后的可是全大陆最厉害的马咯斯边防军士兵。哼,谁不交税就自己看着办好了。”
  说到这里,扎克小眼看到艾丽正抱着孩子怯生生的站在人群边上。他立刻走了过去,奸笑道:“艾丽,你家上个月的参军税就没交了,扎克老爷我心软,宽限了一个月。你现在应该交了吧,不然就叫这个小鬼去参军。”
  艾丽脸色煞白,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罗德和维西看着那顶多三四岁的小孩,哑口无言。刚才屋中说话的老者似乎是这里的村长,此时又是他上前说话:“扎克老爷,艾丽的小孩才三岁,你就放过他吧。”
  扎克白眼一翻,阴阳怪气地道:“特维老头,你虽然是村长,也不要乱说话啊。这参军税是托兰大将军早定好的,不论老幼,只要是男性都要上缴,不然就要去服兵役。”
  特维忍住气,低声下气道:“扎克老爷,您也知道艾丽的丈夫杰夫也是托兰大将军麾下的战士,也在为马咯斯王国作战。请您看在这一点上,就再宽限几天吧。”
  扎克冷笑道:“杰夫,就是那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啊。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早写信给他了吧。一个月都没消息,说不定早死在哪个战场上了。”
  艾丽突然叫道:“你胡说,杰夫他不会出事的。”
  扎克大笑,道:“你老公只是个小小的小队长而已,每次战斗都要冲在最前面做炮灰,他不死谁死?”说着,他胖手一挥,不理艾丽哭泣的表情,道:“好了,不要废话了。快交钱吧,没钱就交人。呃,不过看你这个样子很可怜啊,这样吧,扎克老爷我的心就是太软了,你到我家来,反正杰夫也死了,你就作我的小夫人,嘿嘿,这样我才可以帮你开脱啊。哈哈哈……”
  扎克后边的士兵也大笑起来,显然对这种场面他们看的多了。夏尔蒙三人对望一眼,心里都道这种人渣怎么这么多?
  村民中一片死寂,伴随着扎克和士兵们笑声的是艾丽伤心的哭泣声,那孩子见母亲一直哭泣,心理害怕,也跟着哭了起来。
  扎克止住笑容,伸手向艾丽抓去。艾丽害怕的后退了一步,特维村长走上前,拉住扎克的手,恳求道:“扎克老爷你就……”
  话未说完,扎克说一翻,把特维推倒在地,口中恶狠狠地道:“多管闲事的家伙。”说完,又想去抓艾丽。
  这时,一个青年男子跑出来把特维扶起,对扎克喝道:“你还有没有人性了?”
  扎克脸一沉,认得是特维的儿子吉姆,正要发作,却见村民们个个面带怒容往前移动,似有围欧之意。扎克连忙退到士兵身边,大声道:“你们想干什么?”
  吉姆悲愤交集,指着艾丽道:“艾丽的丈夫在为你们作战,你们却来逼迫她们母子;一个三岁小孩,你们居然也要收参军税;大家伙一年的收入加起来也不够交你收的税。你们到底还让不让人活了?”
  扎克变色道:“臭小子,你想造反啊?”
  吉姆道:“造反,我们就是造反也是让你们给逼的!”话音刚落,村民中就传来一阵附和声。
  扎克又退了两步,躲到士兵身后,确定安全后,才冷笑道:“嘿嘿,看来你们胆子很大啊。不过你们要想好了,反对托兰大将军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记不记得‘棉农’村,他们胆子很大啊,敢反对托兰大将军,还不是被托兰大将军派了一队士兵去杀了个精光。”
  村民们又陷入了一片死寂。站在最后的罗德和维西的脸色全变了,罗德深深吸了口气,道:“屠村。”
  维西看着那些士兵手上闪闪发光的长剑,涩声道:“他们居然滥杀百姓,这还有没有天理,有没有王法了?”
  只有夏尔蒙面无表情的看着场内,一言不发。
  扎克看见村民被镇住了,冷笑几声,骂了句“贱骨头”,示意两个士兵去抓艾丽。
  艾丽无路可逃,抱着孩子不住哭泣,闻者泪下。罗德和维西忍无可忍,正要冲进场内救人,却听见夏尔蒙冷冷道:“那三十个士兵你们打得过吗?”
  二人一呆,维西怒道:“难道你见死不救?”
  夏尔蒙淡淡道:“他们和我非亲非故,我为什么要救?”
  罗德气极,指着夏尔蒙怒道:“你,你是不是人?”
  夏尔蒙神色不变,道:“我自然是人。哼,你们要做英雄,却不想想后果,两个白痴。”二人大怒,正要发作,只听夏尔蒙接着道:“就算我肯动手,这三十个士兵虽然麻烦,应该还可以搞定。但你们没听见吗?要是那个叫托兰的将军派个四五百人,我们怎么办?”夏尔蒙冷小两声,又道:“魔法师再强也不可能一个人对付整个中队的士兵。到时这里的村民怎么办,全被杀了你们很高兴吗?”
  罗德和维西目瞪口呆,紧握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松开。暗黑法师的话虽然刻毒却是无可反驳的现实。
  虽然这现实令人这般的难以接受。
  夏尔蒙转过身去,口中低声道:“能救自己的人,其实只有自己啊!”
  这时那两个士兵已抓住了艾丽,把她往扎克方向拖去。艾丽紧抱着自己的孩子,用力挣扎,哭声不绝。村民们看着这人间惨剧,一个个悲愤莫名,一些老人妇女已不忍再看,转过头去。
  走到一半时,在艾丽的挣扎下,士兵一个不小心,被她挣脱,然而她没跑几步就再一次被抓住了。后边的士兵发出了嘲笑声,那两个士兵面上无光,见艾丽仍是哭闹不休,一怒之下,伸手去夺孩子,道:“看你会跑,先摔死你这小鬼。”
  艾丽大惊,紧抱着小孩不放,士兵用力拉扯,小孩吃痛,放声大哭。艾丽哭着喊道:“别伤害他,我不逃了,我再也不逃了。”
  士兵们哈哈大笑。
  “哇”,一个人如狂怒的雄狮猛然扑出,从背后一脚将士兵踹开,将艾丽母子拉到身后,嘶声道:“你们这些畜生。”
  众人一看,是吉姆。只见他双眼充满血丝,向众人喊道:“我们不能再忍了。他们今天这样对艾丽,明天也会这样对我们。我们不反抗迟早都要死在他们手里。我们和他们拼了!”
  “对,这些畜生,不能放过他们。”
  “和他们拼了……”
  从人群中爆发出压抑许久的呐喊,村民们纷纷拥上,和士兵们动起手来。扎克气急败坏,躲在远处大吼:“杀,杀光这些贱民。”
  战斗进行的很激烈,村民们在人数上占了绝对优势,然而人群中多是老人妇女,青年仅有几十人,而士兵们肉搏经验丰富,结成圆阵,长剑飞舞之下,使用木制农具为武器的村民吃了大亏。不多时已有多人受伤,痛苦尖叫声不绝于耳。
  罗德和维西在战斗一开始就加入了村民一方,因为只有他们有铁制武器加上身手敏捷而成为战斗主力。但时间稍长二人就发现情势不对,眼看着越来越多人受伤,维西大喊:“死木头,快出手啊。你说你是人啊!快,你出手我就免你全部,呃,不,免你一半的债务。”
  罗德闪开了对面士兵劈来的一剑,怒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讨价还价……”
  话未所完,两人只觉得大地一阵晃动。只见夏尔蒙双手在胸前结成心印,口中不停诵读咒文,那根暗黑法杖居然已是漂浮在空中,杖顶的白色宝石越来越明亮,到最后几乎已不能目视。扎克吓得面无血色,却也看出是远处那灰袍男子(唉,还没换上黑袍)搞的鬼,叫道:“先杀了那个灰衣服的家伙,快。”
  士兵们纷纷抢上,而村民们不知所措,也忘了阻挡。只有吉姆反应快,想冲上去帮忙,却被一旁的维西拉住。
  夏尔蒙冷眼扫了一下奔向自己的士兵,双手一震,十指勾缠,全身衣服无风自舞。
  暗黑法杖在空中似乎受到什么力量影响,平倒而下,杖顶的白色宝石对着奔来的士兵,发出更夺目的光芒。
  忽地,夏尔蒙一声断喝:“杀!”瞬间白光大盛,如百个太阳一起爆炸,众人眼中一阵刺痛,一时都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听见惨叫声不断传来,一股巨大冰冷的力量迅速游动,站的近的人无不从心里寒到了底。
  良久,众人的视力才慢慢恢复。待看清楚场内的情况后,众人都呆住了。三十个士兵横七竖八地倒了满地,鲜血横流,断手残足随处可见。一阵风吹过,血腥味扑面而来。显然是没人活着了。
  罗德和维西也是脸色苍白,他们早知道夏尔蒙实力强大,但也想不到他厉害到一次就杀了三十个训练有素的士兵。这几乎已超出了人类魔法师的极限。二人向夏尔蒙看来,又是大吃一惊。只见夏尔蒙没有象以前施展魔法后脸色发红,而是面如死灰,没有一丝血色,全身摇晃,全靠双手扶住暗黑法杖才没跌倒。二人连忙跑过去扶住夏尔蒙,当触及他的身体时,只觉得冰冷透体,竟和死人差不多。
  这时,夏尔蒙再也坚持不住,脚一软,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罗德和维西急得满头大汗,不只如何是好。过了一会儿,夏尔蒙才睁开眼睛,看着二人的模样,有气无力地道:“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那个胖子别让他跑了。”
  二人醒悟,维西大声叫道:“那个胖子呢?”
  村民们这才回过神来,四下一找,却没有找到,看样子是跑了。稍后,村民们开始为过来。然而没有人敢接近这拥有可怕力量的魔法师。他们隔着那三十具死尸,窃窃私语,用敬畏的眼神看着夏尔蒙。
  最后还是特维村长走了过来。他绕过死尸,走到三人跟前,小心翼翼地道:“多谢三位英雄拔刀相助,我们全村人感激不尽。特别是这位伟大的魔法师,您的力量真是无与论比,超出了想象的极限。请问我们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
  夏尔蒙低笑一声,喃喃道:“伟大,伟大,原来疯狂邪恶的同义词是伟大。”
  特维一愣,正要询问,只听见村口马蹄声声,转目看去,一队骑兵冲了进来。共有二十几人,是个骑兵小队,是马咯斯王国边防军的正规骑兵部队。
  村民中响起了一片绝望之声。马咯斯王国的骑兵战斗力极强,可以说是步兵的两倍。村民中此刻受伤的已不少,那个厉害的魔法师又显然耗尽了精力,无力再战。这下灭顶之灾是跑不过了。
  骑兵小队在村民们绝望的眼神中来到跟前,忽然艾丽从人群中跑出,抱着孩子向领头的军官跑去,口中大声喊道:“是你吗,杰夫,是你回来了吗?”
  众人一惊,只见那队骑兵纷纷下马,当先的军官除下头盔,大步迎上前,将艾丽搂在怀中,叫道:“艾丽,是我,我回来了。”说着不断亲吻艾丽和孩子,情绪激动,连声音都有些哽咽了。
  ※※※
  傍晚时分,夏尔蒙等人在杰夫夫妇和特维父子的热情邀请下,在杰夫家住下过夜。
  烛光轻晃,照在众人的脸上。杰夫是个三十岁的高大男子,面上有风尘之色,言谈举止间常显露坚毅果敢的性格。此时他已听妻子和村长特维说了事情经过,正向夏尔蒙三人道谢。
  夏尔蒙微一回礼,就闭目不语了。他的脸色比下午好多了,但依旧十分苍白。众人也知道他太累,也没有再打扰他。
  杰夫看了大家一眼,低声道:“其实我这次是偷逃回来的。”望着众人惊讶的目光,杰夫道:“我本来要上战场了,但在此前接到了艾丽的信,说了家乡的情况。
  哼,我在前线为他们浴血奋战,他们这些贵族却在后方欺负我的亲人。我还打什么战?一想到这里,我什么也顾不上就回来了。那些势必是我所辖的小队,有一半是我们村子里的人,其他的也是附近村落的平民出身。大家早已厌倦为那些高官打的无意义的战了,于是就都跟我回来了。”
  艾丽哽咽道:“杰夫,你回来就好了。”
  杰夫轻搂着妻子的肩膀,低声安慰。
  此时夏尔蒙突然开口道:“你们以后准备怎么办,扎克肯定会带大部队回来报复的。”
  屋中的气氛一下子沉闷了下来。罗德忍不住道:“那胖子再来我们就和他拼了。”
  吉姆接着道:“对,现在杰夫大哥也回来了,我们也有了一整队的骑兵,绝对不怕他们的。”
  夏尔蒙冷笑道:“拼,你拿什么和人家拼?你敢说下次来的还是三十个步兵吗?”
  罗德和维西对望了一眼,都觉得夏尔蒙有些反常,话特别多。只听见他继续道:“如果他来的是三百人,五百人呢?”他看着杰夫的脸,甚至是有些凶恶地质问:“你怎么办?”
  杰夫默然无语,半晌,他才缓缓道:“克顿城是马咯斯王国的最前线,是戍边大将军的总营所在,驻兵超过十万,全是最精锐的实战部队。我今日率队脱逃,也是死罪,相信不久军方就要派兵前来追捕,我现在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夏尔蒙闭上眼睛,众人心里都象铅块一样沉重,说不出话来。
  杰夫看着夏尔蒙,忽然起身走到他身前,深施一礼。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正色道:
  “夏尔蒙先生,我知道您虽然年轻,但您是个伟大的魔法师,更有着我辈无法企及的智慧和见识,请您为我们全村人指点一条明路。”
  夏尔蒙睁开眼,看了杰夫一会儿,才道:“你先坐下吧。”待杰夫坐下了,他才道:“现在这种情况下,强弱实力相差太大,我只能给你们一点建议,大成功希望不大,你们要好自为之。”
  杰夫恭声道:“请先生指教。”
  夏尔蒙道:“目前情况是,你和你的属下是逃兵,军方必置你们于死地;日间那三十个士兵虽然是我杀的,但这笔帐肯定会划到全村村民头上,所以你们现在都是没有退路了。不反抗就得死。”
  众人纷纷点头。
  夏尔蒙续道:“目前你们实力太弱,根本不是马咯斯军方的对手。唯一可以利用的就只有‘民心可用’这死个字。”众人一脸迷惑,只有杰夫若有所悟。夏尔蒙又道:
  “今日我所见到的,真可以说是官逼民反。想来附近的村子情况也差不多。之所以大家都苦忍不发,只是因为畏惧害怕而已。但只要是火山就终归要爆发。现在只要有人奋起反抗,再在一场战斗中打败马咯斯军队,则所有被压迫之人有了目标,必成燎原之势。此时再联合各村落民众,招进青年,加以训练,为了保家求生,这将是一支战斗力不容小看的队伍。如此方可有与马咯斯军队相抗衡的机会。”
  众人恍然大悟,只觉得眼前徒然出现了一条光明之路。夏尔蒙又道:“待这种局面形成后,依杰夫刚才所言,马咯斯军队中尚有不少本地被强征入伍的士兵,心怀不满。若能想法策反,则又是一大助力。如此之后,再徐图后计,事方可为。但我还是那句话,纸上谈兵容易,实际操作太难。马咯斯边防军精锐无比,你们成功希望并不大。”
  杰夫霍地一声站起,扬声道:“大丈夫不战而死,是奇耻大辱。”说完,他向夏尔蒙恭恭敬敬施了一个骑士最高礼节,恭声道:“先生大才,指点在下迷津。但此事关系到全村近千条性命,杰夫愚钝,不敢担此重任。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
  罗德惊喜交集,悄悄对维西道:“看样子木头并不是很冷血啊,你看他这么热心的帮他们呢?”维西不断点头,正要也夸上两句,却立刻被夏尔蒙冷冷的话语给噎住了:“我不会帮你们的。”
  杰夫一愣,正要开口恳求,却见维西已先跳了起来指着夏尔蒙大骂:“你个死木头,为了这么多人大家都在求你,你还说这种话,你,你……”
  夏尔蒙缓缓站起,盯着维西,维西不觉有些胆怯,只听夏尔蒙低声道:“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肯请我帮忙吗?”
  众人都不解地望着夏尔蒙。
  夏尔蒙开始有些激动了,他道:“因为在他们眼中,我是个伟大的魔法师,是肯为平民百姓出头的好人。可是,可是他们知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呢?”
  罗德二人见夏尔蒙面泛红光,神色大异平日。二人又惊又怕,不知所措。
  只见夏尔蒙在众人目光中用近乎歇斯底里地声调喊道:“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哈哈,我告诉你们,我告诉你们!”说到这儿,他忽然冲出屋去,把门竟也撞了一个大洞。
  众人惊骇莫名,连忙跟了出去。之间夏尔蒙站在村子中心,大声嘶吼:“来啊,你们来啊,我来告诉你们我的秘密。”这时听见声音的村民都走了出来,围成个大圈,看着这有些癫狂的男子。
  夏尔蒙神色兴奋,但眼中却有着难以言传的痛楚之色。只见他一把撕开身上的灰袍,露出里面的那件黑袍。罗德维西同时明白了过来,大惊失色,却已来不及阻止。
  只听夏尔蒙嘶声喊道:“你们看啊,这是什么,这是黑袍啊,你们想起了什么?啊,对啦,想起来了吧。我就是那个黑袍恶魔,就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就是堕落黑暗的暗黑法师,就是被正义唾弃之人。呵呵,我这种人渣你们这些善良之人居然要我带领你们打战?哈哈哈,哈哈……”
  周围众人一片哗然,村民们开始向后退去。
  “原来他就是那个恶魔,难怪这么厉害。”
  “是啊,听说他非常残忍,杀了几千人呢!”
  “这种人是为了搞什么邪门妖法,才在白天杀了那么多人的吧!”
  “对,这种魔鬼,绝不可以相信。……”
  不知是谁远远的扔了一个小石头过来,刹那间大多数人都开始拣起石块扔向黑袍男子,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个个土印。夏尔蒙站立着却不隔挡躲闪,只是站着大笑,惨笑,自暴自弃地狂笑。
  他的眼角有泪光闪动。
  罗德和维西绝望的看着这难以置信的场景,日间被夏尔蒙救了的村民全在拣起石块扔他,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一种狂怒的不平之气如烈火一般就这样在胸口燃烧,两人同时冲了出去,站在夏尔蒙的身前身后,为他挡住扔来的石块,一面拣起地上的石块扔向村民,口中怒骂道:“你们这些白痴人渣,你们这些畜生…。。”
  就在这场面就要失控时,只听见一声大吼:“住手!”
  声镇全场,众人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只有夏尔蒙还低声笑着,尽管他的声音已嘶哑。
  发出大吼的杰夫走到夏尔蒙面前,看着他,然后拔出了长剑。夏尔蒙笑着看着他,低声道:“你也来了吗?好吧,杀了我吧,,我绝不回手。”
  在罗德和维西愤怒的眼神中,杰夫“嗖”地一下把剑插入了地下。明月高悬,他的脸在月光中坚毅而刚强。“我不知道你是否是那个传说中的恶魔,但我亲眼所见的是你救了我的妻子和孩子,救了全村人的命。我在乎你是什么暗黑法师,还是什么被正义唾弃之人。”他顿了一下,目光中有虽死而不悔的气概,坚决坚定地道:“那些正义是属于贵族和卫道士的,对我而言狗屁不值。我只知道,我战斗的目的是为了让我的妻子和孩子过上美好的生活,让所有我认识的和我所爱的人不再为了生存而战斗。
  为了这个目的,哪怕你是黑暗中来的魔鬼,我也愿堕入地狱和你一同战斗,哪怕我就此沉沦,也绝不后悔。”
  说到这里,杰夫突然半跪于地,手指天上明月,右手握剑,道:“我,骑士杰夫*科克,以天上明月为证,以骑士荣誉起誓,效忠于夏尔蒙殿下,追随他并为他战斗,直至死后归于尘土,绝不后悔!”
  全部的人都呆住了。
  这时,又走出了二十几个人,是杰夫骑兵队的士兵。他们也庄严地向夏尔蒙发誓效忠。
  随后,吉姆走了出来。他走到夏尔蒙面前跪下,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道:“尊敬的夏尔蒙殿下,请原谅我竟然惘顾您的恩情而去相信那些不实的传言。请您相信,吉姆从未如此羞愧。从今日起,请您带领我们一起战斗,我的生命将完全托付于您。”
  村民中一阵骚动,终于有人说了句“对不起”,之后,道歉声不绝于耳。更有些青年走出来,向夏尔蒙发誓效忠。
  罗德和维西看着这戏剧性的变化,难以置信。
  夏尔蒙叹了口气,道:“你们都起来吧。”说着,走到杰夫身旁,伸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道:“其实我该多谢你的。是你让我明白了我一直想不通的事。原来我一直困在自己的心障中,嘿嘿,凭什么那些人说的正义就是正义,为什么他们就一定是光明的。在光明之下做的事还不是一样的丑恶。哈哈哈哈,我是黑暗中人又怎样?哈哈哈……”
  杰夫看着长笑的夏尔蒙,惊喜地道:“殿下,您的意思是……”
  夏尔蒙望着天上明月,坚定地道:“今后,我们一起战斗!”
  “耶~~~~~”众人一片欢呼。
  ※※※
  这一天,这个晚上,多少年后,被称作了“暗黑诞生日”。
  


 马咯斯王国四大公爵之一,戍边大将军兼克顿城城主托兰平静的坐在大厅中最大的那把椅子上。
  托兰是当今马咯斯王国国王爱德华四世密友,极受国王信任。他今年四十五岁,看来仅三十左右,相貌堂堂,身材高大,凭着俊朗的外貌和国王莫大的宠幸,每年他回王都“赤苏城”述职时都会成为上流社会的焦点人物。
  此刻他身着便衣,在克顿城内大将军府的大厅中听着胖子收税官扎克的报告。在座的还有他的副将雷纳。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扎克那张胖脸上悲痛欲绝,“阿尔夏特村的那群暴民罔顾国法军纪,置大将军的命令于不顾,暴力抗税,将三十为忠心于您的英勇士兵残忍杀害。小人为了让大人您知道事实真相,忍辱偷生,历经千辛万苦才跑回来想您报告。大将军您可一定要为死去的英灵和小人做主啊!”
  托兰看着扎克那张胖脸上夸张的表情,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在他身边的雷纳却冷笑了一声,道:“按你这么说,完全是那些村民的错了。哼,我最近可听说了不少你鱼肉乡民的恶迹啊。”
  扎克吃了一惊,连忙向托兰跪下,道:“大人,这完全是捏造,是谣言。小人中心为大将军办事,难免得罪一些无耻之人,请大将军明查啊!”
  托兰微微一笑,没有说话。雷纳面如寒霜,冷冷道:“就算如你所说,但那些手无寸铁的村民如何杀的了三十个全副武装,训练有素的士兵,而且杀的如此彻底,一个也没跑回来,偏偏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
  扎克心下念头急转。他自是知道三十个士兵之死是那不知名的黑袍男子所为。但如此则托兰大将军必追查那男子而放过了阿尔夏特村的村民。自己与他们结仇已深,加上周围村落对自己不满之人也很多。这次若不借托兰大将军之手重重惩罚那些不只好歹的村民,日后只怕会找自己麻烦。
  想到这里,扎克一咬牙,对着托兰悲声道:“大将军,当时的情况您没看见,那些暴民个个手持利刃,行动统一,显然早有预谋,是存心要造反啊。”
  托兰脸色一动,但仍为说话。雷纳却大怒站起,怒道:“无耻之徒。现在克顿城周围村落之中的村民几乎人人食不果腹,哪里有什么利刃了。就是有也早拿去换吃的了。”说到此处,年轻的将军怒不可遏,“刷”地一声拔出配剑,指着面色如土的扎克,“都是你们这些狐假虎威的家伙坏事,今日我就……”
  “雷纳。”身后的托兰一声轻喝,阻止了冲动的将领。雷纳回过身,看着托兰,道:“大人,此等奸人,所作所为令人发指,今日之事更是疑点百出,大人要三思而行啊。”
  托兰面无表情看着这个年轻而富有正义感的将领,他年仅二十八岁就当上了戍边大将军的副将,将来的前途必然无可限量。只是他这脾气和自己年轻时倒有几分相象,只怕日后对他的前途不利。
  想着这些念头,托兰淡淡道:“雷纳,那些税是我定下的,扎克不过是执行我的命令罢了。你那么愤怒,可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雷纳一惊,看着托兰平和的脸色,不由自主地感到一丝寒意。连忙收起配剑,肃容道:“小将失礼了。小将只是愤怒扎克所作所为,决无怀疑大人的念头。”
  托兰微微一笑,转头对扎克道:“你先下去吧。今日之事我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扎克巴不得有这句话,连忙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大厅中一片沉静,托兰来回踱了几步,看着仍肃立一旁的雷纳,微叹一声,道:“你坐下吧。”
  雷纳应了一声,依言坐下。
  托兰道:“你可是在心中对我所做之事不以为然?”
  雷纳抬起头,急道:“大人……”
  托兰截道:“此间无外人,你跟随我多年,我早视你为心腹,有话但说无妨。”
  雷纳看着托兰的脸,一咬牙,道:“大人请恕小将放肆。近年来您对附近村落城镇课以重税,其间又有扎克一流败类趁机捞取好处,搞的民间是怨声栽道,民怨沸腾。请大人对此事多加考虑。”
  托兰默然无语,半晌方道:“你说的不错,但我有我的苦衷。你可看见我用这些钱去吃喝玩乐了?”
  雷纳急忙摇摇头,正欲说话,托兰挥手止住他,声音转为低沉,道:“现在的马咯斯王国看似歌舞升平,一片繁荣,但底下早已危机四伏。爱德华四世陛下抱病多年,无力理事,朝中奸臣当道,国库早已空虚。这三年来每年的军晌都没有足额发放,拖延之事更是时有发生。”说到这里,托兰长叹一声,脸上少有地出现了无力的表情,道:“我身受陛下大恩,托以戍边重责大任。但如今纳斯达帝国兵戎鼎盛,”苍云城“内的斯凯尔和拉曼都是深明兵法的名将。我竭尽全力也只能维持不胜不败的局面。但若士兵到了没有军晌甚至吃不上饭的时候,我就是神仙也没办法了。其实我也知道对百姓收重税非明智之举,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纵然我因此要受万众唾骂,但我身为马咯斯王国军人,又受陛下深恩,虽死不敢辞,还在乎些许虚名作什么?”
  雷纳满脸通红,站起身来,眼中已尽是崇敬之色,激动地道:“大人您为国家社稷付出如此之多,小将无知,误解大人,请大人处罚。”
  托兰微笑,走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道:“没什么,你年轻有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但做人处事宜多思量而行才好。”
  雷纳点点头,道:“是。”
  托兰又道:“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扎克这家伙平日所做之事太也嚣张,待此间事了,找个机会杀了此人,也好安抚民心。”
  雷纳心中一寒,却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又应了一声。
  托兰把他神色看在眼底,也不说破,只道:“但不论如何,阿尔夏特村的村民终究杀了三十个军士,我是一定要追究这件事的。”
  雷纳心中一动,忙道:‘大人,追查此事小将决无异议。但恳请大人切莫让前次‘棉农村‘惨剧再度发生。若如此则极易激起民变,就是消息传回王都,落在大人政敌之手,也是受人口柄啊。“
  托兰一皱眉,沉呤了一会,道:“不错。你说的有道理。这样吧,你去安排一下,这次就派三百人去,抓几个带头之人,训一下村民即可,不要再搞屠村了。”
  雷纳大喜过望,忙道:“多谢大人。”
  托兰微微一笑,道:“你去吧。”
  看着雷纳退出去的身影,托兰俊朗的脸上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样子,只有他的眼中还残留着那年轻将领矫健的身影,恍惚间,托兰只觉得雷纳的身影与记忆中的另一人重合了起来。
  托兰闭上了眼,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幽幽地道:“他可真象你啊,夏尔蒙。”
  ※※※
  克顿城离阿尔夏特村有五十里地的距离,有道路相连。从克顿城出发走四十里,穿过月亮山谷,再走几里就是阿尔夏特村了。
  皮尔斯是雷纳手下的一个骑兵小队长,在这次行动中雷纳安排了一个骑兵小队和九个步兵小队,共三百人左右,几乎是一个足额的中队。按马咯斯军队制度,骑兵队长比步兵队长要高半级,所以皮尔斯就成了这次行动的指挥官。
  皮尔斯是个健壮的职业军人,对托兰和雷纳十分忠心,这也是雷纳信任他的原因。
  皮尔斯一生中第一次指挥近一个中队的兵力,所以在出发时他很是得意。然而当走到五分之四的路程,看见了月亮山谷的时候,他已经是怒发冲冠,气急败坏了。原因就是:从他入伍当上骑兵以来,这辈子第一次走的这么慢。本来五十里的路程对步兵来说也不是太远,但走路速度若与骑兵比较起来自然是天差地别了。
  皮尔斯威武强壮,但身体里留给叫做“耐心”的东西的位置并不是很多。从出城十里之后他就开始抱怨,十五里后咆哮,到二十里路时他终于驱赶步兵跑步前进。可惜,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就算是跑步也是达不到皮尔斯队长的要求的。
  皮尔斯瞪着后边二百多个喘着粗气的步兵,心里很是沮丧,事实上马咯斯军队中的每一个骑兵对步兵都有看不起的感觉。
  “这些白痴家伙。”皮尔斯嘴里咒骂着,却不得不放慢了行进的速度。同时在心里也不由得庆幸,幸好这次是对付一些弱小的村民,若是真的战争,凭着这些体力耗了大半的士兵,非输不可。
  正想着,忽然队伍后边一阵喧哗。皮尔斯勒住马匹,回头张望。只见一个小队的骑兵带着一个小队的步兵赶了上来。领头的那个骑兵小队长赶到皮尔斯面前,右手在胸前一抱,朗声道:“布罗姆将军麾下骑兵小队长杰夫*科克奉命前来支援。”说着递过代表身份的军官腰牌。
  皮尔斯接过仔细看了看,确定无误,把腰牌还给了杰夫,疑惑地道:“杰夫队长,这次行动是雷纳将军安排的,你们怎么也来了?”
  杰夫神秘地一笑,凑前低声道:“皮尔斯队长,其实我们也没想来,可是布罗姆大人听说托兰大将军托付给雷纳大人一件大任务,立刻面见大将军。呃,之后,我们就来了。”
  皮尔斯立刻明白了过来,哈哈大笑,疑心尽去。马咯斯边防军中的士兵都知道一个公开的秘密,那就是托兰大人的两个副将雷纳和布罗姆彼此不和,经常勾心斗角。尤其是年长的布罗姆看小他十岁的雷纳却与他平级十分的不顺眼,他一直认为雷纳是个拍马屁才升官的家伙。为此,他经常“提醒”托兰大将军。在军队上二人针锋相对,彼此攻击,托兰虽然镇的住局面,却无法消除二人之间的隔阂,对此也是头痛无比。
  近一段时间来,二人之间的斗争颇有升级之势,凡有战事战功都要争抢争闹不休。今日虽不是什么大事,但以布罗姆的为人以及对雷纳的仇视,派几个小队前来抢功倒也不是什么意外。多半还是他向托兰大将军进言,托兰不堪其扰,只得也让他派了几队士兵前来。
  皮尔斯与杰夫策马并肩前行,对杰夫抱怨道:“你们来的也好,你看我这次带来的都是一群软脚家伙,才一点点的路,一个个就上气不接下气。”
  杰夫笑道:“哪里哪里。对了,兄弟来时匆忙,只得到命令说来支援老兄你。却不知道具体的命令是什么样子啊?”
  皮尔斯嘴一歪,道:“还不是那些无耻贱民干的好事。这次是阿尔夏特村的一群暴民居然杀了我们三十个弟兄。本来我说这件事把那些贱民都杀了就可以了,偏偏雷纳大人说什么教训一下,只抓几个人就可以了。不过没事,等我们到村子里,先杀他几十个带头的家伙,其余嘛,就看有没有油水可以捞了。”
  皮尔斯兴高采烈的说着,全然没有注意到杰夫眼中闪过的浓浓恨意,更没有注意到杰夫的骑兵小队已分散开,与他的骑兵小队混杂起来,渐渐形成一个对一个的局面。
  而杰夫的步兵队则落在了后面。
  很快的,这队各怀异心的军队开进了月亮山谷。
  月亮山谷其实就是两座小山夹着一条小路。山中的小路拐了大弯,颇象新月,因此得名。
  杰夫与皮尔斯都在克顿城服役多年,对这一带的地理都十分熟悉。也没多想,二人当先走去。只是那些步兵喘息之声兀自未平,一个个看去有气无力。
  皮尔斯咒骂了几句,对杰夫苦笑道:“老兄,你看看这是什么鸟兵,还好不是和纳斯达打战,否则只要在这山谷埋伏几百人,我们就都完蛋了。”
  杰夫微微一笑,却不说话。
  队伍很快绕过了那个大弯,看见了山谷的出口。只见在出口处站着三个男子,旁边的两人穿戴看上去象是普通的旅行者,中间的黑袍男子手持黑色法杖,看来是个魔法师。
  皮尔斯眉头一皱,只听见前方左侧之人高声喊道:“你们这些马咯斯士兵听着,受可怜的阿尔夏特村村民委托,欲望大陆最强佣兵团克拉姆佣兵团将要消灭你们。现在站在你们面前的就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尤其是美女见美女爱的罗德团长和……他的手下甲,手下乙。”
  皮尔斯听了这么长的一段话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右侧之人已大声骂道:“呸,死鬼,说死木头倒也罢了,居然连我你也敢说。靠。”说着,他转向军队方向,大声喊道:“你们这些死到临头的家伙,现在听好了。我是善良公正正义忠诚的化身,绅士中的绅士的盗……不,是好人维西。现在开始,你们谁交出100枚金币,我就为他挖洞收尸;出200枚金币的我赠送一卷草席;如果有出500枚金币的,哇哈哈,特大优惠,赠送马咯斯特薄棺材一口,保证埋在地下一年也不会腐烂。快啊,存货不多,欲购从速啊!”
  皮尔斯大怒,正要发作。只听杰夫低声道:“这几个人可能是阿尔夏特村请来帮忙的,看来他们是真的要造反了。不如我们一鼓作气杀过去,先杀了这三个疯子,再到村子里大杀一通,如何?”
  皮尔斯连连点头,道:“不错,就这么办。”说着转头就要传令。
  杰夫冷笑一声,刷地拔出军刀,高举过顶,高声喊道:“士兵们!”
  “嗨!”他的那小队骑兵一齐拔出军刀,齐声高喊。
  皮尔斯吃了一惊,不禁有些佩服,道:“老兄,你的手下可真是训练有素啊!”
  杰夫扫了他一眼,在他再次转过头时,大吼一声:“杀!”
  吼声中,手起刀落,刀光在山谷中掠起尖锐的啸声,“咔嚓”,皮尔斯一刀断首。
  同时,几十声刀声一齐响起,皮尔斯的骑兵小队在刹那间几乎全军覆没。与此同时,在队伍后面一阵惊叫,倒下了二十几个步兵,自然是阿尔夏特村民用死去的那三十个士兵的军装装扮的步兵小队干的了。
  余下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知所措。只听见前方杰夫高举带血军刀,大声喊道:“奉布罗姆将军密令,皮尔斯伙同雷纳意图谋反,处以极刑。同谋者一概诛杀。话音未落,军刀一挥,骑兵队已杀入人群中砍杀。
  可怜这些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大半人在叫着“冤枉啊”“我没造反”时被一刀砍杀,等他们清醒过来发现这些布罗姆将军的士兵是要斩尽杀绝时,只剩下了一百多人。
  这时,谷口的黑袍男子,当然了,就是夏尔蒙。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谷内战局的发展,见那些士兵一开始结队抵抗,遂向山坡上打了个手势。
  “当!”一声嘹亮的锣声响彻山谷。刹那间两侧小山的山坡上冲下了无数(其实也只有几百人而已,不过马咯斯士兵惊弓之鸟,下意识地这样认为)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幼,为了生存,全村子的人几乎都来了。
  这些村民冲到山下,空手的拣起死去士兵的兵刃,其他的则用锄头等农具作武器,大呼着参战。
  那些士兵本就胸无战意,加上来时被皮尔斯驱赶跑了二十里路,早就精疲力尽,哪里会是对手。不多时已死了大半。剩下的叫着投降却依旧被红了眼的敌人所杀。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个马咯斯士兵也倒下了。整个月亮山谷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三百多具尸体躺在地上。那些原来积弱的村民互相张望着,仍不能相信是自己打败了精锐的马咯斯军队。
  在一片静默中,全身浴血的杰夫走到了夏尔蒙的身前。他眼中充满了崇敬之意,道:“夏尔蒙大人,您的计划果然厉害,我们,我们真的胜利了。”说到此处,他再也抑制不住兴奋之情,回身向人群大喊:“我们胜利了!”
  “耶!”人群中爆发了一阵欢呼。
  可以燎原的第一把火,终于点燃了。
  


 大陆历一零七六年十月,对马咯斯王国来说,是一段黑暗的日子。
  十月十七日,“阿尔夏特村事变”爆发,暴民(马咯斯史料原文如此)杀害了三十名士兵。隔日,驻克顿城边防军派十个小队三百人前去平叛,途中在月亮山谷遇伏,全军覆没。事后少数逃回士兵报告,暴民中有一黑衣法师,似乎处于领导地位。
  此刻的马咯斯边防军高级将领们正齐集于大将军府。托兰冷冷地坐在高位,看着手下吵的不可开交。
  克顿城驻兵有两个军团共十万人,都属托兰管辖。按大陆通行军制,最小单位小队有三十人,往上是一个中队有十五到十七个小队共五百人左右,然后是一个大队有十个中队共五千人,一个军团有十个大队共五万人。
  托兰是边防军总将,他的两个副将雷纳和布罗姆分别担任两个军团的军团长。由于二人之间矛盾颇深,实际上在边防军中形成了两个派系。
  为了这次意外的惨剧,作为安排这次行动的雷纳将军很是恼火。当他从逃回的士兵口中得知这次之所以败北,与神秘出现的自称是布罗姆将军派来的士兵临阵倒戈有很大关系。他立刻联想到布罗姆这个无耻之徒在背后搞鬼。对此布罗姆坚决否认,声称自己从未派出过士兵,甚至根本不知此事。然而,士兵言之凿凿甚至还说出了带队队长的名字叫做杰夫*科克。雷纳立刻派人调查,果然查到在布罗姆手下有一个骑兵小队长叫做杰夫*科克。当雷纳要求让杰夫*科克队长出来让逃回的士兵当面辨认时,布罗姆很正经很无辜地声明,不只杰夫*科克小队长,连他手下的一整队骑兵都失踪了。
  因为失去了忠心手下皮尔斯和受到惨败羞辱,此外,幸灾乐祸的布罗姆在一旁很不识时务地冷嘲热讽,雷纳陷入了狂怒情绪之中。当他最后听到布罗姆一本正经地,当然那一定是伪装出来的,宣称杰夫骑兵小队失踪时,雷纳在瞬间就坚定不移地确信这次行动的失败和皮尔斯等三百名无辜士兵的死亡都是布罗姆暗中策划的。于是在众人面前,失去理智的雷纳拔剑向布罗姆冲去。布罗姆自然也是立刻拔剑反击,并由此认为这黄毛小子办事不力却要拉我垫背,真是岂有此理。
  于是马咯斯王国边防军除托兰大将军之外军衔最高的两个军团长在众目睽睽之下象两个流氓一样互相斗殴。而在旁边的两派将领平日里在主将“教诲”之下早已看对方不大顺眼,此时又见对方似乎个个蠢蠢欲动,意欲围殴,要对军团长大人不利,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刷”地一声不知是谁第一个拔出了配剑(事后托兰大将军追查时谁都不承认),局面就从两个流氓斗殴变成了一群流氓群殴。
  当托兰终于接到报告带着亲卫队赶来把双方分开时,马咯斯边防军的高级将领们已是一塌糊涂。由于各位将军大人个个身手矫健,临阵对敌经验丰富无比。所以映入托兰眼中的各人都是鼻青脸肿是小伤,流血挂彩算平常。
  尽管托兰大将军修养好,城府深,此刻却也气得浑身发抖。上前去二话不说把布罗姆和雷纳一人扇了一记耳光。二人此刻也冷静了下来,知道犯了大错,不敢吭声。托兰臭骂了两人一顿,又把众人带回大将军府问话,这才逐渐明白事情缘由。而雷纳和布罗姆争相诉说,不知不觉又吵了起来。
  “托兰大人,这事分明是布罗姆在暗中搞鬼。昨日有个他手下叫杰夫*科克的袭击了皮尔斯,今天要当面辨认时居然就失踪了。这也太巧了吧!”
  “大人,你切莫听雷纳胡说。先不说袭击皮尔斯的是否真是杰夫*科克的骑兵队,据我手下报告,杰夫骑兵小队已失踪三天了,决非什么听说要当面辨认才失踪的。”
  “呸,那定是你在三日前便把他派出去埋伏在月亮山谷要做些无耻之事吧?”
  “无稽之谈,”布罗姆一脸的不屑,“你小子头脑发昏了。杰夫他是本地人,说不定是请假回家探亲了,再说三天前谁知道你派兵去啊,怎么和疯狗似的乱咬人。”
  雷纳大怒,霍地站起,怒道:“你说谁是疯狗?”
  布罗姆正要说出答案,托兰已喝道:“住口!”
  二人不敢多话,只得悻悻坐下。托兰向布罗姆问道:“那个杰夫是哪里人?”
  布罗姆一窒,他官居高位,手下只怕有N个小队长,如何记得清楚。今日是雷纳提出此人,他手下匆忙中回忆,似乎此人是本地人,这还是失踪所以才有点印象,但具体是哪里人也说不上来。当下急忙下令彻查,不多时,结果就出来了。
  杰夫科克是阿尔夏特村人,他手下的骑兵队有一半和他一样,另外的人也几乎都是周围村落出身。
  布罗姆的脸立刻阴沉了下来,雷纳则怒目而视。托兰沉呤了一会,道:“此事看来确是杰夫*科克所为,是他帮助暴民伏击皮尔斯。”
  布罗姆急道:“大人……”
  托兰一摆手,道:“我知道与你无关,你和雷纳虽然不和,但还不敢做出此等事来。”说到这里,托兰脸色一沉,“布罗姆将军,雷纳将军。”
  二人立刻挺身站起,身体挺得笔直,接受训话。
  托兰冷冷道:“你二人为将多年,当知今日之事大违军纪,论罪处死也不为过。”
  布罗姆和雷纳脸色大变,幸好托兰又接着道:“但念在你二人跟随我多年,颇有战功,眼下纳斯达军又蠢蠢欲动,正是用人之时。就姑且饶了你二人性命,扣一年薪俸,以资惩戒。”
  两人这才送了口气,哪里还敢多言,齐声答应。托兰又扫了一眼其他将领,厉声道:“还有你们这些家伙,都听好了。若有再犯,一概处斩。”
  托兰积威之下,全场震慑。众人大气也不敢喘,都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恭身答应。
  借机教训了一下这些平日里乱争乱吵的两派,托兰把脸色放缓,道:“好了,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你们都坐下吧。”
  众人依言坐下。
  托兰拿起桌上水杯,喝了一口水,道:“那言归正传。阿尔夏特村此次造反,你们有何看法?”
  雷纳起身道:“大人,小将认为此次阿尔夏特村造反决非乌合之众,不可小视。”
  托兰一挑眉,道:“何以见得?”
  雷纳道:“据逃回士兵回忆,皮尔斯等人遇袭时,对方在第一时间内就狙击实力最强的骑兵小队,之后以步兵守住入口,以骑兵守出口,两头夹击,把我军困在狭长谷道内,使军力完全无法得到发挥。同时,”说到这里,雷纳狠狠瞪了布罗姆一眼,接着道,“同时那个杰夫*科克声称奉某人之命讨伐皮尔斯和小将,混乱军心,令军我战意,趁乱砍杀。而当伤亡惨重的士兵醒悟过来开始结阵抵抗时,暴民们又看准时机,从两侧山坡冲下,一众击寡,终于导致我军惨败。由此可见,虽然小将不原承认,但暴民中必有一个深明兵法之人。但此人似乎不是在我军服役多年的杰夫*科克,而是那个年轻神秘的黑袍法师,据说暴民和杰夫等人都是听他指挥的。”
  “黑袍法师,”托兰皱了皱眉。这时,从门外走进一个将官,悄悄走到布罗姆身旁递给他一张纸条。布罗姆看完之后站了起来,向托兰道:“大人,关于这个神秘黑袍法师的事,小将在听闻此事后立刻命手下调查,现在终于查了出来。”说着面有得色,瞄了雷纳一眼。雷纳大怒,有不敢发作,只得装做没看见。
  “哦,说来听听。”托兰倒是十分有兴趣。
  “是。大人知道,当今世上,魔法师虽然派系众多,但从未听说有穿黑色魔法袍之人,据说这在魔法师中也是个忌讳。只是近日在王都‘赤苏城’出现了一个黑袍法师,还闯到高级魔法师学院里去搞乱,被修肯长老击败。之后就不知去向。听说此人也就是近日盛传的杀人恶魔,但根据王都传来的消息,并没有发现大面积杀人事件。
  也不知民间如何盛传此人杀人如麻,讲的和恶魔一样。”
  托兰不屑一顾,道:“民间愚昧,以诳传诳,越传越邪,不必去理会。对了,此人叫什么名字?”
  “呃,听说此人还是当年修肯长老的学生呢,名叫夏尔蒙。”
  “啪!”
  在众多将领惊异的目光中,一向泰山崩于前也不变色的托兰大将军失手把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
  为了避免玛咯斯边防军的报复,在夏尔蒙的建议下,阿尔夏特村的全体村民暂时离开了长久以来居住的村落,躲进了偏僻的山区。当然,他们带走了一切可以带走的东西
  火光熊熊,在林间的空地上,围在火堆旁众人的脸被映成了红色。空气中有股恶臭味,是火堆中的尸体正在火化。
  在火堆中的是月亮山谷一战中死去的二十三个村民。
  历史永远记得胜利的光环,没有人会想起名将脚下的枯骨。然而,它们却是始终存在的。在胜利的喜悦过后,就要面对失去亲人的痛苦。全村的人都围在火堆旁边,没有人说话。只有靠近火堆处一些死者的亲人在轻声哭泣。人们的脸色沉痛,但并不激动。早在他们决定的那一刻起,就都知道要面对这种场面。
  夏尔蒙站在人群中,望着失去生命的躯体渐渐化为灰烬。那些死去的人的脸上绝不是后世传说的那般平和安详,他们残留的是恐惧,是悲伤,是痛苦,是绝望。
  愿你们归于黑暗,在达斯的怀抱中永生。
  夏尔蒙转过身去。
  ※※※
  夜已深,村民们大都入睡。夏尔蒙独自一人坐在偏僻的角落,山风吹来,秋天的寒意渐渐渗入身体。
  脚步声响起,罗德和维西不知何时发现了夏尔蒙,也走了过来,在他身旁坐下。
  也许受到刚才火葬仪式的影响,罗德也收起了嬉皮笑脸。他看了看夏尔蒙,道:
  “今晚你一直阴沉着脸,呃,不过你以前也老是阴沉着脸就是了。恩,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觉得要为那些死去的村民负责,那是没必要的,没有人会怪你的。”
  夏尔蒙沉默了一会,抬头看了看火堆的方向,道:“我没想那么多,如果想要为生存而战,那就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在一旁的维西暗中送了一口气,口中却冷冷道:“我就说了嘛,他这人怎么会把这些叫责任的无聊东西放进头脑中?”
  罗德瞪了他一眼,道:“那你刚才又不说,还说什么过来问问也好。”
  “嘿嘿,我是过来看看这家伙到底是不是人,结果果然证明了他是冷血动物。”
  “呸,就你嘴硬。”
  听着旁边两人熟悉的斗嘴声又再次响起,夏尔蒙一言不发,抬起头望向夜空,只见无数的星星在漆黑的天幕中闪闪发亮。
  “你们为什么不放弃我?”不知过了多久,夏尔蒙突然问道。兀自斗嘴不休的两人一楞,一齐看着夏尔蒙。
  暗黑法杖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映着夏尔蒙的眼睛,清澈明亮。他静静地道:“在‘赤苏城’时,我了无生意,又惹上了玛咯斯王家,后来还成了杀人恶魔。你们,为什么还不放弃我?”
  罗德和维西对望了一眼,都觉得今晚的夏尔蒙有些古怪。罗德歪了歪头,想了想才道:“其实那时你是满可怜的,不过怎么说大家也是朋友一场,总不能看着你就这么去死。这种事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尤其是美女见美女爱的大众情人罗德怎么可能做的出来呢?……”
  看着自鸣得意自吹自擂并且感觉良好的某个自恋狂,夏尔蒙和维西都有种受不了的感觉。维西见罗德似乎还要继续,连忙截道:“好了好了,其实事情很简单。第一呢,不放弃你是因为你欠我钱还没还,呃,罗德你干嘛一脸不屑地看我。第二呢,就是我早就看玛咯斯王家不顺眼了,所以要和它对着干。你想啊,我好好的做我的盗贼,快乐地生活,偏偏他们居然要来捉我,还要我把偷来的钱交出来,真是怪事。
  咦,怎么现在你们两个人都这样怪怪地看我。第三,我和罗德都知道你不是什么恶魔,而且猜也猜得出是‘赤苏城’里一些有权势的人搞的鬼。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也不知道你和他们为什么结仇,但我想往无辜的人身上栽赃的家伙一定很烂。最后嘛,嘿嘿,就是我看你还比较顺眼,至少是不讨厌啦,所以就救你一命好了。”
  夏尔蒙听了,低下头去,又沉默不语。罗德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向维西低声埋怨道:“你没事干嘛胡说?”
  维西反驳道:“那你早说的难道是正经话啊?”
  罗德正要说什么,只听见一旁的夏尔蒙又道:“你们以后准备怎么办?”
  罗德和维西一时没回过神,楞了一下,维西道:“什么以后怎么办啊?”
  夏尔蒙抬起头,道:“目前的情况是,这个村子的几百人已经是公开造反,而我们三人算是从旁相助。这是一条不归路,事实上这些人除了反抗只有死亡,但我们不是。我们三人本是居无定所的流浪者,特别是你们两个,应该还没有被玛咯斯官方知道。所以现在退出还来的及。”
  空气仿佛一下子沉重了起来,一个看似遥远的问题就这样被夏尔蒙提了出来,摆在罗德和维西面前。
  “那你有什么想法?”罗德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得先反问夏尔蒙。
  夏尔蒙低沉着声音道:“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但总也做不了决定。我只能把我想到的形势和你们说一下。现在我们大概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了。一是逃跑,不过这些村民就要失望了。月亮山谷一战后,他们对我们三人可是十分信任了。”
  维西苦笑了一声,道:“他们信任的是你,你没看见下午他们过来问话时,虽然也有问我和罗德,但眼睛全是看着你。”
  夏尔蒙沉默了一会,接着道:“第二条路就是和村民们一起战斗。但这样意味着什么你们也应该明白了。这已经不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事了,这是我们要和整个玛咯斯王国势不两立。如果我们侥幸没有被镇压下去,那么我们为了生存只能战斗,而且目标只能是打倒玛咯斯王国。你们都看见了今天死去的二十三个村民,可是若我们决定走这条路后,必然会有更多的人加入。而那时带来的就是战争。死的人可能是两千人甚至两万,不只怕二十万都有可能。”说到这里,夏尔蒙的口中有些发苦,“我们,能够承担这个后果吗?”
  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良久,罗德一反常态,凝重地道:“夏尔蒙,我不象你知道那么多行军打战的方法,但我知道的是,今天死去的人,包括以后可能加入的普通百姓,他们并不是因为我们三人而去战斗的,他们是为了自己。正如杰夫所说的,战斗的理由只是为了所爱的人能够过上幸福的生活。我知道战争会带来死亡,也会带来权力,我相信,如果是你掌权,一定比现在的掌权者要好。”
  夏尔蒙默然,转头看着维西。
  维西盯着夏尔蒙,许久之后,他重重地,坚决地点了点头。
  “那么,你们的意思是……”夏尔蒙的声音不知怎么有些沙哑。
  “打倒玛咯斯!”罗德轻轻道。
  “打倒玛咯斯!”维西接着道。
  夏尔蒙闭上了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了看无限深邃的夜空。
  “打倒玛咯斯!”他说。
  黑夜里,星光中,三个人的影子紧紧地靠在一起。在这个时刻,包括他们自己在内,没有人会知道,这个夜晚所做的决定,会对他们乃至整个大陆的历史,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
  当克顿城的托兰大将军和他的手下正在布置如何消灭阿尔夏特村的暴民时,情势已向他们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
  月亮山谷一战后,一开始周围村落并没有什么太大反应,然而仅过了三天,各个村落中就相继爆发了抗税之类的暴力事件。当处于长久黑暗中的人们终于看见了一线光明时,他们心底深处的激动与狂喜是身居高位的托兰等人所难以想象的。
  事实上,托兰等军方将领至今仍然认为这只是一个村落的暴乱而已。当他们派了整整一个大队五千人扑向阿尔夏特村却发现空无一人时,恼怒的军官下令放火,整个村落化为乌有。与此同时,克顿城周围村落中都出现了原阿尔夏特村的村民。
  他们向众人诉说事情的经过,并骄傲地宣传月亮山谷的胜利。这种宣传的效果之大令人难以想象。在几天之内,夏尔蒙就发现他可以指挥的军队(如果这些拿着锄头木棒但热情高涨的人们也可以叫做军队的话)增加了五倍。当然,在这段时间里也有人象早先的阿尔夏特村民一样对这传闻中的恶魔感到恐惧,但早有准备的夏尔蒙透过杰夫等人之口劝慰他们,首先这黑袍男子非但没有滥杀百姓,反而是拯救众人的恩人。
  其次那些恶魔的“事迹”没有人亲眼见过,这只是玛咯斯官方的恶毒宣传而已。说到这里,众人回想起平日收税官扎克一流要打击报复某人时,也大都是先诬陷一个子虚乌有的罪名然后再名正言顺地抓人。由此可见凡是玛咯斯官方说是坏人的只怕反而是大好人也说不定。于是众人最后的一点顾虑也没有了。相反,在夏尔蒙身上笼罩的神秘气息,绝传千年又再度出现的暗黑法师,再加上月亮山谷辉煌的胜利(经过夸张之王罗德的加工),黑袍男子居然成为了众人心目中力量与智慧的完美化身。
  虽然还是没有多少人敢接近他。
  这个偏僻的山区已经成为这群造反者的临时营地。这天,夏尔蒙把杰夫叫到营房,商讨当前的局势。
  站在临时搭建的帐篷中,从窗口看去,新进参加进来的人们在杰夫手下那些骑兵的带领下,正在练习着战场上的劈杀之法。尽管因为时间紧,效果不大,但总比不练要好。
  夏尔蒙看了一会,回头向杰夫笑了一下,道:“其实看你统御部下和训练新兵来看,你是个难得的将才,怎么在边防军服役多年还只是个小队长?”
  杰夫叹了一声,道:“克顿城的驻军虽然叫边防军,但军中的军官从上到下几乎全是内地人。象我这样边境村民出身的人,只是被派在前线做炮灰罢了。”
  夏尔蒙冷冷一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杰夫又道:“大人,现在的形势果然与你当初预测的相差无几,那往后我们该怎么办?”
  夏尔蒙微微一笑,道:“攻城。”
  杰夫吃了一惊,道:“攻城?”
  夏尔蒙道:“不错。如今我们除去老弱病残,有战斗力的大概已有两千人左右,这是我们基本的力量。此外,这几日人数渐多,虽然大伙从各自村落家中都有带吃的来,但时事艰辛,必然是维持不了几日。还有,我们极度缺乏武器等装备,总不能真的带锄头去打战吧?从这个方面来说,只有打下一个城市,才能满足我们基本的供给。最后,还有一点不能不考虑的,就是我们手下这些村民的士气。他们呢是为了挣脱玛咯斯的压迫而来的,若我们一再等待无所作为,只怕他们不久就要心灰意懒了。
  所以只有趁此民心可用士气高涨之时做点大时,才能给人以信心,我们这次造反才会有坚实的基础。”
  杰夫点点头,同意道:“不错,正是如此。但不知大人属意哪一座城市作为目标?”
  夏尔蒙一笑,道:“这几日我虽然恶补附近的地理形势,但终不及你在此生活了几十年。不如你也帮忙想想,我的意见是:第一,这座城市不可太大,守军不能太强。
  否则如克顿城一般,我们只是找死而已。第二,要里克顿城尽量远些。第三,最好是能靠近纳斯达帝国边境的。”
  杰夫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间神情振奋,笑道:“有了,我想到一个合适的城市了。”
  “哦,那是……”
  “玉山城。”
  


 在欲望大陆上的各个国家中,玛咯斯和纳斯达是著名的累世夙敌。几百年来的仇恨导致了无数人的死亡,但直至今天这两个国家仍然存在,所以流血也依然在继续。
  整个欲望大陆的南方部分都被这两个大国给瓜分了。然而,也许是大地之神里德的捉弄,在这两个国家的边境线上,只有一条叫做“苍云走廊”的宽五十里长二百里的通道。在这条通道的南方,是连绵起伏高耸入云的龙山山脉,一直延伸到最南方的大海。通道的北方则是欲望大陆上最大的荒原“半兽人荒原”。这个荒原上没有人烟,没有绿色,没有水源,只有无穷无尽的沙土和这里特有的沙暴。当沙暴来时,遮天蔽日的黄色沙土随着狂风乱舞,落到它的怀抱的人或动物不是被无法抗拒的狂风卷到半空摔死在地上,就是在沙土中窒息而亡。实际上,欲望大陆上的五个高等种族只有最弱小的半兽人才居住于此。但他们是被迫住在这恶劣的环境中的。半兽人总的人口数量才不足四十万,还不到玛咯斯王国军队的一半,自然无力去享受丰美的草原。
  这个大陆,原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
  历史上,玛咯斯和纳斯达都曾不止一次地试图穿过半兽人荒原以攻入敌境,但他们的下场无一例外地死于沙暴,干渴和高温。尽管大陆上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传说,在这个广阔荒原的某个地方,流淌着世间最美的河流,并由此孕育了大片的绿洲。然而不论是人类还是半兽人,几千年来都在无数的失败和死亡教训下,放弃了这个希望。于是人类不再进入这个荒原,而弱小的半兽人则痛苦地在此挣扎求生。
  在这种的地理形势下,显而易见的,这条以目前纳斯达帝国境内“苍云城”为名的“苍云走廊”,成了这块大陆上最具决定意义的战略要地之一。
  与玛咯斯王国推崇文武相济的治国理念不同,纳斯达帝国是个好战尚武的国度。单以士兵战斗力来说,纳斯达要强于玛咯斯。然而,在三百年的征战史上,军力强盛名将辈出的纳斯达帝国却始终处于下风。其中的原因很简单:玛咯斯王国控制了苍云走廊。
  因为龙山山脉的存在,整个大陆南方的地势呈现一种近乎规则的中间高两边低。任何人只要控制了苍云走廊,那么不论是玛咯斯还是纳斯达,摆在面前的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就此挥军而下,进可攻,退可守,占尽优势。
  在苍云走廊的两个出口处,各有一座大城,它们当然就是“苍云城”和“克顿城”。历史上玛咯斯王国独控两座大城,苍云为据点,克顿为后援,进可出兵抢掠,退可重兵驻守,攻守随心所欲。其间有几次甚至打到了帝都城下,但都功亏一篑,不过当纳斯达军大举反攻时,玛咯斯军只要退到苍云城就算是安全了。凭借着险要地势和深沟高墙,高耸的苍云城下洒满了无数英勇的纳斯达帝国士兵的鲜血。
  在这梦冕般的三百年中,纳斯达帝国历任皇帝,无论是昏庸还是英明,无论是暴君还是仁主,在他们死前交代后人的遗言中,永远有着一句话:攻下苍云,占领克顿。
  当无尽的时光悄悄溜走,当苍云城面对纳斯达帝国一面的城墙上的岩石已被鲜血浸泡成暗红色后,局势终于发生了变化。
  一座让纳斯达帝国三百年来付出上百万条生命也不能攻下的坚城,却在六年前,不费吹灰之力,没死一个士兵就得到了。
  大陆历一零七零年,玛咯斯王国征东大将军兼边防军总将,苍云城城主拉曼为纳斯达帝国策反,举城投降。
  据说当纳斯达帝国皇帝巴兹登上那曾经高不可攀的城墙,抚摸暗红色的岩块时,年已五十五岁,一向严正刚毅的巴兹仰天长笑,同时也泪如雨下。
  自此,三百年的局势瞬息逆转。得到苍云城的帝国在保证了本国国土不再受到战争抢掠之后,国力随之大幅增长。六年拉,帝国每年都要发动战争,目标直指玛咯斯最后的壁垒“克顿城”。
  对这一点玛咯斯自然也看的很清楚。在无数次咒骂无耻叛徒拉曼之后,爱德华四世任命最亲密的朋友托兰公爵出任克顿城城主兼边防军总将。双方在苍云走廊几番血战,死伤狼籍,以至于双方士兵私下已改叫苍云走廊为“血腥走廊”。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尽管托兰英勇善战,玛咯斯王国仍然渐渐处于下风。而雪上加霜的是,玛咯斯王国此时的国内政局却开始动荡。爱德华四世年老多病,朝中群臣连横结党,政争剧烈;国力日见衰退,到现在已是连军饷也难以保证,这也是托兰忧心如焚的原因。
  相反的,处于三百年来最佳状态的纳斯达帝国,在强力的皇帝巴兹领导下,国力鼎盛,不住往苍云城增兵,至今集结于苍云城附近的兵力总和几近三十万人,与玛咯斯的边防军兵力之比达到了空前的3:1的状态。
  托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几次向王都求援,最后得到的回复却是:
  大将军深明兵法,既统十万精兵,又克顿城天涧之险,绝难陷落。望大将军体谅此国力疲敝之秋,毋在多言。
  据说当托兰看到这封回信说,长叹一声,面如死灰。他手掌边境军政大权,但对朝中之事却也无能为力。只得多加戒备,对士兵勤加训练。不过托兰倒也没有绝望,三百年来纳斯达帝国的强兵猛将对着一座苍云城无可奈何,今日凭借着与苍云城同样坚固的克顿城,也绝不是没有守住的可能。
  ※※※
  “玉山城在克顿城南方,离克顿城有二百里地左右,里我们这儿大概有二百五十里。”杰夫说着,环顾屋内的众人。在座的除了他和夏尔蒙,还有罗德,维西,村长特维和他的儿子吉姆,以及杰夫骑兵小队的副队长哈利。这七个人目前可以说是领导着这群造反的农民。
  杰夫继续道:“依照夏尔蒙大人提出的要求,我想了半天,觉得玉山城是最合适的目标。第一,玉山城和克顿城有二百里远,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对克顿城驻军的行动做出反应。当然,我们要在沿路上多布置暗探;第二,玉山城是中等规模的城市,地处偏僻,守军才一千多人。并且城墙不算太高;第三,是离纳斯达近。不过说是这样,其实只是地理上的说法罢了,玉山城和纳斯达中间隔了一座龙山山脉,险峻难渡,一两个身手矫健的探子或可翻山越岭,但大批军队则根本不可能。”
  说到这儿,杰夫看了看夏尔蒙。夏尔蒙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后,道:“虽然玉山城在第三个条件上不是太好,但事无完美,否则玛咯斯和纳斯达也不必为了苍云走廊争的不可开交。所以,我觉得玉山城是我们比较好的目标。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
  众人大都同意,只有一头褐发,脸上透着精干之色的哈利问了一句:“夏尔蒙大人,关于玉山城作为目标小人没有异议,不过小人对为什么要离纳斯达近些感到不解?”
  夏尔蒙微微一笑,道:“以我们目前的局面,任何一点对我们有利的可能性都不能放过。当前,玛咯斯边防军是我们最大的敌人,而敌人的敌人纳斯达与玛咯斯矛盾很深。我之所以提出这一点,是希望可以利用二者之间的矛盾有所作为。若有必要,我还准备投靠纳斯达。”说到这里,夏尔蒙看着众人,淡淡道:“要想生存下去的话,有时是要不择手段的。”
  座上一片沉默,除了四处流浪的罗德和维西没什么国家概念外,其他人从小就生长于玛咯斯,长久以来一直以玛咯斯为祖国。尽管目前已经造反,但在感情上一下子仍不能流转过来。
  半晌,杰夫才冷冷道:“现在玛咯斯与我已经毫无关联了,就算有也是势不两立。从我决心反抗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了觉悟:或是死于玛咯斯军队的刀下,或是打倒玛咯斯。”
  罗德和维西同时心中一动,望向夏尔蒙。夏尔蒙深深地看了杰夫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其他人。
  众人一齐点头。
  夏尔蒙道:“那就这样决定了。等一下散会后,先把老幼妇女安排到各个村落去,然后把有战斗力的两千人编队,发好干粮清水,今晚深夜出发。”
  众人吃了一惊,罗德讶道:“深夜出发?”
  夏尔蒙淡淡道:“玉山城离我们有二百五十里远,现在克顿城的玛咯斯边防军天天都在搜索我们的藏身之地。只有在夜晚行军才能把碰上边防军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众人恍然大悟,只听见暗黑法师继续道:“不过就算是夜晚,这一路上依旧是危机重重,现在就看神明是否怜悯我们了。”说到这里,他低下头,静静道:“愿冥神达斯护佑。”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夏尔蒙向这个掌管死亡破灭的神明祷告似乎不大合适,不过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各顾各的念了一句。
  一时间,小屋中正义之神的圣名不断闪现,杰夫和哈利向光明女神祷告,罗德向水神,维西向大地之神,吉姆向风神,最老的特维向火神祷告。于是,随着世人的美好心愿,正义的力量完全压倒了邪恶的冥神。
  夏尔蒙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起身走了出去。
  黑袍男子远离忙碌的人群,走到远处无人的偏僻地方,静静站了一会,从怀中贴身处拿出一本黑色的书。
  书的封面上有四个古体字,是<暗黑密典>四字。
  夏尔蒙眼中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轻轻抚摸着这本书。这本书是他力量的根源,但是除了他没有人知道,这本书还会带来什么!
  得自冥神达斯的强大力量下,也有着属于黑暗面的副作用。
  ※※※
  欲望大陆上的六位大神,五个正义的与一个邪恶的,看来至少到目前为止,对这支弱小的军队还够意思。
  夏尔蒙率领着这支两千人的军队安全到达了玉山城城外时,里天亮还有一段时间。一眼望去,玉山城依山而建,城墙不高,护城河里也见了底;秋风瑟瑟,寒意颇重,城上的值班士兵也都不见,想来也是去偷懒睡觉了。显然,这个城市毫无戒备。
  在夜色中,两千人象蚁群一样无声地向这座城市移去。
  没有人说话,更没有马嘶声。骑兵对于攻城战来说毫无作用,所以马匹都留在了远处。
  尽管这些人几乎全是第一次上战场,更是第一次去攻打一座城堡;尽管从微弱的星光中映出的众人脸上,有紧张,有激动,甚至在某些人脸上看到了畏惧,但是,没有人后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杀意。
  很快的,到了城下。夏尔蒙离众而出,在众人目光中走到足有三人高的城门前。
  背后就是两千人的目光么,那无形却这般沉重的压力。站在人群中,却是感觉这般孤单。没有人可以依靠,因为别人都要依靠自己。
  伟大的冥神啊,你要怎样对待这世上您唯一的信徒呢?
  “你们是什么人?”两千人的存在始终不是容易遮盖,仅仅那无形的压力就足以使城墙上的士兵惊醒。
  在无声的黑暗中,夏尔蒙伸出手去,按在城门之上。当暗黑法杖的光芒如太阳般在瞬间亮起,他一声大喝:
  “杀!”
  仿佛是一刹那,也似乎过了许久,古老而坚固的城门终于不情愿的发出一声闷响。
  城门的木栏条被强大的黑暗之力隔空震断。
  “杀啊!~~~”众人大呼,从虚弱的暗黑法师身边冲过,冲进城去。
  城里立刻响起了一片砍杀声。
  ※※※
  第一把火点燃了,第一滴血流出了,第一具躯体失去生命,倒下了。
  似乎永恒般的宁静,被尖锐的惨呼声划破。士兵们冲上了城墙,冲进了街道,砍杀着反抗的敌人。
  那是灵魂深处的声音么,人们在杀戮时大声呼喊。鲜血想花一般绽放,在夜色中飘洒。
  火光中,长街上,人群中闪烁的是谁的剑,映着冰冷的光,挥起了,划过了,砍下了。
  一滴滴血渗出了,在石板上汇合,象春天融化的冰雪,在长街上变成红色的河。
  杀声渐渐高扬,每一个人都在大声呼喊,用来驱散心中的恐惧,也许还可以增加对手的恐惧。就象大海中的波涛,从低平处奋然向上,那跃动的力量,来自生存的欲望。
  脸色苍白的男子,置身于战场之上,被火光映亮的他的眼睛,有熊熊的火焰。
  几千人的搏斗,每一次的厮杀,会不会让人畏惧?看不见的生命,却在看得见的消失。
  你会不会害怕,当你认识到生命这般脆弱。或者,当你望着同类死去,你的血液之中,你的灵魂深处,竟有远古莫名的激动。当鲜血从你脚下流过,当生命从你眼前消逝,当带着恐惧夹着渴望的情绪充斥了你的身体,你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千百人的厮杀就在身旁,却又觉得是那样遥远。站在这陌生的城市中,站在这喧嚣的长街上,只觉得一阵寒意袭来,那熟悉的孤单感觉却越发明显。
  这样浓浓黑暗堆积的夜晚啊,可有人倾听你的声音?
  刀剑仍在不停闪动,敌人已在迅速死去。绝望的呼喊依旧尖锐,却已缓缓降低声调。抵抗的力量越来越弱,红了眼的战士还在杀戮。
  这是属于冥神的夜晚吧!
  他闭上眼睛。
  当呼喊声悄悄停止,当脚步声静静响起,当喘息声不绝于耳,当身上有了第一死的暖意。
  他睁开双眼看着围在身旁无数的士兵,他们身上为鲜血染红。一双双的眼睛中,都是敬畏的神色。
  天终于亮了。
  ※※※
  “什么?”雷纳难以置信地重复,“暴民攻下了玉山城!”
  当再一次从报告的探子口中得到证实后,克顿城内大将军府的大厅中陷入了一片沉闷。托兰大将军铁青着脸,环视在座的高级将领。没有人敢面对他的目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雷纳身上。
  “雷纳。”托兰低沉着声音道,谁都听得出话里后边的愤怒。
  雷纳刷地站起。
  托兰盯着他,道:“你不是跟我说,暴民们只有一个村子几百人左右吗?可是玉山城光正规守军就有两个中队一千人,另外还有警卫队和民兵两百人。这是怎么回事?”
  雷纳涨红了脸,无言以对。
  “布罗姆。”托兰又是一声怒吼,吓的正在一旁暗爽的布罗姆一机灵,立刻挺身而起,站的笔直。
  “玉山城距离阿尔夏特村有二百五十里远,中间还要经过我们克顿城的防区。你和我说你的军队日夜都在搜索暴民,现在那些白痴的搜索队都到哪去了?”说到这里,越来越怒的托兰一甩手,把手中的水杯“啪”的扔在地上,摔的粉碎。
  布罗姆低头不敢答应,旁边众将知道托兰动了真怒,一个个都悄悄站起。大厅中呈现了奇怪的一幕,托兰一人坐在主位上,报告的探子跪在地上,中间则齐刷刷站立着一群高级将领。
  这时,雷纳踏前一步,用因愤怒和羞愧而激动的有些沙哑的声音向托兰道:“大人,末将愿亲带三千人前往玉山城,必定杀尽暴民,将那暗黑法师之首带回给大人。”
  布罗姆立刻道:“末将也愿前往。”
  托兰眉一皱,还未说话,却听见底下有人轻声叫了一声:“大将军。”
  众人一看,却是那兀自跪在地上的探子。托兰看着他,道:“你有什么话说?”
  那探子年纪颇轻,二十上下,身着便服,五官端正,脸上带有风尘之色。只见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小人以为,雷纳和布罗姆两位将军大人说带三千人马前去,只怕不够。”
  雷纳和布罗姆大怒,难得地同时骂道:“混帐,你说什么?”
  那年轻探子吓了一大跳,把头磕在地上,不敢再说。托兰瞪了雷纳和布罗姆二人一眼,二人立刻噤若寒蝉。然后托兰转向那探子,道:“你继续说。”
  得到大将军的鼓励,那探子这才说道:“小人自玉山城探听消息回来,一路之上只见各乡各村都有人往玉山城而去,人数极多。而且言谈间对朝廷和大将军多有不敬,到是对暴民和那暗黑法师夏尔蒙似乎敬仰不已。呃,只怕,小人以为,这些村民只怕是去玉山城参见叛军的。”
  托兰深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想要喝点水,举手时才想起杯子已经摔碎。他强自抑制心神,苦思对策。实际情况远比他事先想象的恶劣,看样子只怕此次暴乱涉及面之广前所未有。虽说当日也曾想过这种情况,但总以为这些百姓是乌合之众,成不了大气候,所以为了军中粮草军饷匮乏,还是下了重税令。没想到突然冒出一个深通军事的暗黑法师来。想到这里,托兰心中一痛,脑中浮上一个故人身影,忍不住苦笑,低声自言自语道:“尤素,是你死后还在恨我吗,所以让你儿子来报复我?”
  那探子等了半天也不见托兰回答,抬头看了看,见托兰愣愣出神,似乎没有责怪的意思,又道:“大将军,小人还有一事想说。”
  托兰惊醒,道:“说吧。”
  那探子道:“玉山城依山而建,与纳斯达只隔了一座山,虽然此山高峻难渡,但象小人一般的探子也有几个可以翻过。”
  托兰盯着他,过了一会才道:“什么意思?”
  那探子吞了口口水,道:“据小人所知,纳斯达也常派暗探探听我方消息。除了克顿城戒备森严,与纳斯达最近的玉山城是他们最好的目标。所以,纳斯达帝国只怕对我们智力的事情也已经知道了。请大将军在处理时要考虑到这一点。”
  托兰点点头,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探子道:“小人叫林克,是布罗姆将军军团辖下常驻玉山城的暗探。”
  托兰哼了一声,道:“好,想不到我终于有了一个会办事肯动头脑的手下。”说着扫了众将一眼,众人都低下头。托兰又道:“你起来吧,从现在起,你是小队长了。
  由你组织精干人手组成探子小队,直属于我管辖,全力调查此次暴乱之事。”
  林克又惊又喜,连忙磕头道:“是,小人一定不负大人重托。”
  托兰叮嘱道:“你下去后,首先要查清造反暴民的人数和武器装备供给等事项。还有,关于那暗黑法师之事,更要仔细探查,详细回报于我。”
  林克应道:“是。”说完,退了出去。
  托兰又沉呤了一会,面向众将,道:“弗洛。”
  座下雷纳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将领走出,向托兰抱拳道:“末将在。”
  “你带五千人前去玉山城外驻营,监视叛军行动。但不得我命令,不许攻城。”
  “是。”
  “马凯。”
  这次是从布罗姆身后走出一人。
  “你领三千人在通往玉山城各个路口设卡,阻止再有无知愚民投靠叛军。若有不听劝阻者,杀。”
  “是。”
  “雷纳,布罗姆。”
  “末将在。”二人齐声应道。
  托兰深深看了二人一眼,道:“若纳斯达军知道暴乱之事,必然趁我乱时前来骚扰。你二人要率齐本部军士,严加戒备。”说到这里,托兰脸上笼上一层寒霜,厉声道:“若再有因私事而误国家军旅大事者,斩!”
  二将肃然应道:“是。”
  众将官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大厅只剩下了托兰一人。他望着不知名处,低声却是坚定地道:“尤素,当年是我对不起你,但我既已对你不义,决不能再对陛下不忠。就算他是你的儿子,我也不会留情。你不要怪我。”
  


 苍云城内。
  “这么说,克顿城那边的暴乱规模相当大了?”纳斯达帝国驻苍云军总将拉凯尔问道。
  “是。”跪在地下的探子回答道,“特别是暴乱军攻下玉山城之后,方圆几百里内的村落几乎都有农民响应,不停有人往玉山城参加暴乱军。据小人在玉山城内所见,目前暴乱军的人数可能已到了一万人左右。”
  拉凯尔失笑:“一万人吗,好家伙,哈哈。你怎么看?”
  他转头问坐在身边被玛咯斯诅咒了无数次的男子。
  拉曼五十多岁,中等身材,两鬓飞霜,但神态从容,目光炯炯,不见老态。自从他献苍云城于纳斯达帝国后,深受皇帝巴兹的器重,委以重任,现任苍云方面三十万大军的副总将,仅次于帝国一等公爵,同时是皇室身份的拉凯尔。
  听了拉凯尔的问话,拉曼淡淡一笑,道:“托兰有大麻烦了。”
  拉凯尔大笑:“不错。此乃天助我纳斯达帝国。说起来托兰这家伙只靠十万人居然硬撑了六年,倒也不是泛泛之辈。不过现在他内忧外患,我看他怎么撑?哈哈……”
  拉曼道:“不知公爵大人想怎样帮助那支弱小的军队呢?”
  拉凯尔收起笑容,沉呤了一会,道:“你我只要把托兰钉在前线,让他无法分身或分太多兵力平乱即可。依我之见,这支暴乱军可不太好对付啊。”
  拉曼点头道:“不错,月亮山谷和玉山城两战,暴乱军的行动深合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的兵法要旨。看来他们中间有不错的将才。”说到这里,他转向探子,问道:
  “关于暴乱军的首领可有什么消息吗?”
  探子道:“在玉山城内,出面接收编组以及训练士兵的都是原属玛咯斯边防军士兵的杰夫和哈利。但据小人调查,掌握实际指挥权的却是一个黑袍法师,也就是近日盛传的千年后重新出现的暗黑法师。不过依小人所见,上至杰夫哈利,下至普通百姓士兵,都对这个叫夏尔蒙的暗黑法师崇敬不已。”
  “夏尔蒙?”拉曼全身一震,追问道,“你说他叫夏尔蒙?”
  看到拉曼少有的失去从容神色,拉凯尔和探子都吃了一惊。探子犹豫了一下才道:
  “是。有谣言说此人少年时曾在玛咯斯王都求学,而且师从于号称玛咯斯第一智者的修肯,但后来不知怎么投身黑暗。还有……”
  “还有什么?”见探子突然停顿了下来,拉曼忍不住追问。
  那探子连忙道:“是这样的。这些传言完全是从玛咯斯王都赤苏城那里通过各种渠道传过来的,奇怪的是,克顿城那里却没有任何一点关于这个暗黑法师的消息传出。
  这不大正常。”
  拉曼皱了皱眉,道:“好了,你下去吧。”
  等探子退下去后,拉凯尔看着拉曼,问道:“怎么,难道你认识此人?”
  拉曼恢复了从容之色,微笑道:“看来只怕他是我一个故人之子。呃,关于现在的局势,我有个新想法,想和你商量一下。”
  拉曼说着,一边在内心深处冷笑:托兰啊托兰,多年后又遇上尤素的儿子,想来你也是百感交集吧!
  站在玛咯斯境内唯一一座不受马咯斯王家控制的城市的城墙上,夏尔蒙眺望远方。
  城外远处有玛咯斯军队驻扎。但夏尔蒙并不担心这支军队,他们才五千人,还不足以攻城。使他忧心的是这支军队背后克顿城内强大的军力。
  脚步声响起,夏尔蒙看见杰夫*科克向他走来。连日来的紧张工作使杰夫看起来有些疲惫,但他脸上的神色却带有满足和自豪。
  “夏尔蒙大人,”杰夫道,“新兵的编组已经完成,另外武器库中的兵器也发放的差不多了。现在哈利正带着新兵在城内练武场上训练。”
  夏尔蒙微微一笑。和这些忠心的部下在一起,他不知不觉笑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许多。
  “现在我们有多少人了?”他问。
  杰夫道:“自从我们攻下玉山城后,各地前来投军的人数大大超过我们的想象。到目前为止已经达到了一万一千人了。”
  夏尔蒙点了点头,道:“这还要多谢玛咯斯留给我们的武器粮草。”
  杰夫大笑。攻下玉山城后,众人惊喜地发现城内居然囤积了大量粮草武器。原来此处离克顿城二百余里,往来方便,所以托兰一直把玉山城当作后援基地。本来玉山城地处克顿城后方,远离纳斯达前线,十分安全,所以只派了一千人驻守。没想到这次变剩肘腋,打得托兰措手不及。
  秋天的风从城墙上吹过,刮得军旗哗哗做响。杰夫从一旁看着这黑袍男子,只觉得在他冰冷的外表下,连阳光照在他身上也变得寒冷。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过去呢?”夏尔蒙突然道。
  杰夫一愣,尽管他跟随夏尔蒙战斗至今,却从来没问过他的过去。当初在阿尔夏特村发生的事,让他难以开口向这个“恶魔”询问。
  夏尔蒙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我是在王都赤苏城长大,很小时就因为有点小聪明被选入高级魔法师学院学习,师从于修肯。”
  “修肯长老!”杰夫惊叹一声,在这个大陆上很少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
  “是的。”夏尔蒙冷笑一声,道,“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很多,同时因为高级魔法师学院有玛咯斯最大的藏书室和图书馆,我闲暇之余在那里读了不少书。你不是奇怪我没上过战场却知道那么多行军布阵之事吗,我都是自己从书上看来的。”
  夏尔蒙顿了一下,望向城外的军队,又道:“在很长的时间里,我一直过着这样平静的生活。直到六年前我父亲出事,有人发现他私通纳斯达帝国,犯了叛国罪。我跑去求修肯帮忙,结果他却把我父亲的藏身之处告诉了军方。后来我父亲被抓住并处死,我也被学院开除了。”
  杰夫一时无语,值得沉默的站在一旁。
  夏尔蒙看了他一眼,道:“也许你想不到,实际上我并很恨玛咯斯,他们做的只是他们应该做的,尽管这对我是很大的伤害。”
  杰夫吃了一惊,道:“那你为什么还和我们一起……”
  夏尔蒙道:“我当初出手帮助你们,只是举手之劳,没有多想什么。但后来事情越闹越大,我也问我自己,是否还有必要一直站在你们一边和你们一起造反,与整个玛咯斯王国作对?”
  杰夫紧张起来,道:“那您是怎么想的?”
  夏尔蒙笑了一下,道:“在我仔细考虑后,我觉得,第一,我不能置你们于不顾;第二,我发现了我自己的欲望,我喜欢这种生活。”
  杰夫大惑不解:“欲望?”
  夏尔蒙负手而立,苍白的脸在秋天脆弱的阳光下焕发出奇异的光彩,有说不出的孤傲之意:“我自信一身所学,决非凡响。少年时血气方刚,也曾立志报国,但物事人非,我也心灰意懒。当日若不是罗德和维西在患难之中不弃于我,只怕我早就死在赤苏城内。后来我们来到边境,历经事变,亲眼见到民不聊生之状。我感觉若由我来掌权,情况必然胜过目前。所以,我现在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你们,而是为了我自己的雄心。”说到这里,夏尔蒙盯着杰夫,冷然道:“我之所以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彻底想清楚,你用一生跟着我到底值不值得?”
  杰夫沉默良久,走到了城墙边,看了看远方的玛咯斯军队,道:“我自幼好武,最大的梦想就是有朝一日成为可以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但我参军之后才发现,在玛咯斯军队中,我永远只能是在前线厮杀的士兵,无数次我和战友用鲜血换来的胜利,却成全了那些能力资质皆不如我的人。原因只是我们是边境农民出身,是生来就该当炮灰的。”
  说到这儿,杰夫不由得有些激动,他顿了一下平息自己的的情绪,才继续道:“后来我听说扎克那些家伙对艾丽和村里人干的事,忍无可忍之下只好背叛了玛咯斯。当我回到阿尔夏特村时,心中很是迷茫,不知道前途路在何方?但幸好我遇见了您,夏尔蒙大人。可以说是您指引了我一条明路,是您让我的梦想有了实现的机会。而我也完全的相信,在您建立的国家里,我的妻子和孩子以及大多数人都会生活的比现在好得多。而这也正是我战斗的理由。所以---”
  杰夫迎着夏尔蒙的目光,在阳光下他的脸越发坚毅,“所以,请您放心,杰夫*科克在那个月圆之夜向您立下的誓言,终其一生也不会改变。从今而后,您的理想就是我的目标,我将为它战斗不歇!”
  夏尔蒙深深的看着他,一言不发,只是对他重重的点了点头。
  夏尔蒙向一座大府邸走去。大路上两旁原来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每一个人都向他行礼,眼光中带着崇拜也有着畏惧。在夏尔蒙身上那独有的黑暗气质,在此刻获得了完全证明。这些属于光明世界的正常人,对他总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尽管在几次胜利之后夏尔蒙得到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事实上,在玉山城内除了罗德和维西,只有杰夫等少数几个人和夏尔蒙比较亲近,会和他说说话。
  这座府邸属于玉山城原来的城主,但他的主人已死于战乱,现在它被征用来作这支起义军的临时指挥所。夏尔蒙等人都住在此处。
  快接近大门时,夏尔蒙就感觉气氛不大对,稍后,一声野兽般的吼叫从门内传来。
  进门一看,只见在大厅到大门之间的一大片空地上,几十个士兵团团围住一个巨大的铁笼子,大声呼喝,用木棒等物向笼子内乱打。夏尔蒙看去,在笼子中关的是一个年轻强壮的半兽人,全身赤裸,只有腰下有块兽皮。全身肌肉贲起,显得孔武有力,脸上的下颌较人类前突,口中隐隐露出两颗尖锐獠牙。除了前胸,各处的毛发浓密。
  此时,显然已被众士兵激成狂怒的半兽人呀呀乱叫,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双后用力摇晃铁笼,意图破笼而出。
  夏尔蒙皱了皱眉,看见罗德和维西也站在一旁,走上去问了问,才明白了事情经过:原城主死后,起义军士兵在府内做例行检查,无意中在地牢最深处发现了这个被关押的半兽人,于是把它连同铁笼一起抬了出来。不料一见到阳光,这个半兽人立刻“兽性大发”,暴怒不已,还伤了两个靠近铁笼的士兵。
  夏尔蒙明白了事情经过,也大概猜出了其中原因。在欲望大陆上五个高等种族中,半兽人可以说是处于最悲惨的底层。他们被迫居住于生存条件恶劣的荒原不说,若有单个的半兽人不小心走出荒原,进入人类的控制区域,往往会被捕捉然后被卖给金矿银矿等矿区做奴隶。因为半兽人普遍比人类强壮,一个半兽人干活常抵的上四五个人类,所以价格不菲。但成为奴隶的下场很凄凉,他们被迫常年呆早暗无天日的矿井下,每天除了极少的休息时间就是干活。一个强壮的半兽人几年之内就会被折磨至死,但他们所创造的财富却远远大于买他们的价格。
  这肮脏的奴隶买卖。
  夏尔蒙喝住士兵,命令他们退开。然后,他走到铁笼之前,仔细看着这个半兽人。
  站在身后的罗德悄悄问维西道:“你说木头他想干什么?”
  维西盯着夏尔蒙,道:“我怎么知道。不过可能是死木头想把这个半兽人卖了换军费也说不定?”
  罗德“呸”了一声,道:“你以为谁都象你那么贪钱!”
  维西怒道:“那你说他想干什么?”
  罗德道:“我知道还问你?不过反正不会是把他放出来。”
  维西冷笑道:“那可不一定。”
  罗德心中一寒,看了看夏尔蒙的背影,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几步。转头一看,却见维西退的比他还远。
  夏尔蒙看着这个半兽人,只见他庞大的身躯被铁笼压的不得不弯着腰,两只手紧紧抓在铁笼的铁条上,正怒目盯着他。
  那是多么熟悉的目光啊,愤怒中带着绝望,强大外表却难以掩饰他血红眼睛中的不安以及对未来命运的迷惘。对了,是迷惘。从这个半兽人的眼中,夏尔蒙竟看到了不久前也曾经迷惘的自己。
  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仿佛深入到心灵最深处。
  在士兵们的惊异目光和罗德维西的“果然”声中,夏尔蒙用魔法震开了铁笼门上的锁。
  那个半兽人也愣了一下,只看见那黑袍男子一抬手,一声闷响后,铁笼上的锁居然掉了下来。他不敢相信的用手推了推,“叽”的一声,门开了。
  所有人立刻退后几步,罗德和维西退的最远。谁都看见刚才这个半兽人象拎小鸡一般把两个士兵丢得老远。
  场内只有夏尔蒙还站在原地。
  半兽人钻出铁笼,第一个动作就是伸直了腰,活动了一下手脚。夏尔蒙看着他,发现这个半兽人比之前想象的还要高大。夏尔蒙论身高居然只到他的肩膀。在众人眼中,简直是大人与小孩的分别。
  场内一片寂静,众人都屏住了呼吸。那半兽人转头望向夏尔蒙,眼中露出了对人类的痛恨,忽地,他“呀”地一声大吼,向夏尔蒙扑去。
  夏尔蒙一皱眉,把左掌横在胸前,口中快速念了一个咒文。眼看那半兽人的手(爪子??)就要在夏尔蒙的胸口上开个破洞,却不知怎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那半兽人只觉得有一堵无形的墙横在前方,无论如何都穿不过去。若是修肯在此,必然会看出这是暗黑系魔法中的“暗壁”。
  夏尔蒙右手中的暗黑法杖上的白色宝石亮了起来,站在远处的众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不断凝聚。而场中的半兽人更是感到前方的墙不但挡住了自己,而且开始反挫。
  怎么可能,比力气居然比不过一个人类?半兽人恼怒地想。大吼一声,用尽全力向前冲去,登时把那道无形的墙推后了几寸。夏尔蒙脸上闪过一丝惊异,这半兽人的力气之大只怕胜过了三四个人类合力。一阵僵持之后,半兽人只觉得前方压力越来越大,更可怕的是,随着那黑袍男子右手举着法杖向前移动,后方和左右边居然也有三堵无形的墙压了过来。
  半兽人发出低吼,大汗涔涔而下,竭力抵抗着,但压力越来越大,前后左右的四堵墙都往里施压,似乎要把他压扁。
  半兽人眼冒金星,只觉得心跳加速,全身力气正迅速流失。他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忽然,他看见那黑袍男子把法杖往地下一顿,口中似乎还叫了一声,然后他就觉得四周压力一下子消失无踪。但这也是他最后的感觉了。
  半兽人昏了过去。
  “精彩,精彩啊!”大门处突然传来喝彩声。
  众人转过头去,只见门口处站着一老一少,正在鼓掌喝彩。他们身边的一个起义军士兵快步走到夏尔蒙身边,向他禀告。
  “大人,他们说有要事要见您。”
  夏尔蒙看着这两人,年轻的气宇轩昂,老者神态从容。但印象中从未见过这两人。
  “两位找我何事?”
  那老者上前一步,道:“我们有大事想与大人您单独谈谈。”
  夏尔蒙一皱眉,沉呤了一会,道:“我们到打听说话。”说完,夏尔蒙叫过旁边士兵,吩咐了如何处理半兽人后,走进了大厅,罗德和维西也跟了进来。
  士兵们退下后,大厅中只剩下了五个人。那老者看了看罗德和维西,还没开口,夏尔蒙已道:“他二人与我是生死之交,没什么好避讳的。”
  那老者一笑,也不在意。只是仔细端详了夏尔蒙一会,才道:“你可是尤素*夏尔蒙的儿子?”
  夏尔蒙全身一震,盯着那老者半天,道:“你是谁,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世?”
  那老者又是一笑,但笑容中带着凄凉之意,道:“我叫拉曼。”
  


 罗德和维西,还有一向不动声色的夏尔蒙,都变了脸色。
  这就是那个被诅咒的男子吗,玛咯斯王国历史上最大的叛徒,居然出现在玛咯斯王国境内的玉山城。
  夏尔蒙最快恢复了冷静,他仔细看了看这老者,道:“你为什么会来这里,还有,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世?”
  拉曼没有回答,只深深看着夏尔蒙,半晌才道:“我的孩子,你不请我坐下吗?”
  夏尔蒙一皱眉,显然对这句“孩子”感到很不舒服,但还是请这两位坐下了。
  坐定后,拉曼对着夏尔蒙,徐徐道:“你长得不象尤素,也不象你母亲,刚才我进门时,要不是你的衣着明显,我还认不出你来。”
  夏尔蒙看着他,道:“你和我父亲很熟?”
  拉曼微微一笑,道:“不错,我们可以说是生死之交。”
  夏尔蒙想了一会,道:“但我从未听我父亲说过你。”
  拉曼苦笑一声,道:“这也难怪,你父亲心高气傲,一心要以自身才学创出不世功业,在此之前,虽与我们私交甚好,但总以自身官位低微为耻,不愿在旁人面前提起,以免别人说他沾了我们的光。”
  夏尔蒙默然,父亲的脾气他当然清楚,但心中一动,想起拉曼刚才所说,追问道:
  “你刚才说的是我们,难道还有其他人与我父亲交好?”
  “是的,”拉曼眼中异芒一闪,道,“这个人叫托兰。”
  夏尔蒙三人再次耸然动容,罗德失声道:“是克顿城里的那个托兰?”
  拉曼点头道:“不错,正是玛咯斯王国四大公爵之一,边防军总将,戍边大将军托兰。”
  夏尔蒙心中感到前所未有的惊讶,尤素*夏尔蒙一生都是一个小文官,没想到竟会有两个名声如此显赫的名将是生死至交,而自己作为他的儿子竟毫不知情。
  拉曼看了夏尔蒙一眼,继续道:“我年轻时在赤苏城求学,在那里认识了你父亲和托兰,遂成好友。学成之后,我们三人齐赴苍云走廊前线,为国效力。”说到这里,拉曼叹息一声,才道,“但造化弄人,我和托兰都是贵族出身,又是武将,在前线升迁极快,不久已独当一面,而尤素出身平民,又是文官,在苍云城里干了十年,又不肯接受我和托兰的帮忙,最后也只做了个书记官。”
  夏尔蒙默然无语,拉曼又道:“尤素他一向自负,视此为奇耻大辱,整日里怏怏不乐。再后来,因对纳斯达作战有功,我升任玛咯斯边防军总将,兼苍云城城主,托兰也官至副总将兼克顿城城主。此时整个边境军政大权都在我和托兰之手。我们数度欲对尤素委以重任,无奈他总是坚辞不就,我们也无可奈何。”
  “直到六年前,我率兵攻打纳斯达受挫,虽然最终守住了苍云城,但这是几十年来少有的大败。朝廷下旨召我回赤苏城问罪。我自知此去凶险难测,却无计可施。没想到尤素他却在此刻前来找我,为我分析形势,最后对我说只有投向纳斯达才是我唯一生路。我这才知道,原来他为了扬名立万,一展胸中所学,竟已和纳斯达暗中联结。
  当时我惊骇无比,一时不知所措。”
  大厅中一片沉静。维西看了看夏尔蒙,突然冷冷向拉曼道:“你自己贪生怕死,有何必怪到别人头上?”
  拉曼身后那青年勃然色变,正要发作,拉曼已挥手阻止了他,淡淡道:“不错,我的确是贪生怕死,所以背上这叛徒之名,我也无话可说。但我从未后悔过。当今纳斯达帝国皇帝巴兹陛下英明神武,更有容人之量。待我如上宾,委我以重任,使我得以施展平生所学,还不用象当年在玛咯斯一般,每次出战都战战兢兢,稍有差池,就为朝中权贵进谗,日夜担忧身家性命,惶惶不可终日。”
  维西语塞,三人都想到玛咯斯朝中政争如此剧烈,边疆大将尚且如此,自然决不是纳斯达的对手。
  夏尔蒙又道:“既如此,我父亲当和你一道反叛,怎么反而跑到赤苏城,最后死在那里?”
  拉曼脸上的皱纹仿佛一下子深了许多,半晌才道:“当日我正犹豫不决的时候,你父亲却对我说,托兰和我们二人交情非同寻常,我们叛国之后,他必受牵连,只怕有抄家灭族之祸。不如说他一起举事。我苦劝他托兰为人坚毅持正,又是爱德华四世宠臣,去必有祸。但尤素只是不听,反而对我说托兰极重感情,必不害他。结果他一去就再无消息。过了一段时间我才知道,托兰已告发尤素,但不知为何竟被他逃脱,可惜还是逃不过,最终还是在王都被抓住处死。”
  “我当时悲愤莫名,彷徨无计。不料此时却收到托兰来信,解说尤素之事。我看完之后才知道,虽然尤素坚持要去,但在我苦劝之下,他毕竟留了一手,没有对托兰说起我欲反叛之事。我既怒托兰负义,又伤尤素之死,再想起平日玛咯斯王家的所作所为,一怒之下,终于献苍云城于纳斯达帝国。”
  夏尔蒙脸色似乎又白了一些,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向拉曼深深施了一礼,道:
  “多谢伯父告诉我当年之事。”
  拉曼上前扶起他,轻叹道:“这没什么,当年我欠你父亲良多,今日不过报万一于他。”
  两人重新坐下,夏尔蒙定了定心神,把前后形势想了一遍,道:“伯父今日干冒奇险来此,应该不只为了告诉小侄这些事吧?”
  “不错,我今日来此,更主要的是想了解一下你目前的情况。”
  夏尔蒙微一沉呤,就把带领村民造反之事简单说了一遍。听完之后,拉曼赞许道:
  “你在月亮山谷和玉山城两战打的很漂亮,后生可畏啊。”
  夏尔蒙口中谦谢。
  拉曼又道:“不知你对以后发展,有什么想法?”
  夏尔蒙一笑,反问道:“伯父见多识广,不知可有什么高见,我洗耳恭听。”
  拉曼看了他一会,才道:“以我之见,你虽然连胜两战,但实力依旧很弱,仅托兰手中的边防军就远胜于你。”
  夏尔蒙点点头,道:“不错。”
  拉曼又道:“目前,托兰之所以尚未前来攻打玉山城,以我看来,一是他还没弄清你的虚实,二是我们纳斯达大军压境,令他不敢轻举妄动。但内忧不可不解决,不出几日,他必然前来攻城。玛咯斯边防军精锐无比,他以十万人可以和纳斯达三十万人抗衡六年之久,虽然有克顿城之险,但边防军的厉害也可见一斑。你手下多是刚上战场的农民,士气或许很高,但战斗力上必然差了许多。”
  夏尔蒙沉默了一会,又点了点头,道:“是。”
  拉曼接着道:“话说回来,就算你守住了玉山城,但你身处玛咯斯和纳斯达两大强国之间,实力又弱,若无强大后盾,只怕迟早败亡。”
  夏尔蒙一挑眉,道:“伯父之意,可是要我投靠纳斯达?”
  拉曼道:“正是。方今天下,乱象渐显。若无强大势力,朝不保夕。纳斯达国力强盛,巴兹陛下英明神武,更重要的是他求贤若渴,看重人才,并有容人雅量,一向用人不疑,唯才是举。不过……”
  “不过?”
  拉曼笑了一下,道:“不过巴兹陛下手下人才济济,他自己也深明谋略兵法,普通之人他决看不上眼。而且他常说,真正人物必然立下奇功,满口兵法长篇大论者只是纸上谈兵。换句话说,巴兹陛下是看重实际结果之人。当年我之所以蒙他青睐有加,一是因为我多年与纳斯达交战,他了解我的能力。另一个重要原因则是因为我献上了苍云城。所以你必定也要为他献上一份大礼,才可一举奠定你在他心中的位置。”
  夏尔蒙微一沉呤,第三次动容道:“难道伯父你的意思是……”
  拉曼正色截道:“不错,克顿城。”
  


 这一次甚至连拉曼身边的那个青年也变了脸色。而紧接着清醒过来的维西怒道:“你们自己都清楚我们和克顿城的玛咯斯边防军的实力差距有多大,居然还要我们去完成这种条件?”
  拉曼没理他,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夏尔蒙。夏尔蒙微微垂下头,眼睛看着地面,不言不语。
  罗德担心的看着夏尔蒙,却只见他默默思索。再看向拉曼那边,只见那青年也一脸迷惑的看着拉曼,显然事先也不知情。
  大厅中就这样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沉默中,最后,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黑袍男子的身上。
  夏尔蒙似乎感觉到了大家的目光,身子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说话。很明显,他也在苦苦思考。
  良久,拉曼轻笑一声,道:“好了,看来我给你带来了很大的困惑。不过我刚才的提议,完全是为了你将来在纳斯达的前途着想。其实只要你投靠纳斯达,看在我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上,我绝对会照顾你的。但如果你对自己将来的前途有一点想法的话,我认为刚才的提议是个很好的方法。那么,你自己决定吧!”
  拉曼顿了顿,又道:“这里是玛咯斯境内,我不方便久留。”说着,他指了指身后的那个青年,道:“这是我的长子卡尔平,对附近地理比较熟悉,可能对你有用,就让他先留在这里帮你吧。”
  夏尔蒙站起身来,深施一礼,正色道:“多谢伯父。今后也请伯父多加照顾了。”
  拉曼洒然一笑,一挥手,淡淡道:“你我渊源深厚,不必多礼了。”
  ※※※
  告别了夏尔蒙等人,拉曼向城外走去。卡尔平随行送行。走到一半,卡尔平忍不住问道:“父亲,你难道真的是要夏尔蒙去攻打克顿城?”
  拉曼淡淡道:“你怎么看?”
  卡尔平立刻道:“这不可能!”
  拉曼眼看远方高耸的龙山山脉,面无表情,道:“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卡尔平讶道:“那您还……”
  拉曼道:“纳斯达帝国当前国力之盛,军力之强,均远胜于前代。而巴兹陛下更是英明神武,手下又是名将如云。在此时刻,如有人投靠巴兹陛下,你认为他会得到什么待遇?”
  卡尔平一愣,还未说话,拉曼已接道:“以我看来,若是对纳斯达有利之人,巴兹陛下必然会诚心接受。但若想飞黄腾达,只怕难上加难。当年尤素一生不得志,我不想看到他儿子也这般。可惜目前情况实在难办,我苦思再三,为他前途想过不知多少,却只得出了这个不可能的条件。”
  卡尔平默然不语。
  拉曼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要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当年我亏欠尤素良多,今日决不可让他唯一的儿子再出什么意外。我和托兰相交多年,深知其人厉害。夏尔蒙一座孤城,决不可能与他相抗衡。你在他身旁,若事况紧急,当立刻带他往龙山山脉上密道逃往我军中。
  若他还有野心,以后我再慢慢提携他好了。”
  卡尔平点了点头,不再言语。然而在他内心,却始终有个疑惑:事情若果然如此不可能,父亲却为何还要说出来,让夏尔蒙苦苦思考。甚至有可能为了将来的前程,不顾一切去冒生命危险呢?!
  ※※※
  夜深,人静。
  天空中有微薄的云,只看的到很少的星星。但那轮显得晕黄的圆月,依然把光辉洒向大地夏尔蒙独自一人站在这间大宅子的花园中,眼看明月,静静思索。
  四下无声,在他的周围,似乎连小小的昆虫也不敢出声。在这样黑暗的夜晚,他愈发显得孤独。
  黑暗围绕在他的周围,轻轻舞动。渐渐的,将他淹没。
  他就这样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许久。
  远处突然传来了一阵隐隐的怒吼声,夏尔蒙眉头一皱,微一沉呤,向那声音处走去。
  在这座大宅子的一个偏僻所在,两个士兵在一间木屋外值班放哨。木屋的房门被紧紧锁住,只有在远离地面的一个小窗口内,隐隐传出喘息声。
  士兵甲:“好冷啊,真是倒霉。居然被派来看守这个怪物。”
  士兵乙:“就是,现在兄弟们都在睡大觉了。我们还要看着这个打了一天架居然还不累的怪物。”
  士兵甲:“恩。说起来,这怪物真是厉害,你看JOHN和BLACK那么大的人,居然被他轻易的给甩了出去,就象小鸡似的。”
  士兵乙:“那是,不过你不觉得那个黑袍男人更可怕吗?他只动了动手,这怪物居然就和死了一样。”
  士兵甲:“嘘,你想干什么!!你敢说暗黑法师的坏话,不想活了?”
  士兵乙吐了吐舌头,道:“我可没说什么,而且我也不认为夏尔蒙大人是传说中的恶魔,不过,就算我再相信他,甚至可以为了他去打仗,我还是不敢靠近他身边……”
  说到这里,他忽然发现同伴没了声音,眼睛直直的盯着前方,讶道:“你怎么了,看什么啊?呵呵,难道你见鬼了……”
  一阵寒意袭来,把他的话给逼了回去。远处的黑暗仿佛得到了生命,在夜色中突然浓烈。那一种看不见却感觉得出的冰冷,在这秋夜里缓缓前行。
  黑暗就象那温柔的女子,又似忠心的部属,簇拥着那属于黑暗世界的男子,无声地前行,逼退了光明,占据了属于自己的空间。
  夏尔蒙走到士兵的面前,静静站住。
  明月高悬,光辉满天。
  这里却只剩下了黑暗。
  两个士兵同时觉得口里有些发苦,口有些干,同时还觉得怎么人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会那么大。
  夏尔蒙看了看木屋,听着里面非人的声音,道:“你们回去吧,这里我来看着。”
  士兵甲讪讪一笑,正要说什么,却发现手被人拉了一下。偷偷一看,是他的同伴。两人对望一眼,都看见对方发白的面色。
  两个士兵离开了,走过身边的时候,带着崇敬与畏惧。
  ※※※
  夏尔蒙用士兵留下的钥匙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那巨大的铁笼摆在屋子的正中央。
  屋内的墙上有一盏昏暗的灯,随着房门打开,摇曳不定,从后边把夏尔蒙的身影投向了整间屋子,向着那半兽人笼罩而去。
  半兽人的呼吸逐渐急促,戒备的站起身,用一双红眼(半兽人的最大特征是眼珠是红色的)盯着这个黑袍男子。
  夏尔蒙走到铁笼前,凝视着这个被囚禁的人。
  他的眼里依旧存在着愤怒,然而现在更多的是迷惑和担心。也许,即使是被所有的人类唾弃的野蛮民族,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思想。
  夏尔蒙目光下移,只见那铁笼上又加了新锁,而且多加了整整三把。他低低的苦笑一声,用左手移近目标,微闭双眼,在暗黑法杖的柔和白光照耀下,他轻喝一声,那些锁应声而落。
  看着黑袍男子随后退去,年轻的半兽人并没有迫不及待地冲出铁笼。他甚至犹豫了一下,才缓缓走了出来。如同日间一般,他舒张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然后就紧盯着这个他所见过的最强大的人类。
  暗黑法师也在观察着这个半兽人,在仔细看了几次后,夏尔蒙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半兽人没有回答,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懂得人类语言的半兽人本就不多。
  夏尔蒙冷冷的看了看他,用手指了指屋外,道:“你走吧。”说完,他转身就走。
  就在他快走出门口时,那个半兽人居然用很流利的大陆通用语道:“你叫我去哪?”
  夏尔蒙头也不回,只道:“回到你同伴那里去。”
  “我回不去的。”那半兽人一改暴躁形象,在他那庞大的躯体上居然出现了一种平静中带着心死的感觉,“我一离开这里,只要不是被关在笼子里,就会被你们人类围欧至死。”
  然后,他还笑了笑,用他的红眼睛看着夏尔蒙,道:“对吧?”
  夏尔蒙一皱眉,回头又看了看这个半兽人,良久,道:“你随我来。”
  深夜寂静的大街上,只有不时经过的哨兵。当他们见到了他们的首领时脸色都有些发白,而在看见那魁梧的半兽人居然跟在黑袍男子的身后而且身上没有任何禁锢时,每个人都不自觉的让开了道。
  半兽人看着前方的这个奇异男子,从身后看去,他还没到自己的肩膀,甚至于看上去还没有普通人类强壮。然而,在这具躯体中,竟含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强大到他的同类也感到畏惧。
  ※※※
  夏尔蒙带着半兽人来到城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又带着他上了城墙。
  在城墙上值班的士兵都吃了一惊。
  夏尔蒙吩咐了几句,让士兵们让开了一段城墙,是他和半兽人独处。
  登上城墙,玉山城外那平原上的风迎面吹来。半兽人贪婪的吸气,久久不愿呼出。
  夏尔蒙手指北方,道:“往这里北走三百里,就可以到达半兽人荒原。我会吩咐手下放行,你趁夜色快走。至于你离开之后命运如何,就看你的运气了!”
  半兽人看着他,突然道:“你和别人不一样。”
  夏尔蒙淡淡道:“你想的太多了。还是快回去你同伴那儿,过你的好日子吧。”
  半兽人冷冷一笑,道:“好日子?你以为我们过的是什么好日子?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要为了生存奋斗。为了一点点的水,我们要走上几百里路;为了一点点的食物,我们要和最强大的动物搏斗。”
  他的怒气又再次在脸上浮现,但这次却不是对着任何人,他抬头向天,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嘶声道:“你知道沙暴的可怕么?整个天地一片黄色。无数的沙石要将你淹没,巨大的风力要把你卷到空中然后扔到地上摔死。很可怕吧,可我们每天过的都是这种日子。”
  夏尔蒙面无表情,转过头去,看着城外那平坦的平原。
  这里的风中似乎也带有清新的草香。
  半兽人走上几步,看着那在夜色中如此美丽的平原,竟激动不已,道:“你知道吗?
  我们每个族人都梦想着能在这样肥沃的草原上生活。可是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我就被告知属于我们的只有那无尽的沙子!!”
  ※※※
  夏尔蒙冷冷地回头看着激动的半兽人,道:“梦想是要靠自己去争取的,否则那就是幻想。你们族人经过几百年也没有走出半兽人荒原,就只能被淘汰。这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你只能怪自己不够强大。”
  年轻的半兽人“虎”地转身,一字一字道:“可是我不放弃。我决不愿再过那种生活,也不要我的族人再过那种生活。所以我向族里的大巫师学习知识,学习你们人类的语言。只希望能够找到方法。”
  说到这里,本来神请亢奋的他突然沉默了下去,半晌才道:“可是我发现,无论怎样,我们半兽人族都不可能在你们人类的手里争得哪怕一小块土地。你们看我们是野蛮人,只是你们挖矿的奴隶;而要诉之武力,我们整个半兽人族的人数还比不上你们一个国家的军队的数量。”他惨笑了一声,道:“你要我怎么办?我怎么去争取我的梦想?”
  夏尔蒙深深的看着他。
  深深!
  深深!
  象是要看穿这个半兽人的心底。
  然后,他转头,再次看向那片宽广丰美的平原,用一种很平静很平静的语气,道:
  “这片平原叫‘马蹄平原’,从苍云走廊起始,向西延伸几百里,因形似马蹄而得名。上边有数条大河交汇,土质肥沃,是欲望大陆上最好的土地之一。”
  半兽人的目光随之望去,带着无尽的渴望。
  夏尔蒙深吸了一口气,霍然转身。
  平原上刮起了大风,吹得城墙上的军旗列列作响。夜空中所有的星星都隐身不见,只有那轮圆月光芒四射,将这世间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半兽人一阵发冷,不自觉的退了一步。对面的男子站在风中,在这样的夜色里,在这样的明月下,第一次的,竟然是仿佛全部的光芒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他的黑袍在风中飘舞,他的黑发拂过面庞,他的眼睛清澈而明亮。
  ※※※
  “这里,”暗黑法师指着城外的平原,平静的声音中带着斩钉截铁的语气,道:“这片平原,就是我赐给你们的土地。”
  半兽人在刹那间屏住了呼吸。
  那一夜,狂月满天。
  狂风大做。
  


 玉山城内的一间民房内,林克在来回踱步。不知怎么,他总觉得今晚有些心绪不宁。
  他奉托兰大将军之命混进玉山城,这几日来所见所闻,令他忧心忡忡。形势比他原先估计的还要糟糕,暴乱军的实力几乎是以看得见的速度在增加。而他在今天早上就派了一个人出城向托兰报告。以他看来,对于这次暴乱,已经到了非立刻镇压不可的地步了。
  但是最令他担心的,却还有另一件事,那就是日间在城内无意中看见的一个老人的背影。尽管他自己也不大确信,但“拉曼”这个为无数玛咯斯人诅咒的名字总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要是暴乱军和纳斯达军有了联系,林克不自觉的口中发干。
  他叹了口气,觉得有些气闷。走到窗前,打开了窗子。
  深夜的月光似乎“刷”地响了一声,从窗口洒了进来,照亮了他一身,还有他身后整个屋子。
  狂月满天。
  夜如白昼。
  林克抬头看了看那轮亮得有些妖异的月亮,不禁觉得有些眩晕。
  他定了定神,收回目光,习惯性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在确定安全之后,他看向远处高耸的城墙,猛然吃了一惊。
  那段城墙之上,没有了平时来回巡逻的士兵,只站着两个人。
  暗黑法师和一个半兽人。
  月光如水中,林克的目光完全被暗黑法师的身影吸引。那个男子站在高处,手持法杖,一袭黑袍在夜风中剧烈飘舞。那一种虽在光明中却依旧浓烈的黑暗气息,在这么遥远的地方,仍然扑面而来。
  城外刮着很大的风吧!
  林克在看到这个画面时的第一个念头这么想着。
  ※※※
  “你要什么?”半兽人迪卡在好不容易定住心神后,立刻问到。
  “今天是十月二十一日,”夏尔蒙看着他,一向苍白的脸上隐隐涌上一丝晕红,似乎也有些激动。但他的语气却没有丝毫改变,依旧平静地道:“在十月二十五日,我将要率军进攻克顿城。”
  “克顿城!!”迪卡呼吸急促地低声重复。
  夏尔蒙继续道:“在那一天,我需要你们半兽人族一支至少4万人的军队。”
  “就凭你们现在的这一点实力?”迪卡冷笑。
  夏尔蒙看着他,道:“从二十三日开始,纳斯达军队就将对克顿城开始猛攻。”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城外,那里有一大队玛咯斯边防军驻扎,监视着这个城市:“经过两天激战之后,我们从背后出其不意的进攻,成功的可能至少有一半。”
  “一半?”迪卡已完全恢复了冷静,冷冷道:“你只为了这可怜的一半居然要我们整个半兽人族为你冒灭族之祸的危险?”
  夏尔蒙不语,眼望远方。两人之间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夏尔蒙收回目光,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半兽人,深深的,似乎要看到他的心灵深处。
  他脸上最后一丝红晕也消失不见。
  夏尔蒙看着迪卡,淡淡道:“五百年前,半兽人族大概人数还在三百万左右,但被迫进入半兽人荒原之后,到现在仅剩四十万左右。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这完全是因为自然条件过于恶劣的结果。照这样发展下去,不出百年,你们就要亡族灭种。”
  说到这里,暗黑法师反问迪卡:“你这次出来,只怕就是为了你们整个种族找出路吧?”
  迪卡盯着他,沉默了一会,道:“好,算你猜对了。但我只是个普通的族人,象这种关系到全族生死存亡的大事,我做不了主。”
  夏尔蒙平静地道:“你骗不了我。半兽人族的生存条件如此恶劣,每个人的精力大部分都要为生存而奋斗。知识对你们来说,肯定是只属于统治阶级才有的专利。而据我所看过的典籍记载,半兽人族中能掌握人类语言的更是只有与族长地位近乎相同的大巫师。你能说得如此流利的人类语言,又对大陆形势十分熟悉,必然是属于上层阶级。”顿了一顿,夏尔蒙又道:“你认为你们族长会派一个普通的语言不通毫无知识的半兽人平民出来探听消息么?”
  迪卡无言以对,终于点了点头。然后冷笑道:“好,你说的我承认。但我们要找出路的话,会去找玛咯斯王国或纳斯达帝国,这样起码我们会安全一些。要是帮你,只要你战败,而且这种可能性很大,我们全族岂不是要与玛咯斯王国为敌?以我们目前的情况,那就是灭族之祸。”
  夏尔蒙轻轻摇了摇头,道:“你们不行的。”
  迪卡怒道:“什么不行?”
  夏尔蒙叹了口气,道:“你自己心里其实很明白,这条路是走不通的。第一,这两大强国国力如此强大,根本不在乎你们那一点实力;第二,在他们心里,半兽人族如你所说,始终是野蛮人,只是挖矿的工具而已。你说他们会让出一块肥美的土地给你们快乐生活吗?”他冷冷地看着半兽人,道:“你还记得白天那个铁笼子吧,他们只会给你那个。”
  迪卡的獠牙紧紧咬着下唇,半晌才道:“那我们又怎么可以相信你?”
  夏尔蒙眼中目光流转,倒映着半兽人的身影,道:“你们有理由怀疑我,我也很明白的和你们说清楚这件事的危险性。选择权在你们手上。但以我看来,你们没有什么选择余地。”
  迪卡盯着他,等待着。
  夏尔蒙续道:“首先,以种族来说,你们半兽人族实力太弱,决非人类对手,所以,你们想要走出困境,必然是要和人类合作。而这就需要人类掌权者的同意。目前人类上下几乎没有人会对你们抱有同情心,而我,就是你们唯一的选择。”
  迪卡的嘴唇有些发白。
  夏尔蒙又道:“其次,就算你们侥幸得到玛咯斯或纳斯达皇帝的可怜,但在他们威权之下,你们得到的肯定只是比半兽人荒原稍好的土地,而且多半还伴之种种重税。
  而我就不一样,我此时困居孤城,无论实力权势都只在起步的弱小阶段。若你们此刻助我,就是我必不可少的强大助力,更是我患难之际的忠诚部属。他日我成就大业,你们半兽人一族就将在欲望大陆之上光明正大的生活,在大陆最肥美的土地之上,得到各个种族的尊重。”
  “朴”,一声轻响,迪卡咬破了自己的嘴唇。但他恍若不觉,只全身心地盯着暗黑法师,听着那惊心动魄的言语。
  夏尔蒙没有任何回避的意思,坦然迎接半兽人那红色眼睛中如火一般的目光。
  半晌,迪卡低下头,低声道:“这是一场好大的赌博?!”
  “是的。”夏尔蒙平静地道,“这是赌博,一场绝大的赌博。”
  ※※※
  高耸的龙山山脉直插云天,横卧于玉山城旁。卡尔平站在城门口,看着身后的暗黑法师,忍不住又看了看一旁的半兽人。
  夏尔蒙望了望龙山山脉,回头对卡尔平道:“你我年龄相差不大,按辈分也该是兄弟之交。不过从昨天到现在,我们只认识了不到一天,就要你为我办事,我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卡尔平忙道:“你太客气了。我们两家人渊源深厚,我帮你是应该的。”
  夏尔蒙一笑,看了看身旁的半兽人,又道:“你这次带迪卡从龙山翻过去,从纳斯达境内返回半兽人荒原。他是我的朋友,只是在玛咯斯这里只要他走离我势力范围,立刻就会被其他人类困住。所以请你在纳斯达境内以拉曼伯父的声望,护送他到半兽人荒原。”
  卡尔平道:“这没有问题,但我走后,你一人在此,情势若不妙时,当如何是好?”
  夏尔蒙淡淡道:“这个我自有打算,不过还是多谢你和拉曼伯父的关心。另外还有一事,你回去纳斯达军营时,请带我顺道问候拉曼伯父,并请为我向他老人家请求一事?”
  卡尔平一皱眉,道:“什么事?”
  夏尔蒙微微一笑,道:“请他老人家设法,让纳斯达军从二十三日起,开始进攻克顿城。并且攻势不能少于三天。”
  卡尔平吃了一惊,但立刻克制住了自己,道:“这个我自然会转告家父。但军国大事,只怕不能由我父亲一人做主。”
  夏尔蒙摇了摇头,笑道:“纳斯达的掌权者对克顿城发起攻势之心,只怕比我更急。”
  看着卡尔平沉默不语,夏尔蒙也不说话。他看看迪卡,把他拉到一旁,问他道:
  “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迪卡望着这难以了解的暗黑法师,道:“我还是那句话,虽然我是半兽人族族长的次子,但我仍然不能对你保证什么。我只能说,我个人决定相信你,我将在回去后尽力为你说话。但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实力弱小之人的身上,我不知道族里长老们会有什么反应?我不会保证我们的军队一定会来。”
  夏尔蒙点点头,道:“我知道,你尽力去做吧。”说着,他回头走了几步,又转头道:“不过我要和你说清楚,我是个极其注重现实的人。若我在你们没来的情况下得胜,而日后我又有所成就,那时我是决不会因为今日之事而对你们另眼相看的。”
  迪卡抬起头,傲然道:“你放心,若真是那种情况,半兽人族只会怪自己瞎了眼,决不会厚颜无耻的去求人。”
  夏尔蒙大笑,回身而去。
  卡尔平走到迪卡身边,望着暗黑法师的背影,忍不住道:“你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迪卡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不知道。”
  ※※※
  PS:
  大家好,我是萧鼎。感谢观看《暗黑之路》,在这里我回答几个朋友的问题。
  一:有个书友在书评中留言说似乎以前曾看过,很熟悉。这是对的。我在三个月前,曾把《暗黑之路》的1-7章贴在了书盟的论坛上,那时我并无意发表,只是贴上去给个MM看而已。
  二:关于《暗黑之路》中的各种世界观,种族,信仰等资料的设定问题,有的朋友说不大清楚,还在QQ上问我,在这里我说明一下。这是我的疏忽,上次贴在书盟论坛时,我曾在4个章节的后面又附录了几个小节,对各种资料作了简单说明。但这次在原创上传时却忘了。在这里我要道歉,并在此文最后附录简单说明。
  三:关于《暗黑之路》创作的动机和动力。我的朋友们都很惊讶,老是逼问我写作的动机和动力。当我回答是单纯为了写作的快乐时,他们不分男女都用粗话骂我(真是悲哀,粗话略过)。那就在这里说了吧:最早的动机来自于我的网友‘小糖糖’小姐。去年某时,她看了我写的一篇中短篇小说《悲剧》,对我说:写的很好,但是太凄惨了,我不喜欢悲剧,你写篇喜剧给我看看。那时我才产生了写作的动机。至于动力嘛:世界杯时我一个人在一个陌生的城市,只好躲在房间里一个人看直播。而我的朋友们都在我家乡的城市中与上万人一起在广场上看大屏幕转播。那时,只有她用短信息和我聊天评球。呵呵,听说人孤独时最软弱了,我就在那时开始决心写了,而且决定写长篇。细心的书友可能会发现,这篇文章最早开始是比较象一个普通的魔法师冒险喜剧啦。可惜的是,我自己也发觉了,大概第八章开始吧,好象越写越变味了。
  就象是RPG变成了策略游戏了。呵呵,个性使然,个性使然啊。
  ※※※
  附录:
  一:信仰。《暗黑之路》中设定有六位大神,从传统意义上分别是五个正义之神:光明神莱玛,女性;炎神伊夫利特,男性;水神沃特夫曼,男性;大地之神里德,男性;风神佛莱儿,女性。一个邪恶之神:暗黑神,又称冥神的达斯,男性。他们同时是各种魔法力量的源泉。
  二:力量观。虽然这篇小说的主角是个强大的魔法师,但基于作者本人的观点,这个世界始终是战士为主要力量。也就是说,这篇文章的内容是侧重于国家间的权谋策略和战争,所以军队是最重要的力量。在这里,不会出现那种过分夸张的超级魔法场面,如一个魔法师就可以毁掉一个大陆乃至一个星球。始终在作者心中,运用智慧取得胜利远比夸张的一个超级禁咒就gameover要来的好多了。
  三:国家。这是被问到最多的问题。在《暗黑之路》中,欲望大陆上现存九个国家,其中有四大强国占去了大陆上90%的土地。它们是:玛咯斯王国,纳斯达帝国,开兰王国和布鲁斯王国。大家目前比较熟悉的玛咯斯和纳斯达都处于大陆南部,开兰和布鲁斯在北方。另外五个小国位于大陆中心位置的“双湖平原”,结成五国联盟,以对抗强国势力。这在以后会逐渐描述。
  四:种族。目前大家记得的大概只有人类和半兽人吧。其实在最初的设定中,共有五个高级种族:人类,精灵,矮人,狼族和半兽人。其中矮人‘塔尔’在最早几章就出现过。尽管如此,但这个世界是人类主宰的,其余的种族都是作为人类之间野心的斗争和国家之间征战的配角而出现于历史舞台的。
  


 苍云城内,大将军府。
  拉曼站在偏厅窗前,看着正在主厅中狼吞虎咽的半兽人。翻越高耸的龙山山脉,再不停息的赶了两百里路,花去了卡尔平和半兽人迪卡整整一天的时间。而此时饥肠辘辘的半兽人,正吃着常人第三份的食物,至于年轻的卡尔平,则在一旁看着他的吃样发愣。
  拉曼摇了摇头,回身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纳斯达军总将拉凯尔公爵站在他的身后,微笑着反问道:“你说呢?”
  拉曼深邃的眼睛中异芒一闪即没,道:“我没想到夏尔蒙他居然还是这么不冷静,简直和他父亲一模一样。”
  “怎么说人家也是父子嘛。”拉凯尔公爵笑了一下,道:“不过这不是正好合了你的意思。本来嘛,你用言辞挑动他去进攻克顿城,现在不是达到了目的。”
  拉曼神色不变,淡淡道:“我本意如此。但若夏尔蒙有一点自知之明的话,就应该知道他和托兰之间实力的差距。他如此这般不顾一切的盲目进攻,和一般的蛮夫又有什么区别。”
  拉凯尔上前一步,看了看仍在狂吃的半兽人,道:“不过他在如此危急时刻,居然还想到要你帮忙把他的这个半兽人朋友送回半兽人荒原,看来他是个心地不错的年轻人啊。”
  拉曼冷哼了一声,道:“我把卡尔平留在玉山城,本是想在危急时刻带他从龙山密道逃到这里。没想到他居然把这救命方法用来送他的朋友。唉,尤素啊尤素,你的儿子太让我失望了。”
  拉凯尔道:“当年尤素*夏尔蒙暗中来此与巴兹陛下会晤时,我也曾在一旁相陪。至今回想起来,当时他口若悬河,又心思细密。对整个苍云城内事无大小,都是心中有数。特别是当谈起劝降你和托兰时,更是考虑周到,整个计划从头到尾,简直毫无破绽可言。”
  说到这里,拉凯尔微微一笑,又道:“当时我对此人才华佩服不已。但在他走后,巴兹陛下却以为此人长于言而短于行,虽有才华,但事恐难成,其后果然。不过巴兹陛下常对我说,只要有你拉曼投诚于我纳斯达帝国,则大事定矣。”
  拉曼笑了笑,道:“陛下他太过奖了。其实尤素他才华出众,当年功亏一篑,一半是托兰负了兄弟之义,剩下的,只怕是天意了。”
  拉凯尔摇头道:“不然。巴兹陛下曾道:拉曼你在言辞上或比尤素稍差,但你识时务,重结果,特别是在重大关口,更有断事之能。当年你断然献城于我纳斯达,说实话,非但玛咯斯举国震动,就是我纳斯达宫廷上下,在大喜过望之余,也是惊讶无比。现在回想起来,果然你是在重重危机中选了一条最好的路。”
  拉曼沉默了一会,似乎又想起了当年那段岁月。稍后,他定了定神,道:“好了,当年的老事不说了。以我看来,夏尔蒙要冒险进攻克顿城,必是有败无胜之局面。但……”
  拉凯尔接道:“但我们却可从中渔利。一直以来,托兰之所以能以弱势之兵与我纳斯达军相抗衡,克顿城墙高壁坚是一个原因,另外他无后顾之忧,能把全部兵力集中于我军阵前也是个重要原因。但此次他总不能不顾了吧,哈哈哈……”
  拉曼叹了口气,道:“我现在只希望他的命够大,能够在这场战役中活下来。”
  拉凯尔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可知陛下为何对你这般看重,并认为你远胜于尤素的原因么?”
  拉曼一挑眉,道:“为何?”
  拉凯尔道:“就是因为你可以为了得到好的结果而不顾过程。说的难听些,就是不择手段。当年尤素*夏尔蒙有你和托兰两个官居显位的好友,只要能稍微放下他那读书人的一点迂腐之见,必可大展拳脚,施展一生所学。哼哼,偏偏他做不到,才落得个那个下场。其实若是你成了大功,立了大业,这世间之人对你只有崇拜景仰的份,哪里还会计较什么你刚开始是不是自己白手起家,是不是有贵人相助。就象今天这样,只要你攻下了克顿城,又有谁会在乎你的侄子?”
  拉曼苦笑一声,也不说话。只转过头去,望向远方。
  “也不知道夏尔蒙他现在在做什么?”
  拉曼这样想着。
  夏尔蒙坐在大厅上,看着座上众人。
  杰夫再一次的重复:“大人,我认为这个计划绝不可行。其一,敌我实力差距太大。以我们这点兵力要想攻打克顿城,恕我直言,与送死何异?其二,纳斯达军队是否能够如约攻打克顿城,这一点还是未知之数;其三,就算纳斯达军攻打克顿城,但要以我们的实力从中渔利,实在太难。以克顿城之坚固,再加上边防军之精锐,他们最多只要派5000人,也就是我们总人数的一半即可应付我们。其他军队托兰他大可拿去对付纳斯达军。”
  杰夫说着说着,不自禁的有些激动起来。夏尔蒙面无表情,只平静的坐在那儿。
  坐在一旁的罗德瞄了夏尔蒙一眼,拉了拉杰夫的衣袖。
  杰夫定了定神,也意识到自己的口气可能太过了,又道:“大人,我绝无怀疑您的意思。只是此事关系太大,我军上下生死存亡皆在此一举。还请大人三思。”
  夏尔蒙轻轻摇头,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身为我的副手,又是军中高级将领,提出自己看法天经地义。”
  说着,他又看了看其他人,道:“我知道这样的决定你们很难接受。但这是我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所以,你们相信我吧。”
  众人哑口无言,一时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夏尔蒙皱了皱眉,也不解释,站起身走了出去。
  大厅中一片沉默。良久,维西强笑道:“也许夏尔蒙他真的是有办法呢?反正一直以来我们都是听他的才取得了胜利,我想这一次也不会例外吧。”
  罗德哼了一声,冷冷道:“你说这话时自己有没有信心啊?”
  维西一窒,说不出话来。这时吉姆却站了起来,道:“我相信夏尔蒙大人。父亲,你呢?”
  老村长特维笑了笑,道:“我老了,又不懂什么打战的事。只是我知道,当初要不是夏尔蒙大人帮助我们,不要说什么赢得胜利,就是想活下来只怕都很难。既然一直以来夏尔蒙大人都是对的,我们为什么不再相信他一次呢?”
  杰夫叹了口气,向一旁的副队长哈利问道:“你怎么看?”
  哈利摇了摇头,道:“如果这是一场赌博的话,我们十成里已经输了九成。”
  众人默然。
  夏尔蒙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远处的玛咯斯军营。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只听见盗贼的声音道:“喂,死木头,没事干又跑到这里来看风景啊!”
  罗德抢上一步,也看了看城外的目标,然后回头问夏尔蒙道:“你估计过去,城外的玛咯斯军队有多少人?”
  夏尔蒙看着城外的军营,道:“以他们驻营的规模来看,应该只有五千人左右吧。”
  “咦,真的?”维西一下子就来了精神,跑到城墙边上仔细看了看,道:“那不是只有我们盗贼军团的一半(罗德在旁边怒道:什么叫盗贼军团?)不如我们杀出去,先把这队找死的军队干掉,也好挫挫那个克顿城里叫什么托兰的威风,同时也可以补充一下我们的粮草辎重。恩,还可以趁这个机会看看有没有什么大官在里面,说不定可以发点小财……”
  罗德一脚踹开了这个无可救药的家伙,然后正色对夏尔蒙道:“别理这个白痴。不过他说的也有道理……”
  夏尔蒙颇为惊讶的看了罗德一眼,罗德忙道:“你可别误会。我可不是说什么趁机发财有道理,我是说我们的兵力的确占了优势,如果真的能够打一场战的话,我们的胜算岂不是很大??”
  夏尔蒙摇了摇头,道:“不可以这样看。我们虽然在人数上占优,但对方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而我们大都是刚刚入伍的新兵,在战斗力上有差距。另外,据我观察,这队士兵都是精锐的骑兵,而我们则几乎全是步兵。玉山城内的仓库中什么武器粮草都有了,就是不可能有战马。在这种平原上作战,我们要吃很大的亏。最后,”夏尔蒙顿了顿,道,“就算我们赢了这一战,但消息传到托兰耳中,明白了我们虚实的他必然要立刻发重兵剿灭我们。而此刻我们最需要的是时间,只要纳斯达军一旦发起进攻,托兰就分身乏术。到那时,我们就掌握了主动权。”
  说到这里,夏尔蒙叹了口气,又道:“可惜事情不能如我所希望的那样发展。”
  “哦,那是为什么?”维西捂着痛处走上来问。
  夏尔蒙淡淡道:“如果托兰名副其实的话,他必然也会看出其中的关键,也一定会想到若是纳斯达军向克顿城发起进攻时,我们就是他身后的心腹之患。若我猜得不错的话,就在这几日,我们必然要面对玛咯斯军队的进攻了。”
  罗德不由得吞了口口水,忍不住问道:“那你说我们能够守住吗?”
  夏尔蒙道:“我不知道。”
  “什么?”维西和罗德两人同时怪叫一声,引得站在远处的士兵纷纷往这里看来。
  夏尔蒙苦笑一声,低声道:“我真的没有把握。我们之前打的两场战役,严格来说都是在战术上取巧,靠出其不意的偷袭得手。要是真正在正规的城市攻防战中与精锐的玛咯斯边防军做硬碰硬的交手,我对我们这支农民起义军到底能有多大的战斗力,心中一点底都没有。”
  维西苦着脸,呐呐道:“那我们不是死定了?”
  夏尔蒙看了愁眉苦脸的两人,也不说话,转过头向远方看去,凝视良久,然后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低低道:“这场赌博,到底谁会赢呢?”
  草原上的风轻轻刮起,带着清新的青草香,掠过弱小的玉山城,吹拂在那黑袍男子的身上。
  他抬头向风吹来的方向眺望,北边的青草,青青,翠翠。
  那是半兽人荒原的方向。
  


 玛咯斯王国边防军总将托兰公爵负手而立,驻立于大将军府的大厅中,神色从容。从旁看去,他高大的身躯中看不到任何一点年华老去的迹象。就算是身着便衣,以他那堂堂的相貌,依旧让人觉得不怒而威。
  这时,厅外的侍者传话进来,道:“大人,布罗姆将军到了。”
  托兰点点头,道:“请他进来吧。”
  不多时,布罗姆迈着矫健的步伐走进了大厅,向托兰行了一礼,道:“大人,你找我?”
  托兰笑了一下,道:“是。先坐下吧。”
  布罗姆依言坐下。
  托兰在大厅中来回踱了几步,道:“这几日潜伏在玉山城的林克连着派了几个人回来,对玉山城内形势的报告越来越着急,并几次进言于我,要我早日攻打玉山城。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布罗姆微一沉呤,即道:“末将也是这个意思。这几日眼看纳斯达军似乎又有蠢蠢欲动之势,若果然战事再起,我们只怕无力再去分身对付这股暴乱贼子。”
  托兰点了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样想。但据林克回报,只这几日,玉山城内暴乱军的人数已激增到一万人以上。看来在这件事情上我失策了,在暴乱刚发生的时候,我就该以重兵剿灭之,也可免去今日的麻烦。”
  布罗姆立刻站起,抱拳道:“大人不必烦恼,其实以末将看来,事情并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事论事来说,玉山城内的暴乱军仍不足挂齿。请大人下令,末将只需带一万五千人马,加上弗洛将军现驻玉山城外的五千人,就可在短期内击垮暴乱军。”
  托兰看了他一眼,笑道:“好,好。你果然还是比较持重。若换了是雷纳,他必然最多只肯带一万人去。”
  布罗姆不语,只非常适当地冷笑了一声。
  托兰又道:“其实以雷纳的实力,再考虑到我军与暴乱军的战斗力之间的差距,取胜应该还是有把握的。”
  布罗姆一惊,道:“大人……”
  托兰一摆手,道:“好了,你不用多说了。我今日叫你前来,就是想把这个任务交给你。”
  布罗姆大喜,忙道:“多谢大人。”
  托兰道:“你为将多年,深通战阵之事,我对你的能力,是信得过的。但此次出征,我倒想听听你的看法,你且对我说说,这一仗,你是如何考虑的?”
  布罗姆站起身,想了想,道:“末将以为,此仗中,我军在军力,战力,补给,情报之上都占据了主动,可以说是绝对优势。并且攻与不攻,何时进攻,主动权皆操之我手。在此大好情况之下,我军只要以堂堂正正之法,在玉山城前摆开阵势,以硬碰硬即可。之后凭借我边防军的强大实力,将敌击溃。”
  托兰赞许道:“很好,与我所想的差不多。当今世上,崇拜以弱胜强以少敌多的思潮甚嚣尘上,却不知那终究只是小道。用兵为将者,始终要在战略上追求完美,然后在战术上全力把自己处于以强击弱的地位,这才是兵法正道。”他看了看布罗姆,道:“在这一点上,你比雷纳好。”
  布罗姆很少听到托兰这般赞许之言,当时喜形于色,道:“大人过奖了。”
  托兰微微一笑,道:“好便是好,你也不必太谦。这次征讨暴乱军,我是要能够安全迅速的完成任务的人选,所以我选了你。雷纳虽然能力不输于你,但他年轻,性子较急,又在暴乱军手上吃过亏,我怕他万一急噪起来,会坏了大事。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此战我军占尽优势,但暴乱军并非乌合之众,其中又有智者,深明兵法,你亦要谨慎些。”
  布罗姆抱拳应道:“末将谨记。”
  托兰点点头,道:“好了,那你去吧。记住,此战不宜拖得太久,纳斯达那方面以我估计,只怕也在这几日会发动战事,你当多加考虑。”
  布罗姆道:“是。”说完他顿了顿,又问道:“还有一事,大人。若我军战胜,抓到了那暗黑法师,当如何处理?”
  托兰一愣,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夏尔蒙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道:“若能活捉,你不要为难他,把他押解到克顿城,我想见见他。”
  布罗姆答应一声,就往门外走去。
  这时,门外侍者又有传话:“大人,林克队长回来了。他想求见大人。”
  托兰微一沉呤,对布罗姆道:“你等等走,看看林克是否带了什么新消息回来?”
  布罗姆应了一声,在一旁坐下。与此同时,林克走了进来。
  在对托兰和布罗姆两人施礼之后,托兰向他问道:“怎么样,玉山城内有没有什么新变化?”
  林克恭声答道:“回禀大人,暴乱军这几日都在操练新兵,看来是想在与我军交战前尽量提高士兵的战斗力。至于人数上,由于我们派人在沿路设卡,拦截了许多无知农民,所以暴乱军的人数还是保持在一万人左右。”
  托兰笑了笑,道:“你做得很好,回去休息一下吧。”转过头又对布罗姆道:“看来就这样了,那你也去吧。”
  布罗姆道:“是。”
  说完正想走,却听到林克有些犹豫地对托兰道:“大人,还有一事,呃,不过小人不是很有把握。”
  托兰一皱眉,道:“何事?”
  林克道:“是这样的。属下前天在玉山城中时,曾无意中看见一个老人的背影。虽然没看见他的正面,但属下估计他是……”说着,他抬头看了看托兰的脸色,终于决定说了出来,“属下估计他是拉曼。”
  托兰和布罗姆都是一惊。布罗姆追问道:“你是说那个叛徒拉曼?”
  林克一咬牙,道:“是。”
  布罗姆转向托兰,正想问问托兰的意见。却见托兰面色铁青,眼角肌肉微微抽搐,脸上一阵杀意掠过。他跟随托兰多年,对托兰的习惯早已了如指掌,并且对当年托兰和拉曼之间的恩怨也有一点了解。看到托兰这种情况,他很聪明的没去打扰他。
  托兰负手走到大厅门口,抬头望天。
  天空湛蓝。
  无云,有风。
  仿佛和当年一般!
  “拉曼!嘿嘿,拉曼!”托兰低沉的声音,似乎从内心最深处在呼喊着这个名字。
  你对尤素的儿子说了什么?你干冒大险,只是为了见尤素的儿子一面么?
  布罗姆等候许久,见托兰仍无意说话,只得道:“大人,没事的话,末将就先走了。”
  托兰微微点点头,算是同意了。
  布罗姆松了口气,刚走出几步,只听见身后的托兰又叫了一声:“布罗姆。”
  布罗姆回身,道:“大人,还有何事?”
  托兰依旧抬头望天,面无表情,看不出他心里在想着什么。只听他静静道:“玉山城破之日,你若有俘虏那暗黑法师,立刻杀了。”
  布罗姆不知怎么,看着托兰平静的面容,心中一寒,应道:“是。”
  说完,转过身,走了出去。
  在他快走出大将军府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看,只见托兰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抬头望着那蓝蓝的天空。
  大陆历一零七六年十月二十二日,玉山城内。
  夏尔蒙独自一人坐在房间中,看着放在他面前桌上的那本黑色封面的书。
  他感觉到了在他左手的暗黑法杖似乎有轻微的颤动,那柔和的白光,仿佛温柔的双手,轻轻抚摩着他和那本书。
  他们三者,本就是具有相同性质。
  年轻的暗黑法师低头想了一会儿,终于,用右手,翻开了《冥神密典》。
  他苍白的手在暗黑法杖的白光中,显得越发的没有血色。
  他直接翻到了书的后面,翻开了这本厚书的倒数第二页。
  那是一张白纸。
  夏尔蒙用手轻轻的摸索,全神灌注。
  他开始低声念颂咒文。随着他的声音,暗黑法杖顶端的宝石散发的白光渐渐明亮,照在了这页白纸之上。
  仿佛是心跳了一下。
  那一种力量,无形却这般明显的感觉得到的力量,在这间屋子中出现。
  和着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围绕着暗黑法师。
  在那白光中,白纸之上,慢慢的,缓缓的,出现了细小的古代文字。
  杰夫带着哈利,在玉山城城墙上做例行的检查。
  杰夫注意到哈利今天一直紧皱着眉头,问道:“哈利,你有什么心思吗?”
  哈利看了他一眼,道:“队长,这几日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夏尔蒙大人的计划可行性实在不高,危险太大。难道就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杰夫沉默了一会,道:“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想。要以我们弱势之兵攻打以坚固闻名的克顿城,唉~~~~~~~”
  哈利摇了摇头,忍不住道:“要不我们再去劝劝夏尔蒙大人,看看可有更好的方法,可好?”
  杰夫正要答话,却听见前方城墙边一个士兵高声叫道:“你们看城外的玛咯斯军营。”
  两人走到城墙边上,举目望去。
  只见原来一直平静的玛咯斯军营人马嘶声不断,从后面进出的军队源源不绝,营地也扩大了三倍以上。并且以原来玛咯斯军驻营为中心,有部队向两侧移动的迹象,以此速度,不要多久,就可以完全包围玉山城这座小城。
  杰夫和哈利都变了脸色,杰夫迅速对哈利道:“看来玛咯斯先动手了。你在这里调配一下,把军队开上城墙,准备开战。我去通知夏尔蒙大人。”
  说完,拍拍这老部下的肩膀,向夏尔蒙的住处跑去。
  杰夫一路小跑跑到夏尔蒙的房间门口,不由得有些气喘。他定了定神,用手敲了一下门,正要喊夏尔蒙的名字时,突然觉得心脏一跳。
  那么突如其来的剧烈一跳,竟把他要喊的话也给逼了回去。
  杰夫皱了皱眉,有些奇怪,但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许多,又再次敲向门板,口中喊道:“夏尔蒙大人,玛咯斯……”
  他的手在这时敲到了门板之上。
  “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大叫了一声,又象是一头野兽在他的心脏里咆哮了一次,杰夫眼前一阵发黑,只感觉从那门上传来一股凶意,和他的心脏竟一起跳动了起来。
  一下!一下!一下!
  只觉得仿佛是心脏里的血液都被那力量给压了出去。
  “吱…”,门打开了。夏尔蒙身着黑袍,手持暗黑法杖,站在门口。
  那无形而凶恶的力量在瞬间消失不见。
  夏尔蒙看着杰夫,平静地道:“什么事?”
  杰夫仍有些惊魂未定,在夏尔蒙第二次喊他的名字时,才回过神来,把城外玛咯斯军队的动向说了。
  夏尔蒙点点头,道:“那我们去城墙上边吧。”说着当先走去。
  杰夫也跟了上去,但在他走之前,他忍不住看了看那间屋子。
  屋子中只有床铺桌椅,很是简朴,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
  甚至连那桌子上,也空无一物。
  


 玛咯斯军队很快完成了对玉山城的包围,在城下摆开阵势,等待着攻城的命令。
  布罗姆一身盔甲,骑在战马之上,在玉山城正对面的玛咯斯军主营阵前,看着这座城市。
  不多时,弗洛骑马过来,道:“大人,已经完成包围了。”
  布罗姆点点头,面无表情,望着远处的玉山城。
  这座远远望去显得有些弱小的城池,在它的城墙上,可以看见衣裳并不统一的士兵在严阵以待。只是不知道那个暗黑法师在哪里呢?
  布罗姆心中不禁又想起了临行前托兰大将军那奇怪的态度转变,也许他和那暗黑法师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冷冷地笑了一下,布罗姆转头对弗洛道:“开始攻城。”
  弗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夏尔蒙站在墙头,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玛咯斯士兵。
  耳边听到了众人沉重的呼吸声,罗德,维西,哈利,甚至杰夫,每个人看上去都有些紧张,更不用说那些大部分是第一次上战场的普通士兵了。
  这一次,这一场战斗,结果到底会是怎样呢?
  夏尔蒙的脸色依旧苍白。
  秋天的风吹过城头,一片肃杀之意。
  众人都看到玛咯斯军分三面围住了玉山城,只留下了靠近龙山山脉的那一面放任不管。
  杰夫走到夏尔蒙旁,道:“大人,你看玛咯斯军三面围城,是什么意思?”
  夏尔蒙反问道:“依你看呢?”
  杰夫看了城外玛咯斯士兵一眼,道:“依属下看来,这无非是要乱我军心,让我们的士兵以为有一条路可以逃走,在生死关头就会犹豫。看来这次玛咯斯那边的将领倒不是易与之辈。”
  夏尔蒙点头道:“不错,我也是这么想。”
  杰夫道:“不过,如此一来,其实倒也给了我们一个机会。等一下若是战斗到了一半,我们大可看好时机,派几队突击队冲出去,冲冲他们的阵脚。”
  夏尔蒙这次却摇了摇头,用手一指玛咯斯军主营,道:“这个方法只怕行不通了。你看。”
  杰夫举目望去,只见玛咯斯军主营中,一队队骑兵整齐排列,军容鼎盛。
  夏尔蒙道:“据我观察,玛咯斯军三面围城,每一面大概都布置了大约五千人左右。但在主营中仍然留下了五千预备队,而且是精锐的骑兵。若我们派突击队冲出去,以骑兵的高机动力,再加上可怕的战斗力,那只是送死罢了。”
  杰夫沉默。
  夏尔蒙转头看着他,突然微笑了一下,道:“你害怕吗?”
  杰夫抬起头,迎着暗黑法师的眼光,看着他的笑容,坦然道:“我紧张,但不害怕。”
  夏尔蒙微笑点头,道:“这就好了。我们的士兵作战经验不多,你和哈利这些军官的责任很重,切不可在士兵面前丢脸哦。”
  杰夫大笑。
  他拔出配剑,转过身,只见身后无数的士兵都在看着他和夏尔蒙。
  “士兵们!”杰夫大声道,“今天,是我第一次这样叫你们。因为,就在今天,在这场战斗之后,在经历了血与火的考验后,你们就将成为真正的军人。看看城下吧,那是平日里压迫我们的玛咯斯军队。他们平日里连无辜的平民也不肯放过,那么,今天他们会怎样对我们呢?”
  城墙上一片寂静。
  杰夫环顾四周,大声道:“那么,我们又要怎样去对待他们呢?”
  士兵们都看着杰夫那坚毅的脸庞,每一个人都咬紧牙关。
  寂静中,仿佛听见了心跳。
  无数的目光,透过了距离,凝视着那站在杰夫身后的黑袍男子。
  多么熟悉的感觉啊!无数人的目光竟这般的沉重。
  他踏上一步,与杰夫并列。
  秋天的风中,他的黑袍轻轻飘舞。他与身旁那坚强坚毅的男子,就这样并排站着。
  似乎再也不会有什么,可以将他与他的同伴分开,打败。
  暗黑法师在无数人的目光中,在身旁同伴的注视下,高举起暗黑法杖。
  即使是在白天,那法杖散发的光芒也那样光彩夺目。
  他朗声回答了他同伴提出的问题:“战斗到底!”
  杰夫刷地将配剑高举向天,大呼:“战斗到底!”
  在那刹那,无数的兵刃高举着,无数的士兵高呼着。
  声传十里。
  “战斗到底!”
  玛咯斯军主营中传来了凄厉的军号声。
  攻城开始了。
  三面的玛咯斯士兵几乎同时冲向城墙。
  云梯搭起了,撞木运来了,死亡,也开始降临了。
  厮杀声此起彼伏,无数的玛咯斯士兵爬上云梯,又在敌人的反击下从空中跌落。然后又是后继者无畏的爬上。
  在被夏尔蒙命令加厚过的城门前,几十个玛咯斯士兵扛着粗大的巨木,向着城门冲去。
  城墙上箭如雨下。
  冲到了一半的路途,扛木的士兵几乎已死了一半。然而从他们的尸体上踩过的同伴,用肩膀接过了他们遗留的东西,继续往前。
  “砰~”,巨木与城门撞击的声音,象砸在人的心底。
  那一片射下的箭,如秋天越来越密的雨。
  半个小时后,陆续有玛咯斯士兵冲上了城墙。
  拔刀!结阵!
  他们要为后来者的位置和自己的生命而战。
  士兵们红了眼睛,大呼着冲上。
  为了自己的命运,杀尽前方的敌人!
  利刃砍入身体的痛楚,让人绝望中仍要反抗。杀死了面前的敌人,却发现胸口突出的刀刃。不甘死去的人们,倒下前正在挣扎。看着自己红色的血,静静,流淌!!
  夏尔蒙站立于后方,冷冷的看着战局,在不停的调拨军队的同时,他还注意着城外玛咯斯军主营里的动静。
  在那里的将领,也会是和他一般的心情么?
  三个小时过去了,布罗姆的脸色越来越沉。
  暴乱军的战斗力出人意料的强,虽然他们占有了城墙防守的优势,但直到现在仍然没有败象,却仍是早先料想不到的。
  天色黑了下来。
  在付出了二千具尸体后,玛咯斯军暂时后退了。
  城墙上下,到处是人类士兵的尸体。城里城外,不时的响起伤兵微弱的呼喊声。
  布罗姆在营帐中踱步,低头沉思。不多时,弗洛走了进来。
  布罗姆立刻问道:“伤亡情况出来了吗?”
  弗洛道:“统计出来了,包括不能作战的伤兵在内,白天大概损失了两千人。”
  布罗姆眉头紧锁,又道:“那暴乱军那里的情况估计怎么样?”
  弗洛道:“据前线士兵回报和属下观察,他们的伤亡情况会比我们稍好,但也要在千人之上。”
  布罗姆点点头,道:“恩,看来对方士兵的战斗力果然还是和我军有差距,所以除去战死在城墙下的士兵外,只要是冲上城墙的我军士兵,尽管以少敌多,但仍然造成了对方极大的损伤。”
  弗洛下意识地看了看玉山城的方向,然后道:“大人,据属下观察,暴乱军的士兵虽然大都是新兵,而且面对强敌,但士气很是高昂,看来敌军首领不简单啊。”
  布罗姆冷笑一声,淡淡道:“那个人可是被托兰大将军看重的人啊。”
  弗洛不解,正要询问,却听见帐外一阵急促脚步,然后传来传令兵的声音,道:“两位大人,克顿城方面有信使赶到。”
  两人对望一眼,布罗姆急道:“快传进来。”
  一个喘着粗气的信使冲了进来,疾走到布罗姆面前,交给他一封信,道:“大人,军情报告。”顿了一顿,他立刻接道:“纳斯达军已在一个小时前开始进攻我克顿城了。”
  布罗姆和弗洛都是大惊。
  


 罗德用手捂住胸口,不停咳嗽。维西在一旁看了,问道:“怎么,受伤了?”
  罗德点点头,把手移开。他的胸口一片血渍,但伤口不深,看上去并不严重。罗德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苦笑道:“这是刚才一个玛咯斯士兵临死前给我的一刀,幸好他没什么力气了,否则我只有到夏尔蒙的冥神达斯那儿去唱歌了。”
  维西呸了一声,放下心来。他看了看周围,发现暗黑法师站在不远处的城墙边,眺望着城外远方。
  维西走上去,拍了拍夏尔蒙的肩膀,道:“想什么呢?我们现在可是打了个胜战啊。高兴的嘛。”
  夏尔蒙微微摇头,道:“还早着呢。”
  罗德也走了上来,道:“那你看我们能不能守住啊?”
  夏尔蒙道:“我刚才接到了杰夫的报告,白天的战斗中我们损失了一千五百人,而我估计过去玛咯斯方面只伤亡了二千人左右。。”
  维西讶道:“那还是我们占上风嘛?!”
  罗德以看白痴的眼光瞄了他一眼,用伟大将领的口吻教诲他道:“说你白痴你偏偏不肯承认。我们可是占据了守城的优势,光用箭就射死多少人了。他们和我们伤亡人数这么接近,其实就是等于我们败了。”末了,他还向夏尔蒙追问了一句,道:
  “对吧,死木头?”
  夏尔蒙点点头,道:“我们的士气很高昂,大部分新兵并没有怯阵,这已经很好了。但是玛咯斯边防军的战斗力还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强。在生死交加的肉搏时刻,新兵和老兵的差距往往就是生与死的距离了。”
  维西望着城外夜色中的玛咯斯军营,道:“那些家伙,就想这么和我们硬耗下去吗?就仗着他们人多。”
  夏尔蒙淡淡道:“换了是我,必然也是如此选择。以己之长攻敌之短,这是为将者最基本的常识。以当前局势而论,玛咯斯军的指挥者可以说没有犯丝毫错误。以优势之兵围困孤城,以强兵围攻弱兵,都是兵家正道。若不是因为纳斯达在克顿城外虎视耽耽,只怕他还不肯攻打玉山城。只要在城外多围上几日,我军士气自然低落。到那时,就算不会不战自溃,但战斗力只怕也要减半。”
  罗德听到这里,也道:“说的也是。今天玛咯斯的后援部队一到,几乎连休息都没怎么休息,立刻布置包围我们玉山城,接着就开战了。看样子玛咯斯军队那边很急呀。”
  维西“呸”地一声,不屑道:“急什么急,赶死投胎啊?”
  夏尔蒙笑了笑,忽然道:“今天是十月二十二日吧?”
  罗德心中一算,点头道:“是啊。”
  夏尔蒙转头望向北方克顿城的方向,道:“前几日卡尔平回去时,我曾拜托他带给拉曼伯父一个要求,请纳斯达军于明日开始进攻克顿城。”
  罗德和维西都是一惊,进而大喜。维西连忙道:“那拉曼他会答应吗?”
  夏尔蒙面无表情,道:“纳斯达军在克顿城下大军压境,早已是弓如满月,不可不发。以我看来,只要拉曼伯父开口,纳斯达军必然守约。”
  说到这里,暗黑法师微微叹了口气,道:“我本来的想法,是只要纳斯达军发起攻势,以时下纳斯达军力之强,兵戎之盛,托兰就算有克顿城为坚固屏障,也断不敢再分兵来攻打我们。到那时,我们就可趁机发展。不料托兰也当真了得,居然抢在纳斯达军发动进攻前派兵来攻打我们。”
  维西想了想,道:“那现在克顿城里不是只有不到八万人的军队,他们要与纳斯达三十万大军对抗,太少了吧。”
  罗德想起白天那个临死前还给了他一刀的玛咯斯士兵,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道:“我看不见得。你没看见那些玛咯斯士兵简直跟杀人机器差不多,一个个凶悍的紧呢。我们守城他们都能打成这个样子,要是换了他们有守城优势,哼,那还有谁打得过他们?”
  夏尔蒙道:“那倒不见得。单以士兵作战能力来说,纳斯达与玛咯斯边防军都是纵横沙场多年的精锐部队,和我们这些新兵是不能比的。克顿城虽然坚固,但在士兵战斗力相差无几的情况下,若兵力悬殊太大,也是有可能被攻下的。”
  维西醒悟道:“那就难怪玛咯斯那些家伙一来就赶死似的立刻攻城,看来他们也是想早点把我消灭了,好回去全力防守纳斯达可能的进攻啊。”
  夏尔蒙道:“不错。其实眼下不管是我们还是玛咯斯,最重要最需要的都是时间。只要我们撑得久,托兰必然陷入进退两难的处境。相反,若玛咯斯方面有足够时间来消灭我们,他们就可再无后顾之忧,全心对付纳斯达军。对于玛咯斯来说,他们以弱势之兵对抗强大的纳斯达,有没有后顾之忧是很重要的。”
  罗德哈哈大笑,道:“好吧。看来我们还是有希望的。那就让玛咯斯军队来吧,哼哼,有我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尤其是美女见美女爱另外还是天下第一高手的罗德在此,保管把这场战斗拖到他们脚软为止,哈哈哈~~~~~~~~~~~”
  维西冷冷地看着罗德手舞足蹈得意的样子,提醒他道:“天下第一高手罗德先生,您的伤口因为您的动作过大又开始流血了。”
  罗德一声哀鸣:“呜,天啦,好多血。维西,快叫医生,啊,好痛……”
  夏尔蒙站在一旁,看着幸灾乐祸的盗贼讽刺着可怜的痛苦的呤游诗人(附加一句,是最差的那种),嘴角露出一丝柔和的笑意。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北方。
  “但是,关系到这场战争胜利的关键,也许并不只是时间而已吧。”暗黑法师在内心深处对自己静静地道。
  他看着那浓浓夜色的北方,把那一闪而过的笑意收起,只留下肃杀之意。
  ※※※
  玛咯斯军队主营。
  “大人?”弗洛将军试图再次确认布罗姆刚才下达的命令。
  “我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时间。”布罗姆铁青着脸,道:“命令士兵,连夜攻城。”
  弗洛皱眉道:“大人,士兵们已经厮杀了一整天,无论如何也要休息一下的。”
  布罗姆霍然转身,盯着弗洛,沉声道:“你听着,弗洛。现在局势已经急转直下,没时间允许我们考虑那么多了。我们的士兵很累,但暴乱军的士兵也一样累。”
  顿了顿,布罗姆放低声音,又道:“你也不是不知道,托兰大人在克顿城里现在的危急形势。我军连年和纳斯达做战,现在虽然号称有十万大军,但其中至少有两万到三万人都是因为朝廷不发援兵,托兰大人被迫从当地征召从军的新兵。而为了快速消灭这种暴乱军,我又从可靠的精锐中抽走了两万人。现在托兰大人可以放心使用的兵力只怕仅有五万人左右。而那些如野兽般凶猛的纳斯达军却足足有三十万人之多。
  你明白了没有?”
  弗洛点点头,忍不住又道:“大人,既如此,我们当以克顿城为重,何不回军支援托兰大人?”
  布罗姆摇头道:“此法不可行。若我们回师克顿城,则是把我们大后方拱手交给暴乱军。到时,我们一方面要对付纳斯达军猛攻,一方面还要注意暴乱军的动向,免不了还要分兵监视,以免暴乱军趁乱攻打我军。如此心腹大患,绝不可放纵。眼下以我估计,以托兰大人之神勇,纳斯达军决不致短时间内就可攻下克顿城,我们只要迅速消灭此股暴乱分子,即可回师支援托兰大人,到时再与纳斯达贼子决一死战。”
  弗洛重重的一点头,应道:“是。”
  布罗姆道:“那你快些去吧。”
  弗洛一抱拳,出帐而去。
  ※※※
  月黑风高。
  大好杀人夜!
  无数新鲜跳动的生命在每一个玛咯斯士兵的身体上蹦跳着,散发着无比的活力。
  在这样原本应该寂静的夜晚,喧闹代替了安宁。
  凄厉的军号声斗然间划破了黑暗。
  无数的玛咯斯士兵组成了汹涌的波涛,冲向那个叫做玉山的礁石。
  如雷霆,如血芒,沉重的压力逼面而来。在这样浓浓黑暗堆积的夜晚,心却不由自主的狂野跳动。
  那么多的生命,如迸裂的水花,在岩石的最高处,被冥神抽去了灵魂。
  失去生命的人类的肉体,从城墙上落下,重重的落在地上,发出砰的闷响。
  然后,再被他的同类踩过。
  那些处身于修罗战场的人们啊,可曾在面对死亡时感到过一丝恐惧!
  当鲜血开始流淌而你却更加勇敢!
  涉死的战士蜷缩着倒下,被鲜血模糊的视线还望着凶手离开。
  他的刀刃,残留着和骨骼撞击的伤痕。那里,还有着红色的血。
  好冷啊!
  吹在身上的是冰冷的刀风还是秋天的气息?
  不朽的传说与单纯的生命,到底哪一个重要?
  临死前低低的呻呤,痛楚中微微的颤抖,在死亡面前面对着自我,你可会悄悄哭泣?
  点燃了火把,照亮了黑暗。
  燃尽了火焰,天色已亮。
  这是大陆历一零七六年十月二十三日的早晨。
  站在城墙上的暗黑法师,站在玛咯斯主营的布罗姆,都不自禁地望向北方。
  克顿城那里,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玛咯斯边防军总将托兰公爵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看上去他依然给人镇定若静的感觉。从昨晚到现在,他通宵未眠。
  仿佛是有默契似的,纳斯达军和前去攻打玉山城的布罗姆都采取了连夜攻城的做法。然而,与布罗姆不得不派上全部士兵全力苦战不同,纳斯达军在兵力上的优势极其巨大。除了留守苍云城的五万人,拉凯尔和拉曼把剩下的二十五万精锐部队几乎都摆在了克顿城下。在这两位名将的指挥下,强悍的纳斯达士兵分成数个梯次,一波一波的冲击着坚固的克顿城。
  在敌人狂烈的进攻下,克顿城的守军同样显示了强大的战斗力。经过一整夜的苦战,玛咯斯边防军以八万之众击退了纳斯达军无数次的进攻。然而,托兰却没有感到一点喜悦。他清楚地看出纳斯达军每一波进攻的士兵都是不同番号的士兵。也就是说,纳斯达军充分利用了人数上的巨大优势,在一波士兵进攻后就换下休息。而玛咯斯士兵却只能咬牙坚持。
  “该死。”托兰在心中暗暗咒骂了一句。在昨晚的战斗中,他平日里对新近征召入伍的新兵的担忧成了现实。在纳斯达无止境不间断的排山倒海强烈攻势面前,新兵们普遍表现出了紧张情绪。以至于当他试图把战斗许久的精锐部队换下防线稍做休息时,防线上立刻出现了动摇。托兰只得被迫又把部队换了上去。
  这是没办法的,托兰告诉自己。不管是任何人任何部队,都要在地狱般的战场上经过严酷的考验才能成为精锐的雄师。可惜布罗姆带走了两万人,否则只要多出那一支生力军,他在布阵上就不会如此捉襟见肋。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太阳已经升起了。
  秋天的朝阳暖暖的照在苍云走廊上,照在一身戎装的托兰身上,照在了鲜血淋淋的城墙之上。
  纳斯达军主营。
  纳斯达军主将拉凯尔和副将拉曼,两人骑在马上,并排而立,看着前方那座高大的城池。在他们的周围,是一队队整戈待发的纳斯达士兵。在他们的前方,在那片汹涌的人海中,数不清的纳斯达士兵发出震耳的咆哮,攻击着那座高耸的城市。
  杀声充斥了整个战场。
  拉曼看了看日头,对拉凯尔道:“时间差不多了。”
  拉凯尔一沉呤,点了点头。
  拉曼向身后紧跟的长子卡尔平低低说了几句,卡尔平立刻策马跑开。不多时,纳斯达军中响起了军号声。在听到军号后,正在猛攻的纳斯达军士兵开始收缩阵形,缓缓但有序的退回纳斯达军营中。
  看着这些士兵,即使是身经百战的拉凯尔和拉曼眼中也忍不住露出满意之色。
  一个绝代的名将,最梦寐以求的是什么呢?那就是一支进可攻退可守,用之如手臂,战时似猛虎的劲旅。
  而在他们面前的,就是纳斯达帝国中最精锐的部队。
  望着缓缓退回的军队,拉凯尔忽然向拉曼道:“你猜你的那个法师侄子,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拉曼神色不变,淡淡道:“昨晚我们是得到急报说托兰派他的副将布罗姆率两万人开始攻打玉山城后开才行动的。照目前的局势看,布罗姆还没有攻下玉山城。”
  拉凯尔微笑道:“其实你侄子的想法也很不错,只要我军对克顿城展开攻势,托兰八成不敢再分兵前去镇压这队暴乱农民。有我们拖住了玛咯斯边防军,在那克顿城后方,他自然是为所欲为了。可惜的是,目前却是他帮我们纳斯达军拖住了玛咯斯军最精锐的两万人。呵呵……”
  拉曼看着远处的克顿城,道:“战场无父子,情义两相忘。他不能料敌先机,自然是要吃点苦头。”
  拉凯尔瞄了他一眼,道:“话是这样说,不过他毕竟是尤素·夏尔蒙的儿子,你真的舍得?”
  拉曼心中一动,转头看了看这共事六年的将领,只见在拉凯尔的浓眉之下,那一双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明亮眼睛正盯着自己看,那一刹那,仿佛竟看到了灵魂深处。
  只听拉凯尔接着道:“陛下对你为求胜利不择手段的行事作风并不在乎,只是我看了你今日对自己故人之子也这般无情,只盼日后对我纳斯达千万莫要如此。”
  拉曼心中一阵战栗,暗自寻思莫非巴兹陛下对我有了疑心?同时他口中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道:“大人言重了。我身受陛下厚恩,自当对陛下和纳斯达帝国以死效忠。今日之事,我也是为了陛下的千秋大业不得不忍痛牺牲夏尔蒙。但若夏尔蒙侥幸脱险,算来他也为攻克克顿城立下大功,我自当上表请奏陛下予以嘉奖,到时也请大人在陛下面前替他美言几句才好。”
  拉凯尔从容道:“这你放心,本该如此。再说我也对你那侄子很感兴趣呢。”
  这时,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士兵已全部退到了军营中。拉凯尔策马往前几步,看了看周围,右手一挥。
  在他威武身躯的周围,那一队队同样有着纳斯达军人威武气势的士兵,刷地一声一起拔出军刀,高呼:“陛下万岁!”
  然后,以势不可挡的气魄,以整齐划一的队形,向克顿城前进。
  在他们的后面,拉曼望着拉凯尔高大的身影,面无表情,只有眼中异芒闪动。
  日上中天。
  夏尔蒙原本苍白的脸因为疲劳和压力越发的惨白。
  玛咯斯军队象发了疯似的狂攻不止。从昨晚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双方都没有休息过。在那地狱般的战场上,几乎用眼睛都能看出双方士兵的疲劳。
  这场战争打到现在,为了那宝贵的时间,双方已经在拼各自的意志力了。
  这座城市,这些士兵,还能够撑多久?
  这时,城外玛咯斯军营中传来了军号声,玛咯斯的攻势缓缓减弱,终于消失。玛咯斯的士兵都暂时退了回去。
  夏尔蒙知道那是为什么,觉可以不睡,但饭却是不能不吃的。
  在这难得的战争空隙,许多士兵一旦从沉重的压力下解脱出来,立刻就倒在地上休息。整整一夜用尽全力的战斗却还不能睡觉,这已耗尽了大部分士兵的体力。
  罗德和维西互相扶持着走了过来,身上满是血污。夏尔蒙眉头一皱,急问道:“受伤了?”
  维西疲倦的摇摇头,道:“别人的血。”说着,似乎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一下就坐到了地上,闭上眼睛。
  夏尔蒙松了一口气,转目四望,看见杰夫也站在不远处,,就走了过去,道:“你怎么样?”
  杰夫转过身,脸色也很憔悴,但比起罗德和维西,他的精神就好多了。
  他向夏尔蒙行了一礼,道:“我没事,但恐怕士兵们撑不住了。”
  夏尔蒙默然,士兵们的状况他当然也看在眼里。
  玛咯斯边防军的战力真是可怕。
  罗德一跛一跛的走了过来,抱怨道:“那些玛咯斯的家伙简直不是人,打战打了这么久居然也不会累。”
  杰夫沉声道:“这就是长期严格训练和与纳斯达长久以来对抗的效果。我们的士兵还是太嫩了,但是只要我们熬过这一战,他们就会成为一支精锐之师。因为他们已经历了最严酷的考验。”
  罗德嗤了一声,道:“老大啊,你不要想的那么远好不好?这一关我们还不一定能过的去呢。”
  “罗德,”夏尔蒙叫了他一声,阻止了他说下去,又对杰夫问道:“我们现在的伤亡情况怎么样?”
  “很不好。”杰夫叹了口气,道,“目前能够上阵战斗的大概只剩下了六千五百人了,但也大都疲惫不堪。从今早开始,玛咯斯方面士兵伤亡和我方的比例应该已升到了1:1了。在守城战中到了如此地步,我们的情况很不妙。”
  夏尔蒙再次默然不语,杰夫看在眼底,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良久,杰夫向看着城外远处的夏尔蒙道:“大人,也许我当初不该求你来帮助我们的,现在看来只怕是害了你。玛咯斯军太强大了……”
  夏尔蒙一摆手,不让杰夫继续说下去,却转头看着杰夫的眼睛,问道:“杰夫,你对我有信心吗?”
  杰夫一愣,还不及细想,夏尔蒙又道:“如果我对你说,这场战争我们会取得胜利,你会不会相信我?”
  杰夫愕然,然后望着夏尔蒙,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夏尔蒙笑了笑,他苍白的笑容在秋天的阳光中很是刺眼。
  “你很好,作为军人该有自己的主见。你没有因为我的身份而附和我,我很高兴。”
  杰夫叫了一声:“大人……”可是说完又不知如何继续。
  这时,罗德在一旁没好气的插嘴道:“好了吧你们两个,看看城底下吧,玛咯斯军又来啦。”
  经过短暂休息的玛咯斯军队,又开始整合队形。战场上的气氛陡然间又变的紧张。
  杰夫和夏尔蒙对望了一眼,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担心。他们都不知道手下的这些士兵到底能不能撑过这个回合。
  在那正午的阳光下,玛咯斯人聚起了军队,围着那伤痕累累的城市,那无形的肃杀之气又开始弥漫。
  随着那一声“陛下万岁”的呼喊,比玉山城守军多出两倍的玛咯斯军再次扑向了城墙。
  夏尔蒙的脸色似乎又白了一白。
  就在这时,夏尔蒙只觉得心中一跳,似乎听到了从不知名处传来的一声鼓声,和着自己的心跳,一起跳了一下。
  他忍不住向远处张望,却一无所获。
  夏尔蒙皱了皱眉,向罗德道:“罗德,你有没有听到一声鼓声?”
  罗德一讶,道:“没有啊,什么鼓声?”
  夏尔蒙转头看了看杰夫,见他也是一脸不解的样子。夏尔蒙只得定了定神,道:“没事,是我听错了吧?”
  说完,他正要走到军队中去指挥时,兀地,“咚~~”!那仿佛从极远处传来却似乎在耳畔响起的鼓声,再一次响起。
  在夏尔蒙还没做出反应,而杰夫和罗德似乎仍然没有听到的样子时,维西却从地上一跃而起,吼道:“是哪个该死的家伙在维西大爷睡觉的时候敲鼓来着,快滚过来给我陪礼道歉,哦不,是陪钱。陪我50个金币,不对,该是100个金币……”
  在终于发现周围众人都在看着他,情况似乎不大对头之后,盗贼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小心地道:“出了什么事吗?”
  夏尔蒙踏上一步,道:“维西,你听见了鼓声吗?”
  维西茫然点了点头,道:“是啊,我就是被那鼓声给吵醒的。怎么了?”
  夏尔蒙回身看了看罗德和杰夫,罗德道:“维西他因为做过盗贼的关系,耳目特别灵敏。可能真的是有……”
  “咚~~~~”
  这一次,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那么清晰,那么低沉,仿佛从地狱传来的魔鬼呼唤,使得整个战场上的众人,都不由得停下了动作,四顾张望。
  杰夫皱着眉,道:“这是什么东西?”
  夏尔蒙走到城墙边,目视北方,答道:“这是战鼓,和我们的军号是一样的作用。”
  杰夫愣了一下,道:“战鼓,没听说过大陆上有人类军队使用过啊?”
  夏尔蒙头也不回,只看着北方,道:“是的,这不是人类军队使用的器具。”说着,在他沉稳的语气中竟隐隐有一丝的激动,“据史料记载,这种战鼓是被另一个种族军队使用的。”
  杰夫不解,正要发问,却感到肩膀被人拉了一下。回头一看,见是罗德。
  罗德也不言语,只用手指了指夏尔蒙。杰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郝然看见夏尔蒙那握着暗黑法杖的右手,骨节上竟已因用力而发白。
  “啊,那是什么?”站在城墙上的起义军士兵因为身处高处,比玛咯斯军队更早看见了异象,纷纷叫了起来。
  众人,包括城下的玛咯斯士兵都转头望去,顺着那些士兵呼喊的方向。
  那是北方。
  北方的平原尽头,出现了一点微小的黑点,逐渐扩大,慢慢增多,向着玉山城而来。
  伴随着低沉的战鼓声,渐渐的,那些人形的身影清晰起来。
  庞大的身躯,巨大的战斧,突出的獠牙,最后,是每一双炽热的红色的眼睛。
  五百年后,半兽人族的军队终于冲出荒原,重现于欲望大陆的战争舞台。
  仿佛是没有止境,这支突如起来的军队的士兵源源不绝的出现,向着玛咯斯军队逼去。逐渐的,玛咯斯军队在惊讶中感到了不安,那低沉的战鼓咚咚的响着,如狰狞的咆哮。
  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半兽人族军队,罗德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有人会想和这样一支军队交手的。
  “天啦,世界末日到了么?”罗德喃喃道。
  现在就连维西也没有心思去讽刺他,盗贼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看着那可怕的军队,毫无疑问,不论在战斗力上还是数量上,半兽人军队都远远胜过了城上城下两支人类军队的总和。
  “他们大概来了五万人,比我想得还要多。”暗黑法师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静静地道。
  秋天的阳光洒向玉山城,众人几乎同时发现,在那阳光之下,暗黑法师苍白的脸色中,有着隐隐的微笑。
  大陆历一零七六年十月二十三日,玛咯斯边防军进攻玉山城的两万精锐,遭到突然出现的半兽人大军突袭,全军覆没,主将布罗姆将军战死。
  


 太阳向西沉去了。
  时间这样逝去了。
  生命,随着无尽的鲜血流淌着。
  这般浓重的血腥味,那么刺眼的鲜红色,把这个缓缓降临的黄昏,染成了血色。
  伤痕累累的城门慢慢打开,发出痛苦的呻呤。暗黑法师走了出来,黄昏微红的光线照在他的脸上,不自禁的感觉到一丝眩晕。
  在他身后,其他的人类都站在城门之内,不少士兵紧张的把手放在兵刃之上,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盯着城外那刚刚进行了一场杀戮的军队。
  而在暗黑法师身前的,黑压压站立一片的,就是那足以把玉山城化为淄粉的半兽人大军。
  夏尔蒙停下了脚步,一个人站在这支军队前。
  城里城外,人类和半兽人,不知为了什么,都是一片寂静。
  成百上千年的仇恨,误解,犹豫,在那一瞬间,令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当无数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仿佛时间也在刹那窒息。在这空旷的世间,在这流血的大地,所有的目光,最后,终于都集中到了那站立于两个阵营当中的黑袍男子。
  秋天傍晚的风,轻轻吹来。
  带着些许的血腥味。
  这是已经熟悉的感觉啊,却依然觉得如此沉重。无数的目光注视着你,象是穿透灵魂的力量。
  永恒伟大的冥神啊,您可在凝视着世间的一个人?穿越了漫长岁月的眼神,是否可以知道未来的路程。
  站在城池前的年轻男子,他的黑袍随风轻舞,他的黑发拂过脸庞,他的眼睛,清澈明亮。
  半兽人军中走出了一个半兽人向着夏尔蒙走来,他的手上提着巨大的战斧,从那锋利的斧刃之上,半凝固的鲜血,仍在不时的滴落。
  夏尔蒙微笑,伸出了手,伸向那个半兽人。
  “迪卡,”暗黑法师笑着说,“你果然没有叫我失望。”
  迪卡看着他,用冰冷的口气道:“但我却有些失望了。我没想到我费尽心思说服族人来到这里,看到的却是你象落水狗一样被你的同类痛击。我现在很怀疑你对我们的诺言到底会不会实现?”
  夏尔蒙眼也不眨,仿佛根本没听出迪卡话里的讽刺似的。他甚至依旧保持了笑容,道:“迪卡啊迪卡,你为什么老是改不了口不对心的毛病呢?”
  半兽人怒道:“你说什么?”
  夏尔蒙淡淡地道:“我们当初的那个约定,今天的这场赌博,你以半兽人一族的命运为筹码,是压在我今天的势力和实力之上呢,还是压在我的野心,我的欲望乃至我的才能之上呢?”
  半兽人盯着面前这黑袍男子,忽然,他大笑了起来。
  他抛开了染满鲜血的战斧,张开宽广的怀抱,大笑着走上前拥抱暗黑法师。
  紧张的气氛在一瞬间,就似乎于无形中松弛了下来。
  “说得好!”
  从迪卡的身后传来了一声标准的人类话语。
  迪卡转身让开,那是个年老的半兽人,他的身体依然矫健,只是在他的脸庞之上,那岁月雕刻的痕迹,无所不在。但不管是什么人,只要看见了他那一双睿智的眼睛,就必定会心生敬意。
  而在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半兽人。
  清楚的听到身后城内的人们一阵惊叹,冷静如夏尔蒙,竟也觉得一阵的心寒。
  那是怎样的一个巨人?魁梧的迪卡已经比常人高大了至少一个头左右,而刚出现的这个同样年轻的半兽人,竟然比迪卡还要高大了一个半头。这个几乎比普通人高大了一倍的身躯上,发达的肌肉如铁板般在身体上延伸。半兽人特有的尖利的獠牙从唇边伸出,褐色的头发杂乱的垂下。在这个被无数人类视为狰狞的面容上,那一双红色的眼睛,竟仿佛如狂野燃烧的火焰,注视着暗黑法师。
  那一刹那,夏尔蒙仿佛感到了被火焰灼伤的痛楚。
  “这一位,是我们伟大的半兽人族族长,也是我的父亲杰拉特。”迪卡介绍着,又指向那个火焰一般的巨人,“他是我的大哥费尔。”
  克顿城耸立于苍云走廊之上,即使,它染满了鲜血与生命。
  三百年来的岁月,玛咯斯与纳斯达之间的仇恨,仿佛在这一刻浓缩。
  在经历了整整一昼夜血与火的洗礼,在承受了纳斯达军不间断的几乎达二十次的攻击波后,克顿城,这座玛咯斯最后的屏障,依旧牢牢掌握在托兰的手中。
  在那高耸的城墙下,竟已看不到土地。遍地是纳斯达士兵的尸体。再次冲锋的士兵,踏着昨日鲜活的生命,向前冲去。
  拉凯尔和拉曼的脸色都有些发白,甚至从他们身后那清晰可闻的喘息声,都令他们感到了一丝紧张。那一队队的士兵,面对着这座坚城,面对着那城墙上如魔鬼一般凶狠不屈的敌人,难道也开始有了一点点的畏惧?
  这两位名将对望了一眼,在越来越是昏暗的天色中,在一旁已燃起的火把的火光中,在彼此的眼中,都听见了对方心里的咒骂声:
  托兰!!!
  托兰公爵站在城墙边,负手而立,昂首向天,望着那一轮初升的明月。
  今晚的月光怎么这么亮啊?
  托兰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大人,你找我?”雷纳走了过来,嘶哑的嗓子道。
  托兰转过头看着这年轻的爱将,他的脸色因长时间的苦战而显得苍白,一向整齐的头发此刻也凌乱不堪,就连他的嘴唇,也清楚的可以看见干裂的口子。
  托兰低低叹了口气,又转过身看着城下暂时退却的纳斯达士兵,道:“你还撑得住吧?”
  雷纳一挺胸,道:“是。”
  托兰点点头,再不废话,道:“你立刻再派一队快马往玉山城,看看布罗姆那边的战事如何,并传我将令,无论如何,一定要他在今晚之内攻下玉山城,然后火速回援。”
  雷纳道:“是。”
  托兰又道:“纳斯达军的攻势太过猛烈,我只能把全部兵力都放在这面战线上。但在我们后方毕竟还有一股暴乱军,不可不防。现在那里只有小股老弱士兵把守,但以我们城墙之坚固,只要有敌来犯,绝不可能立刻攻进。你等一下到南门的杰偌将军那去一趟,告诉他要小心提防城外情况。今晚月光明亮,一有动静即可发觉,只要我有防备,无论暴乱军如何狡猾,凭他们的实力只要我派上几千人就可敌住,当不致对战局产生影响。”
  雷纳讶道:“大人,你怕布罗姆的两万人还会败给那一小股暴乱军?”
  托兰摇摇头,道:“我只是以防万一。布罗姆这么长时间都没消息,我有些担心。但目前情况我绝不能因为我的一点担心就把本已不堪重负的防线再抽出几千人来去闲着。我想过了,只要后面的人及时报警,我们的应变时间绝对来的及。你要对杰偌将军认真嘱托。”
  雷纳重重的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大人。还有什么事吗?”
  托兰看了看雷纳,嘴角动了一动,却终究没说出口。他只上前拍了拍那年轻副将的肩膀,凝视了他一会,就转过身,依旧负手而立,昂首向天,淡淡道:“你去吧。”
  雷纳望着他站在月光中的身影,眼中有一丝的激动闪过,咬了咬牙,转身离去。
  在克顿城外往玉山城方向那人类视线望不到的远处,却依然隐隐听见那震耳的厮杀声。
  五万半兽人大军,潜伏在此。
  夏尔蒙和半兽人老族长杰拉特并排而立,在他们身后站立着的是高大的费尔和迪卡两兄弟。
  杰拉特看着远处那模糊的城池影子,道:“依你所言,克顿城已被纳斯达军连续攻打了整整一天一夜,如今以我们半兽人族的实力,只要从后夹攻,此城必破。你又何必再使用如此计谋?”
  夏尔蒙微微一笑,道:“因为若公然从后夹攻,托兰必然要派兵防御我们。虽然在我方和纳斯达军两面猛攻之下,此城依旧难保。但很可能却是纳斯达军那边先攻破城池。我既已打算立此不世之功以取悦纳斯达皇帝陛下,实不愿有人与我争功。更何况……”
  说着,夏尔蒙回头望了一眼那站立于身后的半兽人大军,道:“更何况,我也不愿你们受到太大的损失。”
  杰拉特面如止水,只斜眼看了看这黑袍男子,以疑问的口气道了声:“哦?”
  夏尔蒙迎着他的目光,道:“你们半兽人族总共人数也不到四十万,这一次居然来了五万人大军。可想而知,你们是精锐尽出,再无留有余地,或生存,或毁灭,如此而已。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你们寄托命运的人,我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决不愿对你们有任何实力上的损害。”
  杰拉特收回目光,抬头看了看那轮明亮的月亮,低声道:“或生存,或毁灭,如此而已么?”
  无人接口,场中陷入了一阵沉寂。
  老族长沉默许久,忽然道:“其实做出这次决定时,我半兽人族长老会上有激烈的争论,占反对意见的还占了上风,就连我的儿子费尔,”说着,他指了指那个巨人,“他也不肯赞同出兵。”
  夏尔蒙看了过去,与那火焰般的眼睛对望了一眼。
  在空气中,仿佛有火星闪了一闪。
  杰拉特继续道:“但最后我终于还是以半兽人族长的最高权威,做出了出兵的决定。你知道为什么吗?”
  夏尔蒙当然明白这位老人在半兽人族中的地位,尽管他的身体看去不比迪卡强壮,当然更不用说费尔了,但无论是谁,再强壮的半兽人在他的面前,都是无比的尊敬和恭谨的态度。只要他往那儿一站,就仿佛可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在一向被视为野蛮人的半兽人一族中,居然有如此人物,也是夏尔蒙想不到的。
  也不等夏尔蒙回答,杰拉特自己说了下去:“因为作为半兽人族的族长,我比谁都更明白我们半兽人一族的生存已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刻。”他深深地看了夏尔蒙一眼,道:“荒原上那极其恶劣的自然条件,几百年来给我们半兽人族造成的伤害之巨,难以言诉。我痛感在这片荒原之上,已绝我半兽人一族的生机,但却始终找不到出路。”
  说到这里,老人似乎有些激动,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道:“当我听到迪卡带回你的请求和你对我们半兽人族境遇的判断以及对我们前途的论述后,我心中无比惊讶。尽管你的要求很疯狂,却不得不说很有道理。这些年来,我曾几次派人试图与纳斯达帝国和玛咯斯王国掌权者协商,只要能让我们有一个容身之地,再苛刻的条件我们都可以接受。可是,嘿嘿~~~,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
  夏尔蒙皱了皱眉,微一沉呤,道:“金矿。”
  杰拉特悲愤的笑了笑,道:“不错,你很聪明。所有的使者都被他们捉住卖到了金矿去做苦工,死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
  “吼~”,在背后的费尔低低的发出了一声低吼,夏尔蒙几乎同时感到背后那被火焰焚烧的痛楚。
  杰拉特也不转身,只挥了挥手,缓缓的,那逼人的怒意褪去。
  老半兽人向前走了几步,负手道:“因为此事,更因为几百年来的仇恨,族里上下恨透了人类,我的心里也很不好受。但我身为半兽人一族的族长,为了全种族的生死存亡,绝不能为私人感情所操纵。我深知以我半兽人族现在的实力,绝对无法与人类相对抗。要想获得一片生存空间,除了与人类中开明之士合作,断无出路。所以,我还是决定出兵了。虽然,这也许会带给我们的是毁灭,但与其默默灭亡,何不抓住机会赌他一场,就算,那机会小的可怜!”
  夏尔蒙看着他,眼中已是敬重之色。
  那一轮亮的耀眼的月亮,高悬于苍茫的夜空。月华如水,照的大地一片雪白。
  年老的半兽人转过身,望着那肃立着的族人军队,望着他的两个儿子,望着一旁的暗黑法师,在那一刹那,他的红色眼中竟燃烧着比费尔还狂烈的火焰,仿佛是一种用生命为燃料的不熄之火,令人不敢正视。
  月光中,他的身影有说不出的骄傲。
  他的话,一样有着说不出的骄傲之意。
  “或生存,或毁灭,如此而已!!”
  


 迪卡抬头望了望夜色,不禁眯了一下眼睛,对夏尔蒙道:“你不觉得今晚的天气和我们定下约定的那晚很像吗?”
  暗黑法师不语,只昂首看着那轮耀眼的明月。
  又是个狂月满天的夜么?
  那一队疲惫的玛咯斯军队,缓缓走到了克顿城下。为首的士兵高声叫喊着开门。
  负责警戒后方的杰偌将军听到士兵报告后吃了一惊,连忙从军营中赶往城门。在一路上,前方战线上的战友和纳斯达军拼死厮杀声清晰可闻。作为一个在克顿城服役多年的老兵,这次纳斯达军攻势之猛仍是他生平仅见,但他仍和大部分士兵一样对克顿城和托兰大将军抱有信心。
  只要,布罗姆将军那两万生力军能够及时赶回来。
  杰偌站上了城墙,向城下望去。
  那是一队很明显经过一场艰苦战斗的玛咯斯军队,他们身上的玛咯斯军服几乎都染有血迹,而在他们的脸上,那股从内心里透出的疲惫几乎不可能是装出来的。甚至于,还从少数的一些士兵脸上,看到了紧张。
  杰偌心中一动,好象想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却一时说不出来。
  这时,那为首的军官高声叫道:“杰偌大人,我们是布罗姆将军所属部队。布罗姆将军已在不久前攻克玉山城,先正在清理战场,稍后即可赶回。他知道克顿城里战事吃紧,就先派了我们这一队三千人赶回来支援,他率大部队随后就到。”
  “耶!”,杰偌身旁的士兵忍不住欢呼起来,杰偌也是大喜。
  杰偌下令士兵打开城门,让这队盼望已久的援军进城时,心里在喜悦中却仍有些隐隐不安。
  紧张?
  他们回到了克顿城,怎么会紧张?
  他们是玛咯斯边防军的精锐,怎么会紧张?
  “站住!”杰偌一声断喝,喝住了正要达开城门的士兵。
  城下的杰夫眼角一跳,一颗心忍不住的剧烈跳动。但在表面之上,他依然面色如常,抬头向城上喊道:“杰偌将军,为什么还不打开城门?”
  杰偌心乱如麻,前方的厮杀声依旧震天的响,他知道每一个玛咯斯士兵都在盼望着援军的到来,更知道早一点放入援军就可以早一点减轻前方战线的压力。
  只是,那一点内心的不安却依旧挥之不去。
  “你们可有证明是布罗姆将军属下士兵?”杰偌喊道。
  城上城下的士兵中都是一阵骚动。不同的事,城上玛咯斯士兵是不耐烦,城下的士兵则是紧张,甚至于有人已脸色发白。
  “有的,”在身后众人惊讶的眼光中,杰夫居然拿出了一方金印,“布罗姆大人就是怕误会,特地把他随身官印暂借于小人,以证明我们身份。请大人查看。”
  一旁早有士兵用吊篮将官印取上城墙,杰偌一看,果然无误,正要说话,只听见那后边战线上厮杀声陡然高涨,显然又是一波猛攻开始了。
  杰偌再无犹豫,立刻对身边士兵道:“快,打开城门。”
  士兵们应了一声,欢天喜地的跑去了。
  城门之前,这队三千人的军队人人屏住了呼吸。
  那仿佛死一般的宁静。
  每一人的眼光都盯住了那扇巨大的城门。
  月光如水,照出他们紧张的神情,照在那如山般的城门。
  “叽呀……”
  不落的克顿城,玛咯斯王国最后的屏障,打开了他的大门。
  拉曼的眼角一阵跳动。
  他站在纳斯达军主营之中,却依然觉得那血腥味扑面而来。克顿城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令这百战沙场的老将也有种呕吐的感觉。
  他转眼看了看身旁的拉凯尔。拉凯尔察觉了他的目光,也向他望来。
  两人的眼中,都是血丝。
  明明只差了那么一点,好几次都攻上了城墙,却总是在对方不惜性命的疯狂反击中功亏一篑。虽然都没有说话,但在他们在彼此的眼光中,都看出了对方的不安。
  在玛咯斯士兵那般强悍的战斗力下,难道连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也不能攻克这座城池吗?
  拉曼心中默默地喊着:“托兰!托兰……”
  “砰!”在克顿城的后方,突然响起了一声脆响。
  一个玛咯斯民间孩童在过年时玩耍的烟花在爆炸声中,歪歪扭扭地冲上了天,在空中闪了一闪。
  就那么的。
  闪了一闪!
  战场上的士兵愣了一下,立刻又被生死间的战斗引开了注意。
  望着那迅速消失的轻烟,拉曼皱了皱眉,还没说话,却听见拉凯尔低声道:“你发觉了什么吗?”
  拉曼定了定神,道:“什么?”
  拉凯尔欲言又止,只摇了摇头,象是要把什么甩出脑袋一样,道:“没什么!”
  杰偌将军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从地平线的远方凭空出现的无数半兽人,密密麻麻如蚁群般向克顿城拥来。
  近了,近了,那恐怖的身躯,染血的战斧,血红的眼睛,仿佛地狱最深处而来的魔兽。
  杰偌绝望的大喊:“关上城门!”
  陷入恐惧中的玛咯斯士兵疯狂地向城门拥去,与杰夫那死死守在城门的士兵搏杀着,用彼此的生命,去争取那在生死边缘关键的一点点时间。
  一寸山河一寸血!
  没有人后退。
  前方就是希望,前方就是生存,绝不回头,绝不退缩。
  任妖异的鲜血在夜色如水中飘洒。
  插进胸口的刀刃拔出来砍进你的胸膛,失去了双腿我依旧有手。咬紧了牙关,忘却了一切,为了生存请你死去!生命的狰狞在这一刻这般明显,我呼吸着绝望却知道挥刀就是希望。
  我不要死!
  我的身体里还有力量,生存的欲望狂野燃烧,仿佛远古祖先的呐喊,流尽了血也要前进。
  是天在摇,还是地在动?天摇地动我只觉得不能自己。
  那城池外头的野兽在咆哮,在呼喊,露出獠牙冲向人类。
  他们可也是为了生存而怒吼?!
  狂月满天!
  无数的生命之火燃烧的竟这般光辉灿烂!
  从前线赶来支援的玛咯斯士兵越来越多,尽管疲惫却依然凶悍。杰偌红着眼,握着剑,冲在人群的最前端。
  好累啊!
  杰夫的身体让他觉得了一阵眩晕,挥起了剑他却冲上了前方。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千辛万苦才到了这个地步,怎可以轻言放弃?在我身后的还有艾丽和她的孩子,还有这几千个生死与共的士兵,在那远方,还有夏尔蒙大人的目光。
  坚毅的男子怒吼一声,握紧了剑,向着未知的前方冲上!
  生,或是死!
  杰偌挥剑向那带头的军官砍去,他愤怒的脸容在月色中那般狰狞。
  杀!
  为了无数的战友,为了前方血战的兄弟,为了自己的错误。
  杀了你!
  或是杀了我自己!
  窄小的城道中挤满了人,锋锐的刀刃疯狂闪动。在人类士兵的嘶喊声中,城外半兽人的咆哮声越来越大。
  时间!时间!时间!
  所有的人,都红了眼睛。
  “杀!”,那一声熟悉的怒喝,令杰偌惊喜交集。危急时刻,托兰亲自带着亲卫队赶来支援。没有任何废话,托兰身先士卒,第一个冲入了战场。玛咯斯士兵士气陡然高涨,追随着他们的领袖,向着敌人冲去。
  那一股仿佛不可一世的气势,在刹那间压倒了敌人。托兰高大矫健的身躯在人群中晃动,如传说中的战神。
  是什么令人不惧生死,是什么令人抗争到底?
  大好男儿,在这样生死炼狱的夜晚,为了什么绝不放弃?
  身旁的战友逐渐死去,眼看着却无能为力。踏着他们的尸体,被逼到了绝望边缘。
  沉重的喘息像撕裂了心脏,耗尽了体力却无法停下。前方的敌人潮水般涌来,再退一步就要失去城门。
  这一步的距离!
  这一寸的距离!
  这一生不死不弃的誓言,绝望中依然清晰,远方亲人的笑容,血光中那么温馨。我亲爱的孩子,你可还在酣睡?
  怒吼吧,是来自内心还是灵魂?在这样凄厉的夜晚,你咬着牙还在坚持。
  狂月满天!
  欲望在这古老的大地燃烧得这般猖狂!
  那一剑,挥起,砍下。
  终于,还是要放弃了么?
  终于,还是失败了么?
  为什么这一瞬间这般的安宁,四周的声音全部消失。
  只有那雄伟的敌人,挥舞着锋锐的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向着自己而来。
  “忽……”
  那仿佛从冥冥中飞来的战斧,越过了岁月留下的距离,在那生死的瞬间,出现于人世间。
  剑断,人翻,痛楚,悲伤。
  托兰看着断裂的右臂,望着从前方那些就要崩溃的暴乱军士兵的身后出现的半兽人,在他们的最前方,是个目光如火焰般炽热的巨人。
  在那似乎被岁月凝固的一刻,命运站在了另一边。
  在托兰因为痛楚昏过去之前,他低低地喊道:“陛下!……”
  玛咯斯军团,崩溃了。
  无数的半兽人杀进了这座城市,几百年来与大自然搏斗的战力令他们轻易的屠杀着这些疲劳到极点并军心大乱的玛咯斯士兵。在这地狱一般的夜里,这个城市也似乎在哀鸣。
  月正当中,光华满天。
  杀戮声逐渐低落。惊鄂的纳斯达军停止了脚步,少数攻上城墙的士兵也畏惧的看着那一片片的半兽人军队。
  向着纳斯达军一侧的克顿城城门,缓缓打开。
  城墙上下,挤满了半兽人士兵。无数在风中飘舞的玛咯斯国旗,被折断扔下。
  拉凯尔和拉曼一起向那城墙上望去。
  “半兽人!”
  拉曼嘴里发苦,同时听到身旁的人喃喃道:“原来他是……”
  话没有说下去,那一种心寒的感觉,却这般明显。
  一步,一步,一步。
  就这样登上了克顿城高耸的城墙。向前走去,走到了城墙边上。
  向下望去,是满山遍野的士兵。
  好冷啊,又起风了吧?
  暗黑法师静静地想着,在众人的目光中,向前走去。罗德东张西望的正要跟上,却被老族长杰拉特拉住。他回头正要询问,却见老族长凝视着黑袍男子,微微摇头向他道:“不要去。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时刻。”顿了顿,在他深邃的眼神中也似乎有光芒闪过,“这是一个属于他一个人的夜晚!”
  罗德愣住了。然后和所有人一样,把眼光集中到了暗黑法师的身上。
  夏尔蒙踏上了城墙。
  狂月满天,月华如水。
  秋天的风吹着他的黑袍,列列做响。
  战场上下一片安静,所有的人,甚至包括拉凯尔和拉曼,都屏住了呼吸,望着那站在城市颠峰的男子。
  远方是耸立的群山,抬头是璀璨繁星,在这样的夜晚,张开了双臂,放开了怀抱,对着那轮狂月,仰天长笑。
  这一刻他黑暗的身影,在欲望大陆漫长的岁月中,成了不朽的诗篇。
  (《暗黑之路》第一部完)
  


 大陆历一零七六年十月,随着“克顿城战役”以玛咯斯王国的全面惨败而结束,非但南方两强玛咯斯和纳斯达举国震动,在广阔的欲望大陆之上,在保持了近百年战乱局面的各个国家,一股暗流迅速曼延开来。
  暗黑法师夏尔蒙的名字,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大陆。
  在这微妙的时刻,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在或远或近的地方看着纳斯达帝国,看着这个处于三百年来武力颠峰的国度,他们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大陆北方,开兰王国王都红雪之城。
  皇宫之内的蔷薇园,现年正好六十岁的皇帝弗罗斯特站在枯萎的花丛中,看着这个早到的冬天。
  “父王,”克利姆大步的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他的老师歌德,“您找我?”
  弗罗斯特看着自己的继承人,皱了皱眉,随即微笑道:“是。我找你来是有事要你去做。”
  英俊的王子大大咧咧的一摆手,道:“好啊,您吩咐好了。”
  弗罗斯特侧眼看了站在一旁的太子老师,歌德立刻低下了头,看着地面。
  皇帝面色不变,道:“再过半个月,在11月11日,是纳斯达帝国皇帝巴兹的六十一岁寿诞,你去备上一份礼,替我前去道贺。”
  克利姆一皱眉,道:“为什么今年要这么隆重啊?就是去年他六十岁时我们也是让,让那个叫什么来着的驻纳斯达公使去道贺的,何必要我出马嘛?”
  弗罗斯特淡淡道:“今时不同往日了。而且据南方传来的消息,巴兹今年也很不同寻常,往年他也就是在他的帝都‘梵心’大宴京官,今年却招回了分驻边地的大部分武将,只怕其中有些奥妙。你此去也顺便看看纳斯达的风向,回来向我禀报。”
  克利姆一耸肩,道:“那好吧,我去准备一下也就该动身了。恩,不过话说回来,我倒想看看现在大家都在议论的那个暗黑法师。”
  弗罗斯特白眉一挑,道:“哦?那你倒说说看,以你现在听到的,你对那个暗黑法师是什么印象?”
  克利姆潇洒地一甩他那金色的头发,道:“如果传闻是真的,那他也没什么。纳斯达军以两倍兵力强攻了几乎两天一夜,把玛咯斯边防军的战力都耗尽了,那个暗黑法师才来捡现成便宜,而且还是靠偷袭得手的,不算什么有器量的人才。”
  “器量?”弗罗斯特冷笑一声,道,“那你所谓的器量是指什么?”
  “那自然是要在战场之上,光明正大的对决。以无可争议的实力击败对手,这才是王者之师!”
  弗罗斯特不说话了,盯着自己的儿子。克利姆很快的感到不自在,忍不住道:“父王,难道我说错了?”
  “你给我听着,也给我记住。”弗罗斯特那原本慈祥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铁青,“如果你还不把这种白痴思想改过来的话,你就死在纳斯达不必再回来了。”
  克利姆一时惊的说不出话来,旁边的歌德正欲开口求情,弗罗斯特已然厉声截道:“歌德,我不明白你对克利姆教了什么,但他身为我开兰王国的继承人居然说出如此不顾实际的话来,成何体统?我开兰王家六百年的基业,绝不是靠这些所谓的王者之师打出来的。难道你连这一点都没教给王子吗?”
  歌德埋头不敢言语,倒是克利姆道:“父王,这不关歌德老师的事,是我自己的看法。”
  弗罗斯特回头看着自己那年轻的儿子,而克利姆那一双眼则毫不畏惧地迎视着他。半晌,老皇帝突然苦笑了一声,道:“罢了。反正当年我在你这个年纪时,也是差不多的想法。唉……”
  叹了一声,弗罗斯特一挥手,道:“你去吧。”
  克利姆还想说什么,站在一旁的歌德连忙拉了拉他的袖子,把他拖走了。就在他们快走出蔷薇门口时,背后传来了他父亲的话声:“我国驻纳斯达帝国公使是奥特侯爵……“
  克利姆转身,只见他年老的父亲依旧站在那枯萎的花丛中,道:”他是个对这个世界和现实有着很清醒认识的优秀人才,你此去要好好跟他学学。“
  与此同时,在这片大陆的中心地带,在肥沃的双湖平原上,属于五国联盟之一的‘亚克格里布’王国中最大的城市‘六华’中,也有人在谈论着纳斯达帝国的局势。
  “又出现了一个优秀的人才了吗?”
  肥胖的商人坐在特别加大的椅子上,抚摸着趴在他大腿上的名贵小猫说道。
  在他对面的年轻女子,秀发如云,柳眉瑶鼻,在这个已是深秋的季节,手上却依旧拿着把淡绿色的圆形小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听了同伴的话之后,她微笑了一下,在那刹那,仿佛春天又回到了这间小小的靠湖小屋。
  “是啊,是个很优秀的人才呢!”她在优秀上特别加重了语气。
  “哦?”商人看着她艳丽的容颜,似乎想知道她为了什么这么说,所以用询问的口气说了一句。
  美丽的女子这时却闭口不谈,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无忧湖上一望无际波光粼粼的水面,手中那淡绿小扇,轻轻地扇着。
  肥胖的商人笑了笑,也不以为忤,只道:“根据我们的情报,夏尔蒙其实是玛咯斯人,还是玛咯斯最高学府赤苏城高级魔法学院培养出来的。玛咯斯连这般人才都留不住,真是天大失策。”
  那女子笑了笑,也不回头,道:“纳斯达军力本就是鼎盛之极,在这次战役中又得到了克顿城,西征再无阻碍,以玛咯斯当前国力,只怕凶多吉少。看来这两国三百年来的恩怨,这次要在巴兹手中作一了结了!”
  那商人点点头,道:“不错,巴兹这老家伙当真不简单,短短六年间,虽说有点运气,但能够控制苍云走廊,嘿嘿,只怕这欲望大陆,又有几十年的风起云涌了。”
  女子回过头,看着他的笑脸,淡淡道:“你觉得他能活那么多年么?”
  商人立刻收起了笑容,正色道:“难道你有其他的看法?”
  白皙的脸上再次露出艳丽的笑容,她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啊。”
  那商人的脸色没有丝毫放松,沉声道:“那你是什么意思?”
  那女子转过了身,看向窗外。
  湖面上的微风轻轻吹拂着她的脸庞,仿佛是温柔的手啊,那么舒服的感觉呢。
  “就是因为还不清楚纳斯达方面的具体情况,所以我才说不知道。”那女子道,“下个月巴兹大办寿宴,除了玛咯斯之外,各国高官显要云集‘梵心’,大家都想看看现下隐隐有大陆第一强国模样的纳斯达的未来走向。到时,不就知道了吗?”
  商人不说话了,只从后边看着那女子站在湖畔窗前的美丽风姿,眼中有光芒闪动。
  屋子中陷入沉默,在一片宁静中,趴在商人腿上的那只小猫,不知为了什么,突然“喵”的叫了一声。
  克顿城内。
  夏尔蒙坐在床前,看着杰夫那苍白的脸。
  杰夫笑了笑,道:“大人,我没事。一点皮肉伤而已。”
  夏尔蒙目光移向他身上那重重包扎的绷带,点了点头,道:“你很好,你做的很好。”
  杰夫看着黑袍男子,正色道:“大人,我所做的都是应该做的,本该如此,倒是我还未恭喜大人终于立下如此武勋。当日在玉山城上,我还对是否可以取胜心存疑虑,如今想来真是惭愧。大人你智虑深远,我远远不及。”
  夏尔蒙摇摇头,道:“我当日也只是赌他一场罢了,如今想来只是运气好而已。不过这半兽人族之事,关系太大,又非十足把握,非但是你,我连罗德和维西都不曾提起,希望你不要怪我。”
  杰夫一惊,忙道:“大人切末如此说,兵家大事,自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我明白的。”
  夏尔蒙点点头,正要说话,只听门外想起士兵的声音:“大人,拉凯尔将军大人和拉曼将军大人请您过府赴宴。”
  夏尔蒙微一沉呤,对杰夫道:“那我先去了,你且安心养伤。军队内的事我会先让哈利和吉姆他们打理的。”
  杰夫点了点头,正要起身相送,夏尔蒙一挥手阻止了他,出门而去。
  现在拉凯尔的府邸就是托兰以前的大将军府,在克顿城内的中心位置,很是显眼。夏尔蒙只走了一会,就到了门口。
  一路之上,人人回避。
  暗黑法师之名,加上最近能够驱使凶恶的半兽人大军,在在增添了黑袍男子在平民心中的神秘与恐怖,就算是强悍的纳斯达士兵,也不愿靠近这危险的人物。
  孤独,有时候是否能够真得由人来选择呢?
  夏尔蒙望着那还未摘下的“大将军府”牌匾,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走进大厅,只见拉凯尔和拉曼坐在一桌丰盛酒桌前,笑容满面。
  “贤侄,来了啊。”拉曼站起身,笑道,“来,坐这儿。”
  夏尔蒙苍白的脸上居然露出了很亲切的笑容,道:“多谢伯父。”说着又和拉凯尔见过了礼,这才坐下。
  拉凯尔公爵亲自为夏尔蒙倒了酒,道:“贤侄啊,呃,我跟着拉曼这样叫你,你不会在意吧?”
  夏尔蒙用手接过酒杯,道:“大人哪里话,快莫这样说。”
  拉凯尔笑道:“那我就套了个近乎了。说起来我可是久仰贤侄你的大名了,这次克顿城一战,贤侄你果然出手不凡,一战成功,仅凭此战就大可名留青史了。”
  夏尔蒙微笑道:“大人说笑了,这分功劳说起来其实都是大人与拉曼伯父的,我只不过在旁出了小小的一点力气罢了。”
  拉曼夹了菜放到夏尔蒙面前,对拉凯尔笑道:“我说了不是,贤侄他虽智谋不凡,但为人一向谦逊,是绝不会抢功的。”
  拉凯尔点头笑道:“果然是个大好青年啊,巴兹陛下和我纳斯达帝国正需要这种人才。”
  夏尔蒙从他话里听出了什么,看了看拉曼。
  拉曼笑道:“这几日我和拉凯尔大人已分别上书陛下,对你在克顿城一战中的功劳细说分明。陛下对攻克克顿城极感欣慰,对你也是很感兴趣。下个月11日是巴兹陛下六十一岁寿诞,纳斯达举国欢庆。陛下已下令由我镇守克顿城,让拉凯尔大人回京述职,并顺便带你回帝都梵心,他可要好好看看你这攻下号称不落的克顿城的年轻人呢!”
  夏尔蒙微笑着向着两人道谢。
  在谈笑中,冷静的暗黑法师的心中,也忍不住地想着,在那远方的那座帝都“梵心城”内,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命运等着自己呢?
  


 
  玛咯斯王国王都赤苏城,皇宫。
  在一间奢华而宁静的屋子内,一个老人躺在床上不停地咳嗽着。在他身前,是个年轻的长发少女半跪在床前,照顾着他。
  这时,屋外有侍者轻声道:“陛下,斯帕因大人求见。”
  爱德华四世低低叹了口气,道:“让他进来吧。”
  不多时,玛咯斯王国的现任宰相斯帕因快步走了进来,正欲下跪行礼,爱德华四世挥了挥手,道:“有话就说吧。”说着,又是一阵咳嗽,声嘶力竭的样子,任谁都看得出他是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看着他辛苦的样子,他身旁的少女连忙拿起一张白色手帕替他擦去了脸上的汗水。
  斯帕因相貌堂堂,正值壮年,看过去就给人一种精力充沛的印象。但在这老人的身旁,他依旧保持了作为一个臣子所应守的礼节。他退到床铺一旁,低着头,轻声向爱德华四世禀告道:“陛下,克顿城方面的最新损失和情报都出来了。”
  爱德华四世在咳嗽中眯着眼,扫了这个自己手下权势最盛的大臣一眼,道:“说吧。”
  “是。”斯帕因道:“我玛咯斯驻克顿城边防军在这次会战中,英勇作战,为国尽忠,重创了纳斯达狗贼……”
  爱德华四世截道:“我们死了多少人?”
  斯帕因犹豫了一下,即道:“十万边防军,除了约八千人逃回外,余皆阵亡或被俘。”
  在爱德华身旁的年轻女子身子一抖,道:“怎么会败得这么惨?”
  斯帕因恭敬地道:“回禀公主殿下,此次战役中,敌方兵力数倍于我,同时勾结我境内暴乱愚民,致使我军腹背受敌,又有半兽人军队参与其中,乃至于此。”
  爱德华四世默然不语,忽地眉头一皱,又是一阵剧烈咳嗽。那少女慌忙用手轻抚其背,同时口中急道:“父王,您不要太着急,对身子不好。”
  过了好一阵,爱德华四世的咳嗽才慢慢停了下来。他喘息着,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看到了女儿手中那块手帕上有淡淡的血丝。苦笑了一下,他向斯帕因道:“那过了这么多天,有托兰的消息吗?”
  斯帕因道:“臣也是今日刚刚从前方得知消息,托兰大将军在战役中身负重伤,听说已断去了右臂。但万幸的是他的副将雷纳将军率领亲卫队冒死救出托兰大将军,从乱军中杀出,现正往王都而来。”
  “万幸?”爱德华四世突然笑了笑,道:“你不觉得失望吗?”
  斯帕因正色道:“陛下过虑了。臣与托兰大人同殿侍君,在此国难之际,臣绝不敢有此卑鄙想法。但请陛下恕微臣直言,克顿城之役惨败,对我玛咯斯伤害遗患之大,莫过于此。托兰大人身为戍边大将军兼克顿城城主,实是难辞其咎。又,此次战役之中之所以惨败,克顿城附近农民暴乱并投靠纳斯达军是个很大的原因,托兰对此事处理不力,故酿成大祸。此外,据臣调查,查知托兰在任边防军总将期间,置陛下与国法不顾,私自对周围民众课以重税,中饱私囊,以至民不了生,生灵涂炭,乃致于此。”
  说到这里,斯帕因面色沉痛,双膝一弯跪了下来,道:“陛下近年身体不适,乃托付朝政于我。臣不能早些发现此事对托兰大人提出警告,是臣失职。请陛下降罪。”
  爱德华四世眯着眼,看着斯帕因好一会,摇了摇头,淡淡道:“我若降罪于你,那以托兰的处境,那就该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安人心了吧?”
  斯帕因立刻道:“陛下多虑了,臣绝无此意。”
  爱德华四世收回目光,看着那被漆成了金黄色的奢华的天花板,道:“你也不必在意,此事你没有任何错,我不会怪你的。至于托兰,他身为边防军总将,身负重责大任,却有负我的期望,我也绝不会就这么算了。但我总要先见到他,当面听他说说,再做定夺。你先去吧。”
  斯帕因目光闪动,却很知机的没再说话。向皇帝和他身旁的公主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看着宰相的身影消失,爱德华四世又猛烈地咳嗽了起来,那么剧烈,竟仿佛有一种要把五脏六腑都撕裂的感觉。
  年轻的公主手足无措,正要起身去喊御医,却被爱德华四世阻止了。
  良久,终于缓缓平静下来的爱德华四世,看着女儿泪光闪动的眼睛,微笑道:
  “放心吧,妮娅,我一时还死不了。”
  妮娅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唇,让自己强忍着不哭出来。
  爱德华四世想了想,道:“你现在马上回魔法学院去,请修肯长老来皇宫见我一趟。”
  妮娅应了一声,道:“那我去找个宫女来侍侯您。”
  爱德华四世道:“不必了,你去吧。我自己会叫的。”
  妮娅点点头,上前拥抱了一下老父,走了出去。
  等妮娅的脚步走得远了,屋子中陷入一片沉寂时,爱德华四世突然道:“你怎么看这件事?”
  在爱德华四世的床铺后边,是一扇巨大豪华的山水屏风。这时,居然从屏风后边走了一个年轻高大的男子出来,一头金发,面目极英俊,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就在爱德华四世的身旁,他居然在腰间还佩带着长剑。
  这男子走到爱德华四世的床前,恭谨的站在那儿,道:“托兰大人或许有错,但绝不到斯帕因宰相大人说的那种地步。”
  爱德华四世笑了笑,道:“兰特,你是托兰极看重的人,当年也是他一力在我面前推荐你。今日你可不要带着感恩的心情来给我意见啊。”
  兰特低下头,深秋的阳光从窗口照进来,打在他的脸上,看上去竟仿佛如雕塑般令人震撼。
  ※※※※※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城门口。
  罗德和维西都很激动。
  罗德微笑着幻想道:“啊,纳斯达帝都啊!那可是全大陆有名的大城市,不知道会有多少美女呀?”
  “呸,色狼改不了#%¥!”维西不屑地骂了一声,懒得理那无聊之人,忙着收拾自己的行李。
  罗德看了看他,奇道:“维西,你什么都不带,带这么多的袋子去干嘛?”
  维西道:“死木头替纳斯达立了这么大的功劳,那皇帝总不好意思什么都不给吧。嘿嘿,只要他随便赏一点,皇帝出手,那当然是一个顶上一万个,不多带些袋子多不方便。”
  罗德冷笑一声,提醒他道:“就算有赏赐那也是夏尔蒙的东西,你凑什么热闹?”
  维西理屈但气更壮地道:“第一,我和夏尔蒙是这么好的兄弟(罗德‘呸’了一声),他的东西我当然要帮他收好;第二,死木头他还欠我的钱没还,我先收点利息也是应该的(罗德骂了一句‘无耻’)。第三……”
  维西义正严词的大道理正言犹未尽地说了一半时,却被一队奔驰而出的士兵打断。拉凯尔一身便装,走在最后。当他看见了对未来同时充满希望的两人,便走了过来,问道:“二位好呀。请问夏尔蒙贤侄他还没来吗?”
  罗德和维西都对拉凯尔见了礼,罗德道:“死木……呃,夏尔蒙他去找半兽人族长了,马上就出来。”
  拉凯尔点了点头,转眼看见维西身上数不胜数的袋子,奇道:“这位兄台你带这么多的袋子有什么用啊?”
  维西一抬头,一样气壮理屈地道:“我带这么多袋子是为了让夏尔蒙……”
  罗德一把捂住这个家伙的嘴,笑道:“这个是他的一个癖好,呵呵,很奇怪吧?其实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呢!哈哈……”
  拉凯尔笑了笑,也不在意,转身走到城边,耐心地等着夏尔蒙。
  不多时,暗黑法师走了出来。在身后跟着半兽人族长杰拉特和他的两个儿子费尔和迪卡,另外杰夫和哈利,吉姆等人都跟在后边。
  看到拉凯尔站在一旁,夏尔蒙走上前去,道:“大人你等候多时了吧?”
  拉凯尔笑道:“没有,我也是刚刚才来。”
  说着,他看了看暗黑法师身后,道:“那么,半兽人族决定了谁去吗?”
  夏尔蒙点了点头,道:“是杰拉特族长和他的长子费尔和我们一起去帝都晋见巴兹陛下,迪卡就留在克顿城暂时统领半兽人军队,杰夫等人也留在克顿城里。”
  拉凯尔看了看费尔,嘴角露出一丝不经意的微笑,转头对夏尔蒙道:“那我们起程吧。”
  夏尔蒙看了看罗德维西两人,两人同时急切的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夏尔蒙笑了笑,转头对杰夫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杰夫正色道:“大人您放心好了,我自当尽力而为。”
  夏尔蒙又看了看半兽人迪卡,正想说什么,想了想又转头对杰拉特道:“我们走后,族长你最好对手下士兵交代一下,毕竟以后我们要在一个战线上作战,而且几百年来半兽人和人类首次站在同一阵线,以人类长期的习惯来看,只怕摩擦是免不了的。”
  杰拉特点了点头,道:“我明白的,走之前我已经和迪卡说过了,他会约束士兵的。”
  ※※※※※
  纳斯达帝国的帝都“梵心”,位处纳斯达领土中部偏北,坐落于纳斯达境内最大的河流“巴斯拉河”中游,城高墙坚,不计周围的小城村镇平民,仅城内就有超过百万的人口,商业兴盛,交通发达,是欲望大陆上有名的大城市之一。
  经过了十天的路程,夏尔蒙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这座伟大的都市。
  从城外向这座必须仰视的城市看去,不禁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特别是对于半兽人族的杰拉特和费尔父子来说,望着这比他们想象中最大的城市克顿城还要大上几乎一半的都市,对于从没有城市观念的他们,那是一种无法言述的震撼。
  拉凯尔微笑中带着无法掩饰的骄傲,道:“这座梵心城,从我开国祖先第一代起,整整修建了一百二十六年才大功告成,是我纳斯达帝国历史的见证。”顿了一下,拉凯尔又道:“它从来也没有被敌人攻克过,即使是当年玛咯斯最盛时期打到了梵心城下,一样是大败而回的。”
  听着拉凯尔充满自信的话语,半兽人费尔羡慕地看着这座巨城。而老族长却在众人不留意间,向暗黑法师看去。
  那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吧!
  只是,那双眼睛不知怎么,竟那般炽热!
  拉凯尔满意地看了看众人震撼的表情,道:“好吧,我们进去吧。”
  一行人从城门口走近,拉凯尔向守城士兵递上官碟,士兵查证之后,敬了个军礼,放行了。
  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条宽阔笔直的大道。
  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美女富商,看来竟满街都是。
  罗德和维西同时欢呼了一声,就要蹦跳起来庆祝。
  夏尔蒙看了看这两个朋友,微微笑了笑,往前走去。
  这时,从道路一旁传来个女子轻柔的声音:“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夏尔蒙先生么?”
  众人转头看去,那一刹那,似乎整条大街都失去了颜色,所有的声音都静止了下来。
  那样一个美丽的女子,俏立一群侍从当中,微笑着问。
  这世间在此刻唯一的颜色,或许就是她手中轻轻扇动的淡绿小扇吧!
  


 夏尔蒙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美丽女子,微讶道:“我是。请问你是……”
  那女子把淡绿小扇在胸口轻轻扇动,白皙的脸和淡绿色相互交映,在这深秋的季节,竟仿佛是一抹不可思议的春色。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微笑着,道:“我叫席娜,是纳斯达帝国三王子希拉尔殿下一个小小的女侍从。听闻此次在克顿城战役中为我纳斯达帝国立下不世之功的夏尔蒙大人会于今日到京,希拉尔殿下满心欢喜,本想亲自来迎接夏尔蒙先生,不料陛下他临时有事把希拉尔殿下叫进宫去了。所以小女子勉为其难,特来迎接先生。还请先生不要见怪。”
  说着,她低下了头俏生生地行了个礼,那一刻她的风姿,竟如此的风情万种,吸引了这世间不知多少男子的目光。
  夏尔蒙不敢怠慢,连忙回礼。站在一旁的众人则面面相觑,这个叫席娜的女子自称是个小小的侍从,但她站在一群的侍从当中,神情从容,气派之大,连一身便装的拉凯尔也颇为不如。
  维西悄悄转向罗德,正想说话,却发现那男子已处于六识俱灭唯双眼放光的境界,立刻就死了心。遂又转向拉凯尔,低声问道:“你认识她吗?”
  拉凯尔微微摇头,道:“我长期驻守边城,上次回来已是三年之前,但那时从未听说过希拉尔殿下身边有这般一个女子。”
  维西皱了皱眉,还想再问,却听见场中夏尔蒙已向那女子问道:“多谢希拉尔殿下他对我这个无名小卒这般关心,却不知他找我可有什么事么?”
  席娜如水波般的眼光在夏尔蒙脸上转了一转,微笑道:“夏尔蒙先生你太谦虚了。克顿城一战,先生你智谋深远,更兼胆识过人。以弱兵抗强敌,以奇兵袭坚城,实在是百年一见的将才。希拉尔殿下对先生之才钦佩不已。他对先生并无他意,只想当面请教先生,还望先生你不要多心。”
  夏尔蒙正色道:“小姐你过奖了,夏尔蒙一时侥幸,攻克克顿城的功劳大都是拉凯尔公爵大人和拉曼大人的,”说着,手一指拉凯尔,“若不是大人他强攻多时,我的奇兵之计也无从谈起。另外,还请小姐不要再称呼我为先生了,希拉尔殿下若如此称呼我,更是担当不起的。”
  席娜看了一眼拉凯尔,又把目光回到夏尔蒙脸上,淡淡道:“希拉尔殿下对先生你的大才是仰慕不已的,但对那些胸无长才,只懂得以无数我纳斯达忠诚士兵的生命强攻坚城的人,却是不屑的很呢。”
  此言一出,人人耸然动容。
  这样一个自称是个侍从的女子,居然对帝国一等公爵,掌握纳斯达帝国最精锐部队之一的拉凯尔当面如此不敬。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拉凯尔。
  拉凯尔面色微微发白,心下大怒,刚想发作,眼角目光扫处,看见不但是席娜,连她身后肃立的那一群侍从,在衣服的左袖边上都绣着一只小小金鹿。拉凯尔本来就是纳斯达皇亲的身份,对这种标志自然熟悉的很,那的确是纳斯达帝国三王子希拉尔府中人员的标准着装,别人是假冒不来的。
  拉凯尔心中念头急转,以他多年的经验,立刻反应出此刻梵心城中的政治风向有了极大变化,巴兹陛下的继承人之争只怕已到了动辄翻脸的地步。忽地,拉凯尔大笑道:“这位小姑娘果然是好眼光啊,其实此次能够攻克克顿城,夏尔蒙老弟居功至伟。我这个老头子嘛,不提也罢。哈哈哈`……”
  众人愕然,只有在一旁的半兽人族长杰拉特深深地看着拉凯尔,目光中隐隐有欣赏之意。
  席娜多看了拉凯尔一眼,也不多言,只转过头来温柔地看着夏尔蒙,道:“希拉尔殿下对未能亲自来迎接先生深感不安,故渴望先生在这一段时间之内,可否先下榻于希拉尔殿下府中,他也好在日常先生空闲时对先生多多讨教。”
  夏尔蒙一愣,还未说话,身后的拉凯尔这次却笑着道:“如果是希拉尔殿下的意思如此,只怕是要令殿下失望了。”
  席娜面色不变,微笑着看着拉凯尔,道:“却不知大人何出此言?”
  拉凯尔道:“陛下已在日前下令,在夏尔蒙贤侄到京之初,先由老夫照顾他,就是说先住在老夫府上。”说着,他转头看着夏尔蒙,道,“怎么,贤侄,你该不会嫌弃老夫的房子太小吧?”
  夏尔蒙立刻道:“大人哪里话?”转身对席娜一行礼,道:“希拉尔殿下美意,夏尔蒙铭记在心。只是夏尔蒙初到梵心,绝不敢去烦扰殿下,眼下就先寄居去拉凯尔大人府上。改日定当登门拜访殿下,现在还请殿下他见谅了。”
  席娜微笑回礼,道:“先生说得哪里话,改日希拉尔殿下自当亲自上门拜访先生。既如此,席娜也就不勉强了。但先生初到梵心,请容小女子陪先生一程吧。也好当作是希拉尔殿下的一点歉意。”
  说着,她移步上前,大大方方地挽着夏尔蒙的手,向前边宽阔的街道,当先走去。她身后的一群侍从马上跟了上去,把拉凯尔,维西,罗德一众人等,都给挤到了背后。
  拉凯尔眉头一皱,眼中怒意闪过,但当他看到夏尔蒙转过身来带着歉意的眼光时,却立刻象个慈祥的老人笑着挥了挥手,示意夏尔蒙只管走去。
  不过另外一些人就没有这么好的涵养了,尤其是罗德,看着那如雪般白的挽在夏尔蒙臂间的手,气得叫道:“喂,死木头,你当我和维西不存在啊。还说是兄弟呢,哼,没想到你这家伙居然是这种有异性没人性的畜生!”
  维西正要也说些什么,但听了罗德的话,忍不住对他道:“罗德,我怎么听你的话象是在说自己啊?”
  罗德一脚把盗贼踹开,当作这个人不存在的样子,昂然向前走去。席娜身后的侍从中立刻有人挡了上来,罗德越发恼怒,道:“老子我泡妞你们居然……不,我上去和我兄弟聊天你们居然也敢阻挡,反了反了。”说着,挥手就要教训这几个不知深浅的家伙。
  那侍从中一个方脸的眉一皱,把手一翻就抓住了罗德打来的手,也没看他怎么用力,只听罗德就大声呼痛。
  听着罗德引来全街人注意的痛苦叫声(夸张的程度令那个侍从发现自己的功力突然大进),夏尔蒙沉下了脸,还未说话,身旁的席娜已抢着道:“胡闹,快放手。”
  那侍从依言放手退下,罗德甩了甩手,走到夏尔蒙身边,冲着他挑了挑眉毛。夏尔蒙点了点头,笑了一下,让他走在自己身前。
  席娜右手依旧很碍眼地挽着夏尔蒙,左手轻轻扇着淡绿小扇,道:“下人们不懂事,误伤了先生你的朋友,请先生不要见怪。”说着,又向罗德微笑道:“这位是罗德先生吧,手没事吧?”
  罗德一愣,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席娜用小扇轻淹樱唇,笑道:“罗德先生你大名鼎鼎,又在克顿城战役中帮夏尔蒙先生立下奇功,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这时在后边的维西囔道:“什么奇功啊,我怎么都不知道?”
  罗德向后边怒喝了一声:“闭嘴!”说着眉开眼笑着对席娜道:“呵呵,原来你也知道我立下的那些小小的但是很重要的功劳啊,咳……恩,看在这个的份上,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席娜笑道:“那就多谢罗德先生了。”
  罗德一辈子只怕也就今天居然被人叫了这么多声的“先生”,骨头都酥了,哪里还会生气,只一叠声地道:“没事没事……”
  夏尔蒙在一旁看着得意洋洋的朋友,也不说话,只深深看了席娜一眼,就向前走去。
  梵心城占地极广,城内民居不计起数。但在城中的主要交通道路,却是东南西北四条特别宽阔的大道。夏尔蒙等人现在所处的地方,就是从西大门为发端的西方大道,取名“平西”。
  随着路程的延伸,一路之上行人越来越多,可容纳几乎十辆车道的大道两旁,形形色色的茶馆酒楼商店数之不尽。更有甚者,在一些道路宽处,还有许多当街卖艺杂耍的,节目也是层出不穷,只看得一群人眼花缭乱。
  走在这条繁华大街之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发出喧闹的声音,以至于席娜也不得不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才能让身旁的夏尔蒙听得清楚。
  “这条大街在十年前被陛下改名为‘平西’,是取平定西方之意。”席娜的眼光有意无意地看了夏尔蒙一眼,接着道,“却不知夏尔蒙先生对此有何看法呢?”
  夏尔蒙笑了笑,道:“陛下胸怀大志,众人皆知。我明日就要晋见陛下,心中很是激动呢。”
  席娜轻摇小扇,道:“克顿城之役后,世人皆知陛下西征玛咯斯事在必行。以先生如此将才,想来必受陛下重用。但不知先生对西征之事,有何见解呢?”
  夏尔蒙目光流转,淡淡道:“此军国大事,我一介平民,不敢妄言。”
  席娜微笑,也不追问,只扇着淡绿小扇,在这深秋午后的街道,依偎着黑袍男子,向前走去。
  就在这时,众人忽听到前方街边传来一个响亮的叫囔声:“快来看啊,快来看啊。这世间最后一个恶魔的后裔,万恶的冥神在这世界最后一个子孙。来啊,来啊,看一眼5个银币,花上十个就可以用石头砸她。”
  罗德和维西都是一惊,举目望去,只见前边街道边一处挤满了人,围成了一个圈子。从外边看去只见人头耸动,人人看去似乎都很激动的样子。从圈子中传来的人的叫骂声更是刺耳,不时有着诸如“杀了她”,“砸她”的话语出现。而在这如洪水般汹涌的气氛中,却还有隐隐的如野兽般的喘息和嘶吼。
  夏尔蒙停下了脚步。
  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那是些多么熟悉的话语啊,曾几何时,在他的耳边,也充斥着这样的声音。
  罗德和维西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看向夏尔蒙。果然,夏尔蒙轻轻拉开了席娜的手,握紧了暗黑法杖,向着人群走去。
  维西悄悄走到罗德身旁,低声道:“怎么回事?”
  罗德看着暗黑法师的背影,道:“我怎么知道,真该死,这些家伙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把戏骗钱了吗?”
  席娜看着夏尔蒙的身影,手中淡绿小扇轻轻扇动,也不出声询问,保持微笑的表情站立看着,只是眼中有复杂难明的光芒闪动。
  近了,近了。
  不知怎么,心开始加速跳动。仿佛是一种呼唤,在那人群的最深处,隐隐中带着罪恶的狞笑,却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
  向着人群走去!
  全不顾身后的目光,阻挡在前方的人,为什么还不散去?
  白色的宝石开始散发光芒,没有风黑袍却在飘舞。
  愤怒的眼转过来,在刹那就蒙上畏缩。来自心灵深处的力量,任谁也会恐惧。
  象劈入大海的利剑,暗黑法师散发着许久未见的气息。冥冥中似乎响起了低沉的鼓声,仿佛是半兽人族的战鼓,一下一下地敲打心灵,震撼着人类的灵魂。
  靠近的人几乎在同时露出了痛苦之色,惊骇着捂着心脏向后退去。喧哗的大街在一瞬间竟寂静如死。
  那仿佛死一般的宁静!
  每一个人都看着那黑袍男子走入场地中心,他身旁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后退去。
  场地中心,是个惊讶的男人和一个女人。
  一个被关在细小铁笼,全身伤痕,奄奄一息,乱发遮面的女子。
  夏尔蒙看了看铁笼,只见铁笼周围满是大小石块,其用处如何,不问可知。
  这时罗德等人也跟了上来,看清了场内情况,气往上冲,罗德第一个骂道:“你们这些家伙还是人吗?这样侮辱和欺负一个女子!”
  旁边人群中有人大声道:“她是魔鬼,本来就该死!”
  夏尔蒙一皱眉,盯着场中收钱的那个男子。
  那男子肥头大耳,腰间很鼓,看来很是赚了一把。感觉到了黑袍男子的眼光,也发觉这一批人似乎来头不小,那男子难得地没有怪这些人打扰生意,道:“她是达斯岛人,本来就是恶魔的后代。”
  夏尔蒙听了达斯的名字,眉头紧锁,却不知道这达斯岛是什么意思。此时只听到席娜的声音在身旁响起,道:“达斯岛位于欲望大陆南部大海中,岛上曾生活着一族人,外表虽与常人无异,但一双眼睛却是紫色,他们自称是冥神达斯的后代。这一族人生性凶残,嗜食人肉,无论男女,皆勇猛好战,不少船只无意中靠近达斯岛,船员都丧生于他们手下。”
  顿了顿,席娜看着夏尔蒙苍白的脸,道:“后来他们惹起众怒,人类群起攻之,杀尽一族之人。不料多年之后居然还有漏网之鱼,这几日这老板在梵心城中展示这达斯魔鬼的后裔,虽然要价很高,但生意好得不得了,怕是赚得很吧!”说着,对着那老板笑了笑。
  那男子忍不住挺直了背,呵呵笑道:“哪里哪里,对付这种和达斯那魔鬼有关系的人,有什么好客气的!”
  罗德和维西看着夏尔蒙眼角一抽搐,忍不住心里也是一跳,维西叹了一口气,为了那老板的性命,只得道:“喂,那你也不用在大街上来展示啊,再说你赚钱也赚够了,可以走了吧?”
  没想到那男子居然道:“哦,没关系。钱是小事(说着向席娜眨了眨眼),只要是和达斯有关系的人,都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该杀的畜生!大家说,是不是啊?”
  说着,还鼓动性的向人群挥了挥手,然后向席娜摆出他最英俊的样子。
  罗德和维西哑口无言,偷偷看一眼夏尔蒙握紧暗黑法杖的右手,又以看死人的眼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子,一起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夏尔蒙盯着那个自鸣得意的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踏上一步。
  人群一阵骚动,那老板的脸色也变了变。这黑袍男子刚才进入人群的方式实在夸张,令人不由得心生畏惧。
  夏尔蒙看了看四周,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自己。拉凯尔,杰拉特父子,还有席娜。
  他皱了皱眉,强压下心中冲动,闭上眼定了定神,脸色在他再次睁开眼睛后已恢复了正常。
  在众人的目光中,出乎意料的,黑袍男子没有再去找那个老板的麻烦,而是走到了笼子边上,去仔细看着那笼子中的女人。
  杰拉特负手而立,微微点头,红色的眼中闪过赞许之色,然后转眼向旁人望去,只见席娜依旧微笑着看着场中,拉凯尔则笑得象个慈祥的老人。这时,耳畔突然传来了儿子费尔用半兽人族语言低声道:“父亲,那个夏尔蒙怎么这么软弱,居然被人侮辱了也不出手?”
  杰拉特面色不变,也不回头,低声道:“别多话。”说着,他看了看场中那暗黑法师的身影,笑了笑道,“此人果然是做大事的人才。”
  夏尔蒙在铁笼前蹲下,看着笼子中间的女子。那女子全身伤痕,乱发蓬面,奄奄一息的扑在地上,看不清她的脸庞。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又或许是眼角余光看到了那一片黑袍衣角,那女子艰难地抬起头来。
  肮脏的脸上粘着血迹,倔强的牙齿紧咬不放,透过凌乱的黑发,赫然是一双紫色的眼。
  夏尔蒙心中一跳,仿佛是什么唤醒了灵魂深处的记忆。那脆弱中依旧不肯放弃,就算绝望还不肯熄灭的火焰,从她的瞳孔,直烧到了心灵。
  “我要她!”暗黑法师站起身,面向那男子,沉着声音道。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
  修肯长老依旧穿着他那件白色镶金边的法师袍,站立于窗前,看着窗外的蓝天。
  “是个好天气啊。”他不禁的有些感慨,转过身对躺在床上的爱德华四世道。
  爱德华四世瘦削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点头道:“是啊,是个好天气啊。”说着,他眯上了眼,看着窗外的世界,道:“也不知道我还能看多久?”
  修肯笑了笑,居然也不安慰。
  爱德华四世看着他高大但健康的身体,道:“你知道我找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吗?”
  修肯走到皇帝的床前,很自然的坐下,道:“你说了我不就知道了么。”
  爱德华四世苦笑了一声,也没去怪他,显然和修肯之间很是随便。他闭上眼,口中却道:“那个暗黑法师的事,你知道了吧?”
  修肯神色不变,道:“是。”
  “你教出的好学生啊!”
  修肯居然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他真的是我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爱德华四世张开眼睛,看了看修肯,道:“怎么这般人才,却不能为我玛咯斯所用,反而跑到了巴兹那里去了?”
  修肯看着屋角,怔了一会,才道:“他是尤素·夏尔蒙的儿子。”
  爱德华四世一皱眉,显然记不起谁是尤素·夏尔蒙了。修肯解释了一遍,爱德华四世这才了解。但听完之后,他却摇了摇头,道:“老友啊,这就是你的错了。象他这种人才,是万万不可放过的,当初你就该设法收为己用才是,就算他性格太过反叛,不肯归顺,也当尽早杀之才好。你对此不是不懂的,怎么此次居然会手软了?”
  修肯沉默了一会,才道:“这次是我的错,他父子二人都出自我的门下,我杀了他父亲,等到再去面对他时,不知怎么手也软了。”
  爱德华四世疲倦地摆摆手,道:“算了,其实谁也没料到会变成今天这种情况。好了,不说这个了。我找你来是另外有事。”
  修肯“哦?”了一声,看着爱德华四世。
  爱德华四世道:“克顿城一失,我玛咯斯全境都暴露在纳斯达军眼皮底下。但巴兹却没有立刻下令攻打我国,你对此有何见解?”
  修肯也不多作思考,即答道:“那是因为巴兹还没做好准备。克顿城之役虽然纳斯达军大获全胜,但在托兰将军的反击下,纳斯达苍云方面军损伤也颇大。而且我国领土广阔,纳斯达军若仓促进军,极易成为孤军深入的局面。巴兹老谋深算,决不肯冒这种风险。”
  顿了顿,修肯似乎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爱德华四世那苍老的病容,却终究还是说了下去:“而且局势拖下去虽然让我方有准备的时间,但对纳斯达来说却更是利大于弊。首先,纳斯达控制了苍云走廊,进可攻退可守,我军奈何他不得;其次,平心而论,纳斯达军中士兵的战斗力一直以来的评价都在我军之上,巴兹只需调集重兵,再做好补给工作,以正统兵法,沿大道向我玛咯斯全境逐渐攻来,胜算极大;此外,我玛咯斯近年来国力疲敝,名将凋零,军队士气低落,面对纳斯达强敌,时间拖得越久,对我军心理压力必然更大。而且……”
  爱德华四世正凝神倾听,却见修肯突然停了下来,追问道:“而且什么?”
  修肯叹了一口气,道:“而且陛下你病体沉重,天下皆知。而膝下一子一女,亚力王子年仅七岁,妮娅公主也才十七,无法监国。若是……若是陛下不幸,则必是权臣争权的局面,到时不要巴兹动手,玛咯斯也差不多了。”
  爱德华四世沉默良久,一言不发。修肯看着这个老人,面色如常,也不知心里在想着什么。
  半晌,爱德华四世突然微笑道:“刚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若是有第三个人在场,虽然你我是几十年的交情,但为了掩人耳目,我也是一定要杀你的。”
  修肯眼角一跳,但面色不变,笑道:“我也是在你我二人独处时才会说的。”
  爱德华四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也信得过你。但我的命还没这么快死,而巴兹应该也不会等得太久。你认为他最迟会在什么时候行动?”
  修肯沉呤了一会,道:“按我想来,最迟在他寿宴之后,纳斯达军必有动作。征服玛咯斯是历代纳斯达皇帝不死的野心,巴兹年已六十一,决不会再等太久。而且此次纳斯达各地军中重将云集梵心城,显然巴兹是要尽起举国精锐,毕其功于一役。”
  爱德华四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停下,但脸已涨的红了。他喘息着,但一双眼却分外明亮,没有一丝浑浊,仿佛在许久的沉寂之后,终于有个机会燃烧自己的生命,而不用担心平凡死去。
  “那开兰王国弗罗斯特那个老家伙,现在是什么态度?”
  修肯皱了皱眉,道:“开兰王国和纳斯达在半年前签下了十年来的第四份和书,但这次似乎两国的和平诚意很是认真。听说开兰王子克利姆此次也要前去梵心给巴兹祝寿呢。”
  “哼,”爱德华四世冷笑一声,也不说话。过了一会,他才道:“我现在精力不行了,朝政上的事都是斯帕因在打理,但好象问题很多,你帮我多盯着他一点。”
  修肯看了这个躺在床上的老人一眼,道:“好的。若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爱德华四世点了点头。修肯在离开这间房子时,眼角悄悄往爱德华四世身后那扇巨大奢华的屏风望了一眼。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
  拉凯尔公爵府。
  摆在夏尔蒙等人面前的是一桌丰盛的酒席,这是拉凯尔为众人接风而设下。
  酒足饭饱之后,拉凯尔微笑地看着满意的打着饱嗝的罗德等人,转头对安静的坐在一旁的暗黑法师道:“贤侄,你好象吃的很少啊,不要紧吧。”
  夏尔蒙道:“大人多虑了,我今晚胃口不大好,辜负了大人的好意了。”
  拉凯尔笑道:“哪里话,反正日子还长,还怕日后没有机会?恩,明日我们还要进宫晋见巴兹陛下,你也早些休息吧。”
  夏尔蒙一拱手,道:“那我就失礼了。”
  看着众人随着夏尔蒙走出大厅,拉凯尔长出了一口气,吩咐下人过来收拾桌子,自己也走回了位于后宅的卧室。拉凯尔的结发妻子早死,他对亡妻感情很深,一直单身没有再娶。
  拉凯尔走进卧室的时候,天色已暗了下来。他径直走到桌前,点燃了蜡烛。
  那一丝昏黄的灯光下,卧室中赫然还坐着另一个人。
  一个身着便装但眉宇间有着高傲气度的年轻人。
  奇异的,拉凯尔竟然也没有惊讶,看来早已知道了这个人的存在。只道:“殿下,你来了。”
  那年轻人站起身,向拉凯尔行了一礼,道:“姨夫,三年未见,看见你身体安康,小侄我欣喜不已。”
  拉凯尔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你母亲她还好吗?”
  年轻人道:“母后她身体一向多病,近日里又有些不适了。”
  拉凯尔摇了摇头,示意他坐下,道:“今日我回来途中,遇见一个自称席娜的女子,看样子是你三弟那一系的人,而且言辞间很不客气,难道你们兄弟之间又起了什么纷争了吗?”
  那年轻人冷笑一声,道:“席娜是三弟一年前到亚克格里布王国的无忧湖游玩时带回梵心城的,从那之后他就卯足了劲要和我争这个王位,真是不自量力。”
  拉凯尔沉呤许久,道:“看来这三年来你们三兄弟仍未分出胜负啊,不知陛下他的意思如何?”
  那年轻人突然陷入了苦恼之中,道:“就是因为父王他的意思始终不大确定,所以我们三人才越发的争个你死我活。其实按道理长子继位,天经地义,我真不明白父王为什么要这个样子?”
  拉凯尔看着这个纳斯达帝国的大王子,又叹了一口气,道:“殿下,恕老臣直言。你在这里自怨自叹,对人对己都没有好处。陛下他非常人,当年以弱冠之年,在危难之际继承我纳斯达王位,几十年来呕心沥血,把我纳斯达帝国治理成这三百年来最鼎盛的局面。他所需要的继承人必定是不能让他失望的。只要你严以律己,在陛下面前表现出过人之处,这王位还是你的囊中之物。你又何必如此?”
  那大王子怔了一下,忽然笑了笑,道:“毕竟还是姨夫懂得父王心思,看来是我错了。恩,今日希拉尔他派席娜到城门口去迎接那个暗黑法师,不知姨夫你怎么看?”
  拉凯尔心下一凛,自己刚才并没有说过席娜是希拉尔派去迎接夏尔蒙的,但这大王子显然知道,看来他也非三年前那个卤莽少年了。想归想,拉凯尔口中道:“夏尔蒙此次立下大功,明日晋见陛下后大有可能得宠。希拉尔在军方一向势力薄弱,看来是想把这新人拉到自己一方。”
  大王子眉头一皱,道:“以姨夫看来,这个叫夏尔蒙的暗黑法师就真的会得到父王宠爱吗?”
  拉凯尔正色道:“殿下,难道你还不了解陛下的性格吗?他老人家最喜欢的就是能够脚踏实地地做出事业的人。这次我回梵心城中听到了一种说法,即克顿城之战的功劳其实大部分是我和拉曼的,夏尔蒙他自己对人也是这么说。但殿下你要紧记,不管怎样,最终攻下克顿城的是这个叫夏尔蒙的暗黑法师,而且其人的确是个难得的将才,以我之见,陛下对这种人才最是欢喜。六年前的拉曼就是最好的例子。”
  顿了一下,拉凯尔又道:“眼下的局面,陛下在过完寿诞之后,很可能就要西征玛咯斯。到时必然是举国精锐尽出,以夏尔蒙的才华,再加上他拥有那支可怕战斗力的半兽人军队,立功是迟早之事。可以想见,此人将来必是我纳斯达军方一个举足轻重之人,希拉尔之所以要争取此人,就是看出了这点。”
  昏黄的灯光不停闪烁,照得王子的脸上忽明忽暗。半晌,他忽然笑道:“明日他就要进宫晋见父王,我也早点去准备准备。呵呵,我倒想看看这众人口中的传奇人物,究竟是什么模样?”
  说着一拱手,转身向外走去,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屋子中只剩下了拉凯尔一个人,从灯下看去,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岁。
  半兽人杰拉特父子明早也要同夏尔蒙一同进宫,所以早早回房间去休息了。罗德和维西走在夏尔蒙的前面,向着三人的卧室走去。
  罗德打了个饱嗝,回头看了看黑袍男子,见他一个人走在后边,在这天色渐暗的走廊中,仿佛已融入了黑暗。
  维西觉得气氛有些压抑,道:“我说死木头啊,今天那个漂亮女人,呃,罗德你的眼睛干嘛一下子发亮?那个叫席娜的女人对你好象特别好啊!”
  夏尔蒙一愣,摇了摇头,道:“你们要小心,那女人不简单的。”
  看着二人疑问的目光,夏尔蒙道:“她是属于三王子那一系的人,但从她对拉凯尔大人的态度来看,纳斯达皇家内部只怕矛盾很深,多半是为了将来的王位之争。我们初到此地,千万要小心,若站错了阵营,立刻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维西嘴里骂了一句,道:“怎么这里好象比克顿城打战还要危险似的,起码打战还知道谁是敌人,现在倒好,谁是朋友谁是敌人都搞不清了。”
  罗德却道:“我说死木头,我看那个叫希拉尔的三王子很有诚意啊。你看白天你说要那铁笼中的女人,那老板不要脸一开口就是4000个金币,偏偏我们那个小气鬼(维西大喊:你在说谁?)一毛不拔,结果席娜居然一口应承了下来,替你付了那一大笔钱。呵呵,不简单啊!”
  夏尔蒙沉默半晌,只道:“我们还是要小心些。”说着,他看了看前方越来越浓的黑暗,道:“夜深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
  维西讶道:“那你呢?”
  夏尔蒙淡淡道:“我去看看那个冥神达斯的后裔。”
  说完,在两人的目光中,他向前走去。没过多久,他黑色的身影,就融入了黑夜之中。
  


 
  应夏尔蒙的要求,那个紫瞳女子被安置在一个僻静房间,就在他的房间附近。因为她的身体很是虚弱,看上去连走动都有些困难。所以众人还叫了医生来看了看,结果令人松了一口气,那女子身上大部分都是皮肉伤,身体虚弱只是饥饿和无休止的折磨造成的。
  夏尔蒙在她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不知为什么,原本应当在门前的侍者,却不见了。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这个夜晚,似乎连月亮都不见了。
  熟悉的黑暗,仿佛在这个夜里,轻轻地跳舞。
  他推开了这扇门,门内一片黑暗。
  暗黑法师皱了皱眉,走了进去。暗黑法杖上的白色宝石散发着柔和的光,照亮了这间屋子。
  他很快看见了那个女子。
  在这间宽敞的房间中,她却蜷缩在墙角,双手紧抱着身体,透过依旧凌乱的头发,那双紫色的眼睛正盯着这个黑袍男子。
  夏尔蒙眼光一扫,发现先前吩咐侍者拿来的饭菜居然原封不动的放在桌上。他又皱了一下眉,向着那女子走去。
  那女子身子一缩,双手把身体抱得更紧了,从她那发丝后的眼睛中射出了仇恨和警惕的眼光。
  夏尔蒙立刻停下了脚步。
  房间里一片寂静,在黑暗里的那一丝柔和白光中,两个人象是深夜旷野中不期而遇的野兽,彼此注视着,在想了解对方的同时极力去隐藏自己。
  看着对方的眼睛,听见了彼此的呼吸,在这样安静的夜,仿佛连心脏也跳动的特别响亮。
  终于,夏尔蒙先开口了,他低沉着声音,道:“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那女子盯着他,毫无反应。
  “你叫什么名字?”
  房间里一片安静。
  夏尔蒙看着她,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道:“你身体很是虚弱,还是吃一点东西好。”说着,他从桌上拿起了一碗饭,走到她的面前,递给了她。
  那女子看了看黑袍男子递到面前的饭,又抬头看了看那男子苍白的脸,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
  夏尔蒙注视着她的表情,做出了一个微笑的表示。
  那女子双目死死地盯着他,却依旧没有动作。
  夏尔蒙一犹豫,又把手向她伸过去了一点,道:“你别怕,我不会……”
  “呃……”他的话被一声嘶哑的从牙缝里发出的呼喊所打断,在那一刹那,望着那女子紫芒大盛的双瞳,夏尔蒙竟感到一阵眩晕。忽地,从他拿碗的左手上传来了一阵剧痛,紧接着,那女子艰难地逃到了另一个屋角,双手紧抱着头,像是做好了挨打的准备。然后从手缝中,狠狠地看着黑袍男子。
  那个碗“砰”地一声在地上砸了个粉碎,暗黑法师看着自己被划破的手,看着缓缓流出的鲜血,不知怎么,他的眼竟在瞬间充满血丝。暗黑法杖象是体验主人心情似的,一下子光芒大盛,把整个屋子照的通亮。
  黑夜里传来了野兽般的喘息和地狱般的杀意,竟都来自这一向冷静的暗黑法师。
  紫瞳女子的眼中也有了一丝惊慌,但她似乎早已习惯了这一切,带着自暴自弃的目光,她恨恨地盯着面前这个人类。
  然而,她的目光在一刹那间仿佛凝固了,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不可思议和从未出现过的恐惧。
  她的眼,直勾勾地盯着暗黑法师流血的手臂。
  那从身体中不断流出的,绿色的鲜血!
  在这个世界中,只有高级魔兽才拥有的!
  绿色的!
  鲜血!
  罗德打着哈欠走出房门,就看到了住在隔壁的维西一早已站在了门口,怔怔出神。罗德奇道:“你站在这里干嘛?”
  维西看了他一眼,道:“好象死木头昨天一晚上都没回来。”
  罗德立刻来了精神,道:“这死家伙难道也不是好东西,嘿嘿,走,我们去看看。”
  说着拉了维西就向那紫瞳女子的房间走去,走了一会儿,默默跟在后边的维西突然低声道:“罗德,我昨晚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心脏一阵跳动,惊醒了过来。不知怎么,一身大汗。”
  罗德停下脚步,回头望着维西,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维西低下头,半晌才道:“我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阿尔夏特村夏尔蒙全力诛杀那一队玛咯斯士兵时。你说会不会是昨晚夏尔蒙又……”
  罗德不禁吞了口口水,眼珠转了转,道:“我想是不可能吧,夏尔蒙好好的去杀那个女人干嘛?不过这家伙终究是暗黑法师,说不定也……算了,我们还是去看看再说吧。”
  很快的,两人走到了那女子的房间门口,却看见远远的有侍者站在一旁,不敢过去。罗德奇道:“你站在那么远干什么?”
  那侍者哭丧着脸道:“我昨天进去给那位小姐送饭,结果她看人就抓,好几个人都被她抓的鲜血淋淋的。”
  罗德和维西面面相觑,心里都隐隐有些担忧。走到门前,罗德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中的景象令两个人目瞪口呆。
  房间中,夏尔蒙站在屋子中央,紧握着暗黑法杖;那女子蜷缩在一角,双手抱膝,彼此紧紧地盯着对方。
  然后,这间屋子中就没有象样的东西了,所有的家具,包括了床铺,桌子,椅子,屏风,还有其他的小东西,甚至连铁制的烛台都象是经历了一场滔天的浩劫,完全都粉碎变形,竟没有一件完好的东西。
  看着一片狼籍的房间,罗德和维西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他们立刻注意到了暗黑法师左手上不知何时用撕下的衣角绑住了一个伤口。
  夏尔蒙发现了两个朋友站在门口,定了定神,一点一点地放松了自己紧绷的身体,又看了一眼那女子,转头向门外走去。在他走到门口时,看到了站在远处的那个侍者,犹豫了一下,道:“你再给她送一份饭菜来。”说完,他就要走开。
  “你……”从屋中传来了一个生硬的女性声音。
  夏尔蒙身子一动,停了下来,然后转过身看着那女子。
  那一双在清早晨光中的,紫色的眼睛。
  她看了看他黑色的身影,又看着他包扎的左手,她的目光,似乎要刺透了衣服,看进了皮肤。
  那绿色的血液,竟仿佛在带给她恐惧时,也给了她一点点的亲切感,看着这个在肉体和灵魂深处都与普通人类不同的男子,她缓缓地,吃力地道:“我,我一直都被人当,当作展品,我,我,我没有名字。”
  夏尔蒙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然后在罗德和维西惊讶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皇宫。
  深秋的风轻轻从“清心湖”上吹过,吹起了一层层的涟漪。纳斯达帝国皇帝巴兹身着便衣,倚在湖畔的小亭栏杆上,怔怔地看着水波起伏的湖面。
  水面慢慢静了下来,恢复了镜子一般的清澈。水中,倒影着一个目光深邃,须发尽白,满脸已是爬满了皱纹的老人。附近的宫女侍者都奉命退下了,偌大的御花园中,静悄悄的。
  巴兹看着水中那人脸上深深的皱纹,不自觉的抬手在脸上轻轻抚摩。当手接触到脸庞时,那经过漫长岁月刻画的皮肤,坚硬如石,没有一丝柔软的感觉。
  “陛下,”一个侍者悄悄走了上来,在他的身后大气也不敢喘地低声道,“拉凯尔公爵带着夏尔蒙等一干人等,已到达宫门外,想求见陛下。”
  巴兹收回了目光,微一沉呤,道:“让他们来这里吧。”
  侍者应了一声,赶紧退了下去。巴兹又把目光移到了水面,看着水中那苍老的人。从那白发,从那皱纹,是这么明显地看出老态,仿佛仔细看时,就会看见那生命从这张脸上,一分一分地逝去。
  不多时,背后响起了脚步,熟悉的拉凯尔声音在身后响起:“陛下。”
  巴兹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一刹那就穿过了拉凯尔,与站在他身后的黑袍男子的视线,在空中相触。
  那一双年轻的,冷静的,充满了生命活力甚至野心的眼睛啊!
  巴兹笑了起来,那苍老的老人在瞬间变成了威严的君王。
  所有的人都跪下向他表示敬意。
  巴兹一摆手,道:“在这里就不必多礼了,起来吧。”
  巴兹又看了暗黑法师一眼,然后把目光转移到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两个半兽人,他的目光立刻被费尔那庞大的身躯吸引住了。他仔细看了看半兽人,然后笑着对黑袍男子道:“你就是夏尔蒙了?”
  夏尔蒙踏前一步,道:“是,陛下。”
  巴兹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克顿城一役中,你帮了我纳斯达帝国的大忙。关于你的能力,拉曼和拉凯尔对我都说很详细了。不过,我还是想听听你亲口对我说一下事情经过。”
  夏尔蒙微微犹豫了一下,就把整个经过简单述说了一遍。
  巴兹听完,笑着道:“很好。你是个很有办法的人啊,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居然做到了几乎不可能的事。我纳斯达军数倍于玛咯斯克顿城守军,但历经六年还是攻不下来。想不到你居然……后生可畏啊!”
  夏尔蒙低下头,道:“陛下您过奖了。”
  巴兹一摆手,淡淡道:“大好男儿,做出大事便是值得骄傲,何必学世间凡夫,虚伪谦逊。你活在这世间也就几十年的时光,难道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么?”
  夏尔蒙抬头望向巴兹,只觉得皇帝的目光在笑容竟锋锐如刀。
  黑袍男子笑了笑,迎上了他的视线,在这深秋的早晨,大声地道:
  “有!”
  巴兹盯着他看了半晌,点了点头,微笑道:“好,好,好。这么多年来,我曾多次这样说过我的很多部下,他们无一例外都答应了‘有’。可是,你却和他们不一样,你可知道区别在哪里么?”
  夏尔蒙一拱手,道:“请陛下明示。”
  巴兹道:“因为他们没有一个人胆敢正视我的眼睛大声说出这个答案。”
  夏尔蒙看着巴兹,看着这个威严的君王,而巴兹也同时在看着这个黑袍男子。
  然后,这一老一少,同时大笑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拉凯尔看着他的皇帝望着夏尔蒙的目光,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在他的眼中深处,隐隐划过了一线光芒。
  等到笑声稍歇,巴兹走近众人。经过了半兽人族长杰拉特身边时,他平和地道:“这位是?”
  夏尔蒙在一旁道:“他是半兽人族的族长杰拉特,那一位是他的长子费尔。”
  巴兹点了点头,目光从费尔巨大的身躯上转了一圈,回到了杰拉特的身上。然后,他道:“杰拉特族长。”
  杰拉特不敢怠慢,连忙一欠身,道:“陛下。”
  巴兹伸手扶住了他,看着他红色的眼睛,微笑着道:“对不起。”
  一时之间,不只是半兽人父子,其他的人也都惊讶不已。杰拉特疑惑地道:“陛下您的意思是?”
  巴兹道:“我说对不起是因为我之前没有认识到你们的实力,若不是夏尔蒙卿独具慧眼,我几乎要失去了你们这一族强大的助力。我虽然是当今纳斯达皇帝,但有错就是错了,所以我向你们道歉。”
  杰拉特连忙低下头,道:“臣不敢。”
  巴兹笑了笑,又道:“至于夏尔蒙卿所答应你们的马蹄平原的事,我已从拉曼的回书中知道了。”说着,他转头看了看暗黑法师,见他正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巴兹冲他微笑了一下,道:“对我纳斯达帝国来说,马蹄平原迟早是我们的领土。把他赏赐给忠心的属下,又有什么不应该呢?”
  杰拉特父子大喜,忍不住跪下道:“多谢陛下。”
  巴兹伸手扶起他们,瞄了一眼夏尔蒙,笑道:“夏尔蒙卿所说的,就是朕的意思。”
  夏尔蒙身子一震,看了看巴兹,却没有说话。
  巴兹又看了看拉凯尔,道:“现在夏尔蒙他们还住在你家吧?”
  拉凯尔点头道:“是。”
  巴兹一沉呤,道:“那也不是很方便,我记得皇家在梵心城西面还有处宅子,就先打扫一下给他们住吧。”
  夏尔蒙等人连忙称谢。
  巴兹一挥手,道:“你们以后都是我纳斯达忠心臣子,这一点意思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你们现在就先回去,让拉凯尔带你们去看看房子吧。”
  众人答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巴兹却又道:“夏尔蒙,你留下来,陪我散散步。”
  夏尔蒙一怔,道:“是。”
  众人退去了,御花园又恢复了平静。巴兹和夏尔蒙沿着湖畔走着。
  过了一会,巴兹突然道:“你对我刚才做的,可还满意么?”
  夏尔蒙目光流转,口中即道:“陛下奖赏丰厚,远过于我的希望了。”
  巴兹淡淡道:“半兽人一族要求的是生存的地方,我满足了他们。但你呢,我最多只给了你一套房子,你就满意了吗?”
  夏尔蒙霍然抬头,只见巴兹目光如刀,直视自己,竟仿佛要看入了灵魂深处。
  


 夏尔蒙回望着巴兹凌厉的目光,眼睛却似乎成了平静的湖面,让人望不到底。
  他微微笑了笑,沉默不语。
  巴兹看了黑袍男子良久,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径直向前缓步走去。夏尔蒙落后他半个身子,跟在他的后面。
  “清心湖”上吹来了秋天凉爽的风,吹拂在两个人的身上。
  巴兹忽然道:“你是个很有才华但也很有野心的人,我若用你,也没有把握是如虎添翼还是养虎为患。却不知你自己是什么想法?”
  夏尔蒙看着前方的皇帝,沉呤了一会,道:“以陛下圣明,当不会不知这其中关键,其实是在为人君王者的身上。”
  巴兹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暗黑法师一眼,笑了笑,道:“好,你果然是个敢说真话的人。”
  夏尔蒙低首道:“陛下您以坦诚待我,夏尔蒙绝不能以虚言客套回报陛下。”
  巴兹把目光移向平静的清心湖,淡淡道:“你说得很对。其实这世间人物,但凡才能出众者,自然是卓然出立于众人。就算他平日里待人接物如何和蔼谦逊,骨子里总是有那么一种自负的傲气。”他回头看了看夏尔蒙,道,“本非笼中鸟,本非池中鱼,本是九天凤,本是深海龙。嘿嘿,我既有一身本领,自当做出一番功业,这世间的人才没有野心,也称不上是人才了。”
  皇帝拍了拍黑袍男子的肩膀,微笑地道:“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你了。”
  淡绿色的小扇轻轻扇着,席娜白皙的脸庞在这个深秋的季节中,仿佛是那一抹不该出现的春色。她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因为这样她觉得自己最美。
  美丽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呢?
  席娜微笑着看着身旁英俊的王子。
  纳斯达帝国英俊的三王子希拉尔殿下站在御花园的门口,静静欣赏着园里那一片秋色。
  虽然,带着一点萧瑟。
  纳斯达帝国皇帝巴兹共有四子一女,长子克里斯汀,次子乌勒,三子希拉尔,四子特雷斯,另外唯一的公主的名字是希丽娅。因为巴兹年轻时专注于国事,所以得子较晚,目前年龄最大的克里斯汀也不到30岁。但随着巴兹年龄的日益增大,加上他本人对继承人的暧昧态度,使得他的几个儿子都对这个王位产生了野心。在他四个儿子中,四子特雷斯是宫女庶出,除了是个王子外毫无背景,性格也较内向,没有参与王位争斗,但其他三位王子则斗了个不亦乐乎。
  “你猜父王面见这个暗黑法师会有什么结果呢?”希拉尔突然问席娜,“是看重他的才能委以重任,还是看穿了他的野心弃之不理?”
  席娜看着他,微笑着反问:“殿下你怎么知道夏尔蒙他是个很有野心之人呢?”
  希拉尔瞄了一眼御花园内,道:“父王从小和我兄弟几人谈话时,就说凡是这世间人才,大都是有野心和志气的。没有野心,就不会有远大的目标,没有志气,就不会去努力地奋斗。所以,以夏尔蒙他的经历来看,我觉得以他之才能,野心必然不小。”
  席娜轻轻皱了皱眉,道:“殿下你刚才的话里有些地方是很不妥当的。”
  希拉尔讶道:“什么?”
  席娜道:“首先,殿下你未见过夏尔蒙一面,仅从他人言语中就对此人的能力和野心下了断语,这对一个王者来说是很不好的,甚至可以说是极坏的习惯,殿下当慎之;再有,从殿下刚才的话里可以看出,巴兹陛下对你的影响很大。当然,巴兹陛下英明神武,文治武功皆远胜前代,但殿下你以成为超越巴兹陛下的王者为理想的话,就要有自己的主见才好,若凡事都按陛下的思路想法去做的话,只怕会走了一条死胡同,非但不能实现理想,只怕在陛下那儿,也是成为没有个性的人,到最后连这王位之争也要输了。”
  希拉尔听后沉默良久,才正色对席娜道:“你说得很好,我的确是有这些毛病,若非你提醒我,后果只怕不堪设想。我以后会注意的。”
  席娜点了点头,嫣然一笑,道:“殿下你肯委屈自己听我这平民不雅之谈,又能虚心接受别人的意见,这便是成为一代明君的必要条件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希拉尔伸出手拉住席娜白皙修长的手,诚恳地道:“席娜,认识了你真是我的幸运。我本无长才,背景又不如两位兄长,空有一腔雄心,却不知如何实现。若不是你为我出谋划策,又以你家族的财力全力助我,我怎么会有今日的局面?我发誓,将来若有成就,你就是我纳斯达帝国的一国之后。”
  席娜如水波般晶莹的眼睛里光芒浮动,却似乎没有太激动的神色。在希拉尔的目光中,美丽的女子微笑着拉开了王子的手,道:“殿下你又激动了,王者可是要冷静的哦。将来的事,我们将来再说吧。”
  希拉尔还想说什么,席娜目光一扫,笑道:“殿下,客人来了呀。”
  那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御花园深处出现,向着门口走来。
  “请问您是夏尔蒙先生吧?”那年轻男人的话声在一旁响起。
  夏尔蒙朝他看去,看到了一个身着便装,身形修长,脸上带着和蔼谦逊甚至于有些害羞的笑容的年轻男子。在他的身边,是那个给暗黑法师留下了深刻印象的美女席娜。
  夏尔蒙立刻反应了过来,不敢怠慢,回礼道:“我是。莫非你就是希拉尔王子殿下?”
  希拉尔笑的更开心了,道:“正是我。不过先生太客气了,叫我希拉尔就可以了。”
  夏尔蒙谦逊道:“殿下哪里话,小民一介布衣,哪里敢如此称呼殿下?”
  这时,一旁的席娜微笑着插嘴道:“好了好了,你们两人都如此谦虚,那要到什么时候才好啊?我看大家都是年轻人,不如都叫名字就好了。恩,夏尔蒙先生你皱起了眉头,莫非是不愿交殿下这个朋友么?”
  夏尔蒙即道:“席娜小姐说得哪里话,我只是不敢高攀殿下而已。”
  希拉尔笑道:“如此就好了,你我以后以名字相称即可。呃,夏尔蒙你今日和父王相见,却不知结果如何啊?”
  夏尔蒙神色不变,道:“陛下他老人家天恩浩荡,对小人立下的一点功劳厚加赏赐,小人感激不已。”
  希拉尔点头微笑,道:“看来夏尔蒙你给父王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啊,将来一定是前途一片光明了。日后我们同殿为臣,可要多多照应啊。”
  夏尔蒙心下念头急转,正要说话,只听得在远处有一人大笑着走来,道:“哎呀,我看到了谁呀?是我那许久不见的三弟啊。”
  希拉尔目光转去,瞬间满面堆欢,笑道:“啊,是大哥呀。多日不见,小弟真是想你呢。”
  说话间,两人走近,彼此凝视了一会,大笑着拥抱在一起。
  就连在一旁的席娜,也是笑容满面,只有在他们的眼中,都有暗暗的光芒闪动。
  克里斯汀拍了拍兄弟的肩膀,以示亲热。然后转头看了看夏尔蒙,道:“这位可就是近日里为我纳斯达立下大功的夏尔蒙先生么?”
  希拉尔目光闪动,脸上却笑着道:“正是。大哥莫非也想结识他么?”
  克里斯汀大笑,走到夏尔蒙面前。夏尔蒙正要行礼,克里斯汀已然阻止了他,正色道:“在这种私下场合,先生切莫如此多礼。先生大才,能为我纳斯达效力,实是我纳斯达皇家之幸。日后我承继纳斯达帝位,在诸多国家大事上,还要请先生对我多加指导才是。”
  夏尔蒙身子一震,口中连道“不敢”,眼光忍不住看了希拉尔和席娜一眼。
  只见希拉尔脸上戾气一闪即没,而席娜依旧笑容满面,仿佛没听到克里斯汀的话似的。
  夏尔蒙回到他的新房子时,已是正午时分了。
  刚进门,就听到了盗贼大着嗓门喊着:“放下放下,那个,说的就是你,把那箱子放下,先让管家我看看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罗德:“管家?”
  维西:“闭嘴!”
  夏尔蒙走进门去,只见在这栋大宅子里,门口进处的一片大空地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红色箱子以及各种布匹,绸缎,笔墨等用品。夏尔蒙讶道:“这是从哪里来的?”
  罗德耸了耸肩膀,道:“那些箱子大部分都是皇帝陛下的赏赐,其他的都是拉凯尔大人送的,说是我们初到梵心,生活上还不习惯,就先送了一点过来。”
  夏尔蒙点了点头,目光移向那些被维西指挥来指挥去的侍从,罗德看见了他的目光,道:“那些好象也是被派来侍侯我们的。嘿嘿,想不到我们也有今天。”
  夏尔蒙淡淡一笑,也没去打扰快乐的维西,只对罗德道:“那个紫瞳女子也送过来了吗?”
  罗德点了点头,道:“也跟过来了,现在把她安排在后院。今天这里一切都是维西那家伙做主,哼,这家伙一看到那么的财宝,再看到有那么多人可以指挥,他的盗贼本能就出现了。”
  夏尔蒙一怔,道:“盗贼本能?”
  罗德没好气地道:“就是指挥一群人把财宝藏起来,最好是藏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然后再想方设法克扣侍从的工钱。”
  夏尔蒙笑道:“怎么听起来象是个内政官啊?”
  罗德呸了一声,道:“就他?得了吧!”
  夏尔蒙笑了笑,也没理他,向着后院走去。
  大概维西考虑到了紫瞳女子的身份,所以她的房间地点很是僻静。夏尔蒙走到门口时,发现那扇门虚掩着。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双已经熟悉的紫色眼睛。
  不知为了什么,那女子看见了夏尔蒙,明显的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但从她的表情上来看,却依旧很是冷漠。
  她的脸色有些红润了,看来是吃了点食物,身体和面孔也不再那么肮脏,显然在这段时间里经过了梳洗。从她还是有些凌乱的头发下看去,夏尔蒙突然发觉这女子其实有着很秀丽的容貌。
  房间里有床,有桌,有椅,她却还是躲在了房间一角。
  夏尔蒙走上前去,在椅子上坐下,温和地看着她,道:“你现在还好吗?”
  良久,那女子注视着黑袍男子,终于答道:“还,还好。”
  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夏尔蒙的眼中还是露出了一点满意之色。可是,接着下来的,房间中却是一片沉默,这两个人都不是喜爱说话的,而彼此之间尽管有了最原始的那么一点点友谊,却仍然找不到话题。
  过了一会,夏尔蒙发现了这个场面很是尴尬,站起了身,道:“你先休息吧,我出去了。”
  就在他快走出门时,那女子突然叫住了他,然后吃力地问道:“你,你为什么要,要救我?”
  夏尔蒙眉头一皱,回身看着那个女子,她紫色的眼瞳中散发着一种奇异而美丽的光。
  “因为你不容于世人,”暗黑法师淡淡道:“在我以前的岁月中,作为一个暗黑法师,我也曾经历过这种状况。所以我救了你,仅此而已,是我一时兴至罢了。”
  说着,他转身走了出去。
  那紫瞳女子看着他黑色的背影,目光又移到了他受伤的左手,不由得咬紧了下唇,紫色的眼睛中有着复杂难明的光。
  夏尔蒙又走回了前厅空地,发现地上那一片大小箱子和各种用品居然所剩不多了。很显然,盗贼对把财宝藏匿起来是很有心得的。
  夏尔蒙笑了笑,发现拉凯尔正站在一旁和罗德聊天,就走了上去和他打了个招呼。
  拉凯尔一看夏尔蒙过来,满面笑容,道:“贤侄啊,今天和陛下聊的还开心吧,陛下可是很少叫人陪他散步的呢,看来他对你很是看重啊。”
  夏尔蒙微笑道:“大人你言重了,陛下他宽宏大量,对小人一点薄功却厚加赏赐,真是个仁慈君王啊。”
  “哦,仁慈的君王吗?”拉凯尔低声重复了一遍,又笑着道:“我这次来,可是为了恭喜贤侄你的呀!”
  夏尔蒙一怔,道:“是什么啊大人?”
  拉凯尔微微一笑,道:“陛下在刚才已正式下令,晋升夏尔蒙贤侄你为伯爵,年薪3000金币。从此后你就是我纳斯达帝国的贵族了。”
  夏尔蒙还没反应,在一旁的罗德已大声叫道:“什么,夏尔蒙成了贵族了?”
  拉凯尔点头微笑。
  罗德用力拍了拍黑袍男子的肩膀,又转头对正忙着的维西喊道:“维西,快过来啊。夏尔蒙已经被纳斯达皇帝晋升为伯爵,他现在是贵族了。”
  维西一惊,连忙跑了过来,再打听了夏尔蒙的年薪之后,哈哈直笑,道:“恩,我就知道当初做好事会有回报的,现在我的那笔债终于有希望……”
  拉凯尔一皱眉,道:“债?”
  罗德立刻捂住了盗贼的嘴,笑道:“这家伙太高兴了,大人不要介意他胡言乱语。”
  拉凯尔一笑,也不在意,看了看依旧平静的夏尔蒙,道:“怎么,贤侄对此不高兴么?”
  夏尔蒙道:“大人说笑了,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心情复杂,一时不知怎么表达才好?”
  拉凯尔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不过还有另一个好消息,可能会让你高兴起来呢。”
  夏尔蒙看着他,问道:“大人请说。”
  拉凯尔道:“陛下同时还下令,自即日起将苍云走廊附近七百里内大小二十三座城驻军合并,成立苍云集团军,人数共四十五万人,统一编制,为我纳斯达大军西征玛咯斯做前期准备。目前,暂时由我任军团长,”说着,他看着暗黑法师,道,“下设副军团长两人,由拉曼伯爵和夏尔蒙伯爵担任。同时划拨五万军队归你直接指挥,加上半兽人军队,你的直属部队现在是十万人。”
  夏尔蒙立刻动容。
  


 
  大陆历一零七六年十一月八日,也就是纳斯达帝国皇帝巴兹寿宴的前三天,他下达了组建苍云集团军的命令。由于是公开下令,立刻在纳斯达国内和整个大陆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但对于其他国家来说,纳斯达帝国西征之事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倒也不算什么意外。但在纳斯达国内,对这项命令的反应则激烈的多。
  纳斯达帝国位处于欲望大陆东南方,国土辽阔,民风尚武。从地理位置上来看,它的西面是累世夙敌玛咯斯王国,北方则和另一个强国开兰王国接壤,此外,在西北位置上还有一小段的边境线和大陆中央的五国联盟连接。
  纳斯达帝国开国至今已五百余年,到现任皇帝巴兹手上,纳斯达帝国国力鼎盛,军力在整个欲望大陆上首屈一指。按宫廷内部的资料,纳斯达帝国现有军队超过了百万之众。其中除去驻守在国家南方和各个大中城市的军队,纳斯达的精锐大都集中于三个地方。
  一、王都梵心城;二、西面苍云走廊;三、北方与开兰王国及五国联盟接壤的边境。
  在欲望大陆这样一个充满现实利益的世界,在纳斯达帝国这样一个崇尚武力的国度,军队就是一切实力的基本。因此,争夺王位的三个王子对于军方势力的争夺早已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但由于皇帝巴兹的雷霆手段,在两年前甚至毫不留情地处死了几个过于嚣张地为某个王子鼓吹的高级将领,令纳斯达全军上下噤若寒蝉,再不敢明目张胆地介入王位争夺战中。但在暗中,人人都知道巴兹陛下老去是不可避免之事,所以在私下中各个将领和王子们都有或多或少的联系。这也造成了军队中形成了三个派系。当然,目前在巴兹积威之下,没有任何人敢表明自己的立场。
  而这一次,巴兹突然下令组建苍云集团军,军力更是达到了空前的四十五万人,几乎达到了纳斯达全国军队的一半,并且几乎都是纳斯达帝国军队中的精锐。事实很明显的摆在那儿,谁掌握了这个集团,那必然是在将来的王位争夺中加上一个关键性的重要砝码。
  由此,就象一颗大石投入平静的水面,在巴兹下达命令后的不久,纳斯达各方各面都做出了反应。在众多的争议中,关键自然就是苍云集团的主要将领。其中,作为帝国宿将的拉凯尔和拉曼自然没有什么好争议的,于是,作为一个新来者,暗黑法师夏尔蒙,就成为了这次旋涡中的中心人物。
  十一月九日,巴兹召开了御前会议,各地回京的高级将领,在京的文臣武官,都参加了这次会议。而新近晋升的夏尔蒙伯爵,也由参加这次会议开始,进入了纳斯达帝国高层贵族的世界。
  按照惯例,这种纳斯达最高级别的会议是在皇宫中的正殿上召开的。夏尔蒙跟随着拉凯尔,从巨大的拱门走进皇宫,经过长长的用白玉石铺砌的大道,走过了两旁无数雄伟壮观的宫殿,面对着那最高大的建筑,走了过去。
  那是帝王家的气魄!
  耗用了无尽的民力建造了伟大的宫殿,皇权的威严令人战栗。如山般的耸立在这人世间,仿佛永远不灭。秋高而气爽,但冰冷的外表下却有火焰燃烧。
  那么一种傲然的气魄啊!
  不知道让多少男儿热血沸腾。
  走进了大殿,黑袍男子立刻感觉到无数目光向自己看来。
  那一双双的眼睛,那一张张陌生的脸。
  这个世界,在这人群之中,却是这般孤独。
  拉凯尔微笑着走上前,和熟悉的臣僚们谈笑着,夏尔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满殿的人群。
  “啊,是夏尔蒙先生啊!”三王子希拉尔熟悉的声音响起,在人们的目光中,走上前来和夏尔蒙问好,并亲热地拍了拍黑袍男子的肩膀。
  大殿上的人群立刻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在这个全纳斯达政治权力的中心地带,任何动作都是带有了政治意义。
  夏尔蒙眼中异芒一闪即没,欠身道:“王子你好。”
  希拉尔点头微笑道:“你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会议吧,呵呵,不过没关系。我纳斯达帝国可不象玛咯斯蠢材那么官僚,开什么会都罗哩罗嗦。父王他开会一向没什么废话,直奔主题,你可不用怕在这儿受苦了。”
  夏尔蒙笑了笑,道:“是,多谢殿下。”
  正说话间,只觉得人群一阵耸动,两人也不禁向殿门望去。只见一个身形高大,皮肤稍显古铜色的锦衣男子在一群将领的簇拥下走进大殿。
  希拉尔的脸色白了一下,看着那男子充满力量感的脸庞,淡淡道:“那是我的二哥乌勒王子。”
  “我这个二弟呀,什么都好,政治上军事上都有一手,就可惜人太嚣张了一些,有时候真是让人受不了呢!”
  夏尔蒙和希拉尔转头看去,只见克里斯汀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身旁。
  夏尔蒙连忙向他见礼,克里斯汀阻止了他,道:“你我现在一殿为臣,都是为纳斯达效力,不要这么多礼了。”顿了一顿,他又笑着道,“另外倒要恭喜先生了,苍云集团是我纳斯达新近几年来最精锐的军队,夏尔蒙先生你虽然初到我国,但受父王他老人家青睐,立刻得享高位。将来还要请先生多多照顾了。”
  夏尔蒙脸上微笑,心中却不知转了多少念头,正要开口称谢,却听旁边的希拉尔淡淡道:“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夏尔蒙他为我纳斯达立下大功,他的才华更是连父王也称赞不已,所以才对夏尔蒙他委以重任。但夏尔蒙他效忠的对象可是我纳斯达帝国,是父王陛下。大哥你要请他对你照顾的话,却不是要害了夏尔蒙。”说着,希拉尔转头看着夏尔蒙,道:“夏尔蒙,你我相识不久,但一见如故。我在这里要提醒你一下,父王他最恨军队将领对某些有野心的皇室成员站得太近,前两年他老人家一怒之下还杀了几个呢。恩,好象有一两个就是和大哥你关系很好,对吧?”
  他笑着问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眼中杀意一闪而过,微笑道:“哪有此事,三弟你的记性怎么变差了呀?”
  希拉尔笑道:“那是我记错了。不过夏尔蒙先生,”他看着黑袍男子,很谦逊很诚恳地道:“你知道这种事总是能免则免的好。我的记忆力虽然不好,但父王他老人家可好得很呢。先生你身居高位,对此当小心为是。”
  夏尔蒙目光流转,微笑道:“多谢殿下提醒了。”
  三人在这里说话间,却已引来了大殿之上许多人的目光,就连在一旁低声谈笑的拉凯尔,眼光也不住向这里看来。
  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大殿之上,在这片和平安详的气氛之下,竟仿佛也是殊死搏斗的战场。
  远处的乌勒王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低声向身边的人问了几句,在得到回答之后,他微一沉呤,远远地看了夏尔蒙和站在他身旁的两个和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一眼,也向着这里走来。
  原本窃窃私语的大殿在瞬间陷入一片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四个人。
  只有乌勒王子的脚步声,象踏在众人心头似的,在大殿之上回响。
  纳斯达帝国的王子三兄弟和一身黑袍的暗黑法师,终于,站在了一起!
  这个原本僻静的角落,在这时成了世界的中心,那看不见的旋涡,在不知是谁的沉重呼吸声中,围绕着这四个人,急促地转动。
  “你就是夏尔蒙?”乌勒盯着黑袍男子,直接地问。
  夏尔蒙微微低首,道:“我是。”
  乌勒仔细看了看他,道:“你为我纳斯达帝国攻下了克顿城,帮了我们大忙,我在这里要谢谢你了。”
  夏尔蒙微笑道:“殿下过奖了。”
  乌勒一挥手,不知怎么给了夏尔蒙一种很象巴兹的印象,道:“我没有过奖,你的确立了大功。但我现在也要当面告诉你,尽管你立下大功,但我对父王任命你为苍云集团的副军团长是不赞同的,因为你除了克顿城一战偷袭之外,对正规战争并没有任何经验,由你这样的新手统率我纳斯达十万精兵,我很不放心。等一下开会时我会向父王提出撤换你,你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吧!”
  大厅之上一片哗然。
  乌勒锐利的目光紧盯着面前的黑袍男子,夏尔蒙笑了笑,目光深沉如水,也不言语。
  克里斯汀看了一眼夏尔蒙,忽然冷冷道:“二弟,你对有功于我纳斯达帝国的功臣如此折辱,也不怕寒了其他做臣子的心么?”
  乌勒一侧眼看了看他的大哥,居然也不理会,径直又对夏尔蒙道:“我为人处事一向如此,你明白也好,恨我也好,我不在乎。看你年龄仍是极为年轻,日后仍大有可为。只要你真正能够证明自己实力,到时我自然也会提拔你的。”
  夏尔蒙目光一闪,还未说话,只听一旁的希拉尔已道:“二哥,此言可就让人听不懂了。夏尔蒙他是父王亲手提拔的人才,怎么似乎还要你同意才行的样子啊?再说了,夏尔蒙他才华出众,早已传遍纳斯达,还需要什么证明,更不需要你的什么提拔。”说着,他亲热地走上前,拍了拍黑袍男子的肩膀,以一种患难与共的口气道:“夏尔蒙,你放心,我对你绝对有信心。到时我一定力柬父王,保你之位。”
  大殿群臣又是一阵耸动。
  克里斯汀目光闪烁,淡淡道:“三弟你倒是很照顾夏尔蒙啊。”说着,也不等希拉尔说话,他又对夏尔蒙道:“夏尔蒙,你新入我纳斯达宫廷,对这里的情况还不是很了解,千万要小心有人口蜜腹剑。其他的我也不说什么了,只是你我相识之后,我知你是我纳斯达栋梁之材,到时必然也会保你。当然,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我纳斯达着想,只不过日后你事业有成,当要想好自己的立场才是。”
  夏尔蒙脸色不变,谦逊地道:“多谢殿下看重。”说完,也向希拉尔施了一礼,道:“臣也要多谢三王子殿下的爱护。”
  希拉尔笑道:“先生你说哪里话。”
  这时乌勒在一旁冷冷地道:“我纳斯达大好江山,只怕就是毁于这般只顾私利不顾大局的想法。”
  希拉尔冷笑一声,道:“那不知二哥你心目中的人选是哪位大将呢?”
  乌勒也不多想,道:“北部边关的马齐拉纳将军就是很好的人选。”
  克里斯汀目光一凝,向着那群跟随乌勒进来的将领们瞧了一眼,淡淡道:“马齐拉纳将军似乎和二弟你很要好啊。”
  乌勒面色不变,道:“马齐拉纳将军和小弟是有些交情,但在此事之上,我绝对是公事公办。莫非大哥认为以马齐拉纳将军统率十万将士镇守北部边关二十年的经历,还不能够让人放心么?”
  克里斯汀正要回口,却在这时听到大殿后侍者一声高喊:“陛下到……”
  刹那间,群臣肃立,各自归位,迎接着那位纳斯达最高的掌权者。
  巴兹身着正规帝袍,看上去威严高贵,不怒而威,自有种摄人心魄的气势。
  他走到了高出大殿地面许多的那层台阶,坐在了富丽堂皇的那把椅子之上。
  所有的人,都向他低下了头致敬。没有人,敢大声呼吸。
  在这个地方,他是至高无上的象征。
  “好了,起来吧。”巴兹淡淡地道。
  他的目光从群臣的脸上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当他看见黑袍男子时,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然后,他站了起来。
  俯视着这些忠心于他的臣子,他朗声地道:“你们!”
  大厅中一片肃静,所有的人都低首倾听。望着这一切,就算是巴兹,也忍不住的有一点骄傲。
  他道:“你们,都是我纳斯达帝国的忠臣良将。正是因为有了你们,我纳斯达才有今日的繁荣富强。但是,在这片繁荣之下,我们纳斯达帝国还有着隐患,那就是西面的玛咯斯。三百年来,玛咯斯仗着掌握了苍云走廊,对我纳斯达帝国横加侵略。可是今天,终于到了我们报仇的时刻了。”
  他年老的脸泛起了一丝红晕,他锐利的眼睛闪烁着热切的光芒:“三百年来无数纳斯达帝国忠诚士兵的鲜血,今日要玛咯斯一并偿还!”
  虽然早就知道了西征之事事在必行,但当大殿之上的群臣听到巴兹的正式宣告,仍是忍不住的热血沸腾。不约而同地,众人高呼:“陛下万岁!消灭玛咯斯!陛下万岁!……”
  等到众人的欢呼声渐渐回落,巴兹负手站立于王座之前,道:“西征之事我意已决,但这是我纳斯达帝国近百年来最大的军事行动,一切都要详细筹备。玛咯斯当前国力凋零,不足为惧,但兵法无常,我们还是要做好准备。”
  说着,他唤了一声:“洛斯礼。”
  下首文官处前方一人站出向巴兹恭敬地行了一礼,道:“陛下。”
  巴兹道:“开兰王国和五国联盟对我西征之事,可有了回应了么?”
  洛斯礼低首道:“回禀陛下,前几日臣已奉命将我国欲西征之事暗中通告了这两方,五国联盟已表示不会插手,开兰王国国王弗罗斯特更是友好,已派王子克利姆殿下来梵心为陛下祝寿,并顺道结成友盟。”
  巴兹冷哼一声,道:“五国联盟乃一群浮华商人,不足为虑。但弗罗斯特是个老狐狸,不可不防之。现在这个时代,再好的盟约还不是说撕就撕了。在北部边境上还是要保持三十万的军力,开兰可不比玛咯斯,他的军力不可小觑。”
  洛斯礼点头道:“遵命。”
  巴兹又道:“不过只要我们顺利打败玛咯斯,谅弗罗斯特也不敢有什么动静。为确保万一,我决定,这次西征军力要全国总动员,除去镇守北部边境的三十万士兵,我要带领总共八十万大军,与玛咯斯打这场生死之战!”
  群臣中一阵惊叹,甚至连夏尔蒙都对巴兹的魄力佩服不已。
  整整八十万的大军,超过了玛咯斯全国的兵力总和。由此可见,巴兹对此战的必胜信念有多大。
  巴兹意气风发地看着震惊的臣子,道:“此战关系我纳斯达帝国千秋大业,望众卿多加努力,日后青史留名,便是我纳斯达帝国不朽功臣。”
  满殿臣子弯身齐道:“愿为陛下效忠!”
  巴兹点点头,道:“昨日我已下令成立苍云集团,由拉凯尔,拉曼和夏尔蒙卿统率,先做好前期准备。待我寿宴过后,我与各方势力谈妥之后,再率领大军从梵心城向苍云走廊出发,杀向玛咯斯,一偿我平生宿愿。”
  群臣:“祝陛下武运昌隆!”
  “祝陛下一战成功!”
  “陛下万岁!”
  “且慢!”
  ……
  满殿愕然,只见站在群臣前端的三位王子中,乌勒王子昂然而出,拱手道:“父王,儿臣有一事启奏。”
  克里斯汀和希拉尔对望一眼,心中都道:“来了。”二人忍不住向站在后方的黑袍男子看去。
  只见暗黑法师目光深深,看着高阶之上的皇帝巴兹,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巴兹白眉一皱,看着自己那高大的二儿子,道:“什么事?”
  乌勒朗声道:“父王,对于您西征玛咯斯和组建苍云集团之事,孩儿极为赞同,同时,对于拉凯尔公爵和拉曼伯爵,我也没有意见。但对于任命新近加入我军的夏尔蒙伯爵为苍云集团的副军团长,孩儿认为极不妥当。”
  巴兹眯上了眼,往大殿之上的人群看了一眼,每一个的目光接触到他时都低下头去,只有那站在后面的黑袍男子,那一双深沉的眼睛,与他坦然对视。
  巴兹微微一笑,在王座上坐了下来,道:“好吧,那你给我一个理由。”
  乌勒道:“夏尔蒙伯爵在克顿城战役中立下大功,这点包括孩儿在内无人可以否认。但孩儿认为,苍云集团是我军精锐,更是不久后我军西征的主力军团。此外,西征玛咯斯之战更是关系我纳斯达千秋命运的大事,决不能出一点差错。夏尔蒙伯爵是个人才,但在克顿城战役中他只是靠偷袭才攻下克顿城,而在我军西征中更多的是面对面的正规作战,对此夏尔蒙伯爵只怕还有些欠缺。所以,为大事计,孩儿认为还是换上我纳斯达军中征战多年的宿将更为保险。”
  顿了一下,乌勒看着那高坐于宝座之上的帝王,即使是父子却依然离得那么遥远的人,道:“父王,我说这般话全是为了国家社稷,决无私心,还望父王明鉴。”
  巴兹一扬眉,道:“哦?那你倒说说你认为合适的人选是谁给我听听。”
  乌勒稍一犹豫,即道:“北部边关的马齐拉纳将军就是个合适的人选。”
  “马齐拉纳么?”巴兹低声重复了一句,看了一眼座下群臣,淡淡道:“马齐拉纳可来了么?”
  乌勒王子身后一身武将装的精壮中年男子应声而出,向巴兹行了大礼,恭声道:
  “臣在。”
  巴兹看着他,道:“看来乌勒王子很看重你啊,却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
  马齐拉纳看去四十左右,方脸浓眉,给人一股雄猛印象。只听他恭声答道:“蒙乌勒殿下青睐有加,是臣的荣幸。臣身为纳斯达臣子,为陛下和纳斯达帝国尽忠乃分内之事。只要陛下委我重任,臣自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巴兹听了,还未开口,只见希拉尔上前一步,向巴兹道:“父王,儿臣对此有不同看法,望父王容儿臣诉说。”
  巴兹看了看希拉尔,道:“你说吧。”
  希拉尔道:“父王圣明,二哥的建议听来虽然很有道理,其实于理不通。既然已承认夏尔蒙是个人才,却依旧认为他不能担当重任。莫非这世上人才都是要七老八十的才能够担当重任么?夏尔蒙伯爵在克顿城战役中英明果断,在这之前进行的几场战斗更是以弱胜强,这难道不能证明什么吗?所以儿臣认为,以夏尔蒙伯爵的才能,是足以胜任苍云集团的副军团长之职的。”
  巴兹目光在这两个儿子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淡淡一笑,眼光又转到了大王子身上,道:“克里斯汀,你的两个弟弟都说话了,你可有什么想说的吗?”
  克里斯汀神态从容,往前一步,恭谨地道:“回禀父王,儿臣以为两位弟弟说的都有道理,但目前父王命令已下,临阵换将,只怕留下笑柄。儿臣还以为,二弟与马齐拉纳将军私交甚好,莫非是因为这个原因才……”
  话未说完,乌勒已怒道:“大哥,你说话要小心些,我说这些话都是为了国家社稷,哪里有什么私心了?”
  克里斯汀也不反驳,只微笑着向巴兹行了一礼,退了回去。
  巴兹看着他的三个儿子,又看了看满殿文臣武将,冷笑一声,道:“好吧,既然说得这样了,那大家都说说看,你们同意哪位王子的意见?”
  大殿之上立刻一阵骚动,各位大人们面面相觑,不久,终于在武将群中有人走前一步,大声道:“陛下,臣觉得乌勒王子说的有道理。苍云集团事关我纳斯达举国命运,还是保险些的好。”
  旁边文臣中立刻也走出一人,道:“此言差矣。陛下,三王子刚才说得很清楚了,夏尔蒙伯爵的确是个人才。既是人才而不用,莫非要天下人耻笑我纳斯达无识人之明么?”
  第三人:“难道说国家大事就要交给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么?”
  第四人:“难道你认为年轻人就一定比老头子差吗?看来你老糊涂了吧!”
  第五人:“以我看来,还上大王子说的对,乌勒王子和马齐拉纳将军私交太好了……”
  第六人:“住口,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污蔑乌勒王子。”
  ……
  巴兹冷冷地看着这个变得越来越喧哗的大殿,面色渐渐铁青,眼中肃杀之意越来越浓。当他眼光扫过群臣之后,忽然发现,在那喧嚣背后,那个本应是主角的黑袍男子,却安静地站在人群后边,默默无语。
  “夏尔蒙,”巴兹的话声不大,但瞬间就让大殿中安静了下来,“你自己是怎么看的?”
  一时间,所有人都回头去看那暗黑法师。
  夏尔蒙轻轻出列,向巴兹行了一礼,恭谨地道:“臣乃陛下之臣,无论生死,都任由陛下差遣,更何况这一个军团长之位。以陛下之英明,想必心中早有定夺,臣听从便是。若陛下信我,夏尔蒙自当竭力以效忠陛下,万死不敢辞;若陛下认为臣能力尚有欠缺之处,臣当遵从陛下吩咐,决不敢有任何怨言。请陛下明鉴。”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巴兹深深看了夏尔蒙一眼,又冷眼扫过群臣,淡淡道:“你们都听见了,现在终于有个人想起来我才是这个国家的皇帝了,终于有个人来问我意见了。莫非你们都认为面前的这三个王子的意见比我还重要吗?”
  三位王子同时大惊,齐声急道:“父王……”
  巴兹一挥手,面色铁青,厉声道:“我曾一再告诫你们,兄弟之间要友善互爱,切莫彼此拉帮结派,争斗不休。难道你们把我的话都当耳边风了吗?”
  三个王子冷汗纷纷而下,不由自主地跪了下来。
  巴兹也不看他们,只把座下群臣一个个看了过去,不少人在巴兹的目光中,脸色已开始发白,后悔刚才太过积极。
  “你们都是我的臣子,很多人已跟了我几十年。我对你们也说过多次,”巴兹目光如刀,声调凌厉,从下往上望去,只见他高高在上,浑身上下竟散发着一种不可一世夺人心魄的气势,笼罩了整个殿堂,“王位继承之事,乃我纳斯达王家私事,你们做臣子的绝对不要插手进来。嘿嘿,看来大家都觉得要改朝换代了不成,都没人听我的话了吗?难道你们都以为我死了吗!”
  “砰”,盛怒之下的巴兹把手边的黄金钵砸在了地上。
  “哗啦……”,大殿之上跪倒了一片,每一个人都匍匐在地,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那黄金钵在地上缓缓滚动的轻响,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上。
  死一般的宁静。
  一怒之威,乃至于斯!
  巴兹闭上了眼,昂起头,深深呼吸了一下,略微平息了自己的情绪,又张开了眼睛。
  安静的大殿上,一片跪倒的人,只有那后边的黑袍男子,安静地站着,望着巴兹看来的目光,坦然而对。
  “你们,”巴兹的怒气如潮水般的退去,声音又恢复了平静,“都站起来吧。”
  看着低着头的儿子和群臣们,巴兹心里低低地叹了一声。
  “乌勒。”
  乌勒连忙应道:“儿臣在。”
  巴兹看着他,道:“你以为夏尔蒙能力尚有欠缺,我倒要问你,若你处于他那种情况,仅有万余兵力,能攻下克顿城么?”
  乌勒脸一白,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大声道:“父王,儿臣适才或许说了不适当的话,但请父王谅解,儿臣还是要说出心里话。不错,儿臣自问做不到,但夏尔蒙伯爵他也做不到,或许夏尔蒙伯爵会说儿臣对他有偏见,但儿臣还是要说,若没有拉凯尔大人和拉曼大人的强攻,若没有半兽人军队的帮助,就算是夏尔蒙伯爵,也绝不可能攻下克顿城的。”
  巴兹注视着自己的儿子,不由得叹了一口气,道:“战场之事,本就是要利用一切有利因素,难道你连这也不懂吗?我军强攻之事不假,说起来的确帮了他很大的忙。但若强攻能攻下克顿城,这六年来我们怎么没能攻下?你一直以为夏尔蒙偷袭乃是取巧,却始终不肯面对一个现实,在战争之中,不是看你的战法如何光明正大的,不是看你的优势如何巨大的,不是看你的指挥如何英明的,一切的努力,都只是要一个胜利的结果而已。结果,一切都是看结果的,你明白吗?”
  乌勒低首不语。
  大殿上一片沉默。
  巴兹看着乌勒那倔强的面容,眉头一挑,但立刻又忍了下来。那毕竟是儿子啊!
  巴兹沉住了气,又道:“再说那半兽人军队,乌勒,换了是你,你会想到去向几百年来与我人类仇深似海的半兽人求援么?”
  乌勒一窒,说不出话来。
  巴兹看着他,也看着另外两个儿子,语重心长地道:“这就是了,你们都想不到,但夏尔蒙想到了。也许现在看起来很简单,半兽人迫于自然条件的恶劣,不得不与人类合作,你们都不是笨人,想到了这一点,自然知道怎么和半兽人去说。但是,为什么一开始谁都没想到呢?因为这就是创新,一件事或许简单,但没有人做之前它却是这世间没有人能完成的最困难之事。而能够想到它并做到它的就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奇才啊。”
  说到这里,巴兹望了夏尔蒙一眼,道:“对半兽人这件事,说实话,我也从来不曾想过这一种族也会成为强大的战力。在这一点上,连我也不如夏尔蒙。正因为如此,我才这般看重他,因为我知道,一个能够有这般可贵能力的人,决非庸才。既然知道他是人才,我为何不用他?又为何不重用他?我纳斯达帝国能有今日局面,都是因为有众多人才共同努力的结果。我身为一国之君,难道连这一点眼光也没有,难道连这一点魄力也没有吗?”
  大殿之上,一阵耸动。
  在无数惊讶的目光中,夏尔蒙凝视着那高坐于王座之上的老人,然后缓缓地低下了头,隐藏起自己眼中不可抑制的震动,还有那发自内心的钦佩。
  ※※※※※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
  “咳……”爱德华四世剧烈地咳嗽着,手中拿着手帕捂着自己的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了下来。熟悉的房间里,却不见有侍者侍侯。
  秋天的阳光无力地从窗口照了进来,却照不到那房间深处的床铺,显得那处特别的幽暗。但从爱德华四世的角度看去,那些阳光都照在了站在窗口的兰特身上,不知怎么,他竟觉得特别光亮,也不知道是阳光照亮了他,还是他带亮了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
  “真是个令人羡慕的人啊,什么时候都这么光彩夺目!”爱德华四世不无嫉妒地想着,叹了一口气,收回了目光,看着跪在房间中央的两个人。
  苍老的眼光中泛起了复杂难明的光芒,他淡淡地道:“托兰啊,你的右手还痛么?”
  跪在前方的独臂人身子一震,不敢抬头,唯一的手紧紧撑住地面,虚空的袖子随着他因激动而轻微颤抖的身体而不断抖动。
  “陛下!”玛咯斯前戍边大将军托兰公爵哽咽地叫了一声,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爱德华四世叹了一口气,看着这个十几年来一直忠心于自己而自己也宠爱有加的将军,道:“你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
  托兰头也不抬,低首直盯着地面,身子轻轻颤动,良久,重重地摇了摇头。
  “大人!”同样跪在地上但落后一个身位的雷纳忍不住叫了一声。
  托兰一点反应也没有。
  “托兰大人,”兰特温和沉稳的声音在房间中响起,“陛下他对你的信任是无庸置疑的,这一点你应该很明白。丢失克顿城的确是很严重的罪责,但陛下他希望你能给他一个解释,为什么你不把你心中所想的说出来呢?”
  托兰缓缓抬头,短短的一段时间,他竟象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脸颊凹陷,面色苍白,一双眼睛昏暗无光,哪里还有当日那个王国名将,王都美男子的风采?
  “陛下,”看着躺在床上年迈的老人,托兰竭力压抑住自己的感情,只是从他的声音中却依旧传来激动愧疚的情绪,“臣身受陛下厚恩,又受陛下重托,委以戍边重责大任。不料……不料臣竟,竟……臣本当战死沙场,以赎臣罪之万一,谁知天意弄人,竟不得死。臣本无脸再见陛下,但,但念及陛下,我,不,臣,臣……臣罪该万死啊!”
  说着,托兰重重磕下头去,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雷纳热泪盈眶,咬紧牙关让自己忍住。
  爱德华四世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苍老的面容动了一动,但立刻恢复了正常,唤道:“雷纳。”
  雷纳连忙应了一声,道:“臣在。”
  “你说罢。”
  雷纳望了托兰那憔悴的身影一眼,下意识地咬了咬牙,道:“是。陛下圣明,克顿城之役我军惨败,臣与托兰大人的确罪责难逃。但臣情愿一死,也要对陛下说出真情。”
  爱德华四世眉头一皱,“哦?”了一声。
  “在苍云走廊前线,从三年前起我边防军军力就与纳斯达军军力成了1:3的比例,而且日常军饷也不时拖延,短缺之事更是经常发生。托兰大人就此些事多次上书朝廷,却始终不能解决。这些年来,纳斯达军每年都要以数倍于我军的兵力进攻克顿城,全靠托兰大人和全军将士拼死才勉强守住。但日子一长,我军伤亡渐多,朝廷援兵又少,托兰大人被迫只好从附近农村征兵,此外军饷缺口越来越大,为了避免动摇军心,也只得向附近农村课以重税,终于,终于导致暴乱。陛下,臣自知罪大当诛,但托兰大人忠心为国,此次丢失克顿城,实在是无可奈何之事,请陛下明鉴。臣雷纳甘愿代托兰大人一死……”
  “住口,”托兰听到这里,再也忍耐不住,怒道:“胡说,我身为全军总将,岂有让你代我而死的道理?”说着,他转向爱德华四世,磕首道:“陛下,雷纳年轻无知,万望陛下恕他之罪。此次战败之罪,皆在托兰一人身上。雷纳他勇猛果敢,前途不可限量,还望陛下饶他一死,日后他必可百倍回报于陛下。”
  “唉……”望着这两个人,爱德华四世深深叹了口气,道:“你们别吵了。”
  声音不大,但立刻令这两个人安静了下来,跪在地上,一言不敢发。
  “托兰,你过来。”爱德华四世轻声道。
  托兰不敢站起,就用膝盖在地上前进几步,来到了爱德华四世的床前,望着那年老的皇帝。
  爱德华四世忽然又剧烈咳嗽了起来,胸膛不断起伏,声音也变得嘶哑。托兰大惊,正要回头叫唤侍者,却被爱德华四世挥手阻止。
  良久,咳嗽似乎在老人身上逞够了威风,才缓缓退去。等到呼吸逐渐平静后,爱德华四世身子动了动,似乎要坐起来,一旁的兰特连忙走过来,把个软垫放在了他的背后,让他半倚在床上。
  在这一刻,坐起的爱德华四世的眼中,仿佛泛起了莫名的淡淡的忧伤,看着跪在床前的托兰,道:“托兰,当初你第一次向我宣誓效忠时,还是个20岁的年轻人吧?没想到一转眼却也快老了,而我呢,也快死了。”
  托兰叫了一声:“陛下。”
  爱德华四世摇了摇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道:“你是知道的,在众将领中,我是最信任你的。而你刚才在我面前要死要活,很是让我伤心啊。”
  托兰张口正要说话,却又被爱德华四世的眼光所止。
  “你是知道的,我这个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但我还是放心不下我玛咯斯王家啊。亚力年幼无知,妮娅一个女孩子,也不懂事。我正欲托付后事于你,你怎么却在我这里寻死呢?”
  托兰眼中一片热泪,叫了一声“陛下”,咬紧下唇就再也说不出话来。
  爱德华四世伸出他干枯无力的手,向托兰探去,“这些年来,我体弱多病,不能理事,但也听到一些朝政传言。对于此次克顿城一战,虽然多有参你的条子,但我是明白你的。”说到这里,他的手放到了托兰的肩膀,轻轻拍了拍,注视着这个憔悴的臣子,用一种性命相托的语气,静静地,轻轻地,决然断然地道:“你受委屈了!”
  “朴”,托兰咬破了嘴唇,细细而鲜红的血丝缓缓流下,和着脸庞之上溢出的热泪,从脸上滴落到地上。那放在他肩膀上干枯的手,在这一刻,竟仿佛如山一般的沉。
  爱德华四世疲倦地笑了笑,合上了眼:“纳斯达大军不日就将攻进我玛咯斯国土,此时正是我玛咯斯王国生死存亡之刻。我欲付举国重任于你,令你率军与之相抗。却不知我可以信任你么,托兰?”
  深秋的午后,僻静的房间,憔悴的男子,落泪的将军。
  仿佛是从地狱归来,历经磨难却愈发坚韧,他深深地磕下头去,从灵魂深处,用尽一身精血,低低地道:“是!”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
  夏尔蒙伯爵新近得到的那栋大宅子的后园中,半兽人费尔拿着他那把巨大的战斧,面对着前方的一颗巨木,大喝一声,砍了下去。
  “嗤”的一声,坚硬的巨木竟被砍成两半。
  站在一旁的维西倒吸了一口凉气,悄悄对身旁的罗德道:“这还叫人吗,根本就是怪物嘛!”
  罗德白了他一眼,道:“他本来就不是人啊,他是半兽人。白痴!”
  维西一窒,怒道:“半兽人不也有个人字吗?他分明是人的一种。”
  罗德冷笑一声,正要反驳,却见场内的费尔和另一边负手而立的半兽人族长杰拉特,眼光都向自己和维西的身后望去。转头一看,也不禁怔住了。
  夏尔蒙依旧穿着那一身黑袍,向他们走来。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不,是紧紧跟在他身后的,却是那紫瞳女子。
  众人大出意料之外,不由得把眼光都集中到了那紫瞳女子的身上。
  那女子的脸色白了一白,眼中立刻闪过警惕的神色,往夏尔蒙的背后躲了躲。夏尔蒙眉头一皱,却也没说什么,只自顾自地走上前,在场中停了一下,转头对那女子道:“你在这里随便转转罢。”
  说着,也不管那女子,往前几步,走到杰拉特面前,道:“族长,纳斯达帝国皇帝巴兹已下令,晋升我为新组建的苍云集团的副军团长,并把你们半兽人军队拨归我直属军队。”
  杰拉特微笑道:“很好啊,看来目前为止,你我的赌博都算是赢家。”
  夏尔蒙也跟着笑了笑,又道:“但纳斯达帝国皇家内部的形势却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巴兹陛下的三个儿子明争暗斗极为激烈,并先后有人想拉拢于我。不知族长对此有何看法?”
  杰拉特红色的眼珠转了转,淡淡道:“我半兽人一族长于战斗,对这种勾心斗角之事并不在行,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夏尔蒙盯着他,道:“但不知半兽人一族在得到了马蹄平原之后,是否还会和我站在同一阵线呢?”
  杰拉特眼角一跳,望着眼前的这个黑袍男子,静静的站着,心中也不知转过了多少念头。过了好一会,他才仿佛很轻松地道:“会的。”
  黑袍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头看见场内的费尔依旧挥舞着战斧,而那个紫瞳女子则不安地站在一旁。他心中一动,对杰拉特道:“我冒昧地问一句,却不知族长的继承人可是费尔?”
  杰拉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夏尔蒙脸上阴影一闪而过。
  杰拉特看在眼里,忽然叫了一声:“费尔,你过来。”
  巨人听到父亲的呼喊,“呼”地把巨大的战斧砍进巨木中,向着杰拉特和夏尔蒙走来。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杰拉特看着他儿子走近的身影,道,“你担心费尔憎恨人类,会对你我两方以后的合作造成影响。”
  夏尔蒙心中一凛,却没有开口否认。
  费尔走到了两人跟前,向杰拉特道:“父亲,什么事?”
  杰拉特望着他,淡淡道:“你是我的继承人,我死之后你就是我半兽人一族的族长。夏尔蒙先生想知道你对我们合作的看法。”
  费尔火红的双眼立刻看向暗黑法师,夏尔蒙又感觉到了那熟悉的如火焰燃烧的眼光。
  站在一旁的罗德和维西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来,但看了费尔的眼神后,罗德立刻放弃了,然后他的视线就被另一个女人给吸引住了。
  “我不喜欢人类,也不喜欢你。”出乎意料的,费尔的开头是这两句话,他低沉的声音继续道:“即使是现在你的确暂时使我们看到了一线希望,但我仍然不喜欢你。”
  夏尔蒙的眉头皱了起来。
  费尔看着他,道:“但我是半兽人一族的继承人,我会做我认为正确的事,而把私人情绪抛开。而你,”他顿了一下,道,“至少到目前为止,和你合作是我们正确的选择。”
  夏尔蒙看着这个巨人,笑了笑,然后向杰拉特点了点头,道:“你有两个好儿子,族长。”
  杰拉特傲然一笑,正要说话,却听见罗德在一旁开口叫了起来:“喂,你们快看。”
  众人眼光随着他叫喊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场中被费尔砍成两半的那颗巨木旁,那紫瞳女子居然怯生生地伸出手向那锋利的战斧探去。而在罗德的叫声响起时,她明显是受到了惊吓,手一抖,本来伸向斧柄的手却在缩回时不慎擦过了刀刃。
  刹那间,她鲜红的血就顺着手臂流了下来。
  夏尔蒙皱了皱眉,向她走去,正想帮她,却突然看见那女子紫色的眼睛中一下子爆出了异样的光芒。
  暗黑法师立刻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女子死死注视着手边流下的鲜血,那鲜红的颜色倒影在她的眼中,竟仿佛把她的眼也染成了红色。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众人都感觉到有点不对劲了。
  “呀!”那女子突然高声叫了一下,竟把流血的手放到嘴边,用力吸食鲜血。
  夏尔蒙身子大震,众人也相顾失色。
  夏尔蒙正要上前阻止那女子的疯狂行为,却见那女子瞪着一双紫中带红的眼,一把握住那巨大战斧的斧柄,一用力竟拔了出来。
  然后,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把这个几乎快有她一人高大的战斧挥舞起来,“啊!”地一声,砍在了那颗巨木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喘着粗气,从嘴角边还隐隐有一丝鲜血流下。忽地,她身子一歪,脚一软,倒在了地上,竟昏了过去。
  “天啦!”罗德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这个世界真是疯狂啊。”
  夏尔蒙小心地走到她的跟前,抱起她软弱的身子,心中惊讶不已。也不知道那一股神力,究竟是从她身子里的哪一处发出的。
  就在这时,黑袍男子的身后,维西突然叫道:“夏尔蒙,小心!”
  夏尔蒙回头一看,只见那被紫瞳女子砍入战斧的巨木,缓缓发出了一声呻呤,慢慢出现了一条裂缝,逐渐扩大,“啪”地一声,竟裂成两半。
  包括了夏尔蒙,在场的所有人,一时都惊呆了。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怎么会突然拥有了几乎可以与最强半兽人费尔抗衡的巨大力量?
  


 夜已深。
  众人都睡去了。
  临走前他们疑惑的目光仿佛仍在眼前,夏尔蒙安静地坐在黑暗的房间中,坐在了那个紫瞳女子的床沿。
  今晚有月,很亮。月光从窗口斜照进来,在黑暗中凝成了一道白色的光柱,轻轻洒在地面上的那一小块地方,看去就象冬天的雪一般。
  在那光亮照不到的地方,黑暗的床铺之上,那紫瞳女子静静的躺着,还没有醒来。
  黑暗遮去了她柔弱的身影,拥抱着她身旁那黑色身影的男子,隐约中,有轻轻的心跳声。
  窗外,传来草丛里的虫鸣,在这样的夜里,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下来。
  为了什么,还不离去?
  深夜里那温柔的呼吸,缓缓而平静。黑暗里的人啊,静静安眠。看不清你的样子,是黑暗遮住了眼睛。
  低下了头,闭上了眼。
  这样寂静的夜晚,一个人,拥抱黑暗。
  “嘤……”,一声轻吁,那在黑暗中显得模糊的身影翻了个身,她的手,碰到了黑袍男子的身体。
  黑袍男子没有动,那女子也似乎还未醒来。
  呼吸,依旧那么温柔。
  良久,黑暗中的两个人,一动不动。
  只有暗黑法杖原本微弱的光,却渐渐明亮了起来,照着夏尔蒙的眼睛,仿佛也有光芒闪动。
  “你醒了?!”暗黑法师静静地道。
  她在黑暗中睁开了双眼,发出淡淡的紫色的光。
  无声中,竟带了一丝妖异。
  她躺着不说话,只安静地看着暗黑法师那被法杖白光照亮的苍白的脸。
  夏尔蒙回过头去,一下子就看到了她的眼睛。
  仿佛,有谁的心跳了一下。
  “你的伤,”暗黑法师迟疑了一下,道,“不要紧吧?”
  她摇了摇头。
  看着她淡紫色的眼睛,夏尔蒙皱了皱眉,再不犹豫,直接道:“今天白天你是怎么回事?”
  她的身子明显的一缩,象是被触到了痛处。黑暗中那男子的目光,直盯过来,仿佛穿透了心灵。
  她忽然在床上蜷缩起来,抱紧了身体,象是怀抱着易碎的东西,生怕别人的伤害。她用力的往床里躲,挤进了最黑暗最里边的角落。
  夏尔蒙看着她,目光闪烁,然后,他伸出左手,放到了她的面前。
  因手臂伸长而伸出袖子的,因长久不见阳光而苍白的,在暗黑法杖柔光照射下隐隐可看见淡青血管的,左手!
  放在了她的面前。
  她的脸在刹那间失去了血色,就连嘴唇也开始发白。她憎恨地望着这个人类,却不由自主地开始喘息。黑暗中响起了紧紧咬牙的切齿声。
  “你要的是什么?”暗黑法师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忽不定,“是什么让你如此渴望?是不是这只手臂里流淌的血液?”
  喘息渐渐沉重,妖异的目光已转为疯狂,灵魂的诅咒,悲哀的宿命,这一刻她忘却了一切。
  那一只手,就在面前。
  她扑了上去,张开了口,向他咬去。
  夏尔蒙瞳孔收缩,左手握拳,口中轻喝一声,右手握着暗黑法杖在地上一顿。
  黑暗中,那一道白色的光一亮即灭。
  紫瞳女子如遭重击,向前扑去的身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半途击中,整个身子竟被打的飞了起来,重重地砸在床铺另一侧的墙壁上,然后落在了床上,痛得整个人弯了腰,手脚也微微发抖,从她的嘴角边上,缓缓流出了血丝。
  房间里一片安静,只有那女子低低的喘息声。夏尔蒙似乎也呆住了。
  他站了起来,看着那女子。
  这一次,她却没有退缩,尽管,她眼中的疯狂已经被痛楚代替。
  “你杀,杀了我吧!”她嘶哑着声音道。
  暗黑法师缓缓地,摇了摇头。然后,向门外走去。
  伴随着他的脚步,暗黑法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如果我可以帮你的话,你尽管说吧。”
  他没有看到那个女子淡紫色的眼中看他的目光。
  那轮明月高悬,把月华洒在他的身上。他轻轻抬起了左手,认真地看着,带着一丝迷惑。
  这个身体里的力量,难道在不自觉中,竟又强大了么?
  大陆历一零七六年十一月十一日,纳斯达举国欢庆皇帝巴兹陛下的大寿。
  是日,为显陛下仁慈,全国民众休息欢庆;
  为显陛下威严,精锐的帝都近卫军在皇宫前接受陛下检阅;
  为显陛下博爱,大赦天下。
  当晚,在皇宫中清心湖畔,纳斯达皇家大宴宾客,各国使节与纳斯达重将高官,云集于此。
  明月高悬,倒影在平静的清心湖中,就如镜子一般明亮。湖畔,人影密密,摩肩接踵。嬉笑声,谈论声,不绝于耳。
  秋夜的微风从湖面上吹来,吹过了这世间繁华,流连而不愿离去。
  “陛下到……”侍者高声喊道。
  满园人群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望着那个门口。纳斯达帝国皇帝巴兹精神焕发,健步而出。
  在湖畔的空地上,布置了将近百桌的酒席,在那最显眼处,做起了一个平台,高出了地面。巴兹微笑地走上,回身,俯视着人群。
  “众卿,”巴兹抬头看了看明月,朗声道,“值此明月之夜,与众卿共度良宵,以庆祝朕之生辰。想来人生苦短,少年已是白发。朕此刻回思一生,有今日之局面,颇不负少年之志。但,人老心烈,朕尤思进取。我纳斯达历代祖先遗言,至今在耳畔回响。朕思之再三,已决定西征玛咯斯。”
  人群中一阵耸动,虽然西征之事人人都认为事在必行,但还是没有想到巴兹会在寿宴上的开场白就直接说了出来,这等于是在各国使节面前直接向玛咯斯王国发出战争动员令。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乌勒王子高大的身影第一个站了出来,高举右手,大声道:“陛下万岁!”
  刹那间,整个会场被欢呼声淹没。
  巴兹微笑地看着人群,等了一会,用手示意大家安静,拿起一个酒杯,亲自盛满了酒,高举过顶,道:“我纳斯达帝国的勇将们,记住这个明月之夜。我们以明月为证,在不久的将来,在同样的月光下,你们可会把我纳斯达帝国的军旗插上赤苏城的墙头?你们可会让我骄傲地走进玛咯斯的皇宫?你们可会让我亲手为你们佩带上璀璨的勋章?”
  迎接巴兹的,是那一片兴奋激动的脸庞。
  “愿为陛下效忠!”
  “决不负陛下所托!”
  ……
  巴兹傲然一笑,目光扫过人群,抬头昂视苍穹,深深地望着无垠的夜空,那满天繁星,明亮月华,都把光芒洒在了他的身上。
  他一抬手,把酒杯中的美酒一饮而尽,然后一挥手将杯子向后抛进湖面,道:“众卿,同饮此杯,以做朕为你等壮行之酒。”
  纳斯达帝国在场所有的文臣武将都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随后,又是一阵欢呼之声。
  夏尔蒙站在僻静处,望着巴兹那有些耀眼的身影,目光中闪烁不定。
  “贤侄,你对陛下他有什么看法么?”
  夏尔蒙回头一看,见是拉凯尔,微笑道:“大人说笑了,陛下英明神武,圣明睿智,天下皆知。我对陛下衷心敬佩,哪里有什么看法了?”
  拉凯尔温和地笑了笑,道:“老夫开了玩笑,贤侄莫怪。说起来明日一早你我就要立刻返回克顿城,接手苍云集团之事。贤侄你在梵心可还有什么事么?”
  夏尔蒙摇了摇头,道:“没有了。但我有一事还想请教大人。”
  拉凯尔眉头一仰,道:“哦,何事?但说无妨。”
  夏尔蒙道:“陛下此次西征,决心之大,世人皆知。但不知陛下他对西征具体战略,可有什么布置了么?”
  拉凯尔目光一闪,道:“怎么贤侄对这个感兴趣啊?”
  夏尔蒙正色道:“大人开玩笑了,我身为苍云集团的副军团长,若对西征之事心中无底,岂非令人笑掉大牙?”
  拉凯尔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贤侄,莫着急呀。陛下迟几日也将率领大军抵达克顿城,到时就会举行我军中高级将领参加的军事会议。那时就会知道了。这可是我纳斯达军中惯例,贤侄你来此不久,所以还不是很清楚。”
  夏尔蒙点了点头,“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拉凯尔还想说着什么,却见夏尔蒙的目光被什么吸引住了一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见在那人群的中心,皇帝巴兹正和颜悦色地和几个人攀谈。看他们衣服的样式,都不是纳斯达帝国的臣子,而是各国的使节。
  夏尔蒙突然道:“大人,你说其他国家对我国西征之事,有何看法?”
  拉凯尔冷笑一声,淡淡道:“纳斯达帝国若西征成功,国力之强将以倍数计,他们哪里会高兴的起来?别看一个个脸上笑容满面,心里可是恨不得我们死呢。”
  说着,他心中一动,向夏尔蒙问道:“却不知贤侄对此有何看法呢?”
  夏尔蒙一犹豫,望着包围在巴兹身边的那一群人,道:“一直以来,五国联盟都仅能自保,当不足为虑。但我国北方的开兰兵强马壮,听闻皇帝弗罗斯特也是个极厉害之人,与巴兹陛下斗了几十年也不分胜负。目前他们虽与我国友和,但想来弗罗斯特决不甘心令巴兹陛下顺利达到心愿吧?”
  拉凯尔点点头,道:“不错,其实近几年以来,玛咯斯国力日渐凋零,我纳斯达最大的心腹之患实是弗罗斯特这个老狐狸。但陛下英明,早已把此事考虑在内。在北方边境布置了三十万大军,又有名将邓肯,马齐拉纳等人,足以镇住他。就算他有什么异动,也不可能对我纳斯达早造成什么大的危害。”
  夏尔蒙默默不语,看着巴兹身旁的人。
  只见巴兹身边一个外国服饰的年轻人朝这里看了一眼,转头又对巴兹说了几句。巴兹也转过头来看了看夏尔蒙,然后微笑着回答了那年轻人的问题。那年轻人点了点头,低声向巴兹说了一句,转身就向夏尔蒙走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不多久,他就走到了暗黑法师的面前,在夏尔蒙有些惊讶的目光中,露出了他英俊的笑容,道:“你好,是夏尔蒙伯爵么?”
  夏尔蒙点了点头,道:“你是……”
  那年轻人微笑着道:“我是开兰王国的王子克利姆,后边这两位,一个是我老师歌德,一个是我国驻纳斯达公使奥特侯爵。”
  


 看着这个英俊的异国王子,夏尔蒙点头示意,道:“认识殿下是我的荣幸,不知陛下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克利姆仔细看了看他,道:“阁下大名,我在开兰时就如雷灌耳了。这次前来梵心为巴兹陛下祝寿,更是听说阁下高升之事,看来巴兹陛下很是看重你呀。”
  夏尔蒙微笑道:“殿下过奖了,蒙陛下不弃,夏尔蒙得以为纳斯达略尽棉力,是我一生荣耀。”
  站在克利姆王子身旁那个五十上下,有些谢顶的奥特侯爵突然微笑道:“夏尔蒙伯爵太谦虚了,纳斯达帝国有你相助,如虎添翼啊。巴兹陛下多年来一直在找个可以放心托付重任的人才,想不到今天终于找到了。”
  他说话的声音很是响亮,周围的人都听见了,纷纷看了过来。
  夏尔蒙心中一凛,发现了周围人群中多有纳斯达帝国的文臣武将,立刻道:“公使大人错了,纳斯达帝国能有今日之局面,都是巴兹陛下一人之功,剩下的,就是几十年来追随陛下的各位忠心臣子。夏尔蒙后进晚辈,如何能够与他们相提并论。至于说到托付重任,这几十年来陛下与各位大人做出了无数惊天动地的大事,又怎会是没有心腹可用之人?”
  周围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了许多。
  奥特侯爵笑了笑,又道:“但巴兹陛下此次西征玛咯斯,摆明了纳斯达帝国百年来最大的军事行动,非心腹不能用。可是他却在众多宿将中选择了你这个新进晚辈,甚至连马齐拉纳将军他都放弃了。呵呵,不简单啊不简单。”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周围的目光竟似乎也随着他的话语渐渐尖锐。
  夏尔蒙的脸色仿佛白了一白,心中念头急转,正要应付这看去和气但言语却如刀般锋利的开兰公使时,身旁传来了熟悉而温柔的声音:
  “公使大人似乎忘了啊,马齐拉纳将军非但没有被陛下遗忘,而是被赋予了比夏尔蒙伯爵更重要的责任啊!”
  一身白色素装,手中依旧拿着那把淡绿小扇的席娜,出现在了夏尔蒙的身旁,那一刻,她艳丽的风姿,连满天的星斗似乎都失去了颜色。
  周围人群中响起了赞叹声,这般美丽的女子,在一瞬间吸引了无数的目光,就连那克利姆王子,也显得有些心醉神迷。
  奥特侯爵一皱眉,似乎一点也没注意到席娜的美丽容貌似的,道:“请恕在下愚钝,请教小姐,不知马齐拉纳将军有何重任在肩呢?”
  席娜走到夏尔蒙的身旁,并肩而立。她一身白衣,在这夜色中,和他身旁的黑袍男子,竟意外的相配。她微笑着,手中淡绿小扇轻轻扇动,也不知是清心湖上的微风还是小扇的风,吹动了她黑色的发,在她白皙的仿佛吹弹可破的脸腮上,轻轻拂过。
  “难道公使大人会不知道么?”她笑着道,“马齐拉纳大人可是镇守我纳斯达帝国北部边境的重将,陛下他可一刻都不敢放心他走开呢!”
  周围人群中立刻响起了一阵会心的笑声,当前纳斯达帝国和开兰王国虽然和平,但其实双方心里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现象罢了。巴兹此次西征,尽起全国之兵,惟独在北部边境上没有抽调一兵一卒,由此可见双方勾心斗角之激烈。席娜此言一方面带过了马齐拉纳不受重用的问题,另一方面暗讽开兰王国的狼子野心,很是巧妙。
  在周围的笑声中,克利姆王子和歌德都有些讪然,只有奥特侯爵居然象是没听出席娜话里意思似的,居然也跟着笑了起来,道:“原来如此啊,那倒是我多虑了。不过小姐你面生得很呀,却不知是纳斯达宫廷哪位大人的千金?”
  “她是我的朋友。”希拉尔的声音在奥特身后响起。
  克利姆一个转身,看到了希拉尔,一拳就捶了过去,笑道:“好小子,我找了你半天都没找到,到现在才出现,搞什么啊?”
  希拉尔显然和克利姆很是熟悉,完全不象是两个勾心斗角国家的王子,更象是知心的好朋友。两个人相视大笑,拥抱在了一起。
  希拉尔笑道:“你既然来了,我看就不要回开兰了,反正你那里也冷得要命,不如就留在梵心陪我玩玩罢?”
  克利姆摇头笑道:“那可不行,我父王可只有我一个儿子,我可要回去孝敬他老人家呢。我可不象你啊,有这么多的兄弟争呢?”
  说到“争”字,克利姆有意无意地加重了口气,希拉尔目光一闪,即笑道:“说得也是啊,我们几兄弟团结友爱,齐心协力为父王他老人家打天下,只盼你开兰可千万不要来搅局哦。”
  克利姆哈哈大笑:“搅局,什么搅局啊?怎么殿下说的话我都听不懂呢。”
  希拉尔微笑不语。
  克利姆笑着转头看了看依旧站在一起的夏尔蒙和席娜,转头对希拉尔道:“你说他们是不是很般配呢?”
  希拉尔的笑容一僵,还未说话,克利姆已大笑着走开,歌德紧跟在他的身后,奥特侯爵向夏尔蒙笑了笑,道:“小伙子,你可要小心呀。”说着,也跟了上去。
  夏尔蒙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不语。
  场内的气氛有些尴尬,希拉尔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到门口近处的人一阵骚动,隐隐传来话语:“公主来了,公主来了。”
  刹那间,门口处的人让开了一条道,让那门口处的女子,走了进来。
  纳斯达帝国唯一的公主希丽娅,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骄傲地登场。
  她是这世间极美丽的女子,令人屏住了呼吸。那一身节日的盛装,奢华而艳丽,夺去了这个晚会上所有人的光彩。满天繁星,仿佛都跌入她明亮的眼睛;淡淡的细眉,是令人心醉的武器。她一路这么翩翩走来,无声中却仿佛令人陶醉,每一个男子都不由自主挺起了胸膛。
  夏尔蒙突然听到身旁的席娜低低地冷笑了一声。
  他转头向席娜看去,她是这个晚上唯一不输于公主的女子,可是在这一刻,她却只能站在黑暗僻静的角落。
  仿佛感觉到了夏尔蒙的目光,席娜微笑着回望黑袍男子,忽然低声笑着,带着那一点暧昧,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道:“现在这个时候,全世界的人都看着公主,却只有你一个人在看我啊!”
  夏尔蒙眉一皱,勉强笑了笑,缓缓地转过头去,看向场地中央,席娜也不在意,从侧面看了看黑袍男子的脸,也向着场地中看去。
  人群自动地分开,那一条道直通向了皇帝巴兹。巴兹微笑着站在道路的尽头,丝毫没有被女儿抢去风头或因为女儿迟到而生气。他的眼中,满是仁慈和爱惜的神色。
  “巴兹最疼爱的就是这个女儿了。”席娜的声音在一旁低低响起,“希丽娅的确很美丽,不是吗?”
  夏尔蒙习惯性地保持了沉默。
  顿了一下,席娜的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另外的情绪,道:“你看到她身后的那个人了吗?”
  夏尔蒙一讶,转眼看去,果然,一直跟在希丽娅那光芒四射的背影后边而被所有人都忽视的,还有个十八九岁的青年,他微微地低着头,脸上似乎带着一点羞涩,看去有些腼典,仿佛不太习惯这个场合。
  夏尔蒙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席娜。
  轻轻扇了扇淡绿小扇,席娜露出了风情万种的笑容,淡淡地道:“他是纳斯达帝国的四王子特雷斯。”
  三个出色的哥哥和一个非常耀眼的姐姐,这样一个被人忽视的王子,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夏尔蒙心里默默地想。
  希丽娅径直走到皇帝巴兹的面前,也不行礼,露出了让所有年轻男子心醉的笑容,她开心地道:“父王,生辰快乐!”
  说着,上前拥抱了她的父亲。
  巴兹紧紧抱了美丽的女儿一下,爱怜地拍着她的肩膀,道:“你可有给我带什么礼物来吗,希丽娅?”
  美丽的公主笑着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小玉坠,道:“父王,我今日特地到梵心城的光明女神殿里为您求来了吉祥玉坠,愿它保佑您西征大胜,为我纳斯达帝国立下千年不拔之基业!”
  巴兹大笑,收起放入怀中,笑道:“乖女儿,就你想得周到。好吧,自己去玩吧。”
  希丽娅答应了一声,笑着走开,立刻就被一大群的年轻贵族所包围。四王子特雷斯这才走了上去,有些紧张地道:“父王,我,我不知道还要备礼物,所以,所以……”
  巴兹轻笑一声,道:“傻孩子,父王六十多岁的人了,还一定要什么礼物。呵呵,没事,去玩吧。”
  特雷斯的脸有些发红,点了点头,向四周看了看,下意识的走到了希丽娅的身边,静静地站着,也不管别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旁的姐姐身上,仿佛这样,他就可以安心一些。
  巴兹继续和身边的人谈笑着,这个晚会的中心渐渐转移到了以希丽娅为核心的那群人上。夜色中,她动听的笑声,窈窕的身影,是这个深秋季节里最美丽景色。
  在圈子之外,一身黑袍的男子和一身白衣的女子,安静地站在僻静处。
  “夏尔蒙先生,明日你就要回克顿城前线了,我在这里先祝你武运昌隆。”
  暗黑法师微一欠身,道:“多谢小姐,此外刚才席娜小姐帮我解围,在下更是感激不尽。”
  席娜小扇轻摆,微笑道:“哪里话,就算我不说,夏尔蒙你也一定有办法的。”
  这一次,她说话间直接称呼夏尔蒙,而没有说先生两个字,仿佛两个人关系一下子亲密了起来。
  夏尔蒙眉头皱了一皱。
  这时,在那人群的中心,希丽娅公主的目光突然往这里看了过来,立刻被席娜的容貌给吸引住了。她也没有想到,在这个晚会上居然还有这般美丽的女子。
  远远的,她对席娜笑了笑。
  席娜微笑着向她点头,两个美丽女子间,仿佛因为共同拥有极美丽的容貌而有了共同语言。
  希丽娅又看了看席娜,然后转过头去,和那些贵族公子,继续着谈笑。
  夜风中传来了她银铃般的笑声。
  从始至终,她连一眼都没看过站在席娜身旁的黑袍男子。
  ※※※※※
  十日后,夏尔蒙一行人和拉凯尔回到了克顿城。
  离开了将近一个月,苍云走廊上的景色依旧如故,站在克顿城高耸的城墙上眺望玛咯斯方向,马蹄平原的风迎面吹来。
  这个秋天,就要结束了。
  编入苍云集团的军队源源不绝地开来,苍云走廊已逐渐变成了一个大兵营。夏尔蒙和拉凯尔一回来立刻就投入了紧张的前期准备工作。
  尽管夏尔蒙很有能力,但对这种几十万人的大军各种头绪万端的复杂事情,仍然是每天都忙于工作。杰夫的伤势也早就好了,夏尔蒙一回来立刻就提升他为副将,帮助自己工作。
  事实证明,杰夫果然是个人才。他虽然才三十几岁,但在军中多年,熟知各种事项,办事又有能力,帮了夏尔蒙大忙。而对杰夫来说,这也正好是他梦想中的统帅大军。
  半兽人军队驻扎在克顿城中,显得和人类格格不入。经过杰拉特临走时的交代和拉曼的照顾,这些日子倒也没闹出什么人命之类太大的事,但和人类士兵吵嘴打架却时常发生,毕竟,几百年的仇恨,早已深植于内心深处。
  此外,出乎各人意料之外的,夏尔蒙不顾反对,坚持把那个紫瞳女子也带到了克顿城。自从那日奇怪的行动后,她就陷入了更深的孤僻之中,整日里就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对此,罗德和维西难得地一致认为,是“死木头”转性,要不就是同性相吸,怪人喜欢上了怪人。
  这一日晚上,难得得到空闲的拉曼带着长子卡尔平拜访了夏尔蒙。
  众人在大厅中落座,维西和罗德却找了个借口出去了,至于半兽人父子,回到克顿城之后,就搬到了半兽人军营中去和族人在一起了。
  拉曼慈和地笑道:“夏尔蒙,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不过我也想不到陛下会如此看重于你,立刻升任你为苍云集团这样大军的副军团长。呵呵,可喜可贺。”
  夏尔蒙微笑道:“其实这都是陛下英明,不过我还是要感激伯父你的栽培。”
  拉曼一挥手,道:“这都是你靠自己的本事挣回来的,没什么好谢我的。”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现在想起来,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可以安息了。”
  夏尔蒙默然。大厅中一时陷入了寂静。
  拉曼定了定神,看了黑袍男子一眼,道:“好了,旧事不提了。我今晚来,是有一件事想和你说说。”
  夏尔蒙眉毛一挑,道:“哦,何事?”
  拉曼笑了笑,道:“玛咯斯王国困兽犹斗,近日里接连下令各地军队集结。据最新情报,爱德华四世已任命了与我军决战的大将,你猜会是谁?”
  夏尔蒙眉头紧锁,沉呤了一会,道:“托兰?”
  拉曼一惊,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夏尔蒙道:“伯父你问我这个问题,自然是因为这个人选是我认识的人,否则我也不用猜了。托兰当日在克顿城一役中虽败犹荣,起能力无可置疑,若是爱德华四世还未老糊涂了,当不会看不出来。”
  拉曼深深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你果然厉害,难怪托兰会败在你的手里。”
  夏尔蒙摇头道:“他没有败在我的手里,是败在拉凯尔大人和拉曼伯父以及半兽人三方合力。”
  拉曼笑了笑,也不反驳,道:“但可惜你还是错了。”
  夏尔蒙一惊,看着拉曼。
  拉曼徐徐道:“根据我们最早的情报,爱德华四世的确是下令由托兰担任总将,但后来不知为了什么竟再次下令更换成了另一人,听说是因为托兰的任命在玛咯斯朝廷中受到了极大的非议。”
  夏尔蒙低首想了想,冷冷地笑了一下,道:“那现在是谁担任这个重要的职位呢?”
  拉曼看着黑袍男子,道:“是一个叫做兰特的年轻人。”
  夏尔蒙霍然抬头。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
  雪莉坐在窗前,怔怔地看着窗外那棵大树上最后的几片枯叶。她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批在肩头,衬得她的肌肤更加白皙。
  “在想什么呢?”那个熟悉的温和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雪莉回头笑了笑,看着自己的丈夫,摇了摇头。
  秋天的晨光中,兰特高大的身躯如小山般站立在那儿,仿佛有一种逼人的气魄迎面而来。但他的脸却是平和的,目光是温柔的。
  雪莉低低地叹了口气,身子向后靠了靠,偎依在他宽阔厚实的胸膛。
  兰特轻拥着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陛下在今日可能要正式下令由我挂帅出征了。”兰特在妻子的耳畔,轻声道。
  雪莉深吸了一口气,也不说话,只用手轻轻覆盖在丈夫宽大的手掌上。
  “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英俊的丈夫仿佛读懂了她的心事,用他那特有的沉稳平和的声调说道。每一次听到这种声音,雪莉都会觉得有一种安全感。
  “可是陛下为什么要更改人选呢?”雪莉象是突然想起,道,“难道他真的对托兰大人失去了信心吗?”
  兰特道:“不是的。陛下原先的确下了决心要让托兰大人担任主将,但遭到了以宰相斯帕因大人为首的很多人的反对。陛下思之再三,在当天提升我为王家禁卫军的主将,三天之后就任命我此次作战的主将了。”
  雪莉皱了皱眉,道:“现在国难当头,斯帕因大人怎么还要因为私怨和托兰大人过不去呢?”
  兰特摇头道:“雪莉,其实你这话不大妥当。”
  雪莉一怔,抬头看着兰特。
  兰特继续道:“那日斯帕因大人在陛下透露了要任命托兰大人的意思后,进宫去阻柬陛下,当时我也在场。斯帕因大人当时道:托兰公爵虽然是我玛咯斯一员猛将,其能力方面当不必置疑。但他新败之将,立刻又出任大军统帅,只怕于军心不利;其次,托兰大人丢失克顿城,姑且不论他到底如何丢失的,但可以说直接造成今日纳斯达帝国大军压境的局面的就是他。而此次非但不处置他,反而委以重任,只怕民心难服。”
  雪莉默默不语,兰特看了她一眼,又道:“雪莉,我知道你心中难过,我们夫妻多年来都一直承蒙他的照顾。尤其是我,若非托兰大人在陛下面前大力推荐,我决不可能有今日。但就事论事,斯帕因大人的话也不是道理的。而且……”
  雪莉正听着,却见兰特停了下来,忍不住追问道:“而且什么?”
  兰特苦笑了一声,道:“而且据我猜测,陛下更换主将,只怕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就是托兰大人与斯帕因宰相政见不同,私怨甚深。在此国家危亡之际,若因小事影响到了大局,这就不是陛下他老人家愿意看到的。毕竟,我们大军在前线作战,后援补给还是要靠朝廷之内的文官们去调拨分配的。”
  雪莉叹了一口气,轻声道:“那你自己可要小心了。”
  兰特点了点头,紧紧拥抱着她,向着窗外看去。
  那棵大树之上的落叶萧萧而下,这个秋天,马上就要结束了。
  十一月二十四日,玛咯斯朝廷正式下令:为抗击邪恶的纳斯达帝国侵略军,实行全国总动员,凡18岁以上之身体健壮男子都征召入伍。同时,晋升王家禁卫军主将兰特为侯爵,担任此次作战之总将,并兼任黄金骑士团的军团长(黄金骑士团是玛咯斯王家禁卫军的正式番号,长期驻守王都赤苏城,是玛咯斯军中主力军团之一)。此外,由于托兰公爵在克顿城战役中的失败,消去公爵爵位,降为伯爵,为显陛下仁厚,特令其带罪立功,担任大军副将,以抗击纳斯达。
  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纳斯达帝国皇帝令大王子克里斯汀留守梵心监国,他自己带着另外两个儿子来到了苍云走廊,与之同来的还有另外三十五万大军,加上苍云集团,苍云走廊上史无前例的集结了八十万的强大军力。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年头里,在这个时刻,整个欲望大陆的目光,都在看着这个地方。
  巴兹在到达克顿城的第二天,就立刻召开了高级将领的军议会。
  巴兹看着房间里的人群,大概有二十人左右,全是清一色的戎装打扮,他们都至少是军团长一级的高级将领。在他们中间,暗黑法师一身黑袍的装束非常醒目。
  “诸卿,”换上了纳斯达帝国军服的巴兹特别的有精神,根本不象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全身上下都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就象回到了年轻时代。“此次西征玛咯斯,朕尽起举国之兵,务必要彻底打败玛咯斯,消除我纳斯达三百年夙敌。为此,还望诸卿努力。”
  诸将领一起起身,齐身道:“愿为陛下效力。”
  巴兹满意的点点头,示意大家坐下。然后走到屋子正中那个巨大的沙盘边。上边用沙子堆成了一些山川河流地势,插了不少标签。
  巴兹手一指,道:“这个沙盘是我国几百年来对玛咯斯不断渗透了解的成果。诸卿请看,玛咯斯位处大陆西南,地势平坦,最适合我纳斯达骑兵军团作战。朕几十年来,不知有多少次面对着这个沙盘,计算着如何征服玛咯斯,今日,终于有了这个机会。”
  说着,巴兹指着沙盘上克顿城前方位置道:“克顿城以西的玛咯斯国土,一马平川,大都是平原地带。由此通往玛咯斯王都赤苏城,由北往下可分为北,中,南三条路线。其中以中路上为大道,一路之上城池要塞较多,但离赤苏城的距离也最近。此外,北路和南路距离都较远,但防御兵力也相对较弱。”
  站在巴兹身旁的拉凯尔点了点头,他是皇室身份,又是跟了巴兹多年,比较好说话,道:“那不知陛下之意,要以哪条路线为主攻方向?”
  巴兹笑了笑,看了全场将领一眼,见全部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道:“朕要三路齐发。”
  场中一片震动,拉凯尔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道:“陛下,如此分兵,只怕……”
  巴兹大笑,拍了拍拉凯尔的肩膀,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赞同。”
  拉凯尔连忙一拱手,道:“陛下,臣决无他意,只是……”
  巴兹一挥手,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可是怕我如此战略会分散兵力,给予玛咯斯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拉凯尔沉默不语,显然有这个意思。
  巴兹望着诸将,道:“朕用兵多年,当然知道分散军力乃兵家大忌。但此一时彼一时也,若敌我军力相近,此法当然有很大危险。但以今日之局面,诸卿当知,玛咯斯虽然下达了总动员令,但兵力最多不可能超过五十万,并且在战力上新兵和我纳斯达精兵必然有不少差距。朕决定,朕亲自率领五十万大军由中路进攻,以兵家正法,遇城攻城,直指赤苏城。此外,北路和南路各布置十五万人,由两翼进攻。若玛咯斯妄想以多击少,以全部兵力在北南两路截击我军,我军不必与之决战,察觉敌方主力尽出,想法拖住敌军即可,正所谓敌进我退。朕料想玛咯斯主力若如此,则中路要道之上兵力必然虚空,我以五十万大军击之,岂有不破之理。”
  顿了一下,巴兹又道:“若玛咯斯主力无法在短期内消灭我南北两翼大军,则被迫要在中路防守,与我大军决一死战。如此一来,首先,我中路大军在兵力上不吃亏,在战力上更是优势,决无战败之理。而我两翼的三十万大军面前的防御必然薄弱,大可挥军直进,直攻赤苏城,令玛咯斯军首尾难顾。呵呵,这就是兵多的好处了。”
  说到最后,巴兹居然一反常态,说了句笑话。
  诸将反复想了几遍巴兹的战略构想,都觉得极有道理,纷纷都笑了出来。
  巴兹笑了一会,看了看没有反对意见,道:“好,诸卿都同意了,那就照此准备。至于南北两路的统帅嘛,朕已心中有数,却不知诸卿心中可有什么意见,不如先说出来让朕听听。”
  众人心中都是一动,均知这两个位置炙手可热,但皇帝巴兹说了心中有数,谁还敢说出来?一时众人都沉默不语。
  巴兹眉头一皱,显然想不到是这个场面,他看了一眼众人,见拉曼也坐在其中,当下道:“拉曼。”
  拉曼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臣在。不知陛下有何吩咐?”
  巴兹道:“你说说看,可有什么合适人选?”
  几十道目光立刻集中到了拉曼的身上。拉曼眉头紧锁,他自然知道这两位置的重要性,更知道在他身后的目光中,乌勒王子和希拉尔王子甚至远在梵心的克里斯汀王子都在看着他。对于这个关键军权的掌握,暗中的争斗不知比明着的激烈了多少倍!
  然而,现在的情势是巴兹正在看着他,又不容他不说。沉呤了好一会,巴兹的额头似乎都有汗光出现,才道:“回禀陛下,臣认为南路的统帅,乌勒王子是个合适人选。”
  几乎在他说话的同时,拉曼不用回头就感到了乌勒王子欣慰的和希拉尔王子冰冷的目光。
  巴兹点了点头,道:“乌勒的确善战,倒也是个好人选。”
  乌勒王子喜形于色,希拉尔的脸色则越来越是难看。至于在众将之中,更是分成了高兴和着急的两派。
  巴兹又道:“那北路的人选你认为是什么人呢?”
  拉曼在瞬间几乎被背后希拉尔王子的目光灼伤了,那是充满了欲望的火焰。他定了定神,出乎大家意料的道:“臣认为北路统帅上,夏尔蒙伯爵是个合适的人选。”
  房间中刹那间陷入了沉默,就连希拉尔的目光也由愤怒变成了惊讶,然后不知是什么原因,缓缓退去,仿佛思考着什么问题。
  巴兹深深地看着拉曼,然后把目光移向也是一脸讶色的暗黑法师,和蔼地道:“夏尔蒙卿,你对此有何看法?”
  夏尔蒙站起身来,看了看巴兹的笑容,决然道:“臣决不让陛下失望。”
  “好!”巴兹喝了一声,即道:“那就这么定了,由乌勒做南路主将,夏尔蒙为北路主将。诸卿当努力作战,为我纳斯达立下青史留名之伟业。”
  “是!”诸将起立齐道。
  离开了会议室,夏尔蒙独自一人向他的住宅走去。今日军事会议之上巴兹的突然任命,颇令他感到意外。而拉曼居然不顾得罪希拉尔也要推荐他,也令他心里有了一点疑惑。
  他正在边走边想着,忽然感觉到后边有人跟了上来,回头一看,却是拉凯尔。
  拉凯尔慈祥地笑了笑,道:“贤侄,大喜啊。陛下如此看重于你,将来你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夏尔蒙谦谢道:“大人过奖了。”
  拉凯尔看着他黑色的身影,还想说什么似的,话都嘴边却有缩了回去,只道:“好啦,别在这里谦虚了。陛下找你呢。”
  夏尔蒙一惊,道:“敢问大人,可知何事?”
  拉凯尔摇头道:“我也不知道,陛下他现在去了城墙上,叫你去那儿找他。”
  夏尔蒙沉默了一会,向拉凯尔谢了一句,转身离去。拉凯尔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
  不多时,夏尔蒙就在靠近玛咯斯国境的克顿城城墙上找到了巴兹。
  纳斯达帝国的皇帝独自一人,靠在坚硬的岩石构成的城墙之上,眺望着玛咯斯。在他身边的侍者,都远远地站在远处,显然是被他遣开的。
  城头上大风起处,刮得纳斯达军旗咧咧做响,随着夏尔蒙走近的步伐,他看到了巴兹头上皇冠下的白发。
  “陛下,”暗黑法师在他的身后,恭敬地道。
  “哦,你来了啊。”巴兹头也不回,淡淡道,“过来吧。”
  夏尔蒙依言走上。
  巴兹指了指玛咯斯方向,那一片无边无际的大地,在秋天无力的阳光下,有那么一种凄凉的美。
  “这里,就是我纳斯达历代祖先梦想的土地,他们每一个人临死前留下的遗言,仿佛都刻在了我纳斯达帝国的历史上。”他回头看着黑袍男子,“你可以理解这种感情么?”
  暗黑法师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但脸上已露出了尊敬之色。
  巴兹点了点头,忽然道:“你是尤素·夏尔蒙的儿子罢?”
  黑袍男子身子一震,道:“陛下……”
  巴兹微笑着看着他,道:“我早就知道了,其实听到了你也叫夏尔蒙,我怎么会想不起尤素,再去问问拉凯尔和拉曼,自然都知道了。”
  夏尔蒙迟疑地道:“陛下,臣不是……”
  巴兹淡淡道:“你不必在意,又没有做错什么事。这是你的私事,我本无意追问。只是今日想起,顺便问了一句。你现在是我纳斯达帝国重将,朕若信不过你,又岂会用你?”
  夏尔蒙深深低下头,道:“谢陛下。”
  巴兹又道:“今日任命你作北路主将之事,看来你很意外吧?”
  夏尔蒙点头称是。
  巴兹道:“其实我早有如此想法,只是没想到拉曼他先提了出来,朕也就顺水推舟了。不过看来拉曼对你很好啊?”
  夏尔蒙道:“是,拉曼伯父对臣十分照顾。”
  巴兹笑了笑,道:“拉曼这个人才能是有的,处事也很老练,是个很不错的人才。你还年轻,有空不妨多向他请教请教。”
  夏尔蒙道:“陛下说的是,臣也明白拉曼伯父过人之处,自当时时请教。”
  巴兹看了他一眼,低笑道:“过人之处么?嘿嘿。”说着,他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道:“对了,自从你在克顿城一役中立功加入我纳斯达帝国,到现在我任命你为北路主将,不知道可有什么人对你示好么?”
  夏尔蒙心中一凛,道:“陛下多虑了,自从臣加入纳斯达后,各位前辈都对臣教诲有加,对臣很好。”
  巴兹目光如刀,直盯着他,道:“我是说我那三个儿子。”
  夏尔蒙脸色一变,微一沉呤,道:“有。”
  巴兹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过头去看着城外那片苍茫大地,徐徐道:“你对我很是老实,这很好。我的意思你应该很明白,对于这种事外人不要插手。你是我看重的人,切不可让我失望。”
  夏尔蒙立刻道:“陛下放心,臣知道如何做了。臣是陛下之臣,陛下有生之年自当只效忠于陛下一人。”
  巴兹也不回头,轻笑了一声,就继续眺望着玛咯斯。
  夏尔蒙忽然感觉到了脸上一阵冰凉,远处传来了一阵士兵的欢呼,抬头看去,只见小小的雪花慢慢地在天空中飘舞。
  这个秋天,终于结束了。
  


 据说欲望大陆的冬天是冥神达斯诞生的季节,于是千万年来的每个冬天,人们都认为是冥神收获灵魂的时刻。在比较温暖的大陆南方还不是很明显,但在北方的开兰王国和布鲁斯王国,在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刻,街头上都可以看见冻死的穷人。
  在传说中,邪恶的冥神面目狰狞,巨大的身躯甚至高过了巍峨的龙山山脉,秃顶,上边还有三只巨大的角,眉毛是地狱般的火红色,尖锐的獠牙闪着冰冷的光。然而,达斯最有名的特征,却是他拥有了一双奇异的紫色眼睛,这是上天下地所有生物都不具备的。
  除了人类种族中的一支异端。
  夏尔蒙看着那一双淡紫色的眼睛。
  天黑了,可是她的房间里习惯性的没有点灯,似乎在这个女子的潜意识中就厌恶光亮。
  也许,她真的是达斯的后裔吧。据说伟大的冥神就十分厌恶光明,所以凡是他的足迹所到,全都是一片黑暗。
  暗黑法杖的柔和白光照亮了房间里的这一小片地方,让这两个人可以彼此看见。
  除了暗黑法师,没有人来看过这个女子。
  她依旧蜷缩在床角,眼中还有一丝戒备。夏尔蒙缓缓在床沿坐下,把手中一件衣服放在了她的面前,道:“加件衣服吧,天气冷了。”
  紫瞳女子瞄了一眼那件衣服,却没有动手去拿,反而盯着夏尔蒙看。
  夏尔蒙似乎早就知道她会是这种反应,也没有什么意外惊讶的表情,只是把目光移到窗外,看着那一片黑暗。
  房间中一片寂静。良久,才传来黑袍男子低低的,仿佛自言自语地道:“今天,下雪了。”
  她妖异的淡紫色眼瞳在黑暗中闪了一闪。
  然后,又是许久的沉默。
  在黑暗中从后看去,他孤独的身影显得有些脆弱,即使是在这熟悉的黑夜中,他看去也那么的紧张,以致于他握着暗黑法杖的右手特别苍白。
  她低下了头,看着面前的那件衣服,怯生生的伸出手去,把它拿到自己身边,轻轻抚摩。
  那衣服很是柔软,仿佛从掌心感受到了心底。
  她怔怔地抬头,再一次地看着黑袍男子的背影。
  仿佛是谁的心,在这般漆黑的夜里,轻轻跳动。
  “明天,”寂静中突然传来了他的声音,“我就要率领军队出征了。虽然这一次西征把握很大,但战争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你的身份和身体都不大好,就留在这里,不要和我一起去了。”
  她淡紫色的目光闪烁,却不说话。
  暗黑法师站起身,向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快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夏……”
  他回头向她看去,因为走远了距离,暗黑法杖的光芒照不到她的身上,她的身影在黑暗中渐渐模糊了起来,只有她紫色的眼瞳依旧清晰可见。
  感觉到她发音的困难,夏尔蒙接道:“是夏尔蒙。”顿了顿,看她似乎依旧念不出这个拗口的名字,夏尔蒙道:“不过你叫我‘夏’就可以了。”
  “夏!”她在黑暗中轻声念了几遍这个名字,然后抬头看着那个黑袍男子,似乎有那么一些困难,她慢慢地道:“我,我和你一起去!”
  夏尔蒙眉头一扬,意外地望着这个女子,接着,他向她走去。
  走到了床沿,柔和的白光又照在了她的身上。看着黑袍男子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往里缩了一下,只是,她的目光却没有躲闪。
  这样的夜里,有那么一双眼睛,就这样看着你时,你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这一刻,有没有感觉到,那时间似乎都静止了呢?
  夏尔蒙笑了笑,仿佛是冬季里的一丝温暖,道:“好的。”
  ※※※※※
  大陆历一零七六年十二月一日,这场战争的序幕正式拉开了。
  清晨,纳斯达帝国集结的空前的八十万大军,在雄壮的军乐中,从克顿城宽阔的大门里奔腾而出,阵列于“马蹄平原”。
  人海,几乎淹没了这片平原。
  雄姿英发的巴兹,脸泛红光,矫健的身体看不出任何一丝老态。他骑在心爱的马上,站在八十万人的前方,望着太阳从玛咯斯的方向缓缓升起,照得大地隐隐发光。
  向着太阳的方向,那是梦想的地方。
  巴兹张开了手臂,闭上眼深深呼吸,那一种仿佛连血液都在沸腾的感觉啊!
  紧紧握住拳头,就象紧握住时光,我还没有老去,这世界正在脚下。
  那片阳光照耀下的大地,就是内心澎湃的欲望!
  张开了眼,巴兹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了淡淡红晕。他高举起右手,握成拳,也不回头,只盯着那初升的朝阳,全然不顾它刺目的光芒,大声呼喊:“纳斯达帝国……”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整整八十万的纳斯达帝国士兵为了他们的皇帝和祖国,仰首大呼:“万岁!”
  “万岁!”
  “万岁!”
  无数雪亮的兵刃向着天空高高举起,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
  就连这片大地,仿佛也在为之悄悄战栗!
  ※※※※※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兰特雄壮的身子不自主地轻抖了一下,被他身旁的托兰看在眼底,低声问道:“兰特,怎么了?”
  兰特如雕塑般有着古典美的英俊脸庞没有丝毫变动,只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他望了一眼满座的玛咯斯高级将领。
  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他。
  在这里,集中了全玛咯斯军方中最强军力的代表,每一个人的资历几乎都比兰特要来的高。
  想不到还是有点紧张啊!兰特在心中不无自嘲地想着,随之又想到了爱德华四世那张苍老的脸。
  他挺起了胸膛,坦然面对着在座那些将领尖锐的目光,也许,在他们的目光背后,就是那五十万人的目光吧!
  “诸位,”兰特朗声说道,他身着的黄金骑士团的金色戎装在这个房间里显得很是显目,“根据最新收到的情报,纳斯达侵略者已兵分三路进犯我国。其中,中路由敌酋巴兹亲自带领,共五十万人直接攻向我赤苏城。”
  房间里想起了一片惊叹声。
  “此外,南路由纳斯达二王子乌勒率领,十五万人;北路……”
  不知怎么,他犹豫了一下,仿佛是在品尝什么,才道:“北路由夏尔蒙伯爵率领,十五万人。”
  “夏尔蒙?是谁啊,没听过啊。”其他的将领一时议论纷纷,房间中出现了小小的喧闹。
  “那个夏尔蒙,就是在克顿城战役中最后攻下城池的暗黑法师。”
  众人顿时一片肃静,不是因为可怕的暗黑法师,而是为了那个说话的人。
  那是坐在兰特身边的托兰。
  他的脸还是十分憔悴,只是眼中已有了神采。在众人的目光中,他淡淡地微笑,只有当感觉到人们看他右手边那只虚空的袖子时,他的眼角有轻微地抽搐。
  “诸位,”兰特的声音再次吸引开大家的注意力,所有的目光都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托兰只觉得身上一松,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然后从一旁看着兰特,这个自己当初到现在都极为看好的年轻人,这个如同站在阳光中光彩夺目的战神般的男子,如今终于要展翅高飞了么?
  “情势的确十分恶劣,但纳斯达帝国在我国境内分兵三路,虽然他们占了兵力上的优势,并且凭此避免了大军臃肿和我军从两翼抄袭后方的危险,然而,在单独的一路兵力上,他们毕竟还是削弱了。所以,我决定,集中全部兵力,攻击其中一路。”
  大多数的将领都点了点头,这些人能够混到今日的地步,没有人会白痴到连这都不懂。
  “但不知主将大人属意于哪一路呢?”托兰替众人问出了心里话。
  兰特向他笑了笑,低声道:“托兰大人,您千万莫要如此称呼我,叫我兰特就可以了。”
  托兰笑着摆了摆手,也不说话,只示意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兰特回过头,看着满室的将领,这五十万人的命运,就在这几句话间么?
  在这一刻,他这样在心里想着。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
  爱德华四世用手轻轻按着胸口,深深喘息,刚才的剧烈咳嗽几乎让他以为撕裂了胸膛。他定了定神,看了看身旁的一群人,在他们前边跪在床沿的是他的两个儿女:公主妮娅和王子亚力,后边则是一大群的侍者医生。
  皇帝皱了皱眉,有些下意识地厌烦,挥手道:“好了,我现在还死不了,你们都出去吧。”
  妮娅低低叫了一声:“父王!”
  爱德华四世看了看女儿忧伤的脸,换了微笑的表情,道:“好啦,乖女儿,别怕,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下。”说着,他转头看了看年仅九岁,还不大懂事,一双大眼睛骨碌骨碌转着的亚力王子,又道:“你弟弟还小,你可要照顾他哦。”
  妮娅肩膀抖了一下,看着年老的父亲,咬了咬下唇,低下了头轻声应了一声:
  “是。”
  “好吧,你们去吧。”爱德华四世闭上了眼。
  妮娅带着亚力走出了那间房子,亚力就明显地松了一口气。
  用力呼吸了一下新鲜空气,他抬头看了看姐姐,道:“姐姐,你的脸色很不好啊。别担心,父王他会好起来的,他自己不都这样说吗?”
  妮娅强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头,道:“亚力说的对,是姐姐自己多担心了。好了,你自己去玩吧。”
  亚力用力点了点头,向姐姐做了个鬼脸,蹦跳着走了。
  妮娅叹了一口气,脸上的阴霾始终不能散去。当初那个年青快乐的少女,如今却背上了这般沉重的忧伤。
  她向四周看了看,就顺着走廊朝着西边那个园子门口走去。在那门口处,站着她熟悉的那个女剑士的身影。
  妮娅走到她的面前,向着她无力地摇了摇头,叫了一声:“优妮姐姐,父王他……他还是那个样子。我,我……”
  话说了一半,声音就已经哽咽了。
  优妮低低叹了口气,眼中露出了同情之色,却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这个最好的朋友,只得轻轻拍她的肩膀。
  初冬的冷风吹了过来,令人感到了一丝冰冷的寒意。
  优妮忽然看到园子外边的走廊上走来了一个武将,他的身材很是高大,只是右手边的袖子空虚飘荡。得到了优妮示意的妮娅向着那个方向看去,眉头皱了一皱,等那个武将走到了身前,道:“你来了啊,托兰叔叔。”
  托兰深深低下头去,道:“是,公主。陛下他派人召见于我。”
  妮娅向着那个僻静的房间看了一眼,眼眶忍不住又红了,只得道:“父王他的身子越来越差了,你不要打扰他太久。”
  托兰立刻道:“是,请公主放心,我明白的。”说着,他向妮娅行了一礼,就向爱德华四世的房间走去。
  妮娅看着他的背影,怔怔出神。只听见优妮突然在身边道:“托兰将军其实是个好人。”
  妮娅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他从小看着我长大,虽然是君臣之别,但他很是疼爱我。可惜他现在却变成了这个样子!不过幸好,父王还是一样信任他。”
  优妮沉默了一下,仿佛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才道:“是夏尔蒙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
  妮娅身子一抖,转过身看着优妮,迎接她的是优妮和她一样忧伤迷惑的眼光。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妮娅低低地道:“我们不是同生共死的好朋友么?”
  战争开始了三天,从战场的结果来看,完全是纳斯达帝国压倒性的优势。
  因为几百年的战争敌对关系,玛咯斯王国在接近纳斯达帝国边境方向的城市,除了边境大城克顿城之外,几乎都没有发展较大规模的城市,相反,坚固的要塞倒是不少。一般而言,玛咯斯王国的经济主体主要是在从王都赤苏城向西的那一片黄金地带。而在东面,在赤苏城和纳斯达中间,比较有规模的大概只有“卡里古”城和“威特斯”城。其中,就地理位置而言,“卡里古”在北路,“威特斯”在中路。
  纳斯达西征军的主力,巴兹亲自率领的中路军的行进速度很正常,五十万大军的铁蹄之下,很多小城市小要塞在没有援军的情况下几乎放弃了毫无意义的抵抗。三天之内,巴兹攻下了四座城池,已开始深入玛咯斯的国境之内。
  站在一夜间就不属于自己国土的土地上,玛咯斯民众们的脸色很不好看。看着趾高气扬在街上行走的纳斯达士兵,很多人眼中有着愤怒。
  然而,那又有什么用呢?
  有谁会注意到他们呢?
  那些纳斯达帝国士兵身后的背景,是那被攻陷的城市中还在燃烧的火焰和那些火焰熄灭了却了了上升的青烟。
  这就说明了一切。
  相比之下,三路大军中战果最为辉煌的是南路的乌勒王子,在勇猛善战的他的带领下,精锐的纳斯达骑兵军团在玛咯斯的国土上横行无忌。同样在三天时间里,他竟攻下了七座城市,把玛咯斯的防线打的不停后退。他的行动之快攻势之烈,让巴兹在告诫他不可冒进的同时也不得不为之嘉奖。一时之间,乌勒王子成了纳斯达帝国军队中名将的象征。
  同时,纳斯达军方中的新贵夏尔蒙伯爵与之相比则逊色不少,他只攻克了三座城市,但在整体攻势上倒没有落后,隐隐保持着和中路巴兹军相同的一条战线。
  即便如此,这也是纳斯达胜利者们所考虑的烦恼,在玛咯斯人的心中,北。中。南。三条战线上,自开战以来,玛咯斯军节节败退,丝毫看不见有胜利的希望。
  玛咯斯真的要完了吗?从前线到后方所有的玛咯斯国人,心里都不由自主地想着这个问题。
  纳斯达中路军主营。
  那个巨大的沙盘被搬到了这里,巴兹和他的幕僚们正站在它的面前。在那上边,从克顿城往西,象征着纳斯达帝国的红旗,象三把尖刀,插在了玛咯斯的领土之上,并慢慢向着沙盘前端的那个王都延伸而去。
  “情势不错啊,”巴兹笑了笑,向着站在身旁的拉凯尔道:“你说呢?”
  拉凯尔点点头,笑道:“这三天里,我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士兵士气极为高昂。这都是陛下统领有方。”
  巴兹一挥手,道:“好了,你别老说这些无聊话,不过现在的形势是对我军越来越有利了。以这个速度下去,要不了多久,”说着,他把手往沙盘上一指,道:“就要攻到威特斯城了。这个可是个大城市,玛咯斯必然不会象这几日般轻易放弃了。”
  “不过,陛下,”站在沙盘另一端的拉曼接口道,“虽然在我大军压境之下,敌军无奈中只得败退。但目前我军已深入敌境,还是要小心些的好。”
  巴兹目光一闪,笑道:“不错,想不到拉曼你这个老家伙还是这么小心啊,呵呵。不过有了你这个在玛咯斯生活了几十年的名将做向导,真是天赐卿于朕啊。”
  拉曼微笑道:“陛下过奖了。不过这几日乌勒王子的攻势很猛,导致南路战线比我军和北路夏尔蒙伯爵的战线都明显突前了一块。我想应该再次提醒一下乌勒王子。”
  巴兹点了点头,眼光又注意到了那个沙盘之上,看着那标注着威特斯的城池,道:“根据情报,威特斯城是玛咯斯王都赤苏城和边境克顿城之间少数几座驻扎重兵的大城市。我军自从攻进玛咯斯以来,还没有经历过大场面和比较艰苦的战斗,诸位要小心了。”
  房间内的众将齐声应是。
  稍后,拉凯尔看着那座威特斯城的标记,笑着道:“陛下不必太多忧虑,我军在苍云走廊积累了不知有多少的攻城经验,必定不会让陛下失望的,更何况威特斯城在城池的坚固和规模上远不如克顿城。”
  巴兹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我们经验多是没错,可惜还是没攻下克顿城吧。”
  拉凯尔老脸一红。
  巴兹哈哈一笑,道:“你别往心里去,我开个玩笑而已,只是小心些必定没错,你们回去还是要认真准备。”
  拉凯尔点头称是。
  巴兹注视着那座沙盘上的城市,口中淡淡地道:“是坚城么?却不知那个帮我们攻克了克顿城的年轻人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纳斯达帝国北路军主营。
  杰夫一身戎装,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对坐在桌子后边的夏尔蒙道:“大人,好消息。目前正被我军包围的鲁依城守将接受了我们的最后通牒,要我们做出不伤害平民的承诺后答应投降。”
  夏尔蒙眉头一扬,道:“哦,是吗?那可是一个好消息。”说着,他把放在桌面地图上的右手向前移了一步,口中淡淡道:“第四座了。”
  杰夫又道:“等一下会进行受降仪式,现在哈利和吉姆正在那边盯着。不知道大人你……”
  夏尔蒙摇头道:“我不去了,这种事你去办就可以了。”说着,他示意杰夫休息一下。
  杰夫应了一声,走上来找了张椅子坐下,看了看桌面上的地图,忍不住道:“真是想不到我们会变成今天这种情况,居然成了纳斯达军来进攻玛咯斯。”
  夏尔蒙笑了笑,目光闪了一闪,道:“那以后还有你想不到的情况,你怎么办?”
  杰夫怔了怔,看着暗黑法师的目光,道:“我自然和大人站在同一战线了。”
  夏尔蒙点了点头,换了个话题:“艾尔文怎么样了?”
  杰夫道:“哦,艾尔文将军正率领黄蜂军团在我军前线警戒,以防玛咯斯有援兵前来。”
  夏尔蒙哦了一声,也不追问了。艾尔文是这次拨给夏尔蒙的五万人黄蜂军团的军团长,是个比较年轻的纳斯达贵族,今年二十九岁。在和他相处共事的这段时间以及这三天里的战争阶段,夏尔蒙大致对这个人有了一定的了解。艾尔文少年得志,年轻而有为,年仅二十九岁就当上了军团长,即使是对一个贵族身份的人来说也是很不简单的。而在这三天的战斗中,更是显出了他不凡的能力,尽管黄蜂军团并不是纳斯达帝国著名的几个大军团,但在战斗中他们的实力依旧令人惊叹。以致于杰夫等人对纳斯达帝国的军力几乎建立了百分之百的信心。
  但是从艾尔文平日礼貌的态度中,夏尔蒙却依旧看出了他心中的不平之意。这也难怪,一个比他还年轻而且还不是贵族的年轻人,居然在短短时间内爬到了如此高的地位,他自然很难接受。但纳斯达军的将领却没有把这种情绪表达出来,只是在战争中尽力证明自己不比上司差。
  这是个良将啊!
  夏尔蒙心里这样想着,不禁想到,纳斯达军中随便拿出一个将领和一个军团都是如此优秀,这场战争真是想输都难了。
  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在门口士兵的通报声中,半兽人族的杰拉特族长和他的儿子费尔以及迪卡走了进来。
  夏尔蒙和杰夫都站了起来,微笑着表示欢迎。
  杰拉特笑容满面,走上前来道:“我在军队中听说有好消息了,就赶来看看。”
  杰夫笑道:“族长你没听错,鲁依城的守军已经投降了。”
  迪卡大笑一声,道:“算他们识相,不然只凭他们那不到一万的军队和小小的城池,还不得化为孜粉。”
  夏尔蒙请杰拉特在椅子上坐下,微笑道:“这几日来,半兽人军团在战争中屡立奇功,玛咯斯军队一遇上你们几乎都是一触即溃。我们能有今日之局面,族长您功不可没。”
  杰拉特笑了笑,道:“这些都不是玛咯斯军队的主力,而且我军兵锋正盛,势不可挡,才会出现这种情况。另外伯爵大人你的指挥可也是可圈可点啊。”
  夏尔蒙一摆手,道:“族长你还是叫我夏尔蒙吧。”顿了顿,他放低了一些声音,道,“你我是真正同一战线的战友,不必这么见外。”
  杰拉特年老但睿智的眼中光芒一闪,笑道:“没错没错,我也觉得这样很是别扭,那还是叫你夏尔蒙好了。”
  夏尔蒙点头微笑。
  杰拉特身后的巨人费尔那红色的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地图,忽然道:“目前情况,我军占尽优势。不知道玛咯斯指挥官会采取什么对策呢?”
  杰夫点了点头,看着地图,道:“不错,纳斯达和玛咯斯两国的兵力差距始终是一个问题,而且巴兹陛下分兵三路也令玛咯斯产生了选择交战的困难。要全面防御,他们的兵力肯定不够,要集中攻击一路,却头尾难顾。真的是很难啊!”
  杰拉特笑了笑,望着黑袍男子,道:“你有什么意见?”
  夏尔蒙皱了皱眉,沉呤了一会,道:“杰夫刚才的分析很有道理,巴兹陛下的战略的确很好,但现在选择决战的主动权却落在了玛咯斯一方的手中,这也是我唯一比较担心的问题。当然,从正常角度说,与中路军决战,以陛下之能,还有拉凯尔和拉曼一大批名将和全纳斯达最精锐的五十万大军,以玛咯斯军现在的实力想要战胜他们实在太困难了。而要攻击南北两路,就象杰夫说的,头尾难顾。但是,以目前的情况,我认为玛咯斯军已没有退路了,只有集中兵力来进攻我军一路,消灭我军有生力量。否则光凭兵力上的优势纳斯达就稳赢了。”
  说到这里,他不禁抬头望着赤苏城的方向,那个少年时的好友,那个从小就光芒四射的人,会有什么样的选择呢?
  “我只是希望他会选择我这一路。”在众人的目光中,暗黑法师淡淡地道。
  大陆历一零七六年十二月五日,战争进入了第四天。
  玛咯斯王国的威特斯城墙之上,走上了一个全身金甲的将军。他手扶着坚硬城墙上的石块,眺望着东方的地平线。在那个方向的远处,就是玛咯斯王国最大的敌人么?
  玛咯斯军队的最高主将做出了出乎绝大部分人意料的决定:他要和纳斯达帝国西征军中实力最强大的,由皇帝巴兹亲自统领的中路军决一死战。
  


 这是一个阴暗的天气,乌云笼罩着玛咯斯大地,从北往南的天空中,都飘下了雨。
  因为下得是雨而不是雪的缘故,所以气温还不是太低。相反,在雨中的湿气里,仿佛空气特别的清新。
  暗黑法师站在营帐中,从窗口看出去,只见漫天透明的雨丝条条掉落在大地之上。窗外雨中不时有风吹来,把漫天的雨丝吹得斜了,间隙中还有雨点轻轻扑来打在脸上,有冰凉的感觉。
  “这场雨很快就会停了。”罗德走到了他的身旁,看着窗外,道,“玛咯斯的冬天开始时总要下这么几场雨,但是都不会太大,也不久。不过过了这一段,天气可就冷了。”
  夏尔蒙点了点头,回头发觉另一人不在,问道:“维西去哪了?”
  罗德耸了耸肩膀,道:“不知道。”
  正说话间,却见营帐的门帘一翻,淋了半湿的盗贼钻了进来。
  罗德奇道:“下雨你还跑到哪里去了?”
  维西抖着身上的水珠,道:“我到前边的村庄里去看了看,结果一个人都没有,全跑光了。看来玛咯斯是要坚壁清野了。”
  夏尔蒙皱了皱眉,没有说话,罗德却不怀好意地盯着维西,问道:“你怎么会这么好去做起探子来了,哼哼,平常也没见你这么勤劳过。你该不是……”
  维西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有点紧张地看着这个多年的老友,怒道:“你这个二流,不,三流四流的呤游骗子想说什么?”
  罗德也不生气,笑嘻嘻地扫了他一眼,道:“快说,你从那些人家里拿了多少东西?”
  夏尔蒙闻言瞄了盗贼一眼,维西脸一红,道:“哪有此事,罗德你这个家伙不要乱说?”
  罗德大笑一声,道:“看看,还说不是,连说话的口气都软了。”说着,回头向夏尔蒙道:“木头,这次你可不能放过他,维西这家伙一贯如此,真是败坏我军名声之罪魁祸首。”
  维西大怒,脸涨得的红了,却一时找不出话来反驳,其实他刚才倒是真的有心趁着下雨天去那村庄里看看有没有什么收获,却不料被罗德这个几十年的老友一眼看破。
  看着盗贼的神情,夏尔蒙微微笑了笑,突然道:“维西,你是不是也认为自己做了错事,或者说认为自己做的不是什么好事?”
  维西怒道:“我明明没偷东西,你们这两个家伙干什么老是说我?”
  罗德正要出言讽刺,却被夏尔蒙以目光阻止。看着对面两人的眼光,维西撑了一会,终于道:“好了,算我怕你们了。我是去看看有没有东西剩下,怎么样?反正也没人要了,我拿一点算什么?”
  罗德呸了一声,道:“你怎么知道没人要了?还不是找借口偷东西。喂,老大,木头现在怎么说也是这十几万大军的总将,你这样做要是被人发现了还不得说闲话啊。拜托你收敛一点好不好!”
  维西刚刚正常的脸色又红了一下,看了夏尔蒙一眼,喃喃地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夏尔蒙摇了摇头,道:“维西,你这样是不对的。”
  维西越发的不自在,罗德则幸灾乐祸地看着热闹。只听夏尔蒙继续道:“象你这样作盗贼的心里却认为自己偷东西是不好的事,那就只有一个结果了做贼心虚。”
  维西应付的点点头,往边上椅子一坐,就想结束这个话题。旁边的罗德却皱了一下眉头,道:“我说死木头,你这个说法好象有问题啊,我怎么听得这个意思象是说他做贼没关系,只有心不虚就可以了。”
  黑袍男子笑了笑,道:“偷东西在你们心中是很不好听的事吧?”
  罗德立刻道:“当然。”说着得意洋洋地看了维西一眼。
  维西怒道:“那十几年来我每次用偷来的钱请客时,你这家伙却吃得那么高兴,怎么那个时候不清高了?”
  罗德笑道:“我吃饭的时候记忆力不大好。”
  维西把椅子向那个无耻的家伙丢了过去。
  夏尔蒙摇了摇头,止住了那两个人,向维西道:“那我所做的事呢?”
  维西一怔,道:“你做了什么啊?你不是很好吗?”
  罗德接口道:“是啊,你是这路大军的总将,为纳斯达皇帝打江山,不是好得很吗?”
  夏尔蒙笑了笑,道:“说白了,维西你最多不过是偷东西,而我,”他顿了顿,道,“我是在杀人,我指挥了一大群人去杀那些素不相识的人。”
  沉默。
  罗德和维西面面相觑,心中不由得又想起当初在阿尔夏特村夏尔蒙向村民们表明身份时的疯狂情景,现在他的口气,不知怎么让他们想起了从前。
  罗德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夏尔蒙,你没事吧?”
  夏尔蒙看了他们一眼,平静地道:“没事。”
  维西向着罗德摊了摊手,做了个无奈的样子。
  罗德苦笑。
  房间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过了一会,维西象是想起了什么,慢慢地道:“其实,我去那个村庄里倒是真的想去打听一件事的。”
  罗德“咦”了一声,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维西道:“我想看看这里还有没有村民,向他们打听矮人的事?”
  夏尔蒙和罗德都皱起了眉头,罗德疑惑地道:“矮人?”
  维西点点头,道:“是。当初塔尔和我们分手时说过他的部族似乎在玛咯斯北方和五国联盟以及布鲁斯王国三国边境连接的地方。我这几日想到这里是玛咯斯王国北方,就想去问问看。”
  “塔尔吗?”夏尔蒙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唉,也不知道妮娅小姐和优妮现在怎么样了?”罗德显然也被勾动了心思。
  短短的半年时光,曾经同生共死的伙伴,却有了恍如隔世的心情。
  暗黑法师转过身子,向着窗外飘落的雨丝看去,沉默不语。
  半晌。
  夏尔蒙突然说道:“维西。”
  维西应了一声,只听夏尔蒙接着道:“以后你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维西嘴里咕哝了一句,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们都认为我错了,我不干不就行了么。”
  罗德笑嘻嘻地凑上去,准备装伟大安慰盗贼但实际上狠狠地讽刺他时,却听得暗黑法师平淡的声音在房间中继续飘荡:“过一阵子我们攻下有些规模的城市时,总要处理一些玛咯斯贵族和奸商的,到时你替我带一队士兵去抄他们的家,把家产没收归公,一切事宜,”说到这里,他看了维西一眼,“由你当场做主好了。”
  罗德愕然。
  维西一跃而起,兴高采烈地走到夏尔蒙的身旁,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然后会心地向他眨了眨眼,正重其事地道:“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罗德忍不住开口道:“木头,你这是……”
  夏尔蒙看了他一眼,道:“他这样就不是偷东西了。”
  维西立刻道:“就是就是,我这可是为纳斯达帝国效力呢。”
  罗德向他瞪了一眼,转头向夏尔蒙道:“这跟偷有什么区别?不,根本摆明了是明抢嘛。”
  夏尔蒙看着他,道:“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罗德?这个世界上无论什么事,有了强大的力量之后就会有发生变化。维西他代表了我纳斯达强大的军力,那他就是正义的象征,而不是街头的小偷。”
  罗德怔了怔,道:“那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正义了?”
  “有的。”夏尔蒙道:“当初在王都赤苏城,修肯有玛咯斯王家的支持,所以他和兰特成了传说中正义的英雄,而我是邪恶的暗黑法师。正义与邪恶,只在这一点而已。”
  说着,他转头对维西道:“维西,以后不要再去骚扰贫民了,这些人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生活也不是很好。你要满足自己的欲望,就去找那些富有的人,一来收获大得多,二来你有强大背景,以正义之名去光明正大地拿,岂不是更好?”
  维西连连点头,道:“说得对,说得对。死木头你果然是读过书的人,说话看法就是不一样。原来盗贼是可以这样做的,我现在都觉得我以前二十多年都白活了。”
  罗德目瞪口呆,望着趾高气扬的维西,忍不住对夏尔蒙道:“木头,维西他以前偷点小东西还没什么,就算抓住了也不会出太大的事。你现在叫他这样,偷的拿的东西那么大,万一……”
  夏尔蒙摇了摇头,道:“罗德,其实你还是很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啊。有一句很老很老的话,就是对你最好的回答。”
  “什么?”
  暗黑法师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转过了身子,再一次看向窗外。
  窗外的雨还在下个不停,雨中不时有冰凉的冷风吹来,把冬天的寒意吹拂在了脸上。看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只觉得天色越来越暗了。
  他站在窗前,迎着风,任风中的雨粉冰凉地打在脸上,淡淡地道:“窃国者候,窃钩者诛!”
  开兰王国,红雪之城。
  冬天的蔷薇园一片凋落,大陆北方厚厚的冰雪覆盖在枝头之上,把可怜的树枝压得垂向地面。
  在无比美丽的雪景中,有淡淡的肃杀之意。
  老皇帝弗罗斯特穿着豪华暖和的白狐皮裘,站在这个他最喜欢的地方。
  关于他为什么喜欢这个蔷薇园,开兰王国上下不知猜了多少遍,有说是故皇后最喜欢这里的,有说是这里有宝藏的,还有说这里风水好的……总之林林总总,但到最后却还是没人能给一个让人信服的答案。
  只有这个故事的年老的主人公,依旧站在这个春天灿烂冬季肃杀的花园中。
  天空中飘着雪,晶莹剔透。
  落到了地面,化为了大地白的衣裳。
  老人怔怔地看着,有些出神。
  再过一个月,又是一年过去了么?
  我还可以看到几个冬天呢?
  从花园中侍者扫开了雪的那条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臣奥特拜见陛下。”
  弗罗斯特也不回头,还是看着南方,淡淡道:“天气很冷,你起来吧,不用多礼了。”
  奥特侯爵应了一声,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站在皇帝的身后。
  “你这次回来述职,把纳斯达那里的情况都和我说得很详细了,很好。”
  奥特恭声道:“这是臣份内之事。”
  弗罗斯特顿了顿,又道:“今天是巴兹攻入玛咯斯第六天,情况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根据南方传来的消息,纳斯达帝国情势一片大好。三路大军节节胜利,尤其是南路的乌勒王子,到今天居然已攻下了玛咯斯八座城池和一座要塞,人皆称赞其勇武过人。”
  弗罗斯特笑了笑,道:“是吗,勇武过人啊?那么巴兹怎么样了?”
  “巴兹陛下的中路军团也是势不可挡,只是速度没那么快。不过按正常的情况,今天,最迟明天也要攻到威特斯城了。”
  “哦?”弗罗斯特想了想,道,“威特斯城是玛咯斯王都赤苏城与巴兹中路大军中间一道有力的屏障,玛咯斯应该不会轻易放弃了吧?”
  “是,有传闻道,前玛咯斯戍边大将军托兰已带领二十万大军进驻威特斯城,准备拦截巴兹。”
  “二十万么?”弗罗斯特微微一笑,道:“不是说玛咯斯主将是个年轻人,叫兰特的吗?”
  “正是,陛下。不过有传闻道因为南路乌勒王子攻势太猛,兰特已率领另一支人马去对付这个比巴兹更棘手的人了。”
  “哼!”年老的皇帝突然冷哼了一声,奥特侯爵只觉得心中没来由地一跳,仿佛心脏被什么刺激了一下,连胸口都隐隐有些疼痛。
  “奥特。”皇帝突然叫道。
  “臣在。”
  弗罗斯特转过身子,看着他,淡淡道,“下次向我禀告时,不要再说什么传闻了,我要真实的消息。”
  奥特侯爵低下了头,四周冰冷的空气中,在皇帝的目光下,他额头之上却隐隐有汗出现。
  “是,臣明白了。”
  弗罗斯特点点头,又回头望向南方,道:“说说那个暗黑法师吧,克利姆回来把那个法师说的不是很好,但你却对他很是推崇。这个北路主将现在怎么样了?”
  “禀陛下,暗黑法师夏尔蒙的进展在三路大军中是最慢的一个,但他的攻势一直和巴兹的中路军保持着几乎一致,所以到现在巴兹也没有对此说什么,倒是对南方的乌勒王子说了几次,叫他不要冒进。”
  弗罗斯特眯起了眼,在漫天风雪中,南方的天空中仿佛出现了巴兹那张熟悉而可恶的脸。
  “这个老家伙,还真是不容易犯错啊。”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冬天的雪不停飘落,奥特侯爵只觉得脚都快冻僵了,在他以为自己就要变成早上入宫时在大街上看到冻死的穷人的样子时,年老的皇帝却中气十足地开口道:“埃瓦那里怎么样了?”
  奥特侯爵立刻道:“埃瓦将军已经遵照陛下的命令,趁着这几天大雪,秘密把王都附近的二十万军队调到南方与纳斯达边境的纵深地带,做好了一切准备。”
  弗罗斯特点了点头,道:“好。这样加上原有的军力,就有五十万人。只要巴兹在玛咯斯一出什么意外,嘿嘿,在纳斯达军方军心动荡之际,就是我开兰大军南下之最好时机。”
  说到这里,他抬头眺望南方玛咯斯的方向,道:“希望那个叫兰特的年轻人不要让我失望了。”
  奥特侯爵望着皇帝的背影,深深的低下头去。
  雪,越下越大了。
  纳斯达西征中路军。
  皇帝巴兹看了看天空,雨变的小了。
  这一场雨,就要过去了吗?
  他忽然笑着对身旁的拉凯尔道:“你说玛咯斯的命运,象不象这场雨呢?就这样越来越脆弱,逐渐灭亡!”
  拉凯尔微笑答道:“在陛下军威之前,谁能不束手就擒?”
  巴兹大笑。
  笑声中含着自信与骄傲。
  “四十年了,我等这一天整整等了四十年了。”巴兹望着西面赤苏城的方向道,“我二十岁登基,立志富国强兵,开疆扩土。少年时的雄心壮志,到老犹炽。群臣中你跟随我最久,到如今已有三十七年了吧?你当明白我的心意。”
  拉凯尔身子一震,不由得有些动感情,道:“陛下,你还记得我跟随你的年头?”
  巴兹用力一拍他的肩膀,笑道:“老伙计,当初我们俩在苍云城下相识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小的贵族骑士呢,哈哈,到如今也老的不象样子啦!”
  拉凯尔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道:“臣有今日,都是拜陛下所赐。不过时光如水,不想一转眼年华就已老去了。”
  巴兹笑了笑,象是想起了什么,道:“不过说起来朕这个位置也坐了四十年了,想想也真的是很久了啊。”
  拉凯尔心中突然一凛,脸上却没有变色,笑道:“陛下说得哪里话?臣等还要跟随陛下征服整个欲望大陆呢!”
  巴兹看了他一眼,又是大笑,然后笑着道:“没想到你这家伙的野心比朕还大啊!”说着,象是不经意地,又道,“不过朕那几个儿子怕是等不及了吧?”
  拉凯尔再也控制不住,脸色大变,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脸色要是还不变,只怕更是糟糕。他看了一眼巴兹的笑容,心里不知怎么有一丝寒意,立刻道:“陛下说笑了,几位王子都孝敬异常,哪会有如此大逆不道的想法?”
  “哦,是吗?”巴兹冷笑了一声,寒下了脸。
  “你跟随朕长达三十多年,朕最信任的就是你,更希望你为群臣表率,你可万万莫让朕失望了。”
  “臣不敢。”
  巴兹点了点头,道:“那就好。”然后放松了脸色,和蔼地道:“你是知道朕的脾气的,该不会怪朕吧。”
  “臣万万不敢。”
  “呵呵,看你这个样子,好啦,起来吧。”巴兹笑着道。拉凯尔这才敢抬起头。
  这时,巴兹仿佛事不关己地道:“朕在出征前,听说在你的府邸上,时常在半夜三更夜深人静时有人前去拜访你啊?”
  拉凯尔刹那间只觉得心脏都停止了跳动,一层层的冷汗在瞬间湿透了内衣。强打精神,他涩声叫了一声:“陛下……”
  巴兹微笑着阻止了他,但笑容中的目光却似刀锋般锐利。
  皇帝和蔼地对他的大将道:“你跟随朕这么多年,是朕之心腹。抛开君臣身份,你是皇后亲弟,你我还是内亲。朕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但还是希望你能洁身自爱,你可明白?”
  拉凯尔如何还敢说其他的话,低首道:“臣明白。”
  巴兹目光一收,又变成了老朋友的样子,拍了拍拉凯尔的肩膀,笑道:“老伙计啊,等到攻下了赤苏城,你我当在城墙之上,痛饮三杯。”
  拉凯尔偷偷抹去额头上的冷汗,强笑着附和。
  “禀告陛下,”营帐外突然传来了士兵的声音,“有军情报告。”
  “传进来。”
  一个满身泥浆的士兵跑了进来,跪在地上向巴兹行了一礼,道:“禀告陛下,我军前锋黑狼军团遭到玛咯斯军袭击,已损失了五千人。”
  巴兹和拉凯尔相视一眼,拉凯尔问道:“是在何处遇袭?”
  “在离威特斯城一百里路远的地方。”
  拉凯尔眉头一皱,回头望向巴兹。
  只见巴兹点了点头,肃穆的神色中却隐隐有兴奋的表情。
  他站了起来,看着营帐外头的雨,淡淡地道:“这场战争,终于要正式开始了么?”
  


 十二月七日,天空停止了下雨,只是天色还有些阴暗。
  纳斯达帝国西征中路军浩浩荡荡地大步前进,一路之上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直逼威特斯城。在中午时分,他们就看到了这座城市。
  威特斯城是一座大城,城墙坚固,但比起边境重镇克顿城来说仍是差了些,但与克顿城一战不同的是,此刻站在城墙之上的托兰手中,拥有了整整二十万的兵力。
  可是,他面对的却是五十万的纳斯达帝国精锐,还有久负盛名的巴兹。
  托兰在心中苦笑了一声,却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表情。
  战场上吹来了冬季里冰冷的风,拂过他的脸庞,感觉到了凉入心底的寒意。不知怎么,又想起了克顿城那一战地狱般的情景。
  也许,还要再经历一次吧?
  托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站在他身旁的雷纳望着城下纳斯达帝国的士兵们在军官的指挥下,有条不紊在弓箭射程之外集结,摆开了阵势。随着大部队源源不断地开来,阵势越来越厚实,然后开始向两边延伸,顺着威特斯城的结构,缓缓合围。
  城墙上站满了玛咯斯士兵,每一个都全神戒备,看着城下那似乎无穷无尽的纳斯达帝国士兵仍然在不断涌现。
  一片寂静。
  仿佛听到了心跳声。
  托兰突然用手一指,低声对雷纳道:“你看,那就是纳斯达帝国皇帝巴兹。”
  雷纳一惊,顺着托兰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威特斯城的正前方,与其他不停移动的部队不同,有将近五万人的骑兵部队肃立不动,全副装甲,警戒着威特斯城里的一举一动。在这支骑兵部队的最前方,有两个衣着与众不同的男子,正对着城墙上指指点点,不时的还发出一阵笑声。
  显然,他们很是放松。
  “还有一个你应该认识了。”托兰看着他们,道。
  “是拉凯尔。”雷纳恨恨的道。
  “巴兹御架亲征,可知其必胜之意。”托兰淡淡道,“巴兹年岁虽大,又是皇帝之尊,但他精通兵法,这几十年来纳斯达帝国国力急剧膨胀,对外战争几乎战无不胜,他起了关键作用。你看他虽然兵力上占了绝对优势,但并不因此掉以轻心,反而以重兵压住阵脚,以防我军从城中突袭而出。”
  他摇了摇头,道:“又是一场恶战。”
  雷纳皱了皱眉,看着城下如蚁群般渐渐合拢的敌军,忽然道:“大人,你认为兰特将军的计划行得通吗?”
  托兰望了他一眼,却不回答,只笑了笑,就把眼光移开了。
  雷纳搞不懂托兰的意思到底是什么,却也不敢再问,这时又想到一事,道:“大人,我们出征的前一天,爱德华四世陛下召你进宫,不知道有什么事?”
  托兰下意识地往东方赤苏城的方向看了看,道:“陛下是找我闲聊,随便说说话而已。”
  “闲聊?”雷纳又吃了一惊。
  托兰笑了笑,道:“陛下他老人家虽然体弱多病,但心里可是清楚的很,什么事都瞒不过他的。他知我心中对朝廷里还有些顾虑,所以给我说了说,好让我放心。”
  “哦,”雷纳这才明白了过来。
  “另外,”托兰居然又道,“他老人家还托我转交一件东西给兰特。”
  雷纳睁大了眼睛,道:“咦,那时兰特将军应该还在王都啊,陛下为什么不召见他,亲自给他呢?”
  托兰脸上浮起了一丝暖意,道:“陛下他想到了这是兰特在出征前带在王都的最后一天,所以不愿去打扰他,好让兰特和他妻子好好的过上一天。”
  雷纳笑着点点头,却又立刻被另一件事给吸引了注意力:“那不知道陛下给他的是什么啊?”
  “是一件玛咯斯王家历代相传下来的武器,据说是开国皇帝圣·玛咯斯所用的传奇利刃,不过它放在一个大盒子中,我也没看到是什么样子?”
  “是伟大的圣·玛咯斯的兵刃吗?”雷纳顿时露出了羡慕的表情,“真想看看啊。不过说起来我长这么大都没听说过有这个东西流传下来啊?”
  托兰淡淡道:“这不奇怪,其实这把兵刃的纪念意义更大过了实用,几百年来都是玛咯斯王家祭祀先祖时拿出来用一下,其余时间就都收藏起来了,所以不怎么出名,除了王家成员之外,只有少数高等贵族知道有这件圣物。不过,说起来这件兵刃的名字你一定是听过的,不止是你,甚至全玛咯斯的人都是知道的。”
  “什么?”雷纳大吃一惊,搜肠刮肚却也没想出什么头绪,只得道:“不会啊,我一点也没有印象。”
  托兰笑了笑,道:“据说当初圣·玛咯斯极其喜爱这把兵刃,到了爱不释手的地步。在他建立玛咯斯王国之后,不顾手下人的反对,坚持以这把兵刃的名字来命名了新王国里王都的名字。”
  雷纳再也合不拢嘴了,道:“难道,难道它的名字是……”
  托兰正色接道:“不错,这把传说中的兵刃的名字就是‘赤苏’!”
  五十万的大军,把这座城市严严地围了起来。纳斯达帝国的士兵们开始在阵势后边筑营,因为你总不可能对一座由二十万人据守的大城来指望一时半会就攻了下来,而且不做任何准备,一窝蜂地往上冲。
  巴兹依旧站在军队的正前方,一边神采奕奕地看着这座城市,一边听着探子们最新传回的情报。听着听着,他皱起了眉头,在探子说完之后,问道:“怎么才二十万人,而且还是托兰守城。还有三十万的军队以及那个叫兰特的年轻主将呢?”
  探子犹豫了一下,道:“最早时的确是兰特带着五十万大军进驻了威特斯城,但传闻因为我南路大军的乌勒王子攻势猛烈,已经隐隐有威胁玛咯斯王都赤苏城的危险。兰特被迫亲自带领三十万人前去阻拦。”
  巴兹冷哼一声,道:“他只有这五十万人,居然还敢分兵,我倒真希望他是这般愚蠢。”说着让那个探子下去休息,转头对拉凯尔道:“你怎么看?”
  拉凯尔微一沉呤,道:“这个传闻多半是假,搞不好就是玛咯斯军放出的。他选了我军主力作为决战对象的确令人惊讶,但既已如此则不可能再分兵,否则这场战争也差不多结束了。以臣看来,只怕这个叫兰特的年轻人,多半率领三十万玛咯斯军埋伏在附近,妄图等我军集中全力攻城时偷袭我军,以此取胜。陛下当不可不防。”
  巴兹点头微笑道:“你的想法和朕不谋而合,只是,”他冷笑了一声,“朕岂会轻易地上了这个大当。如此雏子,居然小觑于朕。朕今日就来个攻城打援,朕倒要看看,这座威特斯城,他兰特倒是救也不救?”
  拉凯尔笑道:“陛下圣明。若不救,则托兰二十万大军被我围困于此孤城之内,先不说粮草饮水,在我五十万大军威慑之下,谁有把握他能守多久?若救,则他全部实力暴露于我军面前,来一场实力硬撼,嘿嘿……他却又偏偏分兵两路,实力大损。这一次玛咯斯实在是作茧自缚,看来陛下消灭玛咯斯的心愿很快就要达成了。”
  巴兹大笑,笑声极是响亮,以致于周围的士兵都看了过来。笑了一会,他才慢慢收住笑容,指着威特斯城道:“待朕攻下此城之日,就是玛咯斯丧钟敲响之时。”
  拉凯尔肃容道:“愿陛下早日达成心愿。”
  巴兹点点头,忽又想到一事,道:“刚才说到这城里的粮草不够,眼看现下已经是冬天了,我军自己的粮草情况如何?虽然我派了重兵防守,但还是要小心些。”
  拉凯尔道:“陛下放心,我国筹备攻略玛咯斯事宜怕没有二十年之久?各种粮草马料都准备充足。同时克里斯汀王子在朝中也一力统办,虽然冬天路较难行,但想来不会发生迟滞现象。另外,由于我军分三路攻略,基本上堵死了玛咯斯大股部队绕到我军后方袭击我粮草部队的可能性,所以以臣看来,几乎万无一失,还请陛下宽心。”
  巴兹拍了拍拉凯尔的肩膀,以示欣慰,然后转过头看着威特斯城,“嘿嘿”冷笑了两声。
  下午,阴暗的天空稍稍亮了些,但还是看不到阳光。
  这是个阴霾的午后。
  数十万的军队在城墙上下对峙着,战场上特有的肃杀气氛,在这个天地间缓缓飘荡。
  马匹不时发出了低沉的嘶鸣,仿佛也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大战前风雨欲来的味道,越来越浓,就算是久经沙场的战士,却依然有些呼吸急促。
  拉凯尔从后边队伍中策马走出,走到巴兹的身后,低声道:“所有的探子,影哨和轻装侦察骑兵都派了出去,在方圆百里之内详细搜查,追踪兰特的三十万军队。一有情况,即可回报陛下。”
  巴兹面无表情,点了点头。然后望着面前的那座城市,淡淡道:“开始吧。”
  拉凯尔在马上一欠身,回身传令下去。
  仿佛无形的手在军中传递,所到之处,起了一点点的波动,但立刻又平静下来。
  每一个士兵,都抓紧了手中的兵器。
  生与死的边缘,什么才是最可靠的朋友?
  空气越发紧张,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勇敢的外表下,你可有那一丝丝的畏惧?
  在那即将到来的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
  是光明女神胜利的欢呼?
  还是冥神狰狞的怀抱?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一层波动在最后一处阵列中消失了。
  时刻到了吗?
  “诤!”
  那一声清脆而带着些许疯狂的拔刀声。
  帝国皇帝的手,指向了那座城市。
  刹那间,广阔的玛咯斯大地之上,无垠的天穹之下,悲壮而略带悲哀的尘世间,如蚁群般密密麻麻的几十万士兵,高呼着“皇帝万岁”,向着城墙冲去。
  天色那么的,亮了一下。
  箭如雨下。
  跑在前端的士兵用盾牌护住自己的身体,拼命地向前冲去。
  这个世界已没有了我的退路。
  只有前进!
  跑,跑,跑,跑,跑,跑,跑,跑,跑!
  往前,往前!
  箭石尖锐呼啸的声音划破了天地间,射向他渴望的人类的血肉。
  你听过钢铁钉入身体的声音么,你见过强劲的弓箭把士兵当胸穿透而余劲未竭的把他整个人掀翻在地么?
  几乎在同一时刻,在最前端的士兵都以近乎整齐的姿势倒了下去,人类的战争,总是要有人先死去的。
  他们是第一波。
  红色的鲜血快活地流淌着,开始染红这个世界。
  后面的士兵咬着牙,握紧了刀刃,向前冲去。
  踩过了战友的尸体,包括那些未曾死去只是受伤的人。
  “不要……”尖锐的惊叫声在这个时候那么的无力,没有人会去多看一眼。
  当你满眼都是倒地的尸体,当你闻的都是鲜血的味道,当死亡就站在身旁触手可及,你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象踏过水洼一样,踩过了鲜血向前而去。
  是什么,染红了你的眼睛?
  越来越多的纳斯达士兵攻到了城墙之下。
  站在城墙上的玛咯斯士兵们不停地拉弓射箭,他们几乎已经用不着瞄准。城下蜂拥而来的纳斯达士兵拥挤不堪,只要射出箭就会有鲜血迸出。
  不停的有人倒下死去,然后他们的身体被同伴当成了垫脚石。在凶猛的战士奋力往上进攻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脚下的物体,发出沉闷的骨折声。
  鲜血甚至已经溅满了威特斯城的城墙。
  令人作呕的味道,却没有人注意到。
  为了生存的渴望,让自己失去常人的感受。
  第一个纳斯达士兵从云梯上冲上城墙,当他刚跳落到地面,立刻被蜂拥而至的敌人乱刀分尸。
  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呀……”
  疯狂的杀戮着,奋力地抵抗着,人们为了什么而互相争斗?
  这个世界充斥了欲望,是什么模糊了你的眼睛?
  本能的呼喊着,用尽了全力。伟大的神啊,请让我活下去!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死!
  奋力的战斗着,人世间最勇敢的人在彼此杀戮着!
  这世间有神明么?
  如果有他一定在笑吧
  厮杀声响彻天际。
  两个小时后,玛咯斯军打退了纳斯达的第一次进攻。
  整座威特斯城象是洗了个血水的澡,全身上下变成了红色。只不过由于在冬天冰冷的风中,那血已成了暗红色。
  纳斯达帝国西征北路军。
  夏尔蒙坚持把那个紫瞳女子带在身边,让许多人很是惊讶,但由于暗黑法师的权势地位,却没有多大的反对声。只是在能够和他说几句的朋友中,却都是一片反对声。
  夏尔蒙对此的反应是:一概不理。
  因为没有人喜欢这个传说中冥神的后裔,所以夏尔蒙把她安排在了自己住宿的地方。因为军中简陋,而且他也不愿意特别派出人(自从那日奇怪的事不知怎么传开后,也没有人愿意)来服侍这个紫瞳女子,于是,这个女子在这次西征中就和他同吃同住,只不过,在晚上睡觉时,夏尔蒙让人在外间为自己另打了一张床。
  这日,夏尔蒙处理完公务,看看天色已晚,走回了自己的营帐。
  一进门,他就看到了那个紫瞳女子很少见的没有缩在床上或呆在阴暗角落,只见她怔怔地站在房间里的光明处,正对着门,看着刚走进来的自己。
  然后,她似乎吓了一跳似的,反射一样的向后转身,就想回到那个暗处。
  “你等等。”夏尔蒙喊了一声。
  紫瞳女子怔了一下,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黑袍男子。
  夏尔蒙一窒,刚才只是看她转身就叫了出来,现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他才对那女子道:“你别老呆在暗处了,没事也出来走走吧。”
  那女子看着他,妖异的淡紫色瞳孔在房间的灯火中闪闪发光,有那么令人心跳的魅惑。
  她呆了半晌,才似乎有些勉强地点了点头,站住了脚步。
  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杰夫的声音传了进来:“夏尔蒙大人,我可以进来吗?有军情报告。”
  夏尔蒙看了那紫瞳女子一眼,只见她在听到杰夫的声音后本能地往后一缩,但在看到暗黑法师的眼神后,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站在了原地。
  “进来吧。”夏尔蒙道。
  杰夫强壮的身体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那女子身体一抖,往夏尔蒙的背后靠了过去,把自己的半个身子都藏在了黑袍男子的背影中,只有从侧面偷偷地看着这个刚进来的男人,然后目光上下大量着,逐渐移到了他腰间的长剑上。
  杰夫有些惊讶地看了紫瞳女子一眼,说实话他是很不赞同夏尔蒙大人和这个女子有很亲密的关系的,但他很明智地没有去多管这些事。之后,他定了定神,对着夏尔蒙道:“刚刚收到了消息,巴兹陛下率领的中路军已经包围了威特斯城,目前正在攻打中,形势很好。”
  夏尔蒙点了点头,道:“那玛咯斯方面是什么情况?”
  杰夫有些疑惑地道:“这也是最奇怪的地方,威特斯城是托兰带领着二十万人在坚守,而玛咯斯军主将兰特却带着三十万士兵神秘失踪了。”
  夏尔蒙皱了皱眉,正潜心思索,忽然发现从自己身后,那紫瞳女子怯生生地伸出了一支手,向着杰夫腰间而去。
  杰夫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那支手停在了半空,停顿了一下,缓缓地收了回去。
  夏尔蒙转过身,看着紫瞳女子,柔声道:“你要什么?”
  紫瞳女子不答,只看着杰夫腰间。夏尔蒙和杰夫都顺着她的眼光看去。
  那是一把长剑。
  杰夫的脸色变了变。
  夏尔蒙看着她淡紫色眼中隐隐闪烁着的渴望的光芒,脑中闪过了那一天她奇怪的反应,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杰夫,你拿把剑给她。”
  杰夫惊讶地看着暗黑法师,在弄清楚他不是开玩笑之后,很明显的有些不大同意,但还是走出帐外,从站岗的士兵身上拿了一把剑进来,递给了紫瞳女子。
  那女子几乎是小心翼翼地接过了,然后居然向着夏尔蒙微微地笑了笑,仿佛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之后,她稍稍后退几步,移到房间中的那张桌子上旁,借着桌上点亮的灯,仔细地看着这把剑。
  看了她两眼后,夏尔蒙又把眼神回到杰夫的身上,道:“你对此有何看法?”
  杰夫摇了摇头,道:“按道理玛咯斯既然要和巴兹陛下决战,就不该再分兵才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也搞不清楚了。”
  夏尔蒙紧皱眉头,半晌才道:“玛咯斯军不会这么简单就被打败的,尽管不大可能,但我们还是要小心兰特会率领那三十万人前来攻击我们。你等下立刻传令全军戒备,不可大意。”
  杰夫点了点头,又道:“此外,夏尔蒙大人,巴兹陛下这两天似乎也加快了攻势,到现在已经打到了威特斯城下,相比之下,我们北路军的速度就慢了,是不是应该要加快一点速度了。”
  夏尔蒙沉呤了一会,道:“你说的也有道理,那么从明日起,我们也加快行军速度,目标就是北路大城卡里古……”
  正说到了一半,只听得一阵破空之声,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响,两人回头看去,只见那紫瞳女子手持长剑站在房间中央,她面前的那张桌子却发出了难听的“嘎嘎”声,忽地,从桌子正中心出现了一到裂痕,越来越大,“砰”的一声竟裂成了两半倒在地上。
  在那桌上灯火掉在地上熄灭之前,夏尔蒙和杰夫两人都看到桌子上的那个裂痕十分光滑,肯定是用利刃砍开的。
  灯掉在地上熄灭了,突如其来的黑暗冲了进来,把三个人的身影紧紧包围。
  


 黑袍男子负手望天。
  无月,无星,乌云密布。
  营帐里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这样的夜晚,连暗黑法杖的光芒,也似乎微弱了一些。
  身后不远处是那女子细细的呼吸声,虽然没有回头,可是她妖异的淡紫目光,却仿佛透过了重重黑暗的屏障,在暗黑法师的心里闪烁。
  刚才杰夫走出门时看着自己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夏尔蒙甚至可以从他眼中直接读出了他想说的话。也许,连那个紫瞳女子也可以看出。
  这个奇怪的女子,真的给了别的人很大的困扰吗?
  暗黑法师回过身子,向着黑暗处走去,那里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
  仿佛,从亘古以来就是这般的望着。
  黑暗中,暗黑法杖柔和的白光偎依在他主人的身旁,不知怎么,却显得他的身旁更加的黑暗。他本是黑暗中人,可是在这个时刻,却似乎在吸收光亮。
  他走到那紫瞳女子的面前,站定,看着她。
  那一双在夜色中如许妖异的淡紫眼瞳,倒影在他的眼底,深深,深深!
  法杖上的白光仿佛有些迟疑似的,一点点的,向她移去。
  直到将她轻轻拥抱。
  紫瞳女子咬着下唇,微微垂下了头。白色的柔光中,她的睫毛纤细而长,衬在她淡紫的眼睛上,仿佛也染上了一点点的紫色。
  要不要后退呢?如果畏惧在心里不断呼喊。
  可是脚步这般沉重。
  后退吧,后退吧,只要一步就好。
  躲开他的目光,隐藏自己的眼光,放弃吧,放弃吧!
  那声音在心里,悄悄,带着绝望。
  这样一个女子,在这个夜里,这般狂乱地想。
  她的身影看去很是孤单。
  那一丝张惶,那一丝畏惧,那点滴绝望,却还是不甘放弃的目光!
  这般漆黑的夜,让人回想当初的时光。
  那曾经站在黑暗岁月中的人啊,可会回忆悲哀的眼光。命运是咆哮的野兽,总让你痛苦忧伤。可是……
  人一生的时光,要怎样正确面对?
  那么多的答案,却无法选择!
  于是选择了背叛!
  背叛了自己命运的男子,沿着未知的路,孤独前行。
  可是前方看到了谁,那般熟悉的背影?仿佛岁月里那曾经惊惶不已的少年,站在似曾相识的路口,犹豫不决。
  是心在跳么,在胸膛里不停起伏。有隐隐温热的感觉,轻轻冲上脸庞。
  那女子深深吸气,却闭上了眼。
  那般苍白的脸。
  她咬着牙,握着拳,仿佛被什么刺伤了身体,她有些紧张。
  她轻轻发着抖,不能睁开眼。她用耳去听,听周围的声音。
  营帐之外,远处有隐隐的人声。近处,却不知是谁的心跳声?
  她用仿佛与整个世界搏斗的勇气支撑着身体,站在这个黑暗世界中唯一有光的地方。
  似乎过了好久,好久,好久!
  连眼睛都没有勇气睁开的女子,挣扎着,缓缓的,向后退去。
  身后那一片熟悉而温暖的黑暗么?
  那才是归宿么?关上自己的心灵放弃了这个世界么?
  伸出手吧!灵魂深处的那一阵嘶吼。不愿退缩的人啊,咬着牙就不要后退。
  握住了你的手,感觉到未知的温柔,把你拉到身旁,让无边的黑暗包围着我们。
  微微的,微微的,睁开眼看着前方。
  那一个男子站在那里,苍白着脸,有隐隐淡淡的红晕。
  一个人,面对着命运,屈服,或是背叛?
  清晨,天空中有微弱的阳光。
  威特斯城往赤苏城方向一百五十里处的某个小小山头,金盔金甲的兰特骑在骏马之上,手里轻轻抚摩着一个金色的大盒子。
  然后,他打开了它。
  那是“赤苏”,传说中圣·玛咯斯所用的兵器。
  阳光中,它闪着银白色的光芒。
  兰特将它拿起,把那盒子丢在了地上。一阵的光芒轻晃,那把传说中的武器,在他手中散发着光。
  衬着冬季清晨柔弱的阳光,兰特高大的身影上,混上了银白色的光。
  身后一阵骚动,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喊。
  历史长河中那伟大的君王,战场上裹着银色光辉的不败猛将,在这个初冬微寒的早晨,竟复活了一般。
  他的马嘶鸣了一声,象是感受到了强烈的刺激,忽地竟在嘶鸣声中人立而起。兰特夹住了马腹,坐稳了身子,在那半空之中,把“赤苏”高高举起。
  那时他就象上古传说中的战神,英俊,年轻,带着狂野,眼里是渴望鲜血与胜利的目光。
  那一团银色的光芒中,有一分的自信,一分的骄傲,和八分的不可一世!
  他回过头,雕塑般的脸庞不带任何感情,向身后望了一望,然后,他把“赤苏”在空中一挥,在那残留空中犹未散去的银色光芒中,他策马冲下山坡。
  踏破了大地的宁静,骤然而起的呼喊声此起彼伏,跟在兰特背后出现在山坡之上的是整整五万金盔金甲的剽悍骑兵,他们夺目的身影,把冬天里整个大地上的阳光,都反射到了天空。
  这在瞬间的,金色的世界啊!如此辉煌而夺目。
  黄金骑士团跟随着他们的领袖而去,紧接着,无数的士兵从这个小山坡的山顶山下出现,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激动,望着前方那战神般的男子,追随而去。
  他们沉重的脚步声,让大地都在战抖。
  威特斯城下。
  战争总是很容易的使人疲倦,苦战过后的士兵眼里有隐隐的血丝。
  那座城池,却已是千疮百孔,在这冬天寒冷的大地上,象一个伤兵,随时就要倒下。
  巴兹骑马站在阵前,看着这个城市。
  前方,他忠诚的士兵们又发起了一波新的攻势。
  他眯上了眼,从眼缝里看着,也不回头,却问道:“你看我们还要多久才能攻下这座城?”
  站在他身后的拉凯尔微一沉呤,道:“不出两日,此城必破。”
  巴兹冷哼了一声,道:“探子们还没查到兰特的消息吗?”
  “是,”拉凯尔低下头道,“方圆一百里内,都查过了,没找到。”
  巴兹断然道:“范围扩大到两百里,继续找。”
  “是。”
  “现在我军的伤亡情况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经过昨天一天的激战,我军已战死两万余人,伤者不计其数。”
  巴兹一皱眉,道:“对方呢?”
  拉凯尔立刻道:“他们不会比我们好。”
  巴兹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他仿佛在沉思中或在看着战场上激烈的攻防中醒来,竣声道:“拉凯尔。”
  “臣在。”
  “下令血狮军团和苍鹰军团参战。”
  拉凯尔抬起了头,有些犹豫地道:“陛下,如此一来,我军投入攻城的兵力就达到了三十五万之众,虽然在攻城上可以占据更大的优势,但后备力量就薄弱了。”
  巴兹一摇头,道:“我们有那么多的探子分布在周围百里之内,有消息自然会提前知道,到时把他们撤回来的时间绰绰有余。现在最重要的是给托兰最大的压力,把这个顽固的城市攻下来。”
  拉凯尔一点头,道:“是。”
  说着,回头就去传令了。
  看着城池下跟发疯似的往上进攻的纳斯达士兵,托兰的脸也白上一白的机会也没有了。他的声音早已嘶哑,竭尽全力地调拨着士兵,把一队队的后备士兵往最危险的地方派去,然后再看着他们象是被送进战争屠宰机器的牲畜一样不停死去。
  无数人类的鲜血,把这个城市的里里外外,都染红了。
  可是城池还在他的手里。
  他踏前一步,却觉得脚下一软,不知道是谁的尸体,软绵绵的。他忍住不去看,这样的情况,在城墙上有无数个,城墙下则是数倍。
  他向着城墙下望去,眼光余处,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纳斯达本阵上的两个完整军团,缓缓向着城墙移动而来。
  托兰忽然觉得有些眩晕,过度紧张的战事让人透支了体力。他伸手扶在墙边的岩石上,定了定神。
  那样地狱般的夜晚,又要重演了么?
  这座城市的四个大门都摇摇欲坠,而在凌厉的攻势下,就连守军都陷入苦战。如果再加上两个凶猛善战的军团,连他自己都没把握能守多久了。
  他苦笑了一下,眼光穿过了纳斯达本阵,向着他们后方的地平线,眺望着。
  那里空无一物。
  一个小时过去了。
  城池还在玛咯斯军队手中,但他们已明显的陷入颓势,越来越多的纳斯达士兵攻上了城墙,在城墙下边,粗大的撞木向着木门发起了最后的攻击。
  喊杀声震动着天际,无数的生命以死去的代价换来了这个局面。
  他们在临死前,可曾想过自己的一生呢?
  皇帝巴兹没有想过这个对他来说很无聊的问题,他盯着那座快要陷落的城市,忽地回头笑道:“你看,不用两日了。”
  拉凯尔尴尬一笑,正要说话,却听得一声急呼:“陛下……”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探子以最快速度骑马奔来,在巴兹面前几乎是滚下马背,喘着粗气,道:“陛下,西方八十里处发现玛咯斯军主力迹象。”
  拉凯尔一惊,回头看向巴兹,却见巴兹丝毫没有慌张之意,只淡淡笑道:“哦,终于出现了吗?”
  


 纳斯达军右翼,拉曼军中。
  拉曼骑在马上立于阵前,凝望着前方紧张的战事,紧锁眉头。
  一阵马蹄声,他的长子卡尔平从后策马上前,在他身旁低声道:“父亲,刚刚从总营那儿接到报告,西方八十里处有玛咯斯军主力出现的迹象。”
  拉曼身子一震,即道:“陛下他可有什么对策?”
  “陛下已下令各后备军队做好迎战准备,后军已开始转向。”
  拉曼转头看了儿子一眼,讶道:“陛下他没有下令停止攻城?”
  卡尔平摇头道:“没有。”
  前方战场上的喊杀声在这时似乎象是配合什么似的,忽然高涨。
  拉曼缓缓把目光转向那座战火中的威特斯城,历经风霜的脸上阴晴不定。
  卡尔平与他是父子之亲,自然知道这是拉曼苦苦思考时的样子,当下就问道:
  “父亲,莫非你在担心什么?”
  拉曼点点头,低声道:“你知道这座城里有多少玛咯斯士兵?”
  卡尔平一愣,道:“应该在二十万左右。”
  拉曼又道:“那你知道托兰他在克顿城时有多少人马?”
  卡尔平又是一愣。
  拉曼接着道:“托兰他深谙守城之道,以十万人再加一坚城就可与三倍之敌相抗达六年之久。而今日他拥有二十万大军,虽然此城不比克顿城坚固,并被我军四面围攻,但仅在如此短时间内,玛咯斯军就败像毕露,实在很是奇怪。”
  卡尔平一惊,道:“父亲,难道你以为……”
  拉曼摇了摇手,不让儿子继续说下去。在这冬日里的战场上,他深邃的目光让人看不出他在想着什么?
  威特斯城。
  雷纳口干舌燥,一身盔甲染上了不少红色。他焦急地走到托兰身旁,看着一脸憔悴的上司,忍不住道:“大人,再这样我们就支持不住了。”
  托兰回头看了看这个自己最信任的将领,看着他仿佛因战火而被烧得脆弱的脸庞,嘴角一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缩了回去。
  他深深地看着雷纳,半晌,只说了一句话,道:“相信我吧。”
  雷纳怔怔地看着他,终于狠狠地一跺脚,向着前方那密集的人群中跑去。
  托兰把目光从他的背影上移开,望着城下无以计数的敌人,低低地苦笑了一声。
  “兰特啊,”他独臂的身影在这个城墙上显得特别孤单,“我可以相信你么?”
  他低声对着自己道。
  尽管没有停止攻城,但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纳斯达军的攻势还是明显有了变化。
  给了托兰极大压力的血狮和苍鹰两个军团都逐渐退出了战场,他们从容的身影让人决不会怀疑他们是优势者的身份。望着城下纳斯达军队的新动向,托兰的眉头紧紧锁着。
  整个纳斯达军战线开始在无形的命令下收缩,有条不紊的军队在军官的指挥下按着顺序开始排列新的阵型,然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威特斯城所受的压力居然没有什么明显的减弱。
  骁勇善战的士兵们依旧在用自己健康的身体为这座城池涂抹颜色。
  他在满天的血腥味中,又一次的向着地平线远方看去。
  那里,有金光一闪即没。
  他的身子一震,仿佛呼吸也在刹那停止。之后,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叫过身旁的一个近卫士兵,道:“你把雷纳将军叫到我这里来。”
  吩咐完这句话后,他就再也不看那拼命奔跑的士兵,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纳斯达军的动态上。
  战争,还在继续着。
  巴兹最后看了一眼威特斯城,拔过马头,向着军队后方而去。簇拥在他身旁的将领们紧紧跟随。
  空气中的凛冽之气益发沉重。
  喊杀声似乎远了些,在走向另一个阵地的巴兹忽然这样感觉到。
  可是他没有回头,他一直,一直看着前方,那里有更多的敌人。
  他的眼中满是光彩,满是活力,就要有结果了么?前方就是玛咯斯军的主力了,只要战胜了他们就可以击溃玛咯斯王国最后的抵抗,就可以实现梦想了。
  想到这里他年老的身体竟也象年轻时那般轻轻颤抖。
  甚至就连他身下的爱马,也象是感受到了他的不安,轻嘶不已。
  巴兹用力策马,向前。
  再不回头。
  疾驰而去。
  他扬起的烟尘,在冬季寒冷的微风中,轻轻飘扬。
  从地平线那端出现的玛咯斯军队,没有受到什么抵抗,悄无声息的向着这座城市,向着城池下头的那个巨大战阵移来。
  所有的士兵都拔出了兵刃,在冬季无力的阳光中,倒映着微弱的光。
  那一种莫名的杀意,在无声中飘荡。
  从情形上看来是腹背受敌的巴兹面不改色,望着前方迅速而来的敌军,沉着地下达着命令。
  也不知是过了多少时间,随着两军越来越接近的时候,不知怎么,背后威特斯城方向的喊杀声突然高涨了起来。那里,多是纳斯达军士兵欢喜而士气高扬的声音。
  那座城池,终于支持不住了么?
  巴兹在心里这么地想。
  纳斯达西征北路军。
  夏尔蒙下达了全军起拔的命令,所有的人都在收拾东西。
  黑袍男子处理完手上最后的公务,走进了自己的营帐,一下子就看到了那紫瞳女子的身影。
  她有些瘦削的身体,在白天更加醒目。可是更吸引夏尔蒙目光的却是营帐内出现的两个杂乱的包袱,从其中一个凌乱的布匹缝隙,可以看见自己的东西。
  他的眉头立刻一皱,望了那紫瞳女子一眼。
  她低下了头,站在房间中间,有些孤单。
  暗黑法师冷冷地走了过去,拿起那个包袱,检查了一下。然后看了看紫瞳女子,淡淡道:“走吧。”
  她抬头看了看这个男子向着门口走去的身影,目光中忽然有些许的欢喜,象是在高兴他默许让她收拾东西。然后,她快速地拿起另一个包袱,右手以令人发笑的方式倒拖着那把长剑,向着正在门口等他的那个黑袍男子而去。
  “以后,”她走到门口时听到了暗黑法师的声音,“不要碰我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夏尔蒙就走出了营帐。
  她呆住了,门口的布幔掀起又落下,挡在了她的面前。
  良久,她面无表情地掀起布幔,走了出去。
  站在门外的杰夫看着紫瞳女子出来,皱了皱眉,对夏尔蒙问道:“大人,以我们现在正常的速度,两到三天即可到达卡里古城,不知道大人你的意思是要让我军到哪里落脚?”
  夏尔蒙抬头望了望天,然后对着忠心的部下微微笑了笑,道:“我们到赤苏城就可以休息了。”
  杰夫一愣,随即大笑,拍马而去。
  威特斯城下。
  如滚滚的洪流,玛咯斯军奔腾而来。然而在他们面前的,却是如铜墙铁壁般的纳斯达军。
  空旷的原野上,士兵们向着前方奔跑而去,近了,近了,甚至看清了敌人的脸。
  “呀……”终于忍耐不住内心的紧张与激动,每一个人都大声呼喊,在喊声中,咬紧了牙关,挥舞着刀刃,向着前方的敌人,砍去!
  空气中仿佛听见了一声轻轻的撕裂声,“啪”!
  就象是巨浪打在了礁石,那在瞬间的,撕心裂腹的,呻吟声!
  宽度几近达到一里的人群,如相互碰撞的星球,在这冬日的天空下,大地上,隐隐有灿烂的光。
  无数砍入身体的闷响迸发出巨大的噪音,让人鲜血沸腾而心脏收缩。前方是敌人,后方是友军,属于自己的在这密集的战场上竟只有那些许的小小空间。
  目光中满是飞舞的刀光剑影。
  口鼻中满是血腥的味道。
  为了生存,为了那一点点的空间,就这样搏杀着!
  双方在那一条参差不齐的战线上浴血奋战。
  就在这个僵持的时刻,,远远的,从后方传来了欢呼声。
  那是威特斯城的方向。
  纳斯达士兵们攻上了城墙,玛咯斯士兵们惊恐的后退,遥遥欲堕的城池,仿佛在痛苦地呻吟。
  一声巨响,伴随着无尽的欢呼雀跃,正对着纳斯达军队的城门终于在伤痕累累中倒下。
  这一座脱去了盔甲的城市,就这样展现在面前。
  无数的士兵高呼着向着门内冲去。
  他们冲进城门,在面前出现的是一条宽敞的大道,这是这座城市的主要干道,在平日里,这里同时可以走上将近十辆豪华的马车。然而,在这战火风飞的时刻,在这座街道上的,仿佛远离了喊杀声,安静地站立着一排排的玛咯斯士兵。
  那是精神焕发,全身毫发无伤,骑着骏马的玛咯斯精锐骑兵。
  在他们最前方的,却是个独臂而憔悴的将军。
  他望着冲进城门的纳斯达士兵,居然还笑了笑,然后用他唯一的手,在空中划过了一道弧线。
  “玛咯斯万岁!”
  震耳的咆哮声响起,经过整编的三万精锐骑兵沿着街道冲向城门。在冰冷的刀锋下,那里的纳斯达士兵在刹那间就丢失了性命。
  冲进城门时,头上的城墙让人有天空暗了一暗的感觉,可是很快的,那一片更加广阔更加明亮的天地,就出现在面前。
  面前是慌乱的敌人,在更远的前方,是毫无防备的纳斯达敌军主阵。
  他们,正背对着威特斯城。
  托兰忍不住的热血沸腾,他的军队如下山的猛兽,冲向那渴望多时的猎物。
  为了这一天,他等了多少时光?
  骏马奔驰着,马上的士兵呼喊着,前方纳斯达军因为促不及防的抵抗被迅速击溃,而他们这一部分的主力大都还在威特斯城的城墙上。托兰甚至连看他们的空隙都懒的去找。在他的眼中,只有那坚实阵势的后背。
  在遭到突袭后,纳斯达军就要失败了吧?托兰冷冷地笑着。
  前方可以看见的后阵上的士兵已经开始警觉,纷纷回头备战,然而这个突袭太突然了,他们是决不可能来得及反应的。
  就在这决定了纳斯达军命运的一刻,忽地,一支纳斯达骑兵部队竟仿佛如地下冒出来一般,从斜刺里冲出,挡在了这支突袭队伍的前方。尽管只有两万人左右,但这支队伍拼死抵抗着,争取着宝贵的时间。
  突袭失败了吗?
  托兰愤怒地指挥着士兵向前猛攻,尽管给前方那支部队造成了越来越大的伤亡,但他们仍在竭力抵抗,并不断收缩阵型,以越来越厚实的阵型抵抗着玛咯斯骑兵凌厉的攻势。
  托兰握紧了拳头,指甲也陷入了手掌之中,他不必回头看也知道,在威特斯城内的纳斯达士兵正迅速分出兵力向着这队突袭部队而来。只要在短时间内前方这支部队能够挡住托兰,那么这场战争的结果也许就要改变了。
  托兰深深地呼吸,目光在向前眺望时的刹那凝固。
  那支队伍中,那个熟悉的身影冷冷地出现在乱军当中,远远的,他们的目光相接。
  那数十年的光阴,仿佛在一瞬间从心里倒流。
  苍穹下无垠的时空中,在那一刻,竟仿佛什么都失去了光彩,只剩下了回忆和无尽的仇恨!
  “拉曼!”托兰从牙缝中恨恨地吐出这两个字。
  


 在听完迅速赶来的士兵报告后,巴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眼光一扫众人,随即从容大笑道:“哈哈,托兰果然没有让朕失望,他果然不是平庸之辈。可惜天赐名将拉曼卿于我纳斯达帝国,看来玛咯斯气数已尽了。”
  众人皆笑,齐声道皇帝陛下洪福齐天,拉曼将军劳苦功高。
  巴兹也不犹豫,即道:“传令下去,血狮军团拨两万人支援拉曼,另攻入威特斯城内士兵从后合围,务必要将托兰所部全歼。”
  传令兵领命去了。
  巴兹看了一眼众将,道:“众位爱卿,有拉曼卿在后边主持大局,托兰当不必多虑。而前方兰特所部则是众位立功之大好时刻,更是我纳斯达帝国一战成功的决战关头。”
  说到这里,他苍老脸上那锐利的眼光向着前方战场望去,喝道:“众卿,今日且让朕看看尔等武勇才是!”
  “是!”
  众人齐声应道。
  ※※※※※
  战争还在继续,几十万人在这片流血的大地上忘我的厮杀。
  原本是被雪染成一片白色的战场土地,已被鲜血变成了鲜红色,然后在冬天寒冷的天气下变的暗红,之后,又在暗红上增添鲜红的血,如无尽罪恶地狱,一层层的重复着痛苦的故事。
  天空中开始晴朗起来了,仿佛是在众神眼中,这个世界发生的事本就无所谓。
  就连那阳光,也似乎亮了些。
  玛咯斯军队的攻势突然加强,从后而上两个军团分两个方向陡然向纳斯达军两翼攻去。他们的攻势是如此猛烈,以至于立刻把纳斯达军两翼战线压后了一段距离,隐隐把中军突出。
  巴兹冷笑一声,转头吩咐几句,随着传令兵的来回奔驰,立刻有后军两个军团支援上去,稳住了局势,但尽管如此,玛咯斯军在受到重大打击后就兀自不肯退后,死死守住那一条前压的战线。
  巴兹眉头一皱,却又发觉玛咯斯军又有了新的动向,在中间军队战线上的玛咯斯军团竟也纷纷向纳斯达军两翼攻去,这一下等于立刻又加上了近十万人的猛烈攻势,纳斯达军的两翼立刻呈现不支,那条战线又开始往后退却,以至于把纳斯达中路战线的军团士兵也带了一部分往侧翼攻去。
  巴兹心里一动,莫非那个叫兰特的将领居然想要从两翼做文章。他看了看越发稀薄的敌军中路,又看了看为了保持这条战线而付出了并正在继续付出沉重代价的玛咯斯士兵,立刻下了命令,从中路抽调两个军团支援两翼。
  战线稳定了,喊杀声震天的响。但战况最激烈的两翼,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双方普通士兵的战斗力差距在此刻终于显现了出来。
  玛咯斯一方越来越难以支持,他们付出了十条性命的同时通常只得到敌方六到七条性命的回报。在这种局势已经逐渐明了的情况下,纳斯达士兵的士气益发高涨,连带着他们的长官的眼里也发出了胜利的光芒。
  隐隐的,缓缓的,又有一些部队在战斗中向着两翼靠去。那里,一个个处于劣势的玛咯斯士兵和他们组成的玛咯斯军团,现在看起来,就象是一个个胜利的果实,等待着纳斯达将领们去采摘。
  那是裹着鲜血的,红色的,果实。
  那是冥神的祭品!
  巴兹得意地笑了,战场上双方的实力正以几乎看得见的速度在失衡。
  正在这时,从身后跑来个传令兵,在他面前滚鞍下马,道:“陛下,拉曼将军有事禀告。”
  巴兹一愣,回头一看后方,却见那里旌旗舞动,但纳斯达方的标志远多与玛咯斯,显然,托兰的攻势已被拉曼识破并阻止,放宽了心,巴兹才道:“什么事?”
  传令兵道:“拉曼将军要小人禀告陛下,目前我军占尽优势,但兵力过于集中于两翼,中军陛下处稍显薄弱,望陛下察之。”
  巴兹哈哈一笑,道:“拉曼这家伙果然了得,应付了托兰之余居然还有余力观察朕这里的情况。你回去告诉拉曼,朕早已经察觉了,但朕算过玛咯斯军最多只剩下五万余人的后备军未动,而朕身边的亲卫军团亦有五万人,再加上前方军团,中路战线上至少还留有八万人之众。叫他不必当心了。”
  传令兵应了一声,立刻上马而去。
  巴兹想了想,又回头叫过另一亲兵,道:“你立刻到拉凯尔大人军前,让他带领所部军马回到中路,待阵脚一稳,他与我亲卫军团就直接从中路突击。”
  那亲兵忙不迭应了一声,奔驰而去。
  巴兹放眼眺望玛咯斯军,长笑了一声,低声道:“嘿嘿,你想要从我两翼进攻,我倒要看看你中路还剩下了多少人马可以挡住我纳斯达的精锐骑兵?”
  ※※※※※
  那时,天空中很是明朗,蓝天白云,是个好天气啊。
  虽然,还是有些冷!
  据说人们看见他的第一个印象就是金色的。
  就象是,在冬天里的大地上,有那一丝金光闪了一闪。
  虽然不是很刺眼,却夺目!
  象是得到了无形的命令,玛咯斯全军一声呼喊,剩余在中路的士兵竭尽全力地向着纳斯达军两翼攻去,仿佛是最后的反扑,鼓起了最后的余勇,即使强如纳斯达军,也在瞬间被再次攻退了一段距离,同时,把中路的纳斯达军队又带了一部分往两翼。
  这时,在这一刻,那一声呼喊的尽头,有个男子在玛咯斯军队后方出现。
  他高大雄伟的身子骑上剽悍的军马之上,金盔金甲,手中是闪烁着银白色光芒的‘赤苏’,耸立于这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在中路的战线前方,空无一物,在他的后方,是凛冽寒风中骄傲肃立的“黄金骑士团”。
  那一片灿烂辉煌的金色啊!
  在那一刻,不知是阳光给了他们光彩,还是他们照亮了整个冬季的天空!
  银白色的光芒在空中划过,站立在光芒中的战神般的年轻男子,他的目光看着前方,终于,那传说中的兵刃指向了纳斯达军。
  那是中路主军的位置。
  “哇……啊!”
  那是杀意涌上战士心头时忍耐不住的呼喊,那是远古时代战神骄傲狂妄的笑声,没有人能忘却他的模样,就象永恒燃烧不灭的太阳。
  他跃马向前,如离弓之箭,任冬季战场凛冽的寒风打在脸上,冷到了脸上却热到了心里。
  “玛咯斯!”
  他大呼着向前,裹在辉煌的光芒之中。
  他身后的士兵追随着他,那清一色金色盔甲的洪流,在这个冬天,势不可挡地向着纳斯达军而去。
  仿佛就在那一眨眼的时光过去后,他们已来到了纳斯达军的阵前。
  在他们面前的,是全大陆最强大的军团。
  兰特挥舞着“赤苏”,当先冲进了敌阵。
  纳斯达士兵纷纷涌上前来,在这个时刻,不会有人退缩。
  他们大呼着冲上,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与这金色洪流对抗。
  “赤苏”闪烁着银白色的光,从空中挥舞斩落。
  “嗤……”,一声轻响,当先的纳斯达骑兵连人带马被斜刺里砍成两半,鲜血飞溅,打在兰特雕塑般英俊的脸上,带上了几分狰狞。
  他不回头,不眨眼,寒着脸,咬住牙,向前攻去。
  那是传说中地狱里的幽冥路,无尽的鲜血血肉堆砌成的路;那是传说中地狱里的恶鬼而不是光辉的战神,他夺去了无数人的性命来染红他金色的盔甲。
  只有“赤苏”依旧闪着银白色的光芒,没有变化。
  没有任何一个纳斯达士兵能够挡住兰特,没有任何人的血肉之躯能够挡住“赤苏”,人们看到的永远是勇猛的士兵冲上前去,然后在银白色的光芒下爆出血雾,裂开身子,倒下死去。
  而在他身后以兰特为箭头的黄金骑士团,以尖锐瘦长的冲击阵型冲进纳斯达军阵中,完全无视自己会被纳斯达军四面包围,一直一直地往前冲去,冲向那一个目标。
  巴兹!
  巴兹脸色有点苍白,心里暗自低叹了一声:原来以二十五万人为诱饵,竟只是为了这五万人的一次冲击么?
  好狠的年轻人啊!
  纳斯达帝国皇帝的亲卫队和黄金骑士团终于接战了。在他们中间的纳斯达军团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已被击溃。
  周围两翼激烈交战的双方士兵的注意力都被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突击而吸引,然后立刻引起了不同反应。纳斯达军中立刻出现了一丝骚乱,那可是巴兹陛下第一次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
  纳斯达两翼军中立刻有军团分兵往中路支援,但反应过来的玛咯斯军立刻大举进攻,竭力拖住对手的行动。
  谁都知道,现在战场的关键在那儿!
  喊杀声震耳欲聋。
  那一片苍茫大地,从天空俯览看去,无数的人厮杀着。
  就象是站在鲜红血色的舞台,人们在上边挥舞着兵刃,挥洒着生命。
  黄金色的箭陷入了人海,强悍的纳斯达皇家亲卫队拼命阻挡着敌人,让迅速前进的黄金骑士团的速度慢了下来,变的要缓慢而前行。
  然而,他们还是在前进!
  每前进了一步,就离巴兹进了一点。
  兰特红了眼,厮吼一声,染满了别人鲜血的手臂用力一挥,“赤苏”在空中划过妖异的银光,霍然一声竟一下把挡在前面的三个纳斯达士兵砍成两段,血雾中,即使是纳斯达士兵也露出了惊恐的目光。
  他如浴血的狂魔,冲进漫天的血雾,然后淋着淋淋的血,冲向前方。在他身后的,是几乎和他一样的部下。
  第一次的,纳斯达军出现了动摇。
  那一种对死亡的恐惧,要怎样才可以完全从心里摆脱?
  巴兹变了脸色,身旁的手下焦急地催着要他躲避,但他不肯。
  他决不肯。
  怎么可以后退?
  怎么可以躲避?
  怎么可以辜负历代祖先的期望,他们正在天空中望着我!
  我不后退!
  巴兹在内心深处呼喊。
  在众人的目光中,他拨出剑,向前而去!
  望着他苍老但却矫健的身影,周围的纳斯达士兵热泪盈眶,那是什么样的人才值得跟随,要怎么才不会后悔?
  他们又一次冲上,抢在了皇帝的前端,呼喊着向玛咯斯敌人冲去。
  第一批立刻倒下了。
  玛咯斯黄金骑士团踏着他们的尸体而来。
  第二批又倒下了。
  黄金骑士团踏着尸体冲来。
  第三批冲上了。
  第四批冲上了。
  ……
  兰特笑了,大笑。
  他一刀砍断面对敌人的头,在鲜红的血雾中对着他的部下大呼道:“人生到此,为国杀敌,你我大好男儿,何不奋力而战?”
  “喝……”
  那声音响彻了整个战场!
  黄金骑士团象是一支金色的利箭,突入了纳斯达阵中,陷入了人海。他们的后端已被其余的纳斯达军追上,但前端正象插入心脏的利剑般不断往巴兹而去。
  在兰特金色中混着银白色光芒的身影闪烁中,他和巴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大陆历一零七六年十二月十一日,纳斯达西征北路军。
  在距离北路大城卡里古还有一天路程的地方,纳斯达军扎下了营。在中军帐中,所有的高级将领都在场,夏尔蒙更是少见得铁青着脸,听着刚刚回来的那个探子说的话。
  “……到了最后,那个兰特率领的玛咯斯骑兵军团终于还是在我军两翼援军到达前突破了防线,只取皇帝陛下……”
  坐在一旁的黄蜂军团主将艾尔文再也忍耐不住,急道:“那陛下如何了?”
  “陛下万幸,尚无大碍。但当时情势危急,我军人心浮动,阵脚大乱。所有将士几乎都在担心陛下安危,再也无心作战。那兰特在乱军中左突右杀,如入无人之境,并高呼……高呼一些不利于陛下的谣言,动摇我军军心;同时威特斯城托兰所部和城内余兵趁势反扑,前放战线玛咯斯军队亦大举掩杀而来,几番苦战下来,我军,我军……”
  夏尔蒙冷冷道:“怎样?”
  那探子身子一机灵,下意识地一缩,低声道:“我军大败。”
  房间中一片死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夏尔蒙才第一个打破了沉默,道:“那现在陛下那里情况如何?”
  那探子道:“在小人离开之前,只有拉凯尔大人和拉曼大人所部尚为完整,由拉曼大人竭力断后,拉凯尔大人护着陛下向克顿城方向而去。此外,南路乌勒王子也已得到消息,开始撤兵往陛下处靠拢。”
  夏尔蒙一皱眉,道:“也就是说,陛下他现在身边的军力还不到十万人?”
  “是。”
  夏尔蒙深深吸了口气,又问道:“那玛咯斯那里是怎样?”
  “玛咯斯贼子侥幸取胜后,由兰特和托兰亲自带领大军衔尾急追,有时一日之内前锋要和拉曼大人交战数次,情势万分危急。”
  夏尔蒙微微低下头,紧锁眉头,涩声道:“还有吗?”
  那探子道:“目前就这些,但容小人放肆,陛下他正急盼大人你的救兵呢!”
  夏尔蒙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那探子应了一声,下去了。
  房间里又是一片寂静。
  谁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终于,艾尔文第一个站了起来。他向夏尔蒙一拱手,道:“大人,眼下形势已经很明显了,陛下情势危急,我军当立刻回军援救,半刻也耽误不得,请大人立刻下令吧!”
  夏尔蒙还未反应,站在一旁的杰夫已道:“艾尔文大人,恕我直言,我军与陛下的中路军有相当距离,而陛下新败之后,更是全力向后撤退,而玛咯斯军衔尾而追,只怕我们是来不及了。”
  艾尔文怒道:“那你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就站在这里一点事也不做么?”
  夏尔蒙听着这两人的话语,也不插嘴,只把眼光往在座的众人一一扫了过去。当他看到半兽人一族时,他心中一动,只见半兽人一族出席的杰拉特族长和他的长子费尔端坐在那儿,费尔还一脸严肃地看着正在争论的两人,而杰拉特却脸色平和的坐在那儿,不时用眼角余光偷偷瞄上黑袍男子一眼。当他看见暗黑法师的目光向他看来时,却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移开了目光。
  场中,杰夫正道:“艾尔文大人,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要想个万全……”
  正在这时,夏尔蒙的声音突然出现打断了杰夫的话:“好了,杰夫,艾尔文,不要说了。这件事我自有主张,你们现在立刻回去自己的军团中,下令收拾行装,随时听候命令。”
  众人肃立而起,向着暗黑法师行了一礼,依次走了出去。杰拉特目光闪烁地向门外走去,走到一半时却听到了背后传来夏尔蒙的声音,道:“族长,请稍侯,我有些事想要和你商量一下。”
  杰拉特身子一顿,也不说话,回身看了看夏尔蒙,就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他身旁的费尔则奇怪地看了看夏尔蒙和他的父亲,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走出了营帐。
  很快的,这个营帐中只剩下了两个人。
  暗黑法师缓缓走到杰拉特的对面坐下,面对着他,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忽然直接地问道:“族长大人可有什么高见么?”
  杰拉特笑了笑,摇头不语。
  夏尔蒙看着这个身材高大的半兽族老人,脸色渐渐寒了下来。
  “以族长看来,这次威特斯城战役大败,究竟是何原因?”
  杰拉特看着黑袍男子,缓缓道:“只怕是陛下轻敌所致吧。”
  夏尔蒙猛一抬头,看着杰拉特,但见到的却是一双平和的眼,那里深邃而不见底。
  夏尔蒙深深地看着他,突然微笑了一下,整个表情放轻松了起来,脸色也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你我不在现场,当不好评价。不过目前情况的确十分危急,我年轻识浅,还望族长有以教我。”
  杰拉特族长立刻摇了摇头,道:“你为一军主将,才智过人,想必心中早有对策,何必要我多嘴。”
  夏尔蒙道:“那以族长之见,我军是前进还是后退为好?”
  杰拉特眯起了眼,道:“哦,目前我军还可以前进么?”
  夏尔蒙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杰拉特和暗黑法师的目光在空气中对望着,仿佛是两把无形的兵刃。
  终于,两个人都笑了笑。
  夏尔蒙立刻道:“好吧,废话我们不多说了。现在有两条路:一,撤军驰援巴兹陛下;二,进兵强攻玛咯斯,以期吸引开玛咯斯军注意力。但我对如何选择还是心中无数,还望族长给我一点指教?”
  杰拉特也收起笑容,肃容道:“那就要看你心中是怎么想的了?”
  夏尔蒙一愣,道:“我怎么想?”
  杰拉特紧紧地盯着他,道:“不错。目前情况其实你我都很明白,纳斯达军此次西征大势已去,大败已成。现在最为关键处是什么,你当不会不知道吧?”
  夏尔蒙立刻道:“是巴兹陛下的安危。他若出事,则纳斯达举国危矣!”
  杰拉特点点头,道:“不错。但如何救他,你如何行动,却是大有讲究的。”
  夏尔蒙看着这个老半兽人,一言不发。
  杰拉特继续道:“你若回军驰援,虽然路程遥远,效果未必太大。但光明正大,不会给人留下口实。而且话说回来,当你赶到时,以玛咯斯军现在的猛烈攻势,巴兹陛下他是否还在人世也是一个问题?到时纳斯达举国乱成一团,而你手握重兵,正可以干上一番大事业!”
  “大事业么?”夏尔蒙淡淡重复了一遍,然后抬头看了看杰拉特,象是什么也没听懂似的,又道:“那不知族长所说的另一种情况是什么呢?”
  杰拉特看着对面那个黑袍男子从容而平和的神色,心底深处突然一寒,但脸上什么也没变化,只道:“以我看来,若单纯只为救巴兹陛下,则我军现在若继续强攻玛咯斯只怕效果还要更好些。目前玛咯斯举国兵力尽皆集中于巴兹陛下那一处,后方极为虚弱。以我估计,我军这条北路之上,除了前方的卡里古城外,只怕也没有什么大城有重兵把守了。若我军挥军前攻,在短日内攻下卡里古,兵锋直指玛咯斯王都赤苏城,则兰特等人必然被迫回军,如此就可解巴兹陛下之危。”
  夏尔蒙盯着他,忽然微笑了一下,道:“不过如此一来,我们自身就危险了。”
  杰拉特断然道:“不错。若用此法,我军必然深陷玛咯斯国内,四面招袭,一个不好就要全军覆没于此了。”
  老半兽人停顿了一下,又深深看了暗黑法师一眼,道:“却不知道你的意思是怎么样呢?”
  暗黑法师端坐在座位上,仿佛没听到杰拉特的问话,只缓缓道:“用十五万人的性命去救一个人,代价不知道会不会大了些呢?”
  杰拉特神情不变,道:“那就要看那个要救的人是什么人了?”
  “哦”,夏尔蒙看着他,道:“却不知道族长以为那个人是否值得呢?”
  杰拉特忽然感到有些疲倦,仿佛这种根本不用耗费体力的谈话却比战场上的厮杀更令他觉得疲累,而对面的这个看似平和的年轻人,竟也比起那些早年在半兽人荒原中的恐怖怪兽更难以对付。
  “是的,”老半兽人在暗黑法师的目光中缓缓地道:“他值得。”
  夏尔蒙沉默了半晌,然后看着杰拉特,道:“纵然我如此做了,但谁也不能保证,就一定能救得了巴兹陛下。而且我们都不知道就眼下这一刻,巴兹陛下到底还有没有在人世?”
  杰拉特过了一会儿才道:“不错。”
  夏尔蒙又道:“若我回军驰援,如你所说,既安全又令人无话可说,南路的乌勒王子就是如此,我若选了这一条路,只怕也没人会怪我吧?”
  杰拉特道:“不错。”
  夏尔蒙继续道:“你刚才对我所说的大事业,只怕说的是巴兹陛下万一有不测,我当可在乱世中趁势而起吧?以巴兹陛下的英明,我若有野心,他活着倒真是我最大的障碍了。”
  杰拉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是。”
  夏尔蒙不说话了,杰拉特也沉默了下来。
  房间中再次陷入了沉默之中。
  仿佛在隐隐中,那一种微妙的,危险的,微弱的情绪在一点一点一点的战抖。
  也不知过了多久,暗黑法师的声音才打破了那片平静,他的声音听起来坚决而坚定:“好,我决定了。”
  杰拉特站起身来,用红色的眼仔细看了看暗黑法师,点了点头,居然也不问他的决定是什么,只道:“那我去叫大家进来。”
  就在他快走出门口时,他再一次听到了暗黑法师的声音:“族长。”
  杰拉特回身向那黑袍男子望去,他看到的是一双平和的眼,听到的却是另一番的话。
  “族长,”暗黑法师重复着,道:“当初我们在梵心城时,巴兹陛下对你们半兽人一族很是关照啊!”
  杰拉特不知怎么,心中一凛,道:“不错,陛下他对我们是不错,但这都要归功于大人你。”
  夏尔蒙看着他,淡淡道:“不然,这些条件都是你们半兽人一族以自身的实力换来的,我没有什么功劳。不过陛下他那么痛快的答应了你们的请求,真的是一个好皇帝啊。”
  “是的。”杰拉特心中的不安感觉越来越重了。
  “不过我听说陛下他对半兽人一族的恩宠还不只如此,似乎还有私下嘱托,要赏赐更多的土地呢?”
  杰拉特神色大变。
  夏尔蒙看着他,道:“本来这是你们与陛下之间的事,我不该多事的。不过我倒很有兴趣知道,不知族长大人对陛下他可有什么感恩之情呢?”
  年老的半兽人竭力定住了心神,深深,深深地吸气,然后迎上了暗黑法师那询问的目光,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什么怒气,甚至在他的嘴角边上,还有那么一丝笑意。
  虽然,看上去那么冰冷。
  ※※※※※
  大陆历一零七六年十二月十二日清晨。
  玛咯斯王国,卡里古城。
  站在城墙上的玛咯斯士兵张大了嘴,望着从前方清晨的浓雾中出现的纳斯达军队。
  很快的,有人通报了卡里古城守军主将哈维将军。
  哈维是这个城市里土生土长的贵族,身材不高但很壮实,以忠诚可靠闻名于玛咯斯。他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从床上蹦了起来,三下两下穿上盔甲,冲上城墙,二话不说就先下令全城戒严,全军准备决战,然后才有空闲来观察城外军队的动向。
  然后,在他仔细确认了纳斯达军动向之后,他也象那些普通士兵一样张大了嘴。
  在卡里古城上全副武装的五万守军的注视下,纳斯达军居然好象没看到这座城市和这支武装力量一样,非但没有做出包围攻城的样子,反而一直保持着行军的阵型,一条长长的队伍,蜿蜒而行,在弓箭的射程之外,他们走得那么嚣张。
  逐渐的,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城墙之上传播开来。
  士兵们都在窃窃私语,谈论着纳斯达军到底想干什么?
  而作为主将的哈维,更是陷入了苦苦的思考中,而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了无数普通士兵的目光正向他看来,看着他这个主将如何决断。
  “他们为什么不攻城?”哈维百思不得其解。
  在这之前,他做了一切的准备,甚至做好了城破人亡的思想准备,要与纳斯达侵略者同归于尽。但就是没想过会遇到这种情况。
  城外的纳斯达军依旧前行着,路很宽,他们在弓箭射程之外走着,前锋军队已走过了卡里古城,向着前方继续前进。
  那是往王都赤苏城的方向。
  虽然是在冬天,哈维的汗还是一下子就下来了。
  该怎么办?该死,难道纳斯达军的将领不知道吗?只要他们在前方作战,那么卡里古城的这五万军队就会成为他们的心腹之患,就是阻断他们归国之途的一把利刃。
  可是,哈维心里还是很清楚,在卡里古往前,只怕是没有什么象样的抵抗力量了。在他来之前,兰特大人就已经和他叮嘱过了,所有的兵力都将带往威特斯城与纳斯达皇帝决战,没有什么多余的力量了。他所要做的就是要凭借卡里古城坚固的城墙拖住纳斯达北路军的行动。
  可是,真是见鬼,他们怎么会不来攻城?
  ※※※※※
  清晨浓雾中的某处,半兽人军团在卡里古守军的视线之外潜伏着。
  费尔和他的父亲并排而立,至于迪卡,却在一大早被暗黑法师给叫了过去。
  费尔用半兽人一族远胜于人类的眼光望着浓雾中卡里古城那模糊的样子,忽然道:“父亲,你看那人的计划会成功吗?”
  杰拉特深深吸了一口冬天早晨冰冷但新鲜的空气,淡淡道:“成不成功,其实都无所谓了。”
  费尔一惊,道:“这是为了什么?”
  杰拉特道:“我军目前这种行军阵型,表面上看来最易遭到突击。若玛咯斯军要出城突击我们,则我们半兽人一族的伏兵就正好对付他们了。”
  费尔道:“他们的将领怎么会不知道其中关系,而且他们人数上还少于我们,纵然我军阵型容易突击,但也不会轻易出城。”
  杰拉特点头道:“不错,但你不要忘了,我军前进的方向是王都赤苏城,而且前方已经没有什么象样的防御力量,卡里古城的守军是不是敢冒这个险,还是一个问题?”
  费尔沉默了一会,道:“但若我是对方,就决不出城冒险。只要守住此城,纳斯达军就始终不能全心进攻,因为有它在一日,就等于切断了纳斯达归国之路。”
  “是啊,有它在一日,就切断了归国之路。”杰拉特淡淡地说道,“但若我们的主将根本就不想从这里归国,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费尔大吃一惊,忙道:“父亲,难道……”
  杰拉特挥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沉默了一会,道:“其实夏尔蒙他做出这个决定我倒并不是很意外,但我吃惊的是他的决心竟然下得这么快而且如此坚定,言而立行,几乎没浪费什么时间。”
  费尔皱了皱眉,道:“父亲,你的意思是……”
  杰拉特望了他一眼,道:“夏尔蒙他知道了巴兹陛下曾私下对我们的诺言,即我们只要立下更大的功劳就可以给我们更多更大的封地。”说着把那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费尔沉默了一会,道:“父亲,那你对此事的意见是什么?”
  年老的半兽人回身望了望身后肃立着的熟悉的半兽人军队,缓缓道:“费尔,你看我们身后的族人。”
  费尔依言望去,那浓雾中的军队仿佛也有些漂浮不定。
  “他们的性命,我们半兽人一族的命运,其实都集中在我们几个人的手上。”杰拉特的话显得特别沉重,“而我们的未来,其实也决定于我们的立场。目前这个大陆之上乱象毕露,乱世局面渐已成型。以我看来,纳斯达国内政局因为三子争权,日后必乱。其间政争必烈,我们要站在哪一方,实是关系一族命运的关键。”
  费尔不说话,只看着他睿智的父亲。
  杰拉特低低地叹了口气,道:“我在这之前,的确在苦苦思索。但直到昨天,当夏尔蒙问起我这件事时,我终于下了决心,”他看着这个自己的继承人,慢慢地道:“你记住,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半兽人一族一定要站在夏尔蒙这一边。”
  费尔低下了头,许久才道:“为什么,父亲,为什么?”
  杰拉特笑了笑:“为什么?因为我们的赌注是压在他的身上而不是那些宫廷王子的身上。”
  费尔不服,道:“但现在掌权是巴兹,父亲你对他不是评价也很高吗?”
  杰拉特苦笑了一声,道:“他和我一样,太老了。巴兹他没办法给我们一个长久稳定的靠山,而经过这次大败,只怕他所受的打击……费尔,我知道你的心情,你虽然在理智上一直做的很好,但在情感上还是不能很好的把握自己的情绪,始终认为是夏尔蒙利用了我们半兽人族人,关于这一点我希望你能好好想清楚。作为我半兽人一族将来的领导者,所思所想都要靠自己的。毕竟,我不能一辈子都在你的身旁。”
  费尔低下了头,低低道:“是的,父亲。”
  ※※※※※
  冬季清晨的浓雾中,卡里古城上城下的两只军队,就这样对峙着。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抖。
  


 城外的纳斯达军队在行进着,远远的似乎还听得到他们高声的谈笑声,仿佛在他们的眼底,这座卡里古城是那么的不屑一顾。
  哈维的脸色越发的难看,在这种需要做出决断的关头,他心乱如麻。
  清晨的雾如雪白的纱,轻轻飘浮。
  在那远处,是那嚣张的敌人;在西方更远处,是空虚的王都。
  要怎么选择才是正确的?
  哈维汗如雨下。
  ※※※※※
  纳斯达军中。
  “迪卡,”夏尔蒙对站在他身旁的半兽人朋友叫了一声,道:“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出来呢?”
  迪卡看了他一眼,裂开大嘴笑了笑,道:“我不知道。”
  夏尔蒙微笑着看着他,道:“哦,看来你倒是很轻松啊!”
  “那是。”迪卡伸了个懒腰,道:“他们出来,我们就攻击;不出来,我们就前进。这么简单的事,我干嘛还要多想?反正你想出了这个好主意,我照做就是了。”
  夏尔蒙向着浓雾中的那座城市望了一眼,忽然道:“你这么懒,难怪比不上你大哥了。”
  迪卡身子微微一震,脸色也变了变,转头看着黑袍男子。
  清晨雾中的黑袍男子,一如当日初见面时的样子,就算是站在这千军万马中,依旧和那个夜晚在玉山城墙上一般,有说不出的孤独之意,和那么的深不可测。
  迪卡吸了口气,道:“我大哥他从小就是我半兽人一族的天之骄子,父亲和全族上下都对他寄于厚望,而他也从来没让人失望过。所以我比不上他那是再正常不过了。”
  “是么?”夏尔蒙望着他低低地笑了笑,不说话了。
  迪卡不知怎么,觉得口有些干,心也似乎跳的快了些。他甩了甩头,象是活动一下筋骨,又象是甩掉什么念头,然后,他岔开了话题,问道:“你这次不退反进,没有去支援巴兹皇帝,反而继续强攻玛咯斯,听说那个艾尔文强烈反对,你是怎么说服他的啊?”
  夏尔蒙淡淡道:“我没说什么,只问了他一个问题。”
  迪卡奇道:“什么问题?”
  夏尔蒙目向西方,道:“我问他,以他看来,在兰特和托兰眼中,是爱德华四世重要呢还是巴兹陛下重要?是赤苏城重要呢还是克顿城重要?另外,我还问了他,我们现在的位置,是离巴兹陛下近呢还是离赤苏城近?”
  迪卡皱着眉头,道:“就这样?”
  夏尔蒙道:“是,就这样了。”他顿了顿,又道,“艾尔文此人对巴兹陛下很是忠心,但做事并不古板,虽然当时火气很大,但仔细一想他立刻就做出了决断。此人是个人才。”
  说着,黑袍男子点了点头,表示了那么一丝赞赏。
  迪卡望着他,忽然笑道:“好象你很少会这样称赞一个人的。”
  夏尔蒙转过头,望着年轻的半兽人,脸色温和,但目光却隐隐如刀锋般,道:“是的,我很少这样。不过,遇上真正的人才我会说的。”
  迪卡笑了笑,还没说话,却听夏尔蒙已接着说了下去,他的身影在浓雾中有些飘忽,以至于连他的声音听来也飘忽不定:“在我眼中,除了艾尔文,杰夫也是个难得的将才。此外,就是你了。”
  迪卡沉默不语,任凭暗黑法师的话语响在耳边:“这世间庸人,都以为好的将才就是要熟读兵书,熟练布阵之类,却不知为将即为人,一个人是否人才,从其他事即可看出。”
  说到这里,夏尔蒙不知怎么,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中忽然带有了一丝异样的情绪,道:“所以巴兹陛下他看重于我,并非是我在克顿城一战中如何奋勇杀敌,他是看中我能够结交你们半兽人一族的想法。嘿嘿……人之所见,相距竟如此之大。”
  迪卡看着他,忽然道:“所以你很感激他,对不对?”
  夏尔蒙缓缓转过头,负手而立,半晌方道:“他知我心,我即报之。其实话说回来,当初和半兽人一族定下约定时,是我与你二人同做的。半兽人一族能有今日的局面,你功不可没。”
  迪卡笑了笑,再不说话,只看着那座雾中的城池,仿佛有些出神。
  黑袍男子从身旁看着这个魁梧的半兽人,嘴角边有隐隐的笑意,然后也看着那座城市,不再说话。
  ※※※※※
  城墙之上所有的士兵都在偷偷看着哈维将军,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一个决定。
  那么沉重的负担,要如何才能承担?
  哈维向西看去,那里浓雾的背后,仿佛是爱德华四世那苍老的脸。城墙下,是那一队队长长的毫无防备的敌人。
  冲出去吗?还是就这样袖手旁观!
  他深深,深深地喘息着!
  然后,握紧了配剑。
  过了那么一会,冬天的太阳似乎刚刚醒来,露出了一点点的头,但它微弱的力量还没有驱散浓浓的雾。
  在这片雾中,卡里古的城门打开了。
  “呀……”
  哈维将军亲自率领着玛咯斯精兵,势不可挡的冲向纳斯达那毫无防备的队伍。
  他们的嘶喊声,划破了冬季早晨的宁静,象一支利箭,撕开了那片浓雾。
  然而,然后,那片散开的浓雾又从后边悄无声息的围上,把他们轻轻包围。
  纳斯达军阵型大乱,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而逃。哈维大喜,配剑一挥,玛咯斯军席卷而上,如秋风扫落叶一般,痛打着落水狗。
  一阵又一阵的冲杀,哈维将军品尝着许久未见的胜利果实,不由得有些得意。看来这些纳斯达军竟以为凭他们数量上的优势就足以让我龟缩不出,呵呵,今天叫你们知道我玛咯斯第一,哦不,还有托兰大人;第二,哦不,还有个兰特大人;恩,叫你们知道我玛咯斯第三名将哈维的厉害。
  他在马上哈哈大笑。
  笑声中,他的心脏不知怎么跳了一下,象是听到了一阵隐隐传来的鼓声,一下子抽紧了全身的血。
  哈维皱了皱眉,回头望了望,卡里古那高耸的城墙在浓雾中远远看去不知怎么竟有些陌生了。
  “咚!咚咚……”
  那由远到近的鼓声渐渐清晰了,他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消失。
  隐约中,浓雾里竟仿佛有狰狞的野兽在那里嘶吼,凌乱的脚步竟似乎是踩在了心头。
  那一片晃动的巨大的恐怖的身影。
  “咔……”他心头一跳,听到了那第一声的尖叫,在那巨大的战斧砍入了身体。
  一场血之宴会,又开始了。
  仿佛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出来的半兽人和纳斯达军队,截断了玛咯斯军往卡里古城的退路,包围了惊惶中的士兵,然后,开始屠杀。
  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战争就结束了。鲜血洒遍了大地,空气中满是熟悉的却依旧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哈维在临死前望着西方,艰难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在他最后的知觉中,他看到那一个象火焰般的半兽巨人从他的胸口拔出了战斧,踩过了他的身体,向着他的城市走去。在他身后的,是无穷无尽的纳斯达士兵。
  ※※※※※
  十二月十四日,中路,玛咯斯军中。
  兰特和托兰伏在桌上看着地图。
  兰特手一指地图,道:“大人,你看,经过我军接连不断的追击,到今天为止,纳斯达断后的拉曼所部几乎已完全散失了战力,而他们离克顿城却还有两天的路程。看来我们这次完全可以在玛咯斯境内把敌酋巴兹留住,哈哈,这可是献给爱德华陛下的一份厚礼。”
  托兰微微笑了笑,点头道:“不错,此次在我玛咯斯境内作战,我国民众流离失所,若不把巴兹留下,真是愧对天下了。”
  说着,两人相对大笑。
  笑声稍歇,托兰看着兰特,正色道:“兰特,你此次指挥此战发挥极好,远远胜过我对你的期待,后生可畏啊!将来玛咯斯一国之安危,都系于你之一身,你当努力。”
  兰特英俊的脸一动,讶道:“大人,你这话我听起来怎么象是要退隐一般?”
  托兰大笑,道:“你放心,虽然我老了,但不见你建立不朽功业,我是不会退隐的。”
  兰特笑着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却听着外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雷纳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来。托兰一皱眉,斥道:“雷纳,你干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雷纳急道:“大人,出事了。”
  兰特和托兰都是一惊,托兰立道:“什么事?”
  雷纳道:“据最新情报,北路的卡里古城已于两日前为暗黑法师夏尔蒙攻破,守将哈维战死。并且纳斯达北路军非但没有就此回军援救巴兹,反而大举进攻,两日内连下七城,兵锋直指王都赤苏。”
  “什么,两日内竟攻下了七城?”托兰惊谔不已,“那暗黑法师行军速度竟如此之快!”
  “是,听从前线传来的消息,纳斯达军抛弃一切辎重,只带了五到七日干粮,不顾一切往前直突,好几座城池都是被突袭而破。”
  托兰倒吸了一口凉气,和兰特对望了一眼,只见兰特那雕塑般英俊的脸又恢复了平静,只有从眼中依旧可以看出那复杂的光芒。
  “尤素!”托兰低低叹了一口气,“你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
  逃,逃,逃,逃,逃,逃,逃,逃!
  每天就是这般的逃命。
  一个人到了末路,就是这般的苍凉么?
  巴兹在队伍中这般苍凉地想着。
  这个老人很是憔悴。
  他茫然往四周看了看,到处是垂头散气的士兵。
  他低下了头,却看见挂在胸口的那个小小精致的玉坠。
  那是女儿的礼物。
  他苦笑了一声,低低道:“希丽娅,父王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正在这时,拉凯尔从身后赶了过来,这么多天来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叫道:“陛下,据后方探子回报,玛咯斯军前锋离我们第一次有了一段距离,看来暂时可以安全了。”
  巴兹疲倦地一笑,道:“拉曼他怎样了?”
  拉凯尔一犹豫,道:“拉曼大人连日来与包括玛咯斯黄金骑士团在内的追兵连场苦战,疲惫已急,加上年龄也大了,现一有空闲立刻睡去了。”
  巴兹点点头,低叹了一声,道:“让他多休息吧,这些日子辛苦他了。”
  说着,他想了想,又道:“南路和北路的情况如何了?”
  拉凯尔道:“南路乌勒王子一接到陛下的命令,立刻撤军回师,按行程估计,再有三日就可与我军会合,到时……”
  巴兹淡淡道:“到时若我还有命的话,应该也到了克顿城了吧。”
  拉凯尔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巴兹叹了一口气,道:“夏尔蒙那里呢?”
  拉凯尔摇了摇头,道:“派去的探子应该已把这里的情况说了,但似乎当时夏尔蒙并未立刻回军,现在的情况也不是很清楚,因为这几日我军日夜……呃,日夜撤军,消息也不是很灵通。”
  巴兹目光一闪,喃喃道:“哦,他想干什么呢?”
  拉凯尔看着皇帝,忍不住道:“陛下,你认为他想做什么?”
  巴兹摇了摇头,道:“你看我们到的了克顿城吗?”
  拉凯尔立刻道:“陛下洪福齐天,必定安然无恙,请陛下勿忧。”
  巴兹苦笑了一声,道:“嘿嘿,洪福齐天,嘿嘿!”
  拉凯尔听在耳里,不知怎么,心里一酸。
  巴兹淡淡道:“以我们现在这种情况,以玛咯斯军现在的士气军力,再加上这是在玛咯斯本国国土,我们在到达克顿城之前只怕就必定要被兰特等人追上,现在拉曼卿所部兵力已损耗大半,几乎已无力再与玛咯斯军想抗衡,唉……难道天绝我路么?”
  说到这里,他长叹了一声。
  末路的英雄,竟是这般的悲凉。
  拉凯尔低下了头,说不出话来。
  在接下来的一天,纳斯达的这些残兵败将却出乎意料的没有再受到玛咯斯主力军团的追击,虽然就算是小股部队的玛咯斯军队也足以让这些惊弓之鸟惊魂不定。但事实上,他们竟意外地拉开了与玛咯斯主力追兵之间的距离。
  这只有一个解释,就是玛咯斯军放弃了追击。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
  在幸运之余,每一个人的心头都这样问。
  ※※※※※
  夏尔蒙凌厉的兵锋所向,半兽人族军队狰狞的阴影之下,玛咯斯王都赤苏城一日数惊,朝野震动。大小官员人心惶惶,不知所措。
  宰相斯帕因大人一日内连发三道急令,令兰特派兵回师王都救架,并且言辞越来越是严厉,到最后已痛斥众人致爱德华四世陛下的安危于不顾。
  大军之内,兰特和托兰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终于,兰特试探着道:“大人,你的意见是……”
  托兰看了他一眼,苦涩地一笑,道:“我只有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把握王都能够抵挡住夏尔蒙的攻击?”
  兰特皱着眉头,半晌,重重地摇了摇头。
  之后,他再不犹豫,下令全军回师,并亲自带领黄金骑士团为前锋,同时令托兰统筹,分兵三路,堵住夏尔蒙归国之路。
  在送行兰特的路上,托兰突然问道:“其实我们大可以分一半兵力回军即可,剩下一半继续追击巴兹,为何你要全军都去对付夏尔蒙?”
  兰特早已换上了他那套金色的盔甲,手上依旧提着那神圣的闪着白光的“赤苏”,看上去是那么的光彩夺目。
  仿佛在那浴血的战斗后,他的光芒在鲜血的洗涤下竟更光辉灿烂。
  他目眺远方,淡淡道:“我其实也知道,但经此一战,巴兹已不足虑。但我观夏尔蒙此次作战的胆识智慧,再加上我们从小认识,对他了解甚深,我以为此人才是我玛咯斯将来的心腹大患。此人不死,我玛咯斯一日不得安宁。”
  托兰望着他英俊而不带一丝感情的脸庞,心底不由得划过一丝寒意,忍不住又道:“你和雪莉都是和夏尔蒙他一起长大的,这样只怕雪莉她会伤心吧?”
  兰特雕塑般的脸色一暗,但立刻又恢复了平静,道:“说来六年前我们为了玛咯斯大义把夏尔蒙他父亲交了出去,大家就都很伤心了一回。雪莉如此,我也是一样。但国家大义在前,岂容儿女私情?雪莉她会赞同我的。这都怪夏尔蒙他走了邪路。”
  说到这里,他的头也低了下来,仿佛在为那远方的朋友默哀一般。
  托兰呆呆着看着他,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却说不出话来。
  兰特抬起头,笑了笑,仿佛还咬了咬牙,然后拍马而去。
  冬天的阳光照在他光彩四射的身影上,闪闪发光!
  


 纳斯达军中。
  夏尔蒙负手而立,在他身后坐着的是他麾下的高级将领。
  杰夫一身戎装,站在夏尔蒙的身旁,环顾了众人一眼,道:“据最新得到的消息,玛咯斯军主力已回头向我军扑来,陛下的中路军暂时没有什么危险了。”
  艾尔文追问道:“可有陛下他老人家的消息么?”
  杰夫缓缓摇了摇头,道:“乱军之中,加上距离太远,没有确切的消息。但想来玛咯斯军还未对陛下造成伤害,否则他们早就拿来宣传了。”
  艾尔文愣了一下,低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房间里一片沉默。
  半晌,暗黑法师转过身来,看了众人一眼,道:“好吧,现在我们最初的目标已经达到了,如果陛下他还在剩余军队中的话,那他就是安全的。眼下我们要考虑自己的情况了。”
  房间了一片寂静,每一个人都看着黑袍男子。
  夏尔蒙顿了顿,道:“目前,我们离玛咯斯王都只有两天的路程了,而且从一路之上遇到的抵抗看来,前方玛咯斯兵力很是虚弱。但目前的情况是,我们这支军队是没有根基没有后援的军队,而在我们和纳斯达之间,却是玛咯斯宽阔的国土和数量远胜过我们并正向我们扑来的精锐部队。”
  他淡淡地笑了笑,道:“我们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艾尔文皱了皱眉,道:“大人,我还要补充一点,我军之所以能够行军速度如此之快,是因为我们抛弃了一切辎重。到现在为止,我们的粮草大概只能再支撑两到三天了。”
  坐在他对面的哈利苦笑了一声,喃喃道:“唉,真是天绝地灭啊!”
  夏尔蒙瞄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只见众人的脸上都有些发青,微笑了一下,道:“你们放心,虽然形势很恶劣,但也不是毫无机会的。”
  众人一喜,杰夫举目道:“大人,此话何解?”
  夏尔蒙道:“首先,虽然我军深处敌境,要归国路途遥远,艰难无比,但玛咯斯同样有顾虑,他们要把我们消灭在玛咯斯境内,但玛咯斯国土如此之大,他们距我们又有一段距离,所以我们要往哪一条路突围,主动权可以说是在我们手上。”
  众人点点头,夏尔蒙又道:“其次,玛咯斯王都赤苏城防守兵力薄弱,这始终是兰特和托兰的一个软肋,否则他们也不会宁可放弃追击巴兹陛下的大好机会却回师王都,所以,只要我们在,玛咯斯军的第一任务始终是要迅速保护赤苏城的安全,然后才来考虑追击我军的事,这就给了我们以喘息之机。”
  众人又是一阵点头,夏尔蒙道:“此外,关于玛咯斯主力兵力之事,我这几日也思考甚多。虽然此次巴兹陛下不幸战败,但俗话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玛咯斯主力军团决不可能还是完好无损。而且以我估计,其损失必大。如此一来,若按照我们归国有三条路程的话,则玛咯斯就绝对没有足够兵力在每一条路上都能布下完全可以阻挡我军的部队。所以,我们还未绝望。”
  看着众人恍然的表情,夏尔蒙接着道:“艾尔文所说的粮草之事,我也日夜忧虑。军无粮草,不战自败。在想了几个晚上后,我决定了,先到附近我们控制的玛咯斯村庄城镇里向民众借调一些,用来补充军用。”
  众人一片愕然,这种事非但杰夫哈利等人没做过,就是纳斯达正规军的艾尔文也没做过,更不用说半兽人族的杰拉特父子了。
  当时,杰夫就红了脸,立刻就站了起来,道:“大人,这不是明抢么?”
  夏尔蒙还未答话,艾尔文也站了起来,走到杰夫的身旁,道:“大人,恕我不能同意你的做法,这和强盗有什么区别,更不符合我纳斯达骑士的荣誉。”
  黑袍男子苍白的脸色变了变,眼角也似乎微微抽搐了一下,然后盯着站在房间中间的那两个人,目光竟隐隐如刀锋般锋利。
  “你也反对我么?”夏尔蒙的声音的沉默了一阵,才低沉地道,“杰夫!”
  杰夫在暗黑法师的目光中,不由自主地咬了咬牙,但依然没有退缩,低声道:“不是的,大人,你知道我一直都是忠于你的。但是,”他提高了声音,“但是,大人,我当初跟随你就是因为要改变象我这般底层人民的生活,而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却违背了我的初衷。大人,我实在不能接受。”
  艾尔文在旁边喝了一声采,大声道:“好,好汉子。”说着他用力拍了拍杰夫的肩膀,道:“我以前错看你了。说起来你这个贫民出身的比那些贵族强多了,我交你这个朋友。”
  杰夫强笑了一下,向他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向夏尔蒙看去。
  那黑袍男子的脸色如霜!
  艾尔文笑了几声,却忽然发现这个房间中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响,只得尴尬地停了下来。
  夏尔蒙闭上了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众人眼中,他就那么高深莫测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房间中再次陷入了寂静,但这一次的压力却大得多了,几乎每一个人都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你们,”终于,在众人的目光中,暗黑法师低沉着声音,缓缓地道:“你们都是高尚的骑士,当做不出我这邪恶的暗黑法师所做的事……”
  杰夫忍不住叫了一声“大人”,但在夏尔蒙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时,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房间中,只听得黑袍男子的声音在独自回荡:“只是,请你们告诉我一个能够符合你们骑士道德并能够填饱士兵肚子的方法,我将不胜感激!”
  说着,他环顾四周,众人都低下了头。
  “没有吗?那就是说你们为了自己精神上的愉快而宁愿整整十五万与你们同生共死,为你们出生入死的士兵饿肚子,甚至因此无力作战而死么?”
  他的声音不高,声调不厉,但话里语间却如割裂众人肌肤般的凌厉。
  “我不是骑士,也不是君子,”暗黑法师的声音继续着,“我只是一个世人眼中邪恶的暗黑法师而已,但我是这支军队的统帅,这十五万士兵的性命都在我的手上。”
  他低低地苦笑,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骄傲:“荣誉对于我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我不在乎。这世间所有的人都要唾骂我,我也不在乎。但我决不能让我的士兵为了这无聊的荣誉而死,他们可以战死,可以受伤而死,甚至可以病死,但决不能饿死!”
  他一个人一个人地注视过去,没有人敢和他的目光相对。
  “这就是我的决定,现在还有反对的就开口,我撤了他,让他可以安心。”
  静!
  静!
  静!
  夏尔蒙看向杰拉特,杰拉特红色的目光一闪,道:“我们半兽人一族是野蛮人,从来不懂什么骑士道德一类的东西。反正大人你说什么,下什么命令,我们照做就是。”
  坐在他身旁的费尔一皱眉,看着他父亲,嘴角一动,似乎要说什么,但立刻就被杰拉特严厉的目光所止。
  夏尔蒙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向艾尔文,艾尔文的脸上阴晴不定,过了半晌,终于狠狠一跺脚,大声道:“罢了,罢了,你说怎样就怎样了!”说着,走到自己的位置上,重重地坐了下去。
  房间里现在只有夏尔蒙和杰夫站着了,在杰夫身旁的哈利担心地看着杰夫,又望了望夏尔蒙,忍不住偷偷拉了一下杰夫的衣襟,但杰夫仿佛麻木似的,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怔怔地望着地面,不言不语,一动也不动。
  在哈利等人担心的目光中,夏尔蒙的脸色越来越白,紧紧地盯着杰夫。
  在这间屋子中的气氛,竟仿佛要爆炸了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众人几乎觉得已难以呼吸的时候,黑袍男子低沉的声音终于响起:“你们现在就照我的话去做。”
  众人都偷偷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夏尔蒙行了一礼,忙不迭地走了出去。
  很快的,屋子中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黑袍男子注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杰夫,你一定要和我作对是么?”
  杰夫的身子一震,抬起头叫了一声:“大人,”
  夏尔蒙挥挥手,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道:“我只问你,在目前的情况下,我的命令是不是对我军十五万将士最好的选择?”
  杰夫默然许久,默默点头。
  夏尔蒙看着他坚毅中却不知何时已带上疲倦和痛苦的脸,声音柔和了下来,走上前轻轻站在他的身旁,道:“杰夫,这个世界是充满罪恶的,这个大陆甚至连名字都叫做‘欲望’,我们不可能象是传说中勇者战胜恶魔般在得到胜利的同时也得到所有的的崇拜,还有那些对你来说很重要的荣誉道德。”
  他低沉地笑着,道:“因为在世人眼中,我扮演的是恶魔的角色,你明白了没有?有些东西,你是注定要失去的。”
  杰夫紧咬着下唇,闭上了眼,缓缓而沉重地点头。
  ※※※※※
  他独自一人走回了自己的住所,放下了门帘,把外边的世界隔开。
  微微低头,轻轻喘息,他的脸上有不为人知的疲倦。
  仿佛听到了什么,黑袍男子抬头望去,却见那紫瞳女子正向他看来。
  她孤单的身影在这间房子中特别的醒目。
  黑袍男子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在椅子上缓缓坐下。
  那女子站在原地不动,仔细地看着他,在她的手上依旧拿着那把出征前夏尔蒙给她的长剑,想起来这么多天她竟似乎从未让这件兵器离手。
  夏尔蒙想到这里,心里隐隐一动,但总觉得今天似乎有些疲倦,就懒得再去问她。
  他合上了眼,把暗黑法杖倚在胸口,闭目养神。
  仿佛过了许久,直到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暗黑法师张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那女子秀丽的脸,还有那带着妖异的淡紫色眼瞳。
  “你,”她似乎有些胆怯,轻声道,“很累么?”
  夏尔蒙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
  她眼瞳中紫芒轻轻闪烁,但看到夏尔蒙的眼光时,她又微微低下了头。
  她的眼睫毛看上去很细长,遮住了她奇异的眼睛。
  暗黑法师淡淡道:“你要准备一下了,这几日我们的行军速度可能要加快,而且只怕会有大战。到时乱军之中,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你自己要小心。”
  她的身子仿佛震了一下,然后脸色似乎也白了些。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黑袍男子,好一会儿之后,才又低下头去。
  在外面喧嚣的嘈杂声中,这个房间里显得特别的安静,以至于她那么小声的话语,暗黑法师却依然听得很清楚。
  “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
  第二天,暗黑法师的军队已经离赤苏城只有一天的距离了。
  赤苏城内一片恐慌,宰相斯帕因大人如热锅上的蚂蚁般焦灼不安,又给兰特等人发出急令。此外,城内的平民已有人开始向城外迁移,甚至在朝廷内部都有了暂时迁都以避兵锋的言论。
  只不过这些请求一旦到了宫中爱德华四世那里,无一例外都被干脆的拒绝了。
  现在,赤苏城内人心惶惶,仿佛抬头看着天空,都会发觉那里有暗黑法师的阴影笼罩。更有甚者,以前关于夏尔蒙是暗黑法师种种不利的恶毒传闻又再度传开,不过这次吓的却是王都里的人了。
  而与此同时,在纳斯达军中,又爆发了一场争论。
  艾尔文睁大了眼,道:“什么,我们要退兵?”
  在众人的眼光中,黑袍男子缓缓点头。
  艾尔文怒道:“为什么,我们好不容易到了离赤苏城这么近的地方,这可是三百年来纳斯达帝国军人从未到达的地方,而且前方玛咯斯防守兵力虚弱,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为什么要放过它?”
  夏尔蒙瞄了他一眼,脸色变都不变,道:“因为没有意义。”
  “没意义?”艾尔文几乎是在咆哮了,“我纳斯达帝国军人三百年来的理想就是要攻下赤苏城,你居然说没有意义。”
  夏尔蒙淡淡道:“你攻下来又怎样,打算在里面长住么,还是说只是为了你理想的短暂实现?你该不会不知道我们后面有几十万追兵正扑了过来吧!就算我们攻克了赤苏城,迟早也是要放弃的,那又何必做这种无用之事。而且赤苏城是玛咯斯王家数百年心血结晶,岂是你说攻下就攻下的?到时万一一个不好,我们就在赤苏城下被兰特等人的大军合围,那时当如何是好?”
  艾尔文愕然,一时说不出话来。坐在一旁的杰拉特皱了皱眉,道:“那你的意思是怎样?”
  夏尔蒙一指面前桌上的地图,道:“眼下玛咯斯各主力军团都在千方百计的回援赤苏城,但和我们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就要趁着其间的这个机会,攻其不备,找到一个薄弱之地冲出这个玛咯斯包围圈,回到我们纳斯达去。”
  众人点头称是,杰夫锁紧眉头,道:“那北,中,南三路现在都有玛咯斯追兵,却不知大人你属意于哪个方向呢?”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暗黑法师的身上。
  ※※※※※
  兰特当先而行,那一片金色洪流滚滚而来,夺目的光彩照亮了整个天地。
  他过往之处,解放的人们无不高声欢呼,“黄金圣骑士”的美名传遍了玛咯斯大地。
  经过几天的急行,他现在已到达了离王都不远的一个村庄,听到属下报告说,这个村庄曾经被邪恶的暗黑法师侵略军占领过,他立刻来到了村里。
  在村民们崇拜的眼光和兴奋的欢呼中,这个打败纳斯达侵略者的英雄和蔼地询问着敌人的消息,得到了以下情报:敌军在此曾短暂停留,然后离去,去向不明。
  万恶的侵略者毫无人性地抢掠了老百姓的粮食,其间还杀害了一些无辜善良的民众。
  村里的玛咯斯忠诚子民们英勇抗战,付出了很大牺牲。
  兰特微笑着听完,他英俊的笑容让无数的女子倾倒,让所有的男子产生忠诚:“这么说来,你们并不清楚他们的去向了?”
  “是的,”那个老村长拄着拐杖,咳嗽了几声才道:“这里地处交通要道,往来道路很多,可以通往的地方也多,实在弄不清楚。”
  兰特目光一闪,道:“那难道纳斯达军会不会向王都去了呢?”
  村长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一时间他身后的村民们愤慨之声不绝于耳,异口同声咒骂邪恶的暗黑法师毫无人性,竟胆敢冒犯神圣不可侵犯的赤苏城。
  兰特低头想了想,对村民们安慰了几句,回身上了马返回军中,立刻下令全军调转马头,不再回师赤苏城,而是往北路追击。
  他麾下众将都吃了一惊,立刻有人上前道:“大人,斯帕因大人再三严令我们一定要先行保证王都的安全,现在我们如此,只怕……”
  兰特脸色不变,道:“赤苏城已经安全了,我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追击纳斯达残军,决不能让这一股顽敌逃窜回纳斯达。”
  众人愕然,看着众将的表情,兰特眉头一皱,解释道:“敌军在我军之前已到达那个村庄,而此地离王都仅仅有一日路程,若要进攻王都早就进攻了,而此处交通发达,如此大事必定有消息传来,但直到此时也无任何消息,可见敌军已回军逃窜。而目前我军距离敌军还有一段距离,所以时间更是宝贵,不能再浪费一天时间在回赤苏城上。”
  众人醒悟,但旁边一人又道:“那大人又怎么这么肯定敌军会从原路,也就是北路逃窜呢?”
  兰特微微一笑,道:“很简单,第一,他从北路而来,再从北路回去最方便;第二,敌军毕竟是孤军深入,纵然有一,二向导,但毕竟对道路情况不是很熟悉,而北路他来时走了一次,就可以避免走错路的危险;第三,以我对……”说到这里,他英俊的脸庞似乎暗了一下,才继续道,“以我对敌人首领的了解,他其实是个思虑周全,比较谨慎的人,所以我判断他会走北路。”
  众将叹服。
  于是在一片呼喊中,这个拥有可怕战力的黄金骑士团向着北路蜂拥而去。
  


 
  十二月十九日,玛咯斯军负责北路拦截的部队已发现了纳斯达暗黑法师部的前锋迹象,被托兰托付以北路指挥的雷纳立刻派人快马通知托兰,同时下令全军备战。
  二十日,在离玛咯斯和纳斯达边境线上还有五天路程的地方,这支深入敌境的部队主力开始突围了。
  战斗很是惨烈,纳斯达军在背水一战的绝境下,狂攻不止。雷纳指挥着玛咯斯军竭力抵抗,在以半兽人族部队为首的强攻下,玛咯斯军伤亡很大,但与纳斯达军的浮躁不同,雷纳沉稳地指挥着部队,以厚实的阵势顽强地阻击着敌人,死死拖住了对方,并在厮杀中全力反击。
  仅在第一天的战斗中,双方伤亡人数就高达万人。
  站在中军帐前,望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又看看前方依旧激烈的战事,所有的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站在一旁的罗德偷偷瞄了一眼夏尔蒙苍白的脸,低声对维西道:“我现在终于知道当初我们对付托兰时他的心情了,你看木头他现在的压力大到什么地步了?”
  维西皱了皱眉,从侧面看着黑袍男子有些孤单的身影,还有那因用力而发白的握着暗黑法杖的手,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没有说话。
  罗德正要继续向前方战场看去时,忽然觉得袖子一动,一看,却是维西拉了一下。转头看去,见维西用眼睛示意着,顺着他的方向看去,他吃了一惊,却见那近日来他几乎已经忘记了的那个所谓的冥神后裔,有着妖异的紫色眼瞳的女子,居然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了夏尔蒙身后,只不过她怯生生地站在僻静的地方,没什么人发现。
  在她的手上,还是拿着那把普普通通的长剑。
  战争继续着,双方的战士都在为了生存而奋力厮杀。但是很明显,纳斯达帝国士兵的求生欲望更强烈一些。
  前无生路,退无死所!
  要生存就要踩着别人的尸体。
  在这渐暗的天色中,战场的优势一点点的转移到纳斯达军的手里。
  在战场正中,强悍的半兽人军团担任着主攻。在他们几乎清一色的巨大战斧的阴影下,虽然他们要归入步兵一类,但却足以让所有的玛咯斯精锐骑兵恐惧。
  在这狭窄的空间里,雷纳几乎是以两倍的兵力来阻击半兽人的部队。
  然而,仿佛是在心灵深处那无法摆脱的记忆,克顿城之战的那个晚上,混合着野兽咆哮,睁着血红双眼,一片狰狞的半兽人族的脸在这血腥大地上,似乎又要重现。
  在这个部队的最前方,那个巨大的火焰般半兽人费尔,冲在了最前头。他每一次的挥舞战斧,都有鲜红的血雾在空中飘洒,几乎没有可以在他面前支撑住的玛咯斯士兵。
  到了后来,以至于玛咯斯士兵竟无人敢上前向他挑战。
  战线首先从中路向着玛咯斯军挤压了过去,连带着两翼的黄蜂军团和杰夫所部都精神大震,奋勇攻上,第一次的,玛咯斯防线出现了不稳。
  雷纳涨红了脸,甚至连眼睛里都布满了血丝。他竭力地抵抗着,把后备军一队队地派上了战场上最危急的地方。
  然而,随着后备军数量的减少,战场情况却依然没有好转。
  仿佛胜利就要这样溜走。
  夏尔蒙缓缓,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却发觉自己紧握着暗黑法杖的手心里不知何时已经都是汗水。
  这一战,他是不可以输的。
  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把表情放轻松了一点。站在一旁的罗德和维西和他相处日久,一下子就看了出来。两人喜形于色,正要开口确认战况,却见那黑袍男子的面色突然又是一白,仿佛整个人被突然打了一下,一下子放松的身子又紧缩了起来,甚至连那暗黑法杖的柔和白光也似乎亮了一下。
  象是冥冥中的诅咒,飘渺不定却一直回响在耳边,那突如其来的预感令夏尔蒙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那感觉,是一种十分熟悉的痛苦的滋味!
  他慢慢地转身,向着军队的后方望去。
  那里是越发暗淡的天色,在那地平线上,甚至已看不清楚景色,只有在那远处,似乎有金色的光芒闪了一闪。
  深深,深深地呼吸!
  年轻的暗黑法师微微低下了头,尽管外表上没有什么变化,但周围的人却立刻感到了无形的压力,那是一种从内心深处而来的愤怒与焦虑!
  玛咯斯冬季的寒风吹来,吹动了他黑色的衣裳,猎猎作响。
  看着他的身影,很是孤单,却带着那一种桀骜的味道,仿佛是恶魔面对正义时,即使在恶劣的情势下也依旧选择了地狱,而不是天堂。
  这种感觉,萦绕在周围每一个人的心头,甚至让那快马来报说后方发现玛咯斯黄金骑士团的探子,也一时说不出话来。
  战场中的玛咯斯士兵几乎同时感到了压力的突然减轻,特别是中路与半兽人一族作战的玛咯斯士兵。在造成了敌人巨大的伤亡后,半兽人一族的军队不知为何减缓了攻势,最后甚至还撤了回去。
  雷纳松了一口气,刚才他几乎以为要失败了,但他立刻又紧张了起来,密切地注视着敌人的一举一动。
  直到,他看见了远方那闪耀的金色光芒。
  狂喜中,他震臂高呼:“兰特大人到了,黄金骑士团到了,我军必胜!”
  玛咯斯全军士气高涨,仿佛是在落水前的那一刻抓住了一根浮木,奋起反击下,居然把战线又开始压了回去。
  艾尔文和杰夫同时咒骂了一声,指挥部队反击,稳住了阵型。然后,他们几乎同时向着后方看去,的确,以玛咯斯黄金骑士团的战力,现在只有半兽人军团可以一战了。
  这是关系生死的一战!
  那一片灿烂辉煌的金色洪流如潮水般涌来,甚至映亮了整个渐暗的天空。
  在他们的前方,是那金盔金甲,手持着银白色传说利刃的战神般的男子。
  他的光彩之夺目,竟已仿佛不似这凡俗世间的人物。
  然而,当他看到前方那一片安静站立的半兽人军团时,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那是一片狰狞血腥的军团,每一人的战斧的锋刃上几乎都在滴着鲜红的血。
  那是谁的血?
  兰特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象那没有生命的雕塑般,他的右手在空中挥舞,“赤苏”闪耀着耀眼的银白色光芒在空中划过了那一道轨迹,甚至在它过后人们仿佛还看得见它的残痕。
  那是进攻的信号。
  那是血腥的开始。
  黄金骑士团和半兽人军团如一场宏大舞台上的主角,堂堂登场。人类和半兽人族的呼喊声中,两支军队向着对方冲去。
  天色似乎在那一刹那,也亮了一下。
  那是无形却逼人的气魄,士兵们满身的杀气,挥舞着兵刃向着敌人,砍进身体!
  流出鲜血!
  露出白骨!
  跌倒在地!
  失去生命!
  这一幕凄凉而惨烈的人生戏剧,在这个舞台,从一开始,就在不断上演,不断重复!
  黄金骑士团强大的冲击力即使是半兽人军团也没有想到,一开始就被那突击而来的骑兵击退了一段距离,然而,半兽人族强悍的战力立刻在短兵战斗中显现了出来。
  那巨大的战斧带着呼啸声而来,轻易砍断了马腿,落在地上的骑士刚刚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血红的利刃,还有扑面而来的浓重的血腥味。
  他被一刀两断,人类的身体在这时显得那么脆弱。不过他在临死前的痛苦中却还带着一丝微笑,因为他看见了另外的战友用长枪贯穿了凶手的胸膛。
  这个世界的造物主,并没有给任何人强悍到可以与兵刃相抗衡的身体。
  就这样,厮杀着!
  流血着!
  黄金骑士团在这场战争中第一次受到了几乎不相上下的抵抗。
  战况陷入了僵持。
  这在后方引起了玛咯斯和纳斯达军队两方面的骚动。
  玛咯斯军队早已习惯了黄金骑士团天下无敌的看法,每一次他出场似乎都可以立刻搞定局面,然而在目前的情况下,望着前方竟然受到阻击的黄金骑士团,不少的玛咯斯士兵的信心竟也开始动摇。
  而相反的,处于绝境中的纳斯达士兵的希望几乎都寄托在了半兽人军团上,谁都知道一旦让那个看起来象战神但实际上却是狂魔般可怕战力的兰特冲了过来,会有什么结果。
  那一场的战斗,那短暂的僵持,会怎样被打破,会有什么结果?
  人们屏住了呼吸,焦急等待!
  兰特左冲右杀,那一团团的血雾如盛开的花在他四周绽放,在寒冷的空气中摇曳,有着凄厉的美。
  然后,他的心跳了一下。
  仿佛灵魂深处的那一个声音狂怒地嘶吼了一声!
  他一下子握紧了“赤苏”,刹那间,“赤苏”那银白色的光芒竟奇异的大盛,映着他金色的高大身影,恍如一体。
  他的目光向前看去!
  深深,深深,深深地凝视!
  那里,有个黑袍男子,握着暗黑法杖,站在了万千军人兵士中,正看着他。
  甚至就连他手上暗黑法杖上的白色宝石都在散发出越来越强烈的光芒,混着他孤单桀骜的身影,如地狱而来的恶魔。
  那一刻,在他们两个人的眼中,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对方。
  兰特笑了,他英俊的脸在战争中仿佛第一次有了生命般的笑了!
  他拉过马头,深深吸气,任那银白色光芒闪烁不停,在那万千人的眼中,他向着那仿佛三生三世的夙敌冲去。
  他的身影如闪电,那般迅速而耀眼,金色的身姿仿佛划破了那凝固的时间,冲破了世间一切阻碍,向着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而去。
  那逼人的气势在远处就让人难以呼吸,仿佛连这天地间的寒冷的风也是他的身体带出来的。
  夏尔蒙苍白着脸,黑袍在风中不停舞动。
  但他的眼睛,却闪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是什么感觉,全身的热血都在沸腾!
  无数的往事一一想起。
  那就是你么,我最亲爱的兄弟?在这生与死的边缘,我们站在这无形悬崖边对峙着。
  来吧,来吧!
  从彼此眼中都看见了这句呼喊,两个处于这个世界不同极端的男子,如天空中亿万年前碰撞的恒星,那灿烂永恒的光彩,带着血淋淋的生命之血,闪耀在这个战场之上。
  那是让人无法呼吸的时刻!
  两个人的距离在那一刻仿佛凝固在了时空里。
  赤苏的银白光芒爆长,向着暗黑法师的胸膛而去,同时,暗黑法杖上如无数个太阳一起爆裂,妖异的白光几乎掩盖了夏尔蒙整个的身影。
  没有人看得见。
  只有兰特看到了夏尔蒙苍白的手在胸口急促地划过了奇异的未知图形,手指伸缩中,仿佛在虚空中就听到了黑暗的怒吼,那白色光芒背后澎湃的力量汹涌而来。
  “咔……”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兰特金色的身影离开马背,冲天而起,在他身下,那座骑立刻被那团无形却几乎让人感觉的到形状的黑暗力量击中,片刻之后,那马就倒在了地上,如一滩烂泥,大量的鲜血从口鼻处涌出,全身找不到一块完整的骨骼。
  可是战斗还在继续,那在天空中飞舞的金色身影,划过了一道耀眼的光芒轨道,如离弓之箭,电一般向夏尔蒙射去。
  在箭之前端,是那银白色的“赤苏”。
  空气中响起了撕裂的声音,仿佛是速度太快而发出的锐响,把整个天地都撕裂开来,冲向那黑暗的核心。
  夏尔蒙的脸色更加苍白,但眼中的光芒却越发狂热。
  他五指合拢,暗黑法杖立于前端,整个人似乎都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然后,他再度握紧了暗黑法杖,眼中死死盯着兰特金色的身影,口中轻喝了一声:
  破!
  这是暗黑之心!
  兰特金色的身影几乎同时就抖了一下,那暗黑之力仿佛在瞬间就移到了他的身体里要撕裂他,一下子就从五脏痛到了全身。
  他英俊的脸仿佛也白了一白。
  然后他带着痛楚大笑,清朗的笑声中,“赤苏”在空中断然一切,神圣之力闪烁着银白圣光,切断了那无形的控制纽带。
  这把传说的神圣武器,竟然可以破除魔法!
  夏尔蒙身子一震,有那么一瞬间的惊异。
  在那一刻,那金色的箭却越发快速,“赤苏”那冰冷的寒光竟到了眼前。
  甚至,可以这般清晰地看到兰特他英俊的脸庞。
  和他脸上那一丝微笑。
  那是多么熟悉的微笑啊,从小到大就这样站在光芒中的,灿烂的笑容!
  胸口一凉,那把“赤苏”插入了胸膛。
  然后,在那一刻,兰特竟也呆住了,因为在夏尔蒙的胸膛伤口处,流淌出来的是绿色的鲜血。
  暗黑法师忍不住一咬牙,虽然目前那“赤苏”因为自己体内黑暗之力的抵抗只插入了三分,但肉体的痛楚和“赤苏”上神圣之力的煎熬,令他痛苦不堪。
  可是他并没有崩溃。
  再多的痛苦他也会承受。
  他决不死!
  暗黑法师脸上有决绝之意,以至于他苍白的脸竟泛上了红晕。
  他把手一把插入自己的伤口,在那“赤苏”冰冷的刀刃旁,那绿色的鲜血立刻留满了他的掌心。
  他低低地开始诵读咒文。
  而这时,兰特的身子才刚刚落到了地上。
  他们的身体周围,满是那耀眼的光芒,让人无法逼视。
  兰特回过神来,立刻加力,要把面前的敌人用“赤苏”贯穿他的胸膛。
  可是怎么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仿佛冥冥中有低沉的鼓声传来。
  刹那间,耳边轰然而响,仿佛远古狰狞的巨兽狂怒地怒吼在耳边响起,无形凶恶的力量冲进了胸膛,在那一瞬间控制了心脏,把所有的鲜血激烈的向外挤压。
  兰特的脸立刻变得惨白。
  甚至他的呼吸都停止了。
  在那一片耀眼的光芒中,兰特紧紧盯着那可怕的敌人。
  他的嘴角开始流出了鲜血。
  可是插在夏尔蒙胸口的“赤苏”,却又开始往他的肉体里,一分一分的前进。
  夏尔蒙脸上的红晕几乎立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白纸般苍白。
  仿佛,他也停止了呼吸。
  那一刻,是谁可以撑到了最后?
  没有人知道!
  因为有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剑伸了过来。
  那紫瞳女子竟仿佛完全不受那耀眼光芒的影响般冲了过来,把场中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一剑就向兰特砍去。
  兰特的瞳孔收缩,大吼一声,回身拔出“赤苏”,连退几步,脸色越发惨白,忽地一咬牙,竟回剑把“赤苏”霍然刺入身体,一阵的银光摇曳后,他的脸色虽然变得苍白,但那可怕凶恶的力量终于还是从身体里驱赶了出去。
  他站直了身体,但身体却不停摇晃,他红色的鲜血流满了身体,却似乎让那金色的光芒更加灿烂。
  他看着对面的黑袍男子,他也在苦苦支撑。
  兰特甚至根本没正眼看那个冲过来的紫瞳女子,当她把长剑向他砍去时,兰特用赤苏一挡,“啪”地一声,那长剑立刻被强大的力量击得粉碎。
  那紫瞳女子也如断线的风筝踉跄着连连倒退,直到夏尔蒙扶住了她。
  她一回身,看见的就是夏尔蒙胸口那绿色的鲜血。
  夏尔蒙急促地喘息着,用手把那紫瞳女子拥在怀里,但眼睛却始终看着兰特。
  他的体力正在迅速消失中。
  兰特那带着血却依旧英俊的脸庞上有沧桑的笑容,然后他摇了摇头,吃力的抬起赤苏,向着暗黑法师走来。
  那是生死交缠的恩怨,那是绝望路途中不死不散的约定。
  夏尔蒙骄傲地微笑,本已暗淡的暗黑法杖又开始闪烁光芒。
  死亡,在这一刻左顾右盼。
  冥神,在天空中欢笑。
  就在这时,夏尔蒙突然觉得胸口一痛,他吃了一惊,低头一看,见那紫瞳女子缓缓抬起头,嘴角边还有血迹。
  那是绿色的血迹。
  夏尔蒙只觉得脑中一阵眩晕,仿佛身体就要就此晕去,可是他还是苦撑住了,他的目光完全被那紫瞳女子给吸引住了。
  那一双闪着妖异光芒的眼瞳,在这一刻竟仿佛在燃烧着无形的火焰!
  燃烧!
  缓缓地,四周的温度仿佛都冷了下来,在夏尔蒙惊讶的目光中,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女子淡紫色的眼瞳在无形未知的力量燃烧下,竟逐渐转成了淡绿色。
  那是魔兽鲜血的颜色。
  她对着黑袍男子看了一眼,回身拾起了地上战死士兵丢弃的一把剑,向着兰特扑去。
  兰特眉头一皱,用赤苏一挡。
  剑碎,人退。
  那女子踉跄地退了几步,但明显比刚才好多了,只是嘴角多了一丝血痕,不过这次是红色的。
  兰特的身子一阵摇晃,那女子的力量比刚才大了许多。
  拥有淡绿色眼瞳的女子再次从地上抢起了一把半兽人用的战斧,再次冲上。
  “当……”
  斧碎,人退。
  兰特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退了一步。
  那女子嘴角的鲜血痕迹越来越重了,“赤苏”的强大力量让人难以承受。
  可是她还是冲上了。
  仿佛在她的身后,有着什么她死也不愿放弃的东西。
  夏尔蒙的眼前一阵发黑,全靠用手紧握着暗黑法杖才能支撑。
  场中,兰特再一次击退了那个妖异的女子,但结果却是双方两败俱伤。
  兰特倒在了地上,那女子踉跄地倒退着,终于倒在了夏尔蒙的身旁。
  夏尔蒙看了一眼那女子,又吃力地把眼光望向兰特,那个他曾经的兄弟,如今的敌人,也在远处的地上,看着他。
  这两个男子身上和周围的光芒都消失不见,仿佛是一出戏剧落幕了。
  周围的士兵蜂拥而上。
  这场战争的结果是玛咯斯惨胜,伤亡六万人。
  纳斯达方伤亡了近七万人,其中包括了半兽人族的两万人,这几乎给半兽人族以致命的打击。
  但是,最终的结果,玛咯斯在统帅兰特和暗黑法师夏尔蒙互拼受伤后晕倒,玛咯斯军无法形成统一指挥,而纳斯达军的副将杰夫在危难关头指挥若定,终于冲出了玛咯斯包围圈,沿途狂奔,终于在托兰的军队赶来前,进入了克顿城。
  就此,这场战争正式落下了帷幕。
  ※※※※※
  这一场百万人的大战争,因为在玛咯斯境内进行,史称“玛咯斯大会战”。
  在这场战争后,纳斯达帝国国力从顶峰开始滑落,而玛咯斯原本疲敝的国力雪上加霜,更加脆弱。但是,由于在这场战争大出风头的兰特和黄金骑士团,周围再无人敢轻视这个国家。
  而黄金骑士团更是得到了“大陆第一强兵”的称号。
  至于其余由战争带来的后果,有:玛咯斯王国正式授与兰特“圣骑士”称号,同时晋升公爵;托兰恢复公爵称号,恢复大将军头衔;重伤的暗黑法师夏尔蒙被杰夫等人救回克顿城,皇帝巴兹在病榻上看望了他,对他临危处事赞赏有加,决定晋升为帝国公爵,同时保留苍云集团建制,但人数缩为二十万人,升任夏尔蒙为苍云集团军团长,统领苍云走廊一切事宜,抗衡玛咯斯一方可能的攻击;杰夫升任伯爵,继续担任夏尔蒙副将;艾尔文升任伯爵,黄蜂军团继续在苍云集团服役。
  同年年底,玛咯斯王国爱德华四世架崩,传位年仅七岁的亚力王子,十七岁的妮娅公主监国,同时遗命大法师修肯长老,圣骑士兰特,大将军托兰,宰相斯帕因四人辅政。
  同年年底,纳斯达帝国皇帝巴兹回到帝都梵心后急虑攻心,重病卧床。
  同年年底,北方开兰王国撕毁和约,挥军南下,攻入纳斯达境内。
  历史,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暗黑之路》第二部完。)
  


 
  冬去春来。
  大陆历一零七七年的开始,仿佛是喧嚣过后的平静,却还带着几分混乱。
  在“玛咯斯大会战”中大获全胜的玛咯斯王国在胜利过后,迎来的却是爱德华四世的去世和年仅七岁的新一代皇帝亚力。同时,玛咯斯王国在这场胜利过后,国家经济体系中的各种问题并没有被胜利掩盖,反而日益尖锐了起来。
  而身为战败者一方的纳斯达帝国,日子更加的难过。且不说因战败造成的巨大国力消耗,仅在战争中阵亡的数十万将士就使纳斯达元气大伤,而失去亲人的遗属更是不计其数,单单抚慰金的支出就足以让纳斯达朝廷上的财政大臣愁得掉光了头发。
  而在这艰难时刻,唯一能让皇帝巴兹宽慰的,就是在玛咯斯会战大败之后,纳斯达军方并没有丧失战斗力。西线上,玛咯斯的圣骑士兰特借大胜余威,几次对克顿城发起了攻击,但凭借着克顿城坚固的城防和暗黑法师率领的苍云集团军,兰特的攻击无果而终,并在不久后因国内矛盾尖锐而被迫停止了攻击。此外,在最令巴兹担心的北方战线,在与开兰王国的战争中,纳斯达军在邓肯和马拉齐纳两位名将的统领下,依靠十几年间不断修筑的防御工事,在被开兰军攻入国境两百里后,终于挡住了开兰大军的攻势,使得战事陷入了僵持胶着的状态。
  如是,一零七七年的第一个月过去了。
  ※※※※※
  纳斯达帝国境内,克顿城内。
  欲望大陆南方的冬季比起北方来,总是显得仓促而短暂,才二月出头的时间,人们就在残冬寒冷的风中看到了初春的绿意。
  在这座饱经战火的城市里,原来的大将军府已改成了公爵府。在周围居民的眼中,那座不时发出大惊小怪叫声和难听音乐声的大宅子,即使在白天,似乎也散发着冰冷的凉气,以致于在这个本是城市中心的位置,人流量却日见稀少。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世间唯一的暗黑法师夏尔蒙,正静静地坐在属于他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暗黑法杖闪烁着幽幽的白光。
  这是夏尔蒙专门吩咐手下人建造的,这个地处偏僻的房间完工后,他在处理完公事之余,就经常独自进入这个房间。
  自从在和兰特的决战中败北后,黑袍男子就越发的沉默寡言。
  黑暗中,白光里,他的脸很是苍白。
  他的目光深邃而不见底,盯着黑暗中的某处,在他明亮的眼中,他的瞳孔和其中的倒影,都是纯净的黑色。
  他微低着头,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在这个被黑暗笼罩的房间,在那黑暗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如此简陋的布置,曾经让这里的工匠大吃一惊。
  没有人知道,在踏上追求黑暗力量之路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放弃了对肉体享受的追求。
  这一刻,那已经溶入他生命的黑暗力量从他体内缓缓散发出来,在房间里轻轻流动,环绕着他,拥抱着他。
  他的眼越发深邃。
  忽然,门口处的空气中起了一阵波动,黑暗深处的暗黑法师瞳孔在刹那间收缩,原来温顺得甚至带点温柔的黑暗力量,竟也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一样,伴随着冥冥空间中隐隐的一声凄厉嘶喊,那黑暗之力顺着暗黑法师冰冷目光的方向,如狰狞的疯狂野兽猛扑而去。
  黑暗中,那光亮一闪即灭。
  门,打开了又被迅速合上。
  门口处的那片黑暗中,有妖异的淡绿色光芒轻轻浮现。
  仿佛是魔兽的鲜血。
  那汹涌澎湃的力量在淡绿色眼睛主人面前二分处生生止住,然后竟似乎象有形的物质般停留在他身前的空间。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有些急促,从前方不断传来的冰冷感觉几乎要在这短短时间内,冻僵她体内所有的鲜血。
  她甚至还感觉到那黑暗力量仿佛有生命般在她面前露出残酷的笑容,拼命想挣脱束缚将她撕成碎片。
  那一种由心灵深处缓缓而起的恐惧啊,几乎令她停止了呼吸。
  终于,远处的黑袍男子合上了眼,那股力量一丝丝地缓缓后退。
  不知怎么,她兀自感觉到那黑暗之力竟仿佛有自己独立的意志般,不情愿地退去,而这个发现更令她心底有深深的战栗。
  暗黑法师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已柔和了些。他望着那个拥有淡绿色眼睛的女子,平静地道:“什么事,青瞳?”
  自从在那场决战中吸食了夏尔蒙之血后,这女子原先的紫色眼睛不可思议地转变成了淡绿色。而在接下来的这一段时间内,她的身上发生了许多极为奇怪的变化。除了外表上,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拥有了越来越强大的力量,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虽然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这些变化是在那场决战后才发生的,但当时没有人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而当事人包括夏尔蒙全都闭口不言,所以到了最后,人们只有接受这一条路。
  不过在眼睛的颜色转变之后,虽然绿色还是有些刺眼,但比起那个属于冥神的紫色来说,毕竟顺眼多了,人们也慢慢接受了她,尽管,她还是不爱说话,但至少,没有人再公然排斥她。此外,这个奇异的变化带来的另一个后果就是她拥有了自己的名字青瞳。这个名字不是夏尔蒙取的,他从来也没想过为她取名这回事,这是罗德无聊时看见她的眼睛一时高兴取的,没想到似乎大家叫着叫着居然成了习惯,到后来连夏尔蒙也跟着叫了起来,于是,这就成了她第一个也是唯一的名字。
  青瞳,这个奇异的女子,望着前方那怪异的男子,心里有莫名的情绪。在这一片黑暗中,在这一片寂静中,她总是很容易地回想从前。
  那片记忆里的时间不长,只有短短的几个月。
  记忆里的内容充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她低下头,轻声道:“大家都在大厅中等你。”
  这间房子是属于暗黑法师的,没有人敢于进入,或者说愿意进入这里,除了他在这世间仅有的那两个朋友。在罗德和维西的眼中,暗黑法师似乎还是当初的那个死木头,而夏尔蒙对此也没有什么反应,也许,在一个的心底,总要有一些空间去留一些温暖。
  除了这两个人,就只有青瞳可以进出这个房间。她在这个公爵府内是个很奇怪的身份,但人们已渐渐地把她看成是暗黑法师最亲密的人之一了,以致于在日常生活议事中,通报这些事已由她接管,甚至在重大的军事会议上,她也没有离开。她总是站在角落,怔怔地看着暗黑法师的身影,淡绿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带点妖异的光。
  夏尔蒙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房间中有无形的波动,那已变得温顺的黑暗之力迅速地消失在他的身边。
  暗黑法杖发出的白光一阵晃动,黑袍男子向着门口处的她走来。
  她嘴角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又忍住,向旁边移开身子,让出了位置。
  夏尔蒙面无表情地走到她的身旁,忽然停了下来。
  即使在这门口,除了那暗黑法杖的幽幽白光,四周依然是漆黑一片。
  她心中一跳。
  “你有什么话想说吗?”暗黑法师淡淡地道。
  她沉默。
  过了一会,她摇了摇头。
  房间里一片寂静。
  暗黑法师看了看她,也没说什么,打开门,顿时灿烂的光芒照进了这间房间。
  这是个好天气呀!
  黑袍男子仿佛皱了皱眉,似乎眼睛一时还不能接受这么明亮的光线。在等待了片刻后,他踏出门,走了出去。
  青瞳在他身后合上了门。
  ※※※※※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
  兰特伸了个懒腰,走进了玛咯斯王家新近赐给他的公爵府邸里的那片花园。
  残冬里,各种花色一片凋零,但在微白的土地上,却隐隐看见了青色的小草。
  他向着四周望去,很快的,他看见他美丽而温柔的妻子站在那花园的尽头,窈窕的身姿如惹人疼爱的小鸟。
  他微笑着向雪莉走去,从那一刻起,这个原本凋零的花园竟也染上了灿烂的光彩。
  他张开强壮的双臂,从背后把妻子轻轻拥在了怀里,轻声道:“天气还凉着呢,小心啊。”
  雪莉柔顺的长发轻轻洒在他宽广的胸膛,白皙的脸有微微的红晕,仿佛在多年之后,她依然保留着当初的羞涩。
  她点了点头,没有言语,只把头靠在丈夫的胸口,望着前方太阳升起的方向。
  兰特就这样拥着她,微笑着看着同一个方向,虽然那里什么也没有出现。
  花园里仿佛洋溢着一片幸福安详的气氛,完全和外边那痛苦的世界隔绝。
  也不知过了多久,雪莉那温柔的声音才响起,“你今天还要进宫么?”
  兰特点了点头,道:“是,亚力陛下这几天一直都缠着要学武艺呢!”
  雪莉轻笑了一声,然后象是想起了什么,道:“说起来,陛下他,呃,我是说爱德华四世陛下他老人家去世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当初在场的除了亚力和妮娅公主,就只有你们四个铺政大臣了。当时的情况是什么样子啊?”
  兰特眉头一皱,笑容也消失不见。
  仿佛感觉到了丈夫的心情,雪莉不安地动了一下身子,叹了口气,道:“算了,我知道你不好受,那就别说了。”
  兰特看了看怀里善解人意的妻子,微笑了一下,再次把她搂在怀里,闻着她柔软长发特有的淡淡香味,眼前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幕告别的情景:
  爱德华四世油尽灯枯了,这个是在场的人都看得出来的事。他苍老枯槁的脸深陷进去,没有一丝的血色,双手放在胸口,却依旧抖个不停。
  房间里一片沉默,除了那个垂死老人痛苦的咳嗽声。
  爱德华四世的目光从在场六人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了亚力的脸上。
  妮娅紧咬着下唇,让自己不哭出来,在看见父亲的目光后,她轻轻推了亚力一把。
  亚力懂事地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爱德华四世的面前。
  老人费力地抬起手,在儿子头上轻轻抚摩了一下,露出一个笑容,道:“亚力啊,以后就看你的了,要努力呀!”
  亚力重重的点头,却不太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
  爱德华四世把眼光移到妮娅的脸上,妮娅立刻走上几步,道:“父王……”
  才说了一句,就已哽咽。
  爱德华四世摇了摇头,轻声道:“妮娅,以后要照顾好弟弟啊。”
  妮娅连忙点头,带着满目的泪光,道:“我会的,我会的……”
  爱德华四世叹了口气,又看向那站成一排四个臣子。
  “老友啊,”老人仿佛很是疲倦但又不得不说的样子,道,“以后要麻烦你了。”
  修肯长老向来平静的双眼此刻似乎也带着内心的感情,立刻道:“你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
  爱德华四世笑了笑,也不多说,又看向下一个人:“斯帕因。”
  “臣在。”宰相立刻走上前。
  “你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你的能力我是信的过的。所以我才放心在我身后把朝廷内务交给你,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斯帕因大声道:“陛下请放心,斯帕因一切都是陛下所赐,自当竭力尽忠于玛咯斯王家。”
  爱德华四世点了点头,却也没有特别感动的样子,只喊了下一个人的名字:“托兰。”
  独臂男子走上前,竭力控制住热泪,应道:“陛下,我在这。”
  爱德华四世深深吸了口气,振作了一下精神,道:“对你我没什么好说的了,亚力和妮娅你都是看着他们长大的,希望你也能扶持他们到自立,不要让他们姐弟受苦啊!”
  托兰再也忍不住泪水,任它从脸庞滑落,哽咽道:“陛下,您,您放心……”
  爱德华四世的脸色越发的差了,看上去就要被那无尽的疲倦击倒,但他兀自不肯离去,顽强着看着那最后的人。
  那站在阳光中的男子,迈开大步跨到床前,在他的面前跪下。
  从他身后闪烁而出的阳光令老人眯上了眼,在他的眼中,那战神般的男子竟这般的光彩夺目,浑身上下都洋溢着那么强烈的生命之火。
  “真是羡慕啊!”爱德华四世在心底苦笑了一声,却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仔细地看着这个年轻人,这个他晚年最宠爱的臣子。
  在旁人的眼中,爱德华四世的脸色似乎在兰特那光芒的照耀下,竟红润了起来,仿佛生命之火又重新燃烧。
  然而,众人的心却沉了下去,谁都知道,那回光返照,意味着什么?
  爱德华四世细细地看着兰特的脸,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很平静,看不出托兰那般明显的悲伤,可是在爱德华四世历尽沧桑的目光下,却分明看出他眼中那复杂的情绪。
  老人笑了笑,然后什么也没说,只吃力地抬起那颤抖的手,缓缓伸到兰特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兰特望着他,在那一刻,围绕他的明亮光彩竟也似乎淡了些,然后,他缓缓点头。
  那只枯槁的手一歪,从他的肩膀滑落。
  屋子中顿时响起了哭声。
  ……
  兰特一甩头,似乎要把那悲伤的事全部忘掉,然后对着怀里担心地看着他的妻子笑了笑,道:“好了,时候不早了,我进宫了。”
  看着兰特那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花园门口后,雪莉缓缓回过头,突然看见太阳已从地平线上升起,只是,它的光芒却不再象平日那般的耀眼。
  ※※※※※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内。
  暗黑法师站在大厅的中央,周围坐着的全是苍云集团的高级将领。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划过角落里的青瞳时有少少的停留,不知怎么,自从青瞳的眼睛不可思议地转变了颜色后,他每一次见到她,心里总会有一动,象是想起了什么,却总是想不起来。
  但他很快控制了心绪,在看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后,暗黑法师开始了会议。
  “今天我叫大家来开这个会议,是想告诉你们,为了更有效地组织军队,我决定打乱苍云集团原有建制,重新编制。”
  众人一惊,艾尔文首先道:“大人,此事非同小可,必须要陛下同意才行的。”
  夏尔蒙点了点头,道:“是的,所以我已提前上书陛下,并已经得到了陛下的同意。”说着,他从怀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了艾尔文。
  艾尔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信递给一旁的杰夫,道:“既然陛下也同意了,那我就没什么意见了。但不知大人你要如何改制?”
  夏尔蒙道:“目前我苍云集团军共二十万人,大部分集中于苍云走廊。其中有半兽人三万,骑兵八万,步兵七万,弓兵两万。我仔细思索之后,决定如下:半兽人军队性质特殊,虽然只有三万人,但可以组成一个独立军团,名称可称为‘半兽人军团’即可;而剩下的十七万军队中,包括艾尔文的‘黄蜂军团’,从中抽出最精锐的骑兵组建一支纯骑兵军团,人数四万。”
  众人耸然动容,几乎同时想起了那支黄金骑士团。
  夏尔蒙续道:“之后,抽两万骑兵,三万步兵,一万弓兵归属艾尔文统领,军团名称仍为‘黄蜂军团’。另外,组建‘苍云军团’,配属骑兵两万,步兵四万,弓兵一万,由杰夫任军团长,哈利为副将。”
  众人默默无语,都在心里计算着这个新变化。
  过了许久,仿佛想到了什么,杰夫问道:“那么,大人,请问这个新组建的骑兵军团,您要给它取什么名字呢?”
  “名字么?”暗黑法师嘴里说了一句,缓缓回身,走到大厅门口,望着天空,那里,有一轮太阳正缓缓伸起。
  那光芒照在天空的云彩上,很是美丽,仿佛是记忆中的某人。
  他冷冷地笑了,然后道:
  “那就叫‘暗黑骑士团’吧!”
  


 
  生与死!
  光明与黑暗!
  如果没有兰特的“黄金骑士团”,那么暗黑法师夏尔蒙会不会创建“暗黑骑士团”一直是世人争论的一个话题。在这个残冬的季节里,与会众人的心头也掠过了这样的想法,但谁都没有深思。
  虽然,和暗黑法师的名称一样,那象征着死亡破灭,带着黑暗残酷意味的“暗黑”二字,仍然给了众人很大的震撼。
  这会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呢?
  一阵寂静过后,艾尔文追问了一句:“大人,关于这支新组建的‘暗黑骑士团’的军团长,你心中的人选是谁啊?”
  在众人的眼光中,那负手而立于大厅门口处仰首望天的黑袍男子,也不回头,只淡淡道:“这个人选我还没想好,过几日我会对你们宣布的。”
  说着,他向着门外走去:“今天就到这里,杰夫,你和艾尔文从现在就开始前期的组建工作吧。”
  杰夫和艾尔文同时站起,道:“是。”
  暗黑法师的身影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大厅中的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尽管夏尔蒙极少发火,但只要他在场,总能给人以沉重的压迫感。
  “咦,青瞳呢?”站在一旁的哈利突然道。
  众人这才发觉那奇异的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消失在大厅之中,不过谁都猜得出来,她会在什么地方?
  她仿佛是那个黑袍男子的影子!
  夏尔蒙沿着走廊向着远处那僻静的小屋走去,在他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
  他知道那是青瞳。
  对于青瞳身体上变化的原因,身为暗黑法师的他比普通人知道的多一些。就他所知,这种变化酷似一种即使在黑暗世界中也是传说的“魔之血”的顶级诅咒,以血为媒,封印全部力量,失去全部记忆,肉体和精神同时被诅咒的黑暗魔力所折磨,是极残酷邪恶的顶级暗黑术法。
  然而,这只是“冥神密典”中语焉不详的叙述,他也没有把握,不要说是失传,就连“魔之血”是否存在也是一个迷。
  在那被黑暗笼罩下的世界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未知的秘密!
  但不管怎么说,青瞳在吸食了夏尔蒙因修习暗黑魔法而遭黑暗力量反噬全身尽皆变绿的血液后,他早先昙花一现的强大力量象是被揭开了封印的束缚一样,在她身上稳定了下来,并日益强大。同时,在那场与兰特的决战后,仿佛是记忆深处苏醒了不知名的本能,她开始狂热地学习剑法。
  一开始,她只有找与夏尔蒙比较亲近的罗德和维西,但不必多书,他们三脚猫的身手很快就被历史所淘汰;随后,伴随着那莫名的狂热本能,青瞳一反常态地向所有的将领学习,哈利,杰夫,甚至陌生的艾尔文。
  杰夫等人自是惊讶无比,但看在夏尔蒙的份上(虽然在此过程中,暗黑法师视若无睹,什么也不说),他们都尽心地教导。
  在那一段时间里,青瞳如着魔般地练习着。
  直到两个月后,她才安静了下来。因为在她的周围,已经没有人可以再教她了。与生俱来的天赋,加上日益强大的可怕力量,使她在纯武力方面轻易地超越了众人。
  然后,她就成了黑袍男子的影子。
  没有人再见过她公开地练习过剑法,但所有人都看到她经常默默地跟随在暗黑法师的身后。
  没有人知道那是为什么?
  暗黑法师继续向前走着,穿过了几个园子,很快看到那座孤独的小屋。身后青瞳的脚步几乎已听不出来,但他却分明感觉到她的存在。
  在她吸食了鲜血而转变后,他们之间就似乎有了奇异的微妙的感应。
  夏尔蒙不知道那是不是她跟着自己的原因,他从来都没有问过她。
  只是,每次他看青瞳那淡绿色的眼睛时,内心深处都会泛起奇异的感觉,只是他始终无法想清楚那到底是什么?
  这件事时常萦绕在他的心头,挥之不去。
  终于,走到了小屋门口,暗黑法师停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光线照进了房间,照亮了门口近处的一小片空地。往里望去,在那房间深处仍是漆黑一片。
  仿佛是那恶魔在黑暗中狞笑一般的漆黑。
  他同时也感觉到青瞳停下了脚步。
  黑袍男子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脚踏出,踏入了黑暗之中。然后他转身关门,在他转身时,果然看到了青瞳站立于门外的身影。
  她淡绿色的眼睛闪烁着莫名的妖异的光芒,望着他。
  在那个瞬间,他几乎以为那目光穿透了他黑暗的心底。
  那门缓缓地合拢着,黑暗慢慢前进,光明一点一点的离他远去。他站立在门口不动,望着门外女子那淡绿色的眼睛。
  就在房门就要关上的那一刻,就在他们之间只有一道空隙可以互望的那一刻,他的心忽然一跳。
  那曾经在深秋季节里轻轻摇曳的一把淡绿色的小扇!
  不知怎么,夏尔蒙的脑海中,在那一刻,想到了这个画面。
  “砰”的一声轻响,门关上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冲上前来,淹没了他黑色的身影。
  ※※※※※
  五国联盟的亚克格里布王国,无忧湖畔。
  那座熟悉而久违的小屋内,壁炉中燃烧着火焰,不时发出木柴爆裂的“劈啪”声,把这个房间烘的温暖如春。
  同样是残冬季节,双湖平原的气温就比南方的克顿城低多了。当然,目前这个房间例外。
  那有着一身雪白细毛的名贵小猫,趴在主人多肉的腿上,张开嘴懒懒地打了哈欠,望了望四周,又无聊地眯上眼,打起了瞌睡。
  它的主人,那个商贾模样的胖子,伸出他肥胖而白皙,保养得极好的手在小猫的背上轻轻抚摩了一下那猫儿身子动了动,仿佛是很舒服的样子,“喵”地叫了一声。
  他看着膝上的小猫,口里道:“你明天就要回梵心了么?”
  “是。”简单而悦耳的回答,来自胖子对面倚窗而立的女子。她一身浅色的衣裳,映着窗外兀自半冻的湖面。一眼望去,那乌黑亮丽的长发披洒在她的肩头,白皙的脸吹弹可破一般,竟仿佛是画中之人。
  在她的手上,在这个季节里,依然还有一把淡绿色的小扇,轻轻摇动。
  似乎早已习惯了那美丽女子的冷淡,胖子面不改色地看着她,道:“这次玛咯斯大会战,巴兹竟会败得如此之惨,实在出人意料。若非那暗黑法师拖住了玛咯斯军主力,只怕他连活着回国都办不到。”
  “你说呢?”胖子微笑着问了她一句,“席娜。”
  席娜转过身子,美丽的容颜在那一刻似乎照亮了整间屋子。
  “可是这对我们有利,不是么?”她用一种飘忽而略带些倦的声音,道,“这些年来,我们在纳斯达投入了那么多的人力物力财力,却屡屡被巴兹压制,无法大展拳脚。眼下巴兹大败,声威大跌,加之重病卧床,再不能象以前般紧紧掌控朝政。据我所知,纳斯达朝廷上下已经有了怀疑巴兹能力的言论了。”
  胖子大笑,抚掌道:“好极,好极。想不到巴兹他也会有今日。”笑声中,他一双眼都眯了起来,只是若仔细看的话,却看不出有一丝的笑意。
  那胖子笑着,又道:“却不知巴兹数十年积威之下,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说他的不是呢?”
  那轻轻摇动的淡绿色小扇在空中停了一停,胖子微笑着,紧紧地盯着席娜。
  她伸手拨开一缕滑落在白皙脸畔的长发,像是带开那一缕缠绵的哀愁。在她平凡的举手投足间,却有惊心动魄的美。
  “你说呢?”席娜第一次露出了微笑,反问道。
  看着那美艳不可方物的容颜,胖子的瞳孔却有些许的收缩,仿佛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家族的伙伴,而是心机深沉不可测的心腹大敌。
  “哈哈哈哈……”胖子又一次的大笑,让这间屋子中充满了祥和快乐的气氛,“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什么也不肯和我说呀,席娜。”
  “那是因为你从来都不必听,也不屑于听我的话啊,伊凡表哥。”席娜看着他,淡淡道。
  伊凡肥胖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无辜的表情,道:“我亲爱的表妹,你这话可不对了。
  你我是一家人,虽不是同父同母所出,但和亲兄妹又有何异?也许以前我们的关系不是太好,但你也要明白,我们奥古斯都家族如此庞大,家族成员多达百人,我的生活圈子又小,当然没办法认识旁系出身的你了。”
  仿佛有意无意间,他在“旁系”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席娜脸色一白,握着小扇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像是内心某处被刺到了一样。她深深地看了对面的男子一眼,道:“那是当然了,伊凡表哥你是握奥古斯都家族的长门长孙,更是奥托伯父的爱子,自是看不上我这不起眼的小女子。只可惜……”说到这里,她水盈盈的双眼中竟似乎闪过一丝刻毒,“只可惜我奥古斯都家族族长之位,是决不可能传给残疾之人的。”
  伊凡脸上的笑容在瞬间凝固,半开的口中吐出了喉间的低吼,就连趴在他腿上的小猫也突然受惊般跳开,落在地上,背上白毛竖起,张牙裂嘴,对着那俏丽的女子,“喵”地狠狠叫了一声。
  这个房间的温度,仿佛也在这一刻冷到了冰点。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彼此的目光都坚定坚决而狠毒。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伊凡的目光首先柔和了下来,脸上紧绷的肌肉一点一点的放松,然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何必为了这点小事而吵架呢,席娜。我们可是站在一条船上的人啊。”
  席娜目光闪烁,手中淡绿色的小扇轻轻摇动,道:“不错,刚才是我的不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了,伊凡表哥。”
  她口中虽然道歉,但神色如常,哪里有一丝抱歉之意。
  伊凡点了点头,道:“这次年初叙职,家族长老会对你的成绩很是满意,但以我看来,与负责布鲁斯王国的雅格相比,长老会更倾向于他。”
  席娜淡淡道:“你也不必说得如此婉转,这一年来雅格在布鲁斯风生水起,左右逢源。别的不说,单这次玛咯斯大会战,身为四大强国的布鲁斯和玛咯斯世代交好,居然袖手旁观,实在出人意料,想必其中也有雅格他的功劳了。”
  伊凡眉头紧皱,道:“眼下雅格在家族中是大红人,更是长老会那些老不死的宝贝。你我要夺取族中大权,只怕困难重重啊!”说着,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席娜望着他那张在此刻显得忧郁的脸,冷冷地笑了一下,道:“你怕什么?想当初那个和你同父异母的弟弟阿利耶,何尝不是惊才绝艳,才华横溢的不世人物,被长老会公认为奥古斯都家族五百年来仅见的天才,下任族长的不二人选。可到了最后,还不是落得个一无所有,逐出家族得命运!”
  伊凡的身子明显震了一下,张开口正要说什么,却又忍住,沉默了下来。
  席娜转过身,看着一望无际的无忧湖,半晌,道:“我还要回去收拾行装,就先走一步了。”
  说着,她阿娜的身姿微微摆动,伴随着手中轻轻摇动的淡绿色小扇,向着门口走去。
  望着席娜的身影逐渐远去,终于消失不见。伊凡的脸上泛气了难以形容的仇恨,从牙缝中狠狠吐出一句:
  “臭婊子!”
  一阵冷风从门口处吹进,令壁炉里的火焰也抖个不停。然后转了个弯,吹在那个自始至终也没有从他那张宽大舒适的躺椅上站起来的男子身上。
  ※※※※※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
  拉曼跟随着带路的侍者,走在规模宏大的皇宫中。一路上各座雄伟奇巧的宫殿映入眼帘,却不见他有半分留意。
  自他跟随巴兹回到梵心城后,短短两个月,看上去他就苍老了许多。
  在这个政治斗争的旋涡中心,暗流湍急,礁石密布,不由人不耗尽心力。
  走了好一会儿,才到了巴兹养病的寝宫。在入口处的门边,正走出一个人,正是纳斯达帝国的大王子克里斯汀。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啊,拉曼大人。”克里斯汀亲切地打了个招呼。
  拉曼不敢怠慢,连忙行礼,道:“臣拉曼见过殿下。”
  克里斯汀跨上一步,扶住拉曼的手,微笑道:“此处非正式场合,大人切莫如此多礼。”说着,他望着拉曼,道,“大人前来此处,不知所为何事?”
  拉曼道:“事陛下召臣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克里斯汀回头望他父亲所在的寝宫望了一眼,叹了一口气,用一种完全可以感觉出他焦虑心情的低沉语调,道:“父王他自从玛咯斯前线回来之后,一病不起,身子日见虚弱。我这做儿子的却束手无策,真是……唉!”
  拉曼立刻道:“殿下孝顺之心,举国共知。自陛下贵体微恙,殿下你每日都前往探望,赤诚之心,谁见了都要感动。”
  克里斯汀摇头苦笑,道:“这是我为人子应做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见父王他老人家身体不适,却兀自强撑这处理朝政,长此下去,只怕于国于民,对他自己都无好处。我有心为父王分忧,却又怕被小人误解要趁乱夺权。唉,人言可畏啊!”
  拉曼心下一凛,口中却道:“殿下多虑了,怎会有此事?”
  克里斯汀直盯着他,淡淡道:“是否有此事,暂且不说了。只是我每日里见父王操劳过度,实在于心不忍。拉曼大人可算是我父王知交,可否在父王面前进上一言,请父王他老人家为国家社稷,保重身体要紧。”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深深看了拉曼一眼,才道:“至于那些烦琐国事,也请拉曼大人在父王面前进上一言,请他暂且休息,只要交给我这为人子的代劳即可。”
  拉曼闻言,手心出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玛咯斯边境,龙山山脉某处。
  这是个半山腰突出的小山崖,远远看去,可以望见远方雄伟的克顿城的城墙。
  一个人类男子和一个老矮人坐在此处,旁边放着几个酒罐,两人都是一身的酒气。
  山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起伏不定。
  那个人类男子满脸的络腮胡子,眉毛很黑,眼睛很亮。但看去一身衣服破旧不堪,直如乞丐一般。但仔细观察,却兀自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势。至于那个老矮人,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家伙了。
  这两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有些沉闷,都没有说话,只是埋头喝酒。
  老矮人喝下了自己手中酒罐的最后一口酒,抬头看着对面的朋友,低低叹了一口气,道:“你现在究竟想怎样?”
  “我不知道。”那男子脸上似乎也有些迷茫,“我只想喝酒。”
  老矮人晒道:“少来,你这家伙我还不知道,少对我说这些迷糊别人的话。”
  那男子一笑,仿佛脸上也有了一丝光彩,道:“我在想我这一生当如何度过!”
  “哦?”这下老矮人倒来了兴趣,道,“那你倒说说看。”
  那男子起身站起,走到悬崖边,山风猎猎,吹得他衣襟飘舞。
  “你可知上古传说中有一位不世出却中年夭亡的名将?”
  老矮人一愣,随即醒悟,用手一指东方,道:“你是说……”
  “不错,便是他。”那男子只觉得山风扑面而来,一股豪情缓缓而生。“他一生中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他临死前的遗言,你可知道?”
  老矮人默然。
  那男子也不在意,只迎着风,大声念道:“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奈何死乎?”
  风势益发猛烈,吹得他乱发飞舞。只见他傲立于山崖边,那一种壮怀激烈的情怀,竟这般明显。
  半晌,他才又缓缓道:“那位名将一生纵横沙场,骁勇过人,当世也难寻敌手。但天妒英才,壮年之际,一场血战之中,竟为流矢所伤,不幸夭亡,算来年仅四十而已。当日他临死之际,抱憾不已,留下了这一段千古名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满是络腮胡子的脸在此刻正散发着无形的光彩,道:“千载之下,每次想到此言,只觉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壮志豪情油然而生。其间他对自己期许之深,抱憾而亡的不平之切,犹在眼前一般。我观方今天下,乱象纷呈,战事不断,正是乱世局面。又,我一身才学,自负超然出众于世间庸俗之辈,岂可空抱经世之才,却终老于山野之间?大丈夫立身处事,正当如那前辈所言: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如此方不负我来此繁华人世一遭!”
  说到这里,他只觉得那壮怀激烈的情怀如火焰般炽热而不可抑制,直烧得全身发烫。再也忍耐不住,仰首望向无尽青天,长啸一声:
  “啊!……”
  声震四野,在山间久久回荡,不曾散去。
  老矮人望着朋友,脸上有莫名而复杂的神色。他站起身,缓缓走到那男子身旁,深深地看着他,然后转头向远方眺望。
  克顿城的城墙仿佛在天边一般的遥远。
  “我们,”老矮人淡淡道,“明天到克顿城里去吧。”
  那男子一怔,道:“怎么,有什么事么?”
  老矮人笑了笑,眼光飘忽不定,道:“那里,听说有我的几个老朋友在呢。”
  ※※※※※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
  拉曼慢慢地走进了皇帝巴兹所在的房间,背后却隐隐有些针刺般的疼痛。
  仿佛,刚才进门时,克里斯汀王子的和蔼目光,却隐藏着锋锐的针。
  这座宽敞的宫殿里,黄幔低垂,空起中飘过淡淡轻烟,有诱人的香味。
  在它最里面的位置,那张极舒适的床上,躺着这个国家的皇帝。
  巴兹很是憔悴,连脸都明显陷了进去。
  拉曼心里一惊,但脸上不动声色,走上前跪下行礼,道:“陛下,臣拉曼奉旨进见。”
  巴兹一回头,看了看他,苍老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道:“是拉曼卿啊,来,起来吧。”
  拉曼遵命起身,在巴兹床头站住。
  巴兹一挥手,让在一旁的侍者都下去了。不多时,整个宫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拉曼心里,有些许的不安。
  “你最近还好吗?”巴兹很亲切地问他。
  拉曼忙道:“好,臣很好。”
  巴兹笑了笑,道:“你常年在苍云走廊,如今回到梵心城,应该不会很快习惯。不过没关系,你在这里的日子还长着呢。”
  拉曼点点头,道:“是。”
  巴兹看着他,突然道:“怎么朕看你的神色不大从容,莫非有什么事么?”
  拉曼吃了一惊,即道:“陛下多虑了,臣很好。”
  巴兹微一沉吟,道:“刚才克里斯汀来过,按时间来看,你进来时有碰上他吧?”
  拉曼只觉得口中有些发干,只得道:“是。”
  巴兹冷笑一声,目光移向天花板,道:“看来他是对你说了什么,却不知道是什么话让你这般忐忑不安?”
  拉曼心里咯噔一下,心中念头急转,口中却道:“殿下他挡心陛下您的病情,十分着急,嘱咐臣多劝陛下休息呢!”
  巴兹目光移到拉曼身上,半晌,失笑道:“拉曼啊拉曼,你可真是老奸巨滑啊。你我是何等人,什么话里什么意思会不清楚,何必再说这般糊弄人的话?”
  拉曼心下惶恐,忙道:“陛下……”
  巴兹一挥手,阻止他道:“不过你也不必在意,我知道你们这些做臣子的不易。你们都以为朕命不久矣,为了日后,自是对那些王子要诚惶诚恐。”
  拉曼无言。
  巴兹笑了笑,目光不知怎么有些飘忽,淡淡道:“不过朕有时候想,若是你那个侄子夏尔蒙,必然会对朕实话实说道:我刚进门时,大王子殿下暗示于我,要我劝陛下保重身体,把国家大事交给他处理即可。你说可是如此?”
  拉曼默然。
  巴兹看了他一会,低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不说话,回身从床边高高叠起的一大堆奏章中拿起一本,仔细看了起来。其间,还伴随着轻微的咳嗽声。
  拉曼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道:“陛下,请恕臣放肆,虽然……虽然有其他的情由在内,但陛下您身系一国之重,万万要保重身体。对此繁重国事,若无必要要紧之事,还是……”
  巴兹以目视之,阻止他再说下去。待看完了这一本奏章,将之合上,闭上双眼休息了一会,长叹一声,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但国之大事,起课轻付于人。万一所托非人,其祸害之深之烈,难以掌握啊!”
  拉曼一愣,巴兹已继续道:“数十年前,爱德华四世尚年轻时,玛咯斯亦曾是一派兴盛气象。但他年老得病,难以理事,又儿女年幼,遂将国事托付宰相斯帕因。暂且不论斯帕因此人能力如何,但其后玛咯斯国势日颓,终至难以收拾。此次大战,玛咯斯侥幸大胜,世人皆道我纳斯达元气大伤,玛咯斯潜力无穷,不可轻犯。却不知我国受创虽巨,但未伤根本,北面有邓肯抵住开兰,西面有夏尔蒙坚守克顿城。外敌所害不深,大可休养生息,以我国经济之强健发展,不出数年,即可恢复元气。反观玛咯斯,其心腹大患在内而不在外。大战之前,已是民生凋蔽,国力脆弱。今时今日虽因大胜而得喘息之机,但以朕观之,兰特几次围攻克顿城未果而终至回军不战,显然起国内矛盾非但未消,反有加重尖锐之像。此消彼长之下,嘿嘿……”
  说到这里,巴兹冷笑一声,神色间自傲向往之色毕露,道:“到我国力军力都恢复之日,朕定要再率大军,西征玛咯斯,与那兰特和黄金骑士团再一决胜负。到时拉曼卿可为朕之前部先锋,不知意下如何?”
  拉曼又惊又佩,望着巴兹此刻那光彩照人的脸,脑中各种念头纷至踏来,一片混乱,再也无法多想,只深深一弯窑,肃容恭声道:“陛下千古名君,拉曼有幸侍奉陛下,决效犬马之劳。”
  巴兹哈哈一笑,伸手一拍拉曼的肩膀,微笑道:“你我君臣相知,必可达成大业。朕知世间之人,包括一些朕至亲之人,都以为朕大败之余,必定心灰意懒,又老来得病,难免回天无术。嘿嘿,他们却不想朕一生艰苦,方有今日局面,其间艰难困苦,不知经历了多少。再说西征玛咯斯,更是包括朕在内的历代纳斯达先祖的梦想。”话到此处,巴兹语气转烈,目光炽热,竟仿佛回到了少年时那热血沸腾的年代一般,大声道:“大丈夫立于人世间,一生梦想,岂可轻弃!就算屡受挫折,也当百炼成钢,激流勇进,终有一日踏上巅峰,笑傲天下,才不负我满腔雄心,一身壮志!”
  仿佛是一团火从胸口烧了起来,直烧得全身发烫,微微战抖,拉曼在刹那间只觉得世间再无不可为之事,再无不可去之处。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巴兹,然后闭目,屏息,一字千钧地道:
  “是!”
  巴兹脸上泛着激动带来的淡淡红晕,看着拉曼的样子,欣慰地点头,正要说些什么,却听见一个悦耳的银铃般的声音道:“父王你既有如此雄心壮志,就更当保重身体才是。否则万一到日后西征之日,你身体有个什么差池,那该如何是好?”
  拉曼一愣,却见巴兹面露笑容,望向门口处。转头望去,只见那一个艳丽年轻的女子,轻笑走入。她一身便装,却比世间所有女子的盛装都更加奢华,然而这样一套衣服,穿在她的身上,却只是点缀她美丽的附属品,再不起眼;她柔顺的长发,如夜空灿烂的银河,在她走动间轻轻飘动,在黑暗中却散发着动人心魄的魅力;还有她明亮的眼,雪白的肤,淡淡的眉,窈窕身材,仿佛是美丽成了一道风景,向你扑来,把你打倒在地,令你不能呼吸。
  原来,美丽到了极点,却是这般不可一世的美丽。
  这美丽到不可一世的女子,微笑着走进。巴兹满眼都是“疼爱”二字,叫了一声:“希丽娅。”
  公主应了一声,在她父亲床前坐下,很是随便。
  拉曼看在眼底,终于明白了外界盛传的巴兹唯一一个极宠爱的女儿和他是什么关系。很显然,希丽娅和她的几个哥哥在巴兹心目中的位置是不一样的。
  巴兹看着美丽的女儿,笑着道:“你懂什么?国家大事,女孩家少管。”
  希丽娅目光一闪,却也不多话。
  拉曼在一旁醒悟过来,对巴兹道:“陛下,若没有其他的事,臣就告退了。”
  巴兹点了点头。
  拉曼向门口退去,正要走出门口时,却听那巴兹忽然道:“你可知夏尔蒙最近改组了苍云集团?”
  拉曼一愣,摇头。
  巴兹淡淡道:“他新成立了一个纯骑兵的精锐军团,取名‘暗黑骑士团’,嘿嘿,看来他也和朕一样,对兰特和黄金骑士团耿耿于怀呢!”
  拉曼愕然。
  ※※※※※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
  天色渐暗,夏尔蒙缓缓走出了那间小屋。
  看了看天色,他苍白的脸没有什么变化。似乎迟疑了一下,他向着后园走去。
  在他抬脚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有些许的触动,仿佛感觉到了身后的那无形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向前走去。
  他黑暗的身影,在这连黄昏都快消失的天色里,那般苍凉。
  后园很大,但住的人却很少。实际上,只有罗德和维西,再加上青瞳。不过青瞳几乎每天都看不见人,所以只剩下了无聊的两个男子。
  夜色里,两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向后门走去。
  “今天到你付钱了,听到了没有?维西。”
  “知道了,知道了,小气鬼。才那么一点点钱你就和我计较,真是白交了你这十几年的朋友!”
  “喂,你有没有人性啊!从我们开始溜出去开始到现在,每一次都是我请客,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吧!”
  “……嗯,前面怎么那么黑,天色不早了,我们快走吧。”
  “真是的,每次说到这里都要打岔。不过我和你说,今天肯定要你请客,知道了吗?”
  “再说啦。咦,怎么好象真的有点黑啊?”
  “黑,你见鬼了,我来看看是什么鬼……”
  一片寂静,罗德干笑一声,道:“呵呵,好久不见了,木头。”
  暗黑法师看着这两个朋友,不知怎么,一直保持平静的脸色也动了动。
  “你们要去哪啊?”暗黑法师平静地道。
  二人相望一眼,在那一刻互相推脱了无数次后,终于由罗德道:“我们出去喝酒。”
  夏尔蒙一愣,道:“喝酒,那什么时候不能去,为什么要到现在天快黑了才去,而且还是走后门?”
  罗德哑然,维西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死木头,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我们要像你说的那样出去,谁敢和我们喝酒。我和罗德只想在酒店里象以前一样和普通百姓开开玩笑斗斗气,不想多事。”
  夏尔蒙微微低下了头,不再言语。罗德看着他,笑着道:“木头,你别听维西乱说,其实没那么严重。我们只是无聊想出去走走。”
  暗黑法师笑了笑,忽然道:“我们很久没见面了吧,刚才你们这样说的?”
  二人默然。
  夏尔蒙望着他们,目光似乎在这一刻也有了少见的感情,道:“我忙于政事,空余时间又专心修习暗黑术法,却不知自己给你们带来了那么多的困扰。”
  维西一摆手,道:“好了好了,死木头。别这样,你一直都是很酷的样子,突然来这一下子我们会受不了的。反正我们早知道你是什么人了,大家朋友一场,有什么好说的。我们现在就是想偷偷出去放松一下,就这样啦。”
  罗德瞪了他一眼,正要说什么,却听见暗黑法师在前头静静道:“那我也去,可以么?”
  二人都是一惊,罗德道:“你说什么?”
  黑袍男子站在前头的夜色中,带着许久不见的微笑,道:“我也想去放松一下啊,我的朋友。”
  三人想对看着,然后大笑。
  笑了一会,罗德突然想到什么,道:“不过你可不能这样出去,你现在名满天下,这一身装束更是无人不知。这一出去不要说话,看一眼人都跑光了。”
  夏尔蒙一愣,脸色有些发白。维西看在眼底,道:“没关系,我还有一套灰袍,换上就没事了。”
  另两个人同时向他看来,维西的脸有些红,半晌才道:“是啦,就是当初我们从玛咯斯赤苏城里出来时给夏尔蒙买的那件灰袍。”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三个人走在克顿城的一条无名小巷里。
  夏尔蒙皱了皱眉,道:“你们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罗德得意地笑道:“那是,我们来了多少次了。自从进了公爵府,周围的百姓见了我们从里面出来,连说话都不敢和我们说。我们只得到远处这些僻静地方,找个小酒店,开开心了。”
  黑暗的巷子里前方突然亮了起来,那是一家小店,从窗口处透出昏黄的灯光,可以看见一面还有几桌的客人。
  三人走进,找了张干净桌子坐下。灯光下,身穿灰袍的夏尔蒙不觉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那曾经迷惑的岁月。
  罗德看着维西,半晌,见他实在没有什么动作,忍不住提醒他道:“听说今天应该某人请客的吧?”
  维西似乎愣了一下,道:“咦,有吗?是谁呀?”
  罗德大怒,正要麻出口,夏尔蒙已道:“我请好了。”
  维西大喜,用力拍了拍暗黑法师的肩膀,道:“好木头,我就知道你比那些小气鬼够朋友。”
  罗德“呸”了一声,道:“我请了你那么多次,也不见你说这句话。”
  维西不去理他,径直叫过店里的侍者,哗啦哗啦点了一大堆东西,直把全店里的客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喂!”突然,有个怒气冲冲的声音大声道,“有没搞错,我叫了那么久你们都不上菜,还想不想做生意啦?”
  侍者一脸的抱歉,正要过去道歉,却见正在点菜的那桌三个人中除了那灰袍法师(他就是穿了灰袍也象个法师),另两个人都跳了起来,大声叫道:“塔尔,是你么?”
  酒店里突然一片寂静,在昏黄灯光下,另一个灯光昏暗的角落里走出了一个老矮人,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个人站在那里不动。
  等到灯光完全照亮了他的脸,连暗黑法师都站了起来。
  “果然是你,塔尔。”罗德和维西大笑着跑上前去,和老矮人拥抱在一起。
  老矮人的目光中,在这一刻,也闪着感动的光。
  “见到你们真好,老伙计们。”他喃喃地道。
  然后,他看到了背后那个身穿灰袍的男子,走了上去。
  “你好啊,我的朋友。”老矮人笑着张开了手臂。
  夏尔蒙没有任何的犹豫,和他拥抱在了一起。在这一刻,所谓的黑暗仿佛都不存在。
  “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个我的朋友。”在回答了罗德和维西的一大串问题后,塔尔好象才想起还有个伙伴站在那里,微笑着对背后喊了一声:“你出来吧。”
  所有的人的目光都看着那处阴影里的人。
  他走了出来。
  是一个身材不算高大但壮实的男子,满脸的络腮胡子,一身酒气,但一双眼极亮,仿佛与他对视一眼,都会感到了眼睛如烧伤般的疼痛。
  那是一种不可言状的高傲。
  他环顾四周,几乎没有人可以直视他的眼睛。
  除了老矮人身旁那个灰袍男子。
  他微微笑了笑,走到两人面前,以一种气吞万里如虎,天下谁人不识我的气势,直看着暗黑法师,掷地有声地道:
  “我叫阿利耶!”
  


 
  这个男子站在屋子的中心,给人一种无法形容的逼人气势,仿佛连这个房子也容纳不下他的存在。
  只是在他怒涛般的气势中,夏尔蒙如冷而硬的礁石,不为所动,冷冷地看着他。
  这时,一旁的罗德皱了皱眉,转头低声向维西问道:“这名字我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啊?”
  维西一愣,仔细想了想,却还是想不出什么,只得摇了摇头。
  塔尔看了看夏尔蒙,又看了看阿利耶,一皱眉,对夏尔蒙笑道:“算来你我分手也只不过半年,你却变化如此之大,到今日高官显爵,手握重权,真是想不到啊!”
  暗黑法师看向塔尔,目光转柔,微笑道:“这些日子的确发生了许多事,其间过程,一言难尽。你我难得见面,不如暂且在我这里住上几日,反正罗德和维西也有很多话要对你说。”
  话音未落,维西已然走了过去,抱着塔尔的肩头,笑道:“不错不错,这正是我要说的。”
  塔尔笑了笑,眼角却瞄向阿利耶,正要说话,只见阿利耶昂然向前踏上一步,朗声道:“你是夏尔蒙?”
  此言一出,周围众人脸色尽变,一个个眼望夏尔蒙,脚步却移向门口,都要悄悄溜走。夏尔蒙脸色一沉,看了他一眼,还未说话,却听得阿利耶又朗声道:“大人之志,在乎城守,在乎诸侯,亦或在乎天下也?”
  夏尔蒙全身一震,就连手畔紧握的暗黑法杖都亮了一下。酒店里顿时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暗黑法师的身上。
  那样一种奇异的气氛下,仿佛谁的心跳,跳动的那么快?
  夏尔蒙目光闪烁,冷冷看了阿利耶一眼,居然什么也不说,转过头去,对塔尔道:“夜色已深,你就随我们一起回去吧。”说着,也不征求意见,当先就往门口走去,仿佛从头到尾,眼中就没有阿利耶此人一般。
  塔尔脸上露出一丝焦急之意,正要说话,却见阿利耶面上闪过一丝怒意,心叫不好,却已来不及了。只见阿利耶大步往前一跨,双目精光大盛,小酒店里霍然风起,直吹得灯火不听摇晃,照得众人脸上明灭不定。
  那一股浓烈气势,直往夏尔蒙背影而去。眼看再往前一步,他就要出手相搏。
  夏尔蒙停下脚步,却不曾回头,从背后望去,只见他左手已握紧暗黑法杖,一股冰凉寂灭之力,呼之欲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一刻,夏尔蒙前方的木门突然无风自开,“砰”地一声重重地打在旁边墙壁上,其中一扇竟震脱门闩,掉在了地上。
  门外漆黑小巷里的黑暗,仿佛狂吼一声,冲了进来。
  下一刻,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所有的灯火都同时熄灭,小酒店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伸手难见五指的黑暗!
  阿利耶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感觉出来,在这一刻,门外漆黑小巷的深处远处,竟仿佛有种暗黑魔兽的气息,源源而来,看不见却分明是狰狞可怕凶恶狠毒的感觉,冲进门来,到了夏尔蒙身前,不可思议地分成两股,从身旁绕过,然后又在他身后合二为一,霍然高涨,紧紧锁住那愤怒的男子。
  余势所及,众人纷纷退避变色,只是身当起冲的阿利耶,在脸上划过一丝惊异后,竟不稍退。
  那是来自黑暗世界的力量,但在罗德等熟悉夏尔蒙的人眼中,却感觉出这是和夏尔蒙相似但决不相同的力量。
  寂静!
  只有两股敌对的气势彼此对峙。
  众人忍不住看向门外,只见在那小巷深处,在那一片黑暗中,隐隐有绿芒闪动。
  夏尔蒙看着那里,眼中复杂情绪一闪而过,然后,他微微低了头,似乎想了想,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目光已是清澈明亮。
  他望着那绿芒处,仿佛嘴唇动了动,而暗黑法杖也在此时,亮了一亮。
  那股凶恶的黑暗之力象是听到了什么呼唤,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便如流水般退了出去。
  小酒店里的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不少人同时发现在这依旧寒冷的残冬之夜,自己却汗湿重衣。
  暗黑法师在众人目光中,缓缓转过身来。他一一看过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了阿利耶的身上。
  阿利耶坦然而对。
  夏尔蒙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道:“三日之后,你到我府邸,到时详谈。”说着,他再次走身离去,一脚跨出门外,往黑暗中那绿芒处行去。
  阿利耶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扬声道:“我若是不去呢?”
  黑暗中,暗黑法师的背影融入夜色,渐已模糊,但他的声音依旧清晰可闻:“你如许志气,这般人才,世间几人得见,岂肯庸碌一生?能容你之才,用你之人,放眼天下,舍我其谁?”
  声音渐行渐远,但话犹入耳,慑人心魄。话里行间自负之意,毕露无遗。
  阿利耶望着门外小巷深处,怔怔出神,忽尔大笑,道:“好!好!好!我一生骄傲自负,想不到今日竟有人比我更狂。也罢,三日之后,再看你是否名副其实!”
  话声远远地传了出去,在黑暗中前行,逐渐为黑暗吞没,却不见黑暗中再有回应。
  ※※※※※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
  公主妮娅手托脸腮,望着窗外天空,怔怔出神,一点也没发现有人进了房间。来人轻轻叹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叫道:“妮娅。”
  妮娅吓了一跳,回头一看,却是个长发批肩,温柔如水的女子,顿时笑了出来,如春天里山花烂漫一般,道:“雪莉老师。”
  雪莉还是一身白色长裙,轻轻掠起一缕黑发,在妮娅面前坐下。一举一动间,都写上了温柔二字。妮娅看着她,道:“雪莉老师,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我了?”
  雪莉微笑道:“我这不是来了吗!刚才进门时,那么大声的敲门声你都听不到,在想什么呢?”
  妮娅脸一红,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刚才想起了夏尔蒙。”
  雪莉脸上温柔的笑意在瞬间凝固,就连她放在膝上的双手也似乎抖了一下。“夏尔蒙”这个名字,在她听来,竟恍如可怕的魔咒一般。
  雪莉定了定神,平静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才柔声问道:“你怎么会好好地想起他来了?”
  妮娅目光移往窗外,望向东方,沉默了一会,道:“我知道在你们心中,他是个走上邪路不可救药的坏人;我也知道对我们国家而言,他是穷凶极恶的敌人;我甚至还知道对我玛咯斯民众来说,他更是无恶不做的恶魔。可是……”
  她少女清秀的脸露出了一丝痛苦,但痛苦中依然有坚决之意:“可是我知道他不是这样子的,他不是这种人。”
  雪莉怔怔地看着妮娅,恍惚间竟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是多年前也曾年轻的一个女子么?
  她立刻甩了甩头,然后,伸出她雪白的,柔若无骨的手,轻轻抚摸妮娅乌黑的长发,用平静的,至少听起来是平静的口气道:“妮娅,你年纪还小,许多事还看不清楚。我和夏尔蒙还有兰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相信我吧,我们比你更了解他。”
  妮娅望着雪莉,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低下了头。半晌,她低沉地道:“去年秋天,我和优妮为了好玩,同时也想看看自己的实力,私自离开了赤苏城,途中遇到了罗德,维西和塔尔,后来又在去龙山山脉寻宝时遇到了夏尔蒙。我们六人一起冒险,共渡生死,才找到了迷失洞窟中的天神宝藏。然后,除了塔尔,我们一起回到了赤苏城。再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雪莉认真地听着,一言不发。可是不知怎么,她的脸有些苍白。
  “那一段自由冒险的日子,虽然比起皇宫里的生活要苦得多。但我从来都觉得,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说到这里,妮娅脸上仿佛梦幻一般,似乎又见到了当初的伙伴,“那时,整日里陪伴我和优妮的,不是繁琐的宫廷礼节,不是虚伪的客套问好,而是维西整天大惊小怪吝啬钱财的叫声,是罗德厚着脸皮向我示爱的说不上好听的歌声,还有老矮人塔尔罗里罗嗦说自己老了不愿干活但见了财宝立刻年青的德行。”
  她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说了下去:“最后,就是夏尔蒙了。他很少说话,一身黑袍,似乎总和我们合不到一起。但我知道他是喜欢和我们在一起的。当初优妮和我们遇到危险时,尽管他还很虚弱,并且没有解开禁制,但他还是站出来为我们挡住了魔兽。”妮娅抬起了头,目光中隐隐有晶莹的泪光闪动,但她的口气却那般坚决,“也许他真是恶魔,但就算如此,我也要说,在他恶魔的外表下,至少还有一些善良存在。也许不多,但一定是有的。”
  她坚定坚决地说着,看去竟不曾有一丝的怀疑和犹豫,连她年轻的脸上也似乎发出了光彩。仿佛是在这人世间,只要是她相信的,就一定是对的。
  雪莉怔怔地从侧面看着妮娅,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掌。握得那般紧,竟连骨节都发了白。
  当全世界的人们,都憎恨地厌恶一个人时,你有没有勇气,全心全意地相信他?
  或者说,你敢不敢站在他的身旁,面对全世界的目光?
  你曾年轻过吧?
  那段曾不顾一切的岁月啊,在你清澈的目光中,连夜晚的黑暗也那般美丽!
  可是时光如水,我们看着岁月变成了沧桑!
  多年后,你依旧美丽的容颜下,可有枯萎的灵魂?
  还是说,你执着地,坚强地美丽着
  即使,那美丽之花,盛开于那岁月长河中,曾深深凝望你的人的痛苦之中?
  雪莉缓缓站起,脸色有些苍白。她修长的身姿在此时,有一种动人而凄楚的美。
  “妮娅。”她低低地唤了一声。
  妮娅回过头来,吓了一跳,有些当心地看着雪莉,道:“你怎么了,雪莉老师?”
  雪莉摇了摇头,走到了妮娅身旁,眼光却移到了窗外。
  那里有无垠的晴朗天空,却不知它可曾使人心胸宽阔么?
  “我明白你的心情,也了解你的感受。”雪莉轻抚妮娅的发,就象母亲安慰心爱的孩子,道:“你不会知道,当初当他站在我和兰特面前时,我们有多么心痛。那二十多年漫长而深厚的友谊,却在冰冷目光下一刀两断。”
  忽地,一阵巨大的痛楚如火焰般焚烧过她的心头,几乎令雪莉说不出话来,以至于她全身都轻轻战抖,可是她咬着牙,合上眼,还是继续道:“只是,我们始终都不曾后悔。因为,我们是对的。”
  她脸色越发苍白,但那心痛却似乎缓缓减弱。也许,在麻木之后,就感觉不出心痛了吧?
  即使,那曾经细腻美好的心灵,已变得粗糙。
  “你会这么想,我决不会怪你。可是……”雪莉深深吸了一口气,睁开了她明亮的眼睛,仰望光明无限的天空,似乎要让那光亮充斥她的身体,把所有的黑暗全部逐开,“可是,你现在是玛咯斯王国的长公主,是当今亚力陛下唯一的亲姐姐。陛下他还年幼,包括他在内的全国民众都在看着你。你可知道,你现在已是我玛咯斯王国的象征?”
  妮娅低下了头,许久,轻声道:“是。”
  “不管夏尔蒙以前怎样,但他现在在你的子民心中,就是个恶毒的暗黑法师。”雪莉继续说着,可是却有些恍惚,隐约中觉得自己口中说出的话,那般熟悉,竟似乎在许久以前曾听过一般,“眼下大战过后,人民受创极巨,又遭逢先皇去世,全国民众都寄殷切希望于你们姐弟。可是若他们知道了害得他们家破人亡,生活困苦的暗黑法师,却是敬爱的长公主的朋友,他们会怎么想呢?”
  妮娅的恋渐渐苍白。
  那是曾见过的刀子么,无形却这般锋利,切入了心灵,斩断了感情!
  曾听过的话语,曾为之所伤的刀锋,如今,自己却再一次握起了它,去伤另一个人么?
  雪莉感觉不到痛楚了,她全身仿佛都麻木了。可是她还是强撑着,用伤了别人也伤了自己的,几乎是带些悲壮的淡淡口气,道:“你再想一想,你父王本来病情还算稳定,可是在大战期间因为操劳而急剧恶化。若他在天有灵,看见你这般情况,又会怎么想呢?”
  妮娅在瞬间握紧了拳头,然后,沉默。
  她的肩,微微颤抖。
  许久,许久,她平静中却分明带着哽咽的声音,低低地道:“我明白了。”
  雪莉合上了眼,几乎在瞬间以为自己被疲倦击倒了。
  她回过身,悄悄向门外走去。当她走到门口时,回头望去,看见妮娅俯身在桌面,无声抽泣。
  一步,一步,又一步!
  宫廷中的雄伟建筑,重重叠叠。疲倦的女人从远处走进了这个回廊,那温柔而带些柔弱的美,让这片天地,都染上了凄凉。
  前方,站着一个高大男子,温和,沉稳,平静地站在那儿,仿佛全身上下都发出了亲切的光芒,是疲倦心灵的港湾。
  雪莉缓缓走进他,依偎在他宽阔的怀里,感受他有力的心跳,合上了眼,轻声道:“永远不要离开我,好么,兰特?”
  那男子温和地笑了,合拢双臂,把妻子紧紧拥抱。
  ※※※※※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三日后。
  “什么,你是从龙山那里过来的?”维西大叫一声。
  塔尔不解地看着他,一脸迷惑地道:“是啊,怎么了?”
  一旁的罗德也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干嘛大惊小怪……咦,你跑到塔尔背后却做什么?”
  维西开始对塔尔背后几个包袱上下打量,嘴里道:“这家伙有问题。”
  塔尔立刻道:“暗有此事,我以矮人的身高发誓,如果我说谎,就永远长不高。”
  维西呸了一声,落得却在一旁插嘴道:“你对什么发誓啊?”
  塔尔顺口道:“我发誓我重上龙山决不是为了再找那天神宝藏……”说到这里,他一看众人脸色,心下叫糟。
  “什么!……”罗德和维西同时喊了出来,连站在窗边的夏尔蒙也转过身,看着塔尔。
  塔尔干笑一声,道:“呃,呵呵,你们看,人老了,有时候说话就言不对题了。其实我……”
  “住口,你这个老奸巨滑的家伙!”维西打断了老矮人苍白无力的辩解,冲上前去,抓住他胸前衣襟,前后摇晃,把老矮人摇得眼冒金星,口中怒道:“快说,你是不是找到了那个山洞,要不就是找到了新的通道,咦,还在摇头(罗德在一旁插嘴:‘那是被你摇昏了’),那至少有找到一点珠宝吧,说,快说!”
  可怜的塔尔几乎要口吐白沫了,哪里还说得出来。从维西的这次的行动看,以他判断之准确,发动之敏捷,摇晃之有力,力量之大,在各个方面都打破了世人脑海中盗贼这一职业不适合肉搏的常识观念。
  “住手,维西。”罗德大喝一声,以堂堂大侠的姿态降临人间,一把推开盗贼,扶住塔尔的肩膀,正气凛然地道:“你这个只知道钱财珠宝的家伙,实在无耻之极。塔尔与我们当初同生共死,这份友谊岂是区区珠宝可以比得上的!”
  回过神来的塔尔以感激的目光看着罗德,这份虚荣立刻使罗德飘飘欲仙。他以大无畏的姿势,居高临下的气势和不屑的声势瞄了维西一眼,口里哼了一声,对塔尔道:“塔尔,你别理他。你知道的,他这人就是这个样子,无药可救了。”
  塔尔连连点头,正要庆幸自己所交之人并非全是损友时,却听罗德道:“不过塔尔啊,你我这般深厚感情,世间哪有什么财宝比得上呢!不如看在你我兄弟一场的份上,把你找到的那份拿出来,我们五五,不,四六分帐。这样你好我好大家好,岂不快哉!”罗德笑着说道,末了还加上一句,“是我六你四哦!”
  塔尔:“……”
  夏尔蒙微笑地看着,向塔尔道:“塔尔,你真的有找到什么线索么?”
  塔尔立刻把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道:“哪里,我找遍了方圆十里地,什么东西都没发现。”说到这里,他忽然犹豫了一下,然后象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伸手到背上一个大包袱中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个小包袱,呈扁平状,道:“倒是我近日上山,在原来坍塌的洞窟附近发现了这个东西,却不知道有什么用,不过应该很适合你吧,就送给你好了。”
  说着,正要拿给夏尔蒙,却听见门口处响起侍者的声音:“大人,有一个自称叫阿利耶的男子求见。”
  塔尔一愣,一疏神间,只觉手中一轻,东西已被维西夺去了。
  维西七手八脚地拆着包袱,口中道:“好啊,你这个老家伙,还说没有,现在被我人赃并获了吧。”
  夏尔蒙微微一笑,也不说他,只对门外道:“你让他进来吧。”
  这时维西已拆开了包袱,众人远远望去,他手上是一块黑忽忽的东西暗无光泽,扁平状。维西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大皱眉头,道:“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就不值钱,算了,算了,给你吧。”说着,手一抬,就把这东西向夏尔蒙丢了过来。
  那黑色的东西在空中翻滚着向夏尔蒙飞来。夏尔蒙伸出右手,把它接在手中。
  他苍白的手,和他黑色的物体,接触的那一刻,暗黑法师只觉得耳边“轰”地一声,那无形之力竟仿佛在耳边响起了一声炸雷。这个在塔尔,维西之手都没事的东西,却把暗黑法师震的几乎一个踉跄。而在那一刻,一直平静的暗黑法杖突然光芒大盛,刺目的白光如此之盛,以至于人人都闭上了眼睛。
  除了暗黑法师。
  他死死地盯着手中的物体,那是一个黑色的面具,面目狰狞,獠牙突出,火红眉毛,秃顶上有三只巨大的角,阴森可怖。面庞上那两个空洞,竟仿佛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他一眼就认出,这面具的肖像,是冥神达斯。
  这是冥神的面具,从它上面源源而来的黑暗之力,与暗黑法师体内的黑暗力量和暗黑法杖都起了共鸣。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睁开了眼,都望着夏尔蒙。但还未等有人开口询问,门外已响起了脚步声,侍者声音道:“大人,阿利耶先生到了。”
  夏尔蒙微一沉吟,把面具往怀中一放,向门口看去。
  在众人的目光中,一个男子昂首阔步,跨进门来。
  包括塔尔在内,众人都吃了一惊,连夏尔蒙都微微动容。
  这男子分明就是阿利耶,但与三天前的样子相比,简直就是另外一人。只见他浑身上下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双眼明亮,双眉浓黑,气势一样的那么逼人。原来的络腮胡子都已剃去,整个人看着年轻了不少,居然还是个相当英俊的人,只是他两鬓不知怎么,有些许的白发,给他平添了一丝成熟。只有他身上还是穿着三天前的那一套衣服,虽然破旧,但显然已经洗过,再无一丝脏物和酒气,整齐地穿在身上,竟丝毫无损于他超然出众的气质。
  夏尔蒙仔细地看着他,点了点头,手一指,淡淡道:“请坐。”
  


 
  阿利耶看这夏尔蒙,坦然一笑,也不客套,在一旁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侍者退了下去,屋里剩下了五个人。夏尔蒙和阿利耶相对而坐,罗德和维西下意识地站到了暗黑法师的身后,只有塔尔站在中间,左右顾盼,面上露出一丝尴尬苦笑。
  阿利耶向塔尔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夏尔蒙,上下微一大量,即道:“大人之志,在乎城守,在乎诸侯,亦或在乎天下?”
  夏尔蒙脸不变色,也看了塔尔一眼,迎着阿利耶的目光,道:“却不知阁下之志,在乎名,在乎利,亦或在乎权势?”
  阿利耶目光一闪,显然没想到夏尔蒙会有此一问,这看似简单的问题,本也有简单答案。只是,仿佛答案已在口边时,却发觉心里一阵巨大空虚,竟说不出话来。
  繁华人世,万丈红尘回首来路,沧桑容颜。
  大好男儿,为了什么还不死心?
  他在此刻,沉默了下去。夏尔蒙望着他,眼中有莫名情绪,一闪而过。
  大厅中随之陷入了寂静。
  塔尔皱了皱眉,不知怎么觉得心里有些烦躁,只是夹在这两个男人之间,仿佛就有无形的压力。他轻手轻脚地走开,来到窗前,向外望去。
  那里是无垠的蓝天。
  残冬里渐渐而来的春意,越来越是明显。窗外枯枝之上,有了青青小芽;微风吹面,似乎也带了些许青草芬芳的味道。就连远方的不知名处,隐隐也传来了清脆的鸟叫声。
  背后响起了脚步,塔尔回头一看,是侍者端茶上来。在主客面前放下,向夏尔蒙行了一礼,又退了下去。
  阿利耶怔怔地看着面前这杯热茶,看着那袅袅上升的轻烟,不觉间有些恍惚。
  人生可似一阵轻烟么?
  当初鲜衣怒马的少年,曾经意气风发的岁月,仿佛就在眼前,却又觉得那么遥远。
  历经挫折,心丧若死的那刻,会不会也感叹世事无常,不如归去么?
  不!!
  阿利耶在心中狂吼一声,霍然站起,双手紧握。
  在那一刻,他几乎被热血灼伤了自己。
  夏尔蒙目中精光一闪,随即站起,不等阿利耶开口,已先道:“你有答案?”
  阿利耶大声喝道:“正是!”
  夏尔蒙眼中精光更盛,身上黑袍无风自动,一步踏出,整间房子隐隐震动了一下,竟有虎踞龙盘之气势,疾道:“什么?”
  阿利耶更不犹豫,朗声道:“我爱名利,更贪权势。”
  此言一出,罗德等人相顾失色,只有夏尔蒙脸色丝毫不为所动,仍是直视阿利耶。
  果然,阿利耶深深吸气,正视夏尔蒙的目光,用一种仿佛对自己呐喊的口气,道:“我本大好男儿,一身本领,就要成大功,立大业。名利权势,正是我辈追求之物,怎可随意弃之?方今天下,时局多变,群雄纷起,人心思乱,正是我大展拳脚之机,一展平生抱负之时。”
  夏尔蒙深深,深深地看这他,然后一点头,道:“好,果然好志气,但不知你自身才华,又是如何。我有一事,阁下可为我解之?”
  阿利耶傲然道:“请说。”
  夏尔蒙目光如刀,仿佛划破时空,冰冷而不带一丝暖意,断然道:“天下!”
  阿利耶瞳孔收缩,之前面对多次强大压力也不曾稍退的他,此刻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他再次仔细打量了暗黑法师一番,忽然长笑道:“好!”右手一伸,把桌上茶杯抓到手中,道:“就让我为诸君解说一番。”
  说着,手中用力,只听劈啪一声脆响,茶杯已被他握成六七小块,仍烫的茶水从他手间流下,阿利耶却似乎感觉不到一般。
  他右手一挥,向地面丢了四块小碎片,占据四角,道:“当前欲望大陆群雄割据,这是四大强国。”
  朝中间地带又丢了一块碎片,道:“此为五国联盟,地处双湖平原,交通发达,以商业立国,富甲天下,又是鱼米之乡,自己自足。虽然国小力弱,但五国向来团结,以抗强国,又有强大财力为后盾,潜力不可小觑。”
  他踏上一步,到西南角碎片跟前,道:“玛咯斯王国,地处大陆西南。国土辽阔,新近在玛咯斯大会战中取胜。‘黄金骑士团’号称大陆第一强兵,军团长圣骑士兰特更是有战神之名,隐隐有大陆第一名将之势。”
  夏尔蒙眼角微一抽搐,左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暗黑法杖,却没有开口。只听阿利耶继续道:“但其国内积弊甚深,矛盾错综复杂。而且新任国王年幼无知,政事由四大辅政大臣掌握,争权夺利,不言可知。故此国已不足为惧。”
  顿了一下,阿利耶往旁边跨上一步,道:“纳斯达帝国,地处大陆东南。民风剽悍,武力最盛。但大败于玛咯斯,国力一落千丈。皇帝巴兹病重,政局不稳。三子夺位之势,水深火热,天下皆知。又有北方开兰入侵,虽已挡住攻势,但已是雪上加霜。”
  夏尔蒙突然道:“那以你之见,纳斯达未来国势如何?”
  阿利耶看了他一眼,道:“短期之内,极为艰难。但若巴兹不出意外,身体康复,就可压下三子,掌控朝政。北面虽有战事,但已稳住大局,西有大人你镇守门户,外患无忧。假以时日,必可恢复元气。”
  言毕,他深深望了夏尔蒙一眼,却见夏尔蒙脸色如常,竟是无动于衷。
  阿利耶洒然一笑,也不在意,向前一步,道:“开兰王国,地处大陆东北,国王弗罗斯特在位多年,老谋深算。有独子克里姆,无争位之忧,朝政稳定。但它亦有隐忧,弗罗斯特年事已高,万一过世,克里姆能力如何,尚不可知。同时开兰王国位置偏北,冬季严寒时间长,气候恶劣,经济上较为单一,以农牧业为主,商业不甚发达,对五国联盟财力上的依赖比其他三国都更多一些。此亦是极大弱点。”
  夏尔蒙缓缓点头。
  阿利耶手一指,向最后一块碎片道:“布鲁斯王国,地处大陆西北。为四大强国中建国时间最早,历史最长同时也是国土面积最大者。以今时今日来说,它已取代纳斯达帝国为大陆实力最强国。欲望大陆除人类外四大高等种族,半兽人族困居荒原,矮人族分布于布鲁斯,玛咯斯和纳斯达边境山区,深居简出,虽有通商来往,但接触不多。剩下的狼族和精灵族,也是两个和人类关系最密切的种族,都生活于布鲁斯境内。几百年来,布鲁斯王家和狼族,精灵族的关系一直很稳定,特别是在布鲁斯军中,狼族军团和精灵组成的神箭军团,都是布鲁斯军赫赫有名的王牌主力。”
  夏尔蒙一皱眉,沉吟了一会,道:“那以你看来,布鲁斯可有弱点?”
  “有。”阿利耶断然道,“首先,当今布鲁斯国王霍夫曼是在十年前接替过世兄长斯特列接任王位,但当时斯特列已有一幼子巴维尔。当遗诏内容公布,一时众人大哗,至今布鲁斯国内仍有斯特列死得蹊跷的传言。如今巴维尔已长大成人,这叔侄二人的关系,就是布鲁斯隐忧之一。其次,霍夫曼对外政略模糊。他在位十年,多有改变祖先惯例之举。尤其是此次玛咯斯大会战,他竟不顾和玛咯斯历代交好,拒不发兵援救,倒置两过交恶。故霍夫曼能力几何,把布鲁斯带向繁荣还是引向衰弱,都是未知之数。”
  这一次,夏尔蒙思索良久,却没有任何表示。
  阿利耶看着他,微微一笑,把手中最后一块碎片抛在地上,正在玛咯斯和纳斯达之间,道:“最后,这是苍云走廊。”
  一时间人人动容。
  “苍云走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土地肥沃,地扼咽喉,是兵家必争之地,甚至关系到一国兴盛衰微。这一点从六年前拉曼投向纳斯达则纳斯达国势一日千里即可见之。今日,夏尔蒙大人你手握重兵,完全掌控苍云走廊,对玛咯斯和纳斯达两国而言,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关键人物。”
  说到这里,阿利耶衣袍一挥,用腿一扫,将地面各碎片都扫到一旁,然后负手而立,目光炯炯,直视夏尔蒙,道:“在此乱世,此实为帝王之资。却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夏尔蒙迎这阿利耶的目光,和他对望着。他仔细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似乎要把他从里到外都看个透彻。然后,他迈开脚步,向这阿利耶走去。
  望着那黑色的身影逐渐逼近,阿利耶心中竟有些激动,这令他自己都感动了意外。
  很快的,暗黑法师走到了阿利耶的身旁,却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过阿利耶,一直向前。阿利耶回身看着他。
  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暗黑法师在门口处停下了脚步。
  然后,抬头,望天。
  那一片高高的,无垠的,壮阔的青天~!
  “那是什么?”暗黑法师淡淡道。
  “天。”阿利耶望着他的背影,道。
  暗黑法师也不回头,也不转身,就那么一直望着天空,似乎他心灵深处的某个地方已与那天空融为一体。然后,他徐徐地,静静地道:
  “在那天空之下的人,便是我了!”
  ※※※※※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
  天已黄昏。
  席娜慵懒地坐在梳妆台前,幽幽地看着镜中的女子。
  那女子很美,只是此刻却带了些倦容。一连坐了几天马车,从五国联盟回到梵心城,任谁也会疲累。
  她用手轻轻抚摩自己白皙的脸庞,触手是柔软温和的感觉。那玉也似的肌肤,在这愈渐昏暗的光线中,竟那般妖艳。
  只是,这般美丽的容颜,却不知是否有人,真心疼惜?
  她低低叹了口气,但立刻下意识收紧了皮肤。
  她怔怔地看这镜中哀愁的女子,咬了咬下唇。
  女人,是不可以老的!
  女人,是要一直美丽的!
  她是个因害怕而拒绝老去的女子。
  门外,远处,此时,此刻,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席娜低下了头,在那一刻,镜中的倒影似乎也疲惫不堪,然后缓缓的,缓缓的伸出手,把梳妆台上淡绿扇子,拿到手中。
  轻轻扇动。
  门,“叽呀”一声开了。
  “席娜!”欢快的叫声中,英俊的希拉尔王子大步走了进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你终于回来了,我想得你好苦啊!”
  坐在梳妆台前的美丽女子,应声回首,嫣然一笑。刹那间如百花怒放,逼人的美丽扑面而来,眩目耀眼,仿佛错觉间,她竟映亮了整个黄昏。
  没有人注意到,在那阴暗处的镜子中,倒影出那个女子的背影,却隐藏在黑暗中,那般孤单,寂寞,疲倦。
  希拉尔跨上一步,不由分说,把席娜拥在怀里,口中喃喃道:“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如果没有你在我身旁,我有时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席娜被动地被他拥在怀中,头枕在他的肩膀之上,只觉得一股浓烈男人气息,迎面而来。忽然之间,她很想就此好好休息。
  可是,当她听完了希拉尔的话,秀眉一皱,有一丝厌烦之意,隐隐泛上心头。
  她轻轻推开希拉尔,微笑着道:“少来了,谁不知道我们希拉尔王子英俊多情,是梵心城内少女们的头号梦中情人,怎么可能如此挂念我一个异乡女子。”
  希拉尔哈哈一笑,道:“这都是无聊之人的胡言乱语,哪有此事?”
  席娜也不在意,笑了笑,岔开话题,道:“最近形势如何?”
  希拉尔前刻还纯情的脸,此时却在瞬间变得沉着。微一沉吟,道:“如今父王病重,多日仍不见好。梵心城内暗流涌动,形势极为复杂。”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恨恨道:“这些日子来,我算是看透了大哥的无耻行径。明明心里巴不得父王早死,却偏偏每日进宫问候,装出一幅孝子贤孙的样子,看了就有气。还有我那二哥,自以为在玛咯斯会战中损失最少,立下大功,整日在城中飞扬跋扈,一幅王位非我莫属的样子,就连他手下那群狐群狗党也嚣张的很。”
  席娜一皱眉,直接道:“你呢,你是什么态度?”
  希拉尔道:“我一直保持低调。眼下局势错综复杂,各方势力都在彼此试探争斗。我以为不能做出头鸟。而且,我也想等你回来一起商量对策。”
  席娜望着他英俊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口里却道:“你的做法很对。眼下局势不明,我们还是低调些好。以我看来,你大哥二哥之间,关系日益紧张,均视对方为最大竞争对手,实际情况也的确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你不妨找个机会,放出风声,言明你再无意争夺王位。”
  希拉尔悚然一惊,道:“你要我如此说话?”
  席娜点头道:“不错。如此一来,首先你可以避免受到两位兄长攻击,可保存实力;其次,你身处两雄之间,必然会受到双方的拉拢邀请,以图壮大声势,增强实力,这也是我们发展实力同时探听敌人实力的绝好机会。最后,”她瞄了希拉尔一眼,重复道:“最后,就是你父王的问题了。”
  希拉尔一愣,道:“我父王?”
  席娜冷笑一声,道:“莫非你真当你父王死了不成?你千万不要忘记,如今纳斯达帝国的皇帝还是你父王巴兹陛下。而且据我所知,纵然近日里重病缠身,他依然坚持批改奏章,处理朝政。他只要一天还活这而且没有老糊涂,就一天是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你收敛自己的行径,对你在你父王心目中的形象大有好处。你莫看你大哥这般殷勤,以我看来,未必会有什么效果。想你父王何等英明,阅人无数,如何看不破这些伎俩?倒是你耐下性子,老实做人,我看还有些希望。”
  希拉尔恍然大悟,上前紧紧握住席娜双手,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席娜,我就知道以你聪明才智,必可助我成功。”
  席娜淡淡一笑,从他手心抽出双手,轻摇小扇,昏暗光线中,那一道起伏不定的淡绿光芒,轻轻闪动,动人心魄。
  “当初我既决意助你,自当竭尽所能,你不必在乎些什么。不过你能听进我的话,我还是很高兴的。好了,夜色已深,我劳累多日,想休息一下。”
  希拉尔愣了一下,张开口正想说些什么,转眼看到席娜那美丽容颜,忽地一笑,点了点头,低声叮嘱几句,走出门去,顺便把门也带上了。
  天色在此刻完全暗了下来。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渐无声,席娜一点一点的放松自己,那层美丽耀眼的光环逐渐褪色,被疲倦所取代。
  那从内心深处泛起的,无奈的,寂寞的,孤单的,深深而不可言状的疲倦啊!
  “小姐。”门外突然响起了一个男人低沉而小心的声音。
  席娜霍然回头,脸色煞白,目有怒意,望去竟有几分狰狞之色。
  一向平静从容的她,此刻竟散发出浓烈杀意,穿过门墙,锁在那男子身上。
  那男子声音一窒,明显感到了不对,话声中越发小心,但再不犹豫,生怕迟一刻就会有大祸临头的样子,立刻道:“小姐,你派去寻找阿利耶的探子有消息回来了。”
  席娜怒意顿消,追问道:“如何?”
  那男子道:“据飞鸽传信,阿利耶目前身在克顿城。”
  席娜一惊,道:“克顿城?”
  那男子道:“是。而且那探子亲眼看到他和暗黑法师夏尔蒙在一间小酒店理进行接触,并在三日后进入了公爵府。”
  席娜怔怔出神,半晌才道:“没了么?”
  那男子道:“没了,就这么多。”
  席娜点了点头,道:“好,你下去吧。”
  那男子从声音里都听得出如获大赦的心情,道:“是。”说着,迅速走开了去。
  席娜独自站在越发浓重的夜色中,许久,她才低低笑道:“嘿嘿,阿利耶表哥,我找了你这么久,想不到你的眼光竟和我一样啊!”
  说到这里,她心中忽有所感,走到窗前,向外望去。
  只见窗外一片黑暗。
  那浓浓而来其势难挡的黑暗!
  她突然想到了那一身黑袍脸色苍白手持暗黑法杖站立于清心湖畔的暗黑法师。
  席娜并不知道,其实她此刻的心情,和数日前夏尔蒙因看到青瞳眼睛而想到她的情景,十分的相似。
  ※※※※※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
  暗黑法师缓缓走过长廊,走向他那间孤独的小屋。
  夜色渐深,黑暗逐渐来临。
  在刚才的联合会议上,阿利耶和他手下的高级将领们见了面,众人大都没有什么反应,只是他注意到艾尔文的脸色却有点不大正常。
  关于这个叫阿利耶的男子,他没有说出他的来历,而塔尔似乎也在刻意回避这个问题,虽然可以看出有些歉意,但还是没有说。不过暗黑法师也没有去问,对他来说,也许才能才是第一位的。
  至于那些世俗看法,又有什么人的名声比他更差呢?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声,脸上却依旧是那般苍白不动声色,向前走去。
  身后,有幽幽的绿芒闪动。
  青瞳在黑暗深处凝视着他。
  走过了长廊,走过了黑暗,他来到了小屋前。
  四周寂静,连虫鸣声似乎也远离了这个男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忽然心里有熟悉而说不出的情绪掠过。
  那被黑暗包围的岁月,常常面对着自己影子的人啊,在这般熟悉的夜色中,却还是感觉到了寂寞。
  曾经,他以为已经麻木。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却忘了关门。
  青瞳站在远处,望着那门里的一点白光,远远的,倒影在她淡绿色的眼中,却如燃烧的灯火!
  突然,她浑身一震,一阵战栗掠过全身,以至于她全身发抖,忍不住握紧了双拳。
  她淡绿色的眼甚至隐隐有血红光芒!
  远处,屋中,暗黑法师在桌旁坐下,沉吟一会后,从怀中拿出一个扁平物体,放在桌面。
  那是冥神达斯的面具……
  


 
  夏尔蒙忽有所感,抬头望去,见青瞳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
  他皱了皱眉,平日里青瞳虽整日跟着他,但若非有事,一般不会进入这间屋子。
  这是暗黑法师一个人的天地。
  “什么事,青瞳?”夏尔蒙看着她,道。
  青瞳不答,却向前迈了一步,一脚踏进了房间。
  暗黑法杖在此刻,突然亮了一亮。
  夏尔蒙立刻感觉到了黑暗力量的微弱异动,眉头一皱,重新抬头审视那个奇异的女子。
  她怔怔地看着,暗黑法师面前桌上,那狰狞的面具。
  不知何处而来的风,轻轻吹动门扉,缓缓移动,在“砰”地一声后,关上了门。
  一片漆黑。
  只有房间深处,那微弱柔和的白光,照在黑袍男子的身上,拉出淡淡的影子。
  夏尔蒙站起身子。前方,是暗黑法杖白光没有到达的地方,青瞳的身影完全被黑暗淹没。只在隐约间,望见她淡绿色的眼睛。
  那本是短短的一段距离,在被浓浓黑暗横在其间后,竟变得如此遥不可及。
  夏尔蒙心中忽然觉得,那咫尺天涯间,他其实一直都不曾真正看清,那黑暗中的妖异女子。
  小屋中,那一片黑暗,与那白光,就这么彼此凝望着,仿佛留住了时光,凝固了岁月。
  直到,淡绿的目光,又看见了狰狞的面具。
  那是灵魂深处的一声狂吼!
  刹那间百世千生的悲愤哀愁冲入胸膛,无数的魂灵在黑暗中仰天长啸,黑暗在片刻间获得了不朽的生命。
  她一声嘶喊,向前冲去。冲向那仿佛看来遥不可及的面具。
  那喊声,竟如受伤的魔兽,痛楚中感到绝望,绝望里却依旧不屈。
  寂静的黑暗随着她的身影,化为了利箭,发出了撕裂空气的锐响,破空而去,声势所及,连白光都往后一缩。
  她藏身于黑暗中,伸出手去,抓向冥神面具。
  她淡绿色的眼睛甚至开始闪动疯狂之光!
  可是她抓了个空。一只苍白的手在她之前,轻轻拿走了冥神面具。
  青瞳霍然抬头,狠狠地盯着那手持暗黑法杖的黑袍男子。
  “你做什么?”暗黑法师冷冷地看着她,道,“你要它做什么?”
  青瞳手扶着桌子边缘,喘息着,直视夏尔蒙,半晌,才低沉着声音道:“给我!”
  夏尔蒙皱了皱眉,寒下了脸,不再说话。
  青瞳原本秀丽的脸,此刻在白光下,已是狰狞可怕。
  一声低啸,只听“啪”地一响,坚硬的木桌硬生生被她抓下一块,裂为碎屑。绿芒闪动间,青瞳身影晃动,再次向暗黑法师扑了过去。
  夏尔蒙盯着她扑来的身影,瞳孔收缩,那强大的暗黑之力扑面而来,几令人无法呼吸。眼见她扑到半空,夏尔蒙忽地把暗黑法杖往地下一顿,口中低喝一声。
  青瞳身形一挫,只觉得两耳雷鸣,心头发闷,前方黑袍男子的身影竟在瞬间放大又缩小,巨大的黑暗之力倒灌回来。风声如刀,眨眼已到跟前。
  操魔术!
  青瞳眼中绿芒大盛,半空中硬生生顿下身形,连退五步,脚尖用力,尽力向旁边闪开。“轰”地一声低响,她身后桌椅在片刻间被那股黑暗之力击中,一阵摇晃,呼啦啦垮了下来,尽为粉屑。
  暗黑法师下手竟毫不容情。
  青瞳眼光余角扫处,见那桌椅之状,面色为之一变。一疏神间,立刻感觉巨大的黑色阴影笼罩而来,再想反应,已来不及。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胸口已为暗黑法杖击中。巨大的能量冲撞过来,把她整个身子打得飞了起来,往后直撞到墙上,发出了一声大响,落到地上。
  青瞳喉间一甜,“哇”地吐出了一口鲜血。只是在她心中,却在此时感觉到了最后时刻暗黑法师不知为何又收了手,留了情。
  夏尔蒙走近这受伤委顿于地的女子,缓缓在她面前蹲下。她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胸口急剧地起伏,一缕殷红的血丝从她嘴角留出,淌过她白皙的肌肤,衬托着她分外妖异的美丽。
  她,仿佛是一朵摇曳于黑暗中的花!
  暗黑法师看着她淡绿色的眼睛,那里光波晶莹流转,却不知那里深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他伸出手,替青瞳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
  黑暗,不知何时,也变得温柔。
  夏尔蒙忽然有些悔意,为什么 自己要如此在乎呢,不就是一个面具吗?
  他这般地想着,从怀中拿出了那个冥神面具,就要露出微笑,递给青瞳。
  暗黑法杖幽幽的白光下,冥神面具倒映着暗色妖异的光芒,那般狰狞。
  正如青瞳看到它时的眼神一样!
  那苍白的手,伸到了一半,忽地停了下来。
  仿佛凝固。
  撕裂肌肉的疼痛,刹那间传遍全身,绿色的鲜血源源涌出,如狂奔的洪水。他再也无力握住面具,“啪”地一声,被青瞳夹手夺去,戴到脸上。
  暗黑法师怔怔看着手上留出的血,恍惚间,那曾经以为麻木甚至强迫忘却的记忆又开始残酷闪光:
  那从小就一直微笑着站在身旁如战神般耀眼的男子!
  那一身白衣长发披肩温柔如水的女子!
  “雪莉!雪莉!雪莉!雪莉!雪莉!雪莉!雪莉!……”
  他在片刻间从灵魂深处狂喊了无数次,直到世界毁灭,直到灵魂崩溃!
  那被至爱至交出卖欺骗的痛苦,又一次的,啃食他的灵魂。
  在此刻,他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原来曾几何时,他已把青瞳视为自己最亲近的人。
  黑暗中,隐约有一声低低的呻吟。
  无边无际的,无限的,无穷的黑暗力量,在此刻,一起歌唱!
  青瞳抬头。
  她面上是那狰狞的冥神面具。面具之后,发出被压抑的沉重呼吸声,而在面具之上,赫然是传说中冥神特有的标志:一双深紫色的眼睛!
  她冷冷地看着面前那个黑袍男子,他全身紧绷,依稀可以看见轻微的颤抖。原来,他也有软弱的时候么?
  她闭上了眼,感觉着那充盈身体的力量。那是远古祖先的诅咒怨灵历经千世万代形成的强大黑暗之力,充斥了死亡破灭,充满了杀戮血腥!
  那是怎样一种,对鲜血生命的掠夺渴望啊!
  深紫的眼睛霍然张开,伴随着冥冥中无数怨灵的呼啸,她化掌为刀,往暗黑法师头顶,断然斩下。
  那一掌锋锐似刀,眼看着就斩断了世间情义,人世牵绊。
  可是她看见了伤痕。
  在夏尔蒙血如泉涌的伤口旁,还有一道淡淡的伤痕,那是许久以前,她第一次弄伤他发现了绿血秘密时留下的伤口。
  那时,他正端着饭菜,劝她进食。
  那时,漫漫的长夜里,他的眼是清澈的。
  那时,全世界的人群中,只有他黑色的身影,站在了她的身前。
  风声消失了,她全身忽然无力,从未有过的温柔之意,缓缓泛上心头。那痛苦中的男子,身影竟如此孤单么?
  “为什么?”她在此刻听到了暗黑法师的声音。
  他缓缓抬头,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尽是痛苦痛恨之色,道:“为什么连你也骗我?”
  青瞳看着他,忽地,咬着牙,重重地摇头。
  夏尔蒙喉间一声低吼,右手一伸,扼住青瞳的咽喉,连进几步,把她重重推在墙壁之上,发出“砰”地一声重响。
  剧烈震动之下,冥神面具“啪”地一声掉落下来,落在地上。只是此刻,谁都没有去注意它。
  青瞳只觉得呼吸渐渐困难,喉间痛楚越来越甚。她几乎可以感觉出生命正一分一分地离她而去。
  可是她却全无挣扎之意。
  她全身心地注视着夏尔蒙的眼睛。
  那原是清澈明亮的眼睛,此时正燃烧着痛苦的火焰,疯狂中那带着绝望的深情!
  你一生中,有没有被那狂野的目光,注视过?
  那忘却了世界忘却了理性忘却了所有只看着你一人的目光!
  那少年的单纯年少的疯狂如今你是否依然记得?
  咬住牙屏住呼吸吧!
  听,
  你的心跳!
  如果死,就死在这未曾见过的深情中吧!
  青瞳吃力地伸出手去,向那男子苍白的脸。
  她的眼,不知何时,变回了妖艳的淡绿色。
  一切,就这样,结束吧。
  如果,我们放弃了!
  忽然,喉间的压力一松,青瞳本能地咳嗽起来,大口喘息,无力地滑倒,蹲坐在地。
  暗黑法师深深,深深地吸气,他在片刻前终于强迫自己恢复了理智。
  然后,他望着那个女子,嘴角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是不是,把话藏到了心底的人,注定要孤单呢?
  他不愿去想这个问题,最后看了青瞳一眼,把所有的关心歉意都埋在深心,转身就要离去。
  可是他没有迈步,因为他的衣角被人抓住。
  他没有回头,没有转身。
  身后的喘息声逐渐平息,许久,那幽幽的声音传来:“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手,松开了。
  他向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
  这句话竟这般熟悉么!他忽然想起,在几个月前玛咯斯大会战中,他做出向赤苏城进军的关键抉择时,青瞳也曾经对他这般说过。
  在他黑色的身影后,那淡绿的目光流转闪动,直望着前方的男子。
  也许,这就是岁月长河里黑暗岁月中那用真心镂刻的一句诺言么?
  门打开了又关上,暗黑法师走了出去。黑暗堂而皇之地占领了这个地方,包围了那孤单的女子。
  一切都归于黑暗,只有僻静处的冥神面具却在黑暗中隐隐发出暗淡的血色红光,映出它面容上那两个空洞的眼睛,就连它狰狞的笑容,似乎也在嘲笑这世间无知的人类。
  ※※※※※
  纳斯达帝国,北部边境,开兰军营。
  数十万的开兰雄兵扎营连里,连绵不绝。大门之前,十几位将军戎装整齐,并列于门前,目视远方,等待着。
  风,从大陆南方吹来,把飘扬的开兰军旗吹拂不定,咧咧作响。
  不久,前方响起了马蹄声。很快视线中出现了一行人,当先骑在高大骏马之上的是个金发英俊的青年,意兴风发,神采飞扬。远远看去,就感到了那一股青春冲动的情怀,仿佛只要看他一眼,就给人的心情带来阳光一般。
  站在最前端的埃瓦将军看着那个年轻人,经历了五十多年风霜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一行人很快走近,英俊青年离鞍下马。埃瓦微笑地走上,拱手行礼道:“殿下辛苦了。臣在军中,戎装在身,不便行礼,还请殿下恕罪。”
  开兰王国唯一的继承人,王子克利姆殿下露出了潇洒的笑容,往前一步,拉住埃瓦的手道:“埃瓦叔叔,你我是什么关系,何必如此多礼。”
  埃瓦一笑,转身领着克利姆走到那排将领面前,逐一介绍。克利姆含笑一一应答。
  介绍完毕,克利姆和埃瓦当先而行,众将众星拱月般拥着二人,进了大帐。
  众人在大帐中站定,克利姆很自然地走上主位,环顾四周一眼,朗声道:“诸位,父王他虽身在红雪之城,但对全军将士为国尽忠竭力之心,仍是有感于怀,故特派我前来探望诸位,并为全军将士带来粮草辎重,先行抚慰。待到大功告成之日,自当对诸位论功行赏,还望诸位为我开兰王国千秋大业,再尽一分力。”
  众人齐声道:“多谢陛下洪恩,愿为开兰效命。”
  克利姆含笑点头,目视埃瓦。埃瓦会意,踏前一步,道:“殿下远来劳累,今日暂且到此。待明日午间,诸位再来相聚。”
  众人向克利姆和埃瓦行了一礼,依次退了出去。
  克利姆看着埃瓦,微笑道:“埃瓦叔叔,许久未见,你身体依旧矫健,真是我开兰大幸。”
  埃瓦大笑,道:“殿下说笑了。想来老臣追随陛下近四十年,从近身侍卫做起到如今的大军总将,所有一起,都是陛下恩赐,自当对开兰尽忠效死。倒是多日未见殿下,今日一见,英气勃发,气宇轩昂,果然那一表人才。”
  克利姆亲热地一拍埃瓦肩头,笑道:“我还不是埃瓦叔叔你看着长大的,我是什么人才难道叔叔你不知道么?”
  埃瓦目光一闪,又是大笑。
  克利姆和他对望一眼,也笑了起来。半晌,二人笑声稍止,克利姆踏前一步,道:“不过我此来还有另一任务,父王他有密函要我转交给埃瓦叔叔你。”
  埃瓦一惊,收敛笑容,退后一步,拱手正色道:“是。”
  克利姆从怀中拿出一封上好火漆封口的信,递给埃瓦。
  埃瓦小心接过,犹豫了一下,向克利姆道:“请殿下见谅。”
  克利姆脸色微微一变,旋又笑道:“无妨。”
  埃瓦又行了一礼,退了几步,离开克利姆一段距离,这才拆开信封,拿出两张信纸,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有什么问题吗?埃瓦叔叔。”克利姆问道。
  埃瓦回过神来,连忙道:“没事。陛下交代了一些事,同时对我军战术上有一些指示,老臣正在考虑。”
  克利姆点了点头,脸色忽然暗淡了下来,道:“不知怎么,我总觉得父王他对我不很满意。非但朝廷政事少让我插手,军中之事更是不让我关2。莫非他老人家对我失去了信心了么?”
  埃瓦脸色一变,立刻道:“殿下,这就是你想错了。”
  克利姆抬头看他:“哦?”
  埃瓦正色道:“殿下,且不论其他,陛下他与你是亲生父子,正所谓血浓于水,将来整个开兰王国都要交给你,他不信你,还能信谁?”
  克利姆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埃瓦又道:“若你为密信之事而心生感慨,其实大可不必。殿下,军队乃国之大事,不可出些许差错,否则便祸害至烈,不可收拾。此次纳斯达惨败于玛咯斯,瞬间国势大颓,才有我开兰可乘之机。为将者手握重权,掌千万人生死于一身,一个决定即可断人生死,当慎之又 慎。今日此信,是陛下授意之最高军事机密,出陛下之手,入老臣之眼,不可让第三人知道。殿下是陛下亲子,所以陛下才把此信托付殿下转交老臣,这正是对殿下的信任啊。”
  克利姆思索良久,点头笑道:“不是埃瓦叔叔你点醒,我还在胡思乱想。多谢了。”顿了一下,他又道:“不过目前战况如何,我倒很有兴趣,这总不算是最高军事机密了吧?”
  埃瓦长笑一声,领着克利姆走出大帐,走到大营门口,向南望去。
  “纳斯达北部为丘陵地带,多河流山川树林,不适合骑兵作战。目前我军兵力占优,将敌军压缩于几个大城之中。殿下你看,”埃瓦手一指,向东南方一指,道:“那里是伊维特城,由老将邓肯防守,”又向西南稍后方向一指,道:“那里是托耶塞城,由马拉齐纳防守。这 两城是纳斯达军主要兵力集结之地,地势上互为犄角,遥相呼应。并且由于我军对地理不熟,经常受到小股敌军骚扰,难以形成大规模决战情势,就这么僵持了下来。”
  克利姆皱眉道:“如此说来,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打到梵心城下了?”
  埃瓦微笑着看了他一眼,道:“战场之事,岂有定数。但你如此心急,莫非有什么原因?”
  克利姆淡淡一笑,目光忽然变得飘忽起来,望着南方,道:“去年我曾经奉命去梵心城庆贺巴兹寿诞,你可知道?”
  埃瓦点了点头。
  克利姆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美丽的夜晚,“那个晚上,在纳斯达皇宫的清心湖畔,她灿烂登场,光辉耀眼,几乎令我以为夜晚变成了白天。我从未见过如她这般美丽的女子,在我离开梵心城的那一刻起,就决心要再次回到那里,再见她一面。”
  埃瓦饶有兴趣地听着,微笑道:“却不知道这是哪位人家的小姐?”
  “她是巴兹唯一的女儿,希丽娅公主。”
  埃瓦一愣,不由得多看了克利姆几眼。克利姆脸一红,道:“我也知道这份感情不合适,所以在父王面前提都不提,否则不知要受怎样的责骂了。埃瓦叔叔你可千万莫要乱说。”
  埃瓦大笑,道:“我说是什么事,原来这般。其实这有什么?年轻人喜欢漂亮女子,天经地义。你放心,叔叔我不会乱说,而且迟早遂了你的心愿。”
  克利姆一惊,道:“你莫非已有了破敌之计?”
  埃瓦笑而不语,克利姆会意,两人对望一眼,相顾大笑。
  ※※※※※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
  入春的第一场大雨,席卷大地,把庞大的赤苏城笼罩在一片烟雨之中,看去隐约有朦胧的美。
  兰特站在窗前,只见那雨珠如丝,缕缕不绝,飘飘而下。远远看去,如珍珠一般,落到地面,水花四溅,破裂处弹起半空,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彩虹,转瞬却又消失。化为水滴,融入水流,欢快而去。
  雨中微风徐来,带着清新空气,仿佛吸上一口,身体也轻了些。兰特忍不住闭上眼去感觉,只觉得凉风拂面,清爽无比。
  他在心里低低念了一句:春天,终于到了么?
  这是新的一年了,却不知在这新年中,等待自己和玛咯斯王国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身后传来了争论声。
  他雕塑般的脸上闪过了一丝不耐烦之色,但一闪即没。当他转过身子时,又是一幅宠辱不惊,淡然处之的神色。
  “我再说一次,”托兰大将军的口气中明显有着压抑的愤怒,“斯帕因大人,边防军数十万将士的军饷到今天已经整整拖欠了两个月了。将士们为国血战,拼死换来了今天国泰民安的局面,却得到了这个下场,任谁也要心灰意懒。目前军队中流言层出不穷,人心浮动。再不安定人心,就要出大乱子了!”
  玛咯斯王国宰相斯帕因大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道:“托兰大人,你不用对我说大道理。事情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就算如你所说,也要我手里有钱才能给你军饷。如今大战刚过,百废待兴,国力凋零。朝廷上下,赤苏城里的各级文官都已经三月没发薪饷。你叫我去哪里拿钱给你?”
  托兰怒道:“那你就不怕军中哗变?”
  斯帕因瞄了他一眼,道:“托兰大人,恕我直言,这就是你们这些将领的责任了。”
  托兰大怒,霍然站起,用他唯一的手指着斯帕因,道:“你,你这上公报私仇……”
  话未说完,托兰感觉到一支有力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却是兰特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身旁。
  兰特向托兰使了个眼色,转头面向宰相,和颜悦色地道:“斯帕因大人。”
  斯帕因不敢怠慢,道:“兰特大人,什么事?”
  兰特微笑了一下,道:“我明白二位都是国家栋梁,都是全心全意为了玛咯斯,只是彼此立场不同而已。不过对于斯帕因大人你的困难,我还是可以理解的。”
  斯帕因大喜,连忙道:“还是兰特大人你体谅我的难处。”
  兰特微微一笑,话锋一转,道:“不过军队是国之基石,是重中之重。军队不稳,国家必然不稳。大人你从政多年,这一点该不会不懂吧?”
  斯帕因苦笑一声,道:“兰特大人说笑了,这种事我如何会不懂。只是国库空虚,我的确是手中无钱,有心无力啊!”
  兰特目中精光一闪,道:“据我所知,上个月我国以全境通商减税八成的代价,换来了五国联盟第一巨富家族奥古斯都家族的一笔巨额贷款,其中第一笔款项一百万金币已于三日前到达。却不知大人你如何处置了这笔钱呢?”
  斯帕因心中一惊,立刻对兰特产生警惕,随之想到没有战争状态下,赤苏城完全处于“黄金骑士团”的控制下,只是没想到兰特竟这般神通广大。心里这般想着,但他脸上丝毫不动声色,道:“此事的确不假,”说了一半,他已感觉到托兰那愤怒的目光,但他假装没有感觉 到,“但眼下百废待兴,处处要钱。一百万金币如何够花,别说三天,不到两日就花得差不多了。”
  兰特一皱眉,看着斯帕因,正色道:“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现在国力凋零,你我当更加节省才是,怎么大人你花钱比起大战前反而更凶了?”
  斯帕因叫屈道:“兰特大人,你还是不了解我的难处啊。大会战中,我军在正常编制上又入伍了许多新兵,造成编员超额;战争中我军虽然取胜,但伤亡也极惨重,抚慰金的支出又是一大块;战争使得商人纷纷外逃,大量税收化为乌有,财政雪上加霜;还有……”
  他正要喋喋不休地说下去,兰特打断了他道:“那么我的‘黄金骑士团’为什么从未断过薪饷?”
  斯帕因苦笑一声,道:“兰特大人,托兰大人,现在我国的实际情况你们也清楚的很,只是个空壳子而已。之所以国外强敌对我们还有些许顾忌,原因都在兰特大人你和‘黄金骑士团’的大陆第一强兵的名声上。我就是再穷也得把你们那份先备好了。否则,要是连黄金骑士 走到大街上也是面黄肌瘦,无精打采的,玛咯斯就真的完了。”
  兰特和托兰相顾无言,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半晌,兰特皱着眉头,道:“斯帕因大人。”
  斯帕因看着他,道:“什么,兰特大人?”
  兰特道:“我也明白你的难处,只是薪饷一事,关系实在太大,万万不可再拖延下去。否则士兵哗变,后果不堪设想。还请大人是千万设法筹集,有多少算多少。在此之前,黄金骑士团自我开始,人人薪饷减半,用以补充兄弟部队,也尽我一分力帮助大人你,你看可好?”
  托兰叹了一口气,道:“兰特,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那些钱不过车水杯薪,没有什么用,还是你自己留着吧。”
  兰特摇了摇头,道:“有总比没有好。”
  斯帕因看着二人,看着他们的目光看向自己,犹豫了好一阵子,才突然做良心发现状,大声道:“好,两位大人高义,我斯帕因又岂是铁石心肠。三日内,不,十日内,我当筹集二十万金币,暂解眼下之忧,如何?”
  托兰和兰特相对苦笑,只得点头。
  在兰特等人结束会议走出门口时,他突然听到身旁的托兰有意无意间说了一句:“要是修肯长老在就好了。”
  兰特心中一动,修肯长老是四大辅政大臣之首,受爱德华四世临终重托。但不知为何,他极少参与政事,造成以斯帕因为首的文官系统和以兰特,托兰为首的军官系统之间争斗不休,却无人可以调解。
  修肯长老的态度,真是让人费解啊!
  兰特把目光远远眺望,只见雨更大风愈急,丝丝雨粉打在脸上,直冷到了心里。
  举目望去,烟雨迷朦。
  他忽然觉得,在这新的一年中,玛咯斯王国的命运,就象这雨中的城市,迷茫而不可测!
  


 布鲁斯王国,王都碧森城。
  布鲁斯王国地处大陆西北方向,气候温暖,境内尤多森林树木,这也上精灵选择此地居住的重要原因。王都碧森城便是建立在一片大森林中,不过为了交通方便,以碧森城四个方位大门为起点,在森林中开辟了四条宽阔大路,穿越整片森林。站在高高的城墙之上,俯视四方,只见入眼处尽是青翠生机,四条气势恢弘的大道笔直延伸出去,就象四条巨大的血管,把碧森城这个火力四射,生机勃勃的心脏与整个布鲁斯王国连接了起来。
  皇宫。
  霍夫曼国王站在自己奢华的寝宫里,来回踱步。
  这是他执掌大权的第十个年头了。在五十岁的这个年龄上,他显得比较年轻,健壮的身材,炯炯的目光,满头的黑发,看不到一根白发。只有他著名的鹰勾鼻,为他平添了几分阴沉。
  “陛下。”侍者小心地门外禀告,“巴维尔殿下奉旨求见。”
  霍夫曼点了点头,道:“让他进来吧。”
  侍者应了一声,退了下去。霍夫曼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自觉地抬头环顾自己的这间寝宫。
  这是历代布鲁斯国王的起居之所,霍夫曼执政以来虽常有改变祖先惯例之举,但在这一点上却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从宫廷私下间流传出乃至传遍全国的一个流言,却传说在夜深人静时,这间屋子里竟会传出已故国王斯特列的痛苦呻吟声。这个传说流传多年,但霍夫曼丝毫没有改变寝宫地点的意思,这也让许多人津津乐道,为布鲁斯民众茶余饭后添了许多的话题。
  此刻,霍夫曼眼里有复杂的情绪。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了这个房间,仿佛连最微笑无形的气息也不放过。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幕厚厚的黄幔之上。那是正对着他的床铺的墙上,一幕严严实实,厚重无比的黄幔,把它背后的那堵墙完全掩盖。
  霍夫曼死死地盯着那幕黄幔,眼角有轻微的抽搐。
  “陛下。”一声清朗而略带冷淡的呼唤在门口响起。
  霍夫曼回头转身,面上已带着他少见的笑容,和蔼地道:“是巴维尔么,快进来。”
  巴维尔应身而入,只见他身材高大挺拔,旗语轩昂,一双眼睛明亮而清澈,却隐隐有一丝冰冷。只是这些霍夫曼都不曾在意,因为与以往每一次见到巴维尔一样,他的目光总是被这个侄子的一头红发所吸引。
  那如火焰般狂野热情的红发,是布鲁斯王家血脉著名的象征。自开国以来,每一代布鲁斯国王都拥有这一头红发。
  除了霍夫曼。
  他有的是一头与常人无异的黑发,这也是他常遭人诟病,并在传言中被诋毁不是布鲁斯王家正统继承人的原因。
  巴维尔似乎早已习惯了霍夫曼的这种目光,对之视若无睹,淡淡道:“陛下,你召我前来,有什么事么?”
  霍夫曼把目光从那火焰般的红发上收回,移到侄子的脸上,微笑了一下,道:“哦,是的。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巴维尔看了叔叔一眼,道:“陛下,请说。”
  霍夫曼目光一闪,却没有立刻说到正题,反而以长辈对待心爱后辈特有的宽容口气,道:“巴维尔,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是叔侄之亲,我又无子嗣,一向都把你看作是自己的儿子。现在是私下场合,又无外人在场,你叫我叔叔就可以了。”
  巴维尔眼角在瞬间抽搐了一下,但脸色如常,只是口中却依旧倔强地道:“请陛下指教。”
  霍夫曼脸色一沉,旋又如常,和气地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今年应该有十八岁了吧?”
  巴维尔一愣,道:“是。”
  霍夫曼微笑道:“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初我接任王位时,你不过是个八岁幼童,如今却已长大成人了。现在也是你考虑终生大事的时候了。”
  巴维尔吃了一惊,道:“终生大事?”
  霍夫曼点头道:“不错,你既已成年,自当考虑一下婚姻大事。十五年前,你年幼之时,你父王曾为你定下了一门亲事。如今,也该是我为王兄了结这个心愿的时候了。”
  巴维尔皱眉道:“怎么我从来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霍夫曼道:“当时你尚年幼,年纪稍大后又连逢变故,先是你父王去世,再是对方也遭逢不幸。所以这事就拖了下来,我也就一直未与你说。但前日我接到对方一个故人来信,信中提及此事。我考虑再三,觉得此事对你和布鲁斯王国都有极大好处,所以决定替你完婚。”
  巴维尔脸色微变,道:“那不知这个对方,又是何人?”
  霍夫曼微笑道:“是我们的好邻居玛咯斯王国,与你定亲的是爱德华四世的长女妮娅公主,而前日来信之人,是大陆闻名的大魔法师修肯长老。”
  巴维尔不说话了,但他眼中的光芒越发明亮,几乎是以一种挑衅的延伸望着他的叔叔。
  霍夫曼脸色一变,道:“你意下如何?”
  巴维尔冷笑一声,道:“我若是不同意呢?”
  霍夫曼原先和蔼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看去隐隐带有一丝肃杀之意。但他并未发怒,反而耐心地道:“巴维尔,你现在才十八岁,很多事要想得长远些。我后继无人,布鲁斯王国迟早是要交给你的。既然身为我布鲁斯王国的继承人,你就应当有为布鲁斯王国奉献的觉悟。玛咯斯自爱德华四世死后,新任国王亚力年幼无知,朝政归于以修肯长老为首的四大辅政大臣。今日的玛咯斯历经战乱,国力凋零,弱不经风,四方强者无不虎视耽耽,意欲图之。你若娶得妮娅公主,我国就与玛咯斯为姻亲关系 。若有事发,大可托名援军而派兵进驻玛咯斯,进而控制该国。这是我布鲁斯王国称霸欲望大陆的关键之举,更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你切切不可意气用事。”
  巴维尔斜眼看去,又是一声冷笑,道:“意气用事?为了自己的幸福抗争叫做意气用事,牺牲感情为阴谋野心铺路反而是识大体有见识?谢了,这种事情我不干。”
  倔强的年轻人眼中讽刺之色越发浓烈,声音也越来越大:“且不说你要我和一个从未谋面的女子结婚,这毫无感情的婚姻是否能够幸福。那个妮娅公主只怕也和我一样,对这个突然冒出的婚姻感到困惑吧?再有,就算我们结为夫妇,一旦日后事情如你计划的那样发展,我们逐步控制了玛咯斯,那时我又将怎样面对我的妻子呢?你要我日夜面对一个恨我怨我的女人么?不,这不行!”
  巴维尔斩钉截铁地道。
  “巴维尔,”霍夫曼一声断喝,脸上已是怒容,“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有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将来你登上王位,天下女子,还不是任你取舍,何必拘泥于无聊爱情!”
  巴维尔抗声道:“若这王位是靠出卖爱情幸福得来,那么不要也罢。”
  “啪”,一声脆响,霍夫曼重重打了侄子一个耳光,下手之重,巴维尔高大的身体也禁不住一个踉跄。
  “我这是打醒你这不知所谓的家伙!”霍夫曼不知为何,连眼中都似乎要冒出怒火来。此刻甚至连巴维尔都相信,若站在面前的不是他唯一的侄子,只怕立刻就被他杀了。但是,尽管明白这一点,巴维尔却依旧倔强地直视叔叔,握紧双拳。
  霍夫曼狠狠地盯了巴维尔一眼,转身快步走到那幕黄幔之前,用力一扯,将黄幔拉开,露出一片雪白的墙壁,和在墙上挂着的两幅画。
  巴维尔在瞬间瞪大了眼睛。
  左边的图上,是一位端坐于宝座之上的帝王,面容坚毅,一身奢华,望之不怒而威;右边则画着一位中年妇人,富态端庄,雍容秀丽,虽已中年,但依稀可以看出年轻是美艳不可方物的风采。
  这两人正是布鲁斯王国已故国王斯特列和王后玛丽。没有人会想到在传言中背负杀兄嫌疑的霍夫曼,会在自己寝宫中挂上已故王兄夫妇的画像。
  “你给我跪下!”霍夫曼看着墙上图像,也不回头,冷冷道。
  巴维尔犹豫了一下,看着墙上父母的遗像,终于还是屈膝跪了下来。
  “我布鲁斯开国以来,称霸欲望大陆就是历代祖先的梦想。你父王更是为之尽心竭智,日夜操劳,但天妒英才,不幸早亡。若他泉下有知,见到你这般不成器,你以为他会怎么想?”
  巴维尔双手握得更紧,嘴角边也因用力而发白,可以看出他内心的激动。只见他抬起头来,死死盯着叔叔的背影,忽然道:“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霍夫曼的身体在瞬间绷紧,缓缓转过身来,盯着巴维尔。那眼中的怒火如果可以杀人,巴维尔早已化为灰烬。
  巴维尔也醒悟到说错了话,慢慢低下头去。
  房间里的温度,刹那间到了冰点。
  霍夫曼从牙缝间,一字一字地吐出:“你是什么意思?”
  巴维尔低声道:“我一时激动,说错了话。”
  霍夫曼合上了眼,深深吸气,把心头情绪平抑下来。半晌,他才张眼,话声也恢复了平静:“联姻之事,你回去仔细考虑。此事关系我布鲁斯一国命运,你要想清楚了。好了,你下去吧。”
  巴维尔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看父母遗像,退了出去。
  霍夫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沉吟了一会,忽然道:“来人。”
  门外立刻有侍者道:“陛下。”
  “请雅格大人来见我。”
  侍者遵命去了,霍夫曼缓缓转身,面队墙壁,看着那两幅画。当他的目光看到斯特列时,竟是一种痛恨憎恨的眼神,那深入灵魂的仇恨,几乎可以毁灭一切;只是,当他转移目光,移到已故王后玛丽的画像上时,却又是不可思议的另一番表情,那是深入骨髓的爱恋,那是不可忘却的温柔,仿佛令人错以为,站在那儿的,竟是前尘岁月中那单纯而热情的少年。
  “他的性子真的很象你啊,玛丽。”国王的声音低低地在房间里飘荡,如迷失方向的幽灵,“你们都是这般的任性!”
  ※※※※※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
  苍云集团的总将夏尔蒙公爵这几日连下了几道命令,令人们议论纷纷。
  开放与玛咯斯方面通商。历来纳斯达帝国在与玛咯斯王国交战过程中,双方都是闭关锁国,能够接触的只有双方军队而已。这一次暗黑法师摆明了不怕玛咯斯密探混入城内,效果如何,不得而知。
  任免了一批官员,绝大部分是文职官员,大多是苍云集团辖下城市,改变了原先军队将领掌握一个城市所有权力的局面。
  改变税收交纳方式。惯例上每个城市都是自行交纳,上缴国库。但苍云集团辖下城市被告之,除了正常规定截留于地方的军费外,其余税款也由克顿城派人收缴,同意计算,上缴国库。
  最后,苍云集团新建制已改组完毕,各军团长已接手工作。对于空悬的‘暗黑骑士团’军团长之位,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暗黑法师做出了不可思议的选择:他任命青瞳担任军团长。
  不管老百姓的反应,在苍云集团私下间,流传着这样一条消息:除了最后一个命令,其余都是出自新进幕僚阿利耶的建议,然后由夏尔蒙公爵修改后颁布,虽然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但每个人的心中,却还是隐隐感觉到,那一股风雨欲来的味道。
  对于最后一个命令,众人的反应就没那么平静了。大部分人不能接受这个任命,在今日召开的会议上,除了半兽人族的杰拉特父子,所有的人类将领都表示了反对。
  大厅中一片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于黑袍男子的身上。
  夏尔蒙静静地坐着,苍白的脸上不带一丝声色。
  感觉到那么多的目光,却没有一个人是站在自己这边。
  这久违的寂寞啊!
  他眼角余光看到了站在角落的青瞳,她怔怔地看着他,仿佛那一凝眸处,便看尽了过往时光。
  也许是不习惯这样的安静,半兽人费尔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发出了微小的声响。杰拉特横过眼来,以目视之,费尔立刻安静了下来。
  杰拉特回过头,目光再次落在了暗黑法师的身上。刚才众人纷纷发言,极力反对青瞳出任”暗黑骑士团’军团长。只是他一开始就感觉到夏尔蒙决心已下,这个决定是不会更改了。想到这里,他心中突然一动,转眼看向阿利耶,除了杰拉特父子,他是唯一一个对此没有发表意见的人。
  阿利耶似有所感,也转目看来,二人目光相接。阿利耶友好地笑了笑,杰拉特也报以微笑,心头却对这个刚刚加入苍云集团的男子多了几分警惕:此人不简单啊!
  这时,夏尔蒙起身站起,顿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过去。
  “我,”暗黑法师的话短而坚决,“已经决定了。”
  众人哑然,本有心再次劝说,却见那黑袍男子竟不稍停,径直向外走了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逐一散去。杰拉特在走出大厅时,却忽然发觉,那传说中是冥神后裔的女子,不知何时又消失于大厅中,直如鬼魅一般。
  在返回的路上,杰拉特父子落在最后。费尔见四下无人,忍不住道:“父亲,你不觉得这个任命太荒谬了吗?”
  杰拉特微微一笑,道:“夏尔蒙于阿尔夏特村起事时,难道不也是个初经战场的新人?”
  费尔语塞,心下却仍觉不甘,正要再说,却见父亲突然停下了脚步。顺着他的眼神望去,见前方回廊尽头,赫然站着那黑袍男子。
  夏尔蒙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道:“族长。”
  杰拉特道:“大人,有什么事么?”
  “我有些事想和族长你商量一下,不知道方不方便?”
  杰拉特笑道:“大人哪里话,请说。”
  夏尔蒙手往回廊旁边花园一指,杰拉特会意,走上前与黑袍男子一起进入花园。费尔紧跟在后。
  三人走在僻静的花园中,微风吹来,带着春天温柔的气息,吹绿了满园芳草。
  走着走着,夏尔蒙忽然那道:“这风,应该是从马蹄平原方向吹来的吧?”
  杰拉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也嗅到那风中草原的芬芳,道:“是吧。”
  夏尔蒙看了他一眼,道:“当初我对半兽人族许下诺言,马蹄平原就是属于你们的新家园。只是到如今这个诺言都没有实现。”
  费尔在背后不安地动了一下,夏尔蒙又感觉到敌意的目光。大拿同时只听杰拉特淡淡道:“若这个愿望如此容易实现,我反而要奇怪了。来日方长,大人不必多心。”
  夏尔蒙道:“但你们在战争中已损失了两万人,而且我还听说下级士兵中似乎对目前情况颇不满意。”
  杰拉特心头一惊,但面色如常,微笑道:“大人多虑了。其实当初决定出兵相助,就早已料到要付出代价。手下士兵背负族人重托,有些须杂念,不足为奇。”
  夏尔蒙沉默了一会,道:“我能有今日,半兽人功不可没。当日我许下诺言,必定兑现。但目前情况,我也无力多做什么。只有一事,希望可以帮助到族长。”
  杰拉特一愣,道:“什么事?”
  夏尔蒙道:“苍云走廊。这个走廊本属马蹄平原的一部分,土地肥沃。但纳斯达和玛咯斯数百年征战不休,荒芜已久。若族长不弃,可以先把族人先行从半兽人荒原迁出,到此暂居。一来土地肥沃,物产丰富,也可上龙上狩猎,生活比起荒原之中想必好上不少;二来给半兽人一族上下希望,也显示我对贵族一片诚心,并可为族长你消除些压力;最后,苍云走廊已完全由我掌控,半兽人在此聚居,当无后顾之忧,大可休养生息。族长你看可好?”
  杰拉特不知为何身子一震,但在瞬间眼中已换上了感激之色,深深弯腰行礼,道:“多谢大人。”
  费尔那火焰般的眼神注视着夏尔蒙,但目光已柔和了不少,终于也随着父亲向暗黑法师行礼。
  夏尔蒙微微一笑,上前拉起杰拉特,看着他的眼睛,不再多说,只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去。
  看着那黑色的身影逐渐消失,半兽人父子站在花园之中,杰拉特忽然道:“你感觉出来了没有?”
  费尔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杰拉特轻叹一声,道:“这个男人,越来越压抑不住自己的野心了。”
  费尔不解,追问道:“父亲,你怎么会这么说?”
  杰拉特看着暗黑法师消失的方向,淡淡道:“他虽然是苍云集团的总将,但如此大事,他话里行间竟丝毫不提纳斯达朝廷意见。以我看来,这只怕是他自己决定。苍云走廊说到底是纳斯达王国的土地,他这般做,直如视为私人领地一般。”
  费尔点头思索。
  杰拉特又道:“此外,他公布的几道命令,把苍云集团辖下军权,财权,行政权完全集于一身,其志不小啊!”
  费尔一惊,道:“难道他要谋反?”
  杰拉特冷笑一声,忽有些感慨,转头对费尔道:“费尔,你要永远记得,尽管最强壮的人类在体形上也比我们弱小,但最弱小人类的野心,却一定会比我们大。人类的野心欲望,永远是无止尽的。”
  费尔重重点头,道:“是。”
  说到这里,杰拉特忽然又笑了笑,那一双红色睿智的眼里精光闪烁:“不过我们的赌注本就压在他的野心才华之上,而且无限的野心加上绝世的才华,究竟会有什么结果,倒真是令人期待啊!”
  他徐徐地道:“我想,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的!”
  ※※※※※
  一个月后,克顿城上。
  自夏尔蒙以下,苍云集团的所有高官都来到了克顿城上,举目北望。
  那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青翠的草儿在春风里摇摆身姿,仿佛可以听见生命在春天里歌唱。
  天很高,很蓝,是那清澈的蓝。
  有白云,如雪,如絮,在天空轻轻移动,变换形状。
  似乎,连大地都是温柔的。
  风,不停地吹着,所过处压低了一片片的青草,如大海的波涛,起伏不定,直到天边。
  克顿城下,三万半兽人族士兵阵列于前,鸦雀无声。只是,那肃杀之中,却带着期待。
  所有的目光,望向古老故乡的方向。
  城里,无数的平民百姓心情复杂,或惶恐藏于家中,或激动到城门窥望。
  因为,今天,就是欲望大陆历史上那一次著名的种族迁徙--半兽人族迁出半兽人荒原,在暗黑法师的庇护下,移居苍云走廊。
  岁月的变迁,沧桑的容颜,祖先的渴望,不息的呐喊。
  那是一生最激动的时刻么,当毕生的梦想看到实现的曙光!
  杰拉特父子站在军队的最前方,站在迎面而来的风中,眺望。
  北方!
  暗黑法师缓缓收回目光,苍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平原的风不停吹来,令他的黑袍轻轻飘动。在他身后,是一排的将领。
  青瞳,赫然也在其中。
  不知何时出现的阿利耶,缓缓走到夏尔蒙身旁,轻声道:“大人。”
  夏尔蒙头也不回,道:“什么事?”
  阿利耶道:“奏章已按大人你的意思写好了,请过目。”说着拿出一张信纸,递给夏尔蒙。
  夏尔蒙接过,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道:“送出去吧。”说完,把信纸还给了阿利耶。
  阿利耶一点头,就要退下,忽又听到黑袍男子的声音:“你不看看么?”
  阿利耶一愣,道:“什么,大人?”
  夏尔蒙淡淡道:“这次半兽人举族迁徙,百年难见,影响深远。你难道没有兴趣?”
  阿利耶洒然一笑,也不言语,在暗黑法师身旁站定,向北方望去。
  那一片蓝天草原相交的地平线啊!
  忽地,夏尔蒙心头一震,那熟悉的低沉鼓声在冥冥中响了一声。与此同时,城下半兽人军队一阵骚动。
  缓缓的,那视线的尽处,平原的远方,出现了一片黑点。
  伟大的迁徙,终于走到了眼前。
  那低沉的鼓声逐渐密集,如敲在每个人的心头,令人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仿佛只是这鼓声,就透露着悲凉豪壮气概,让人热血沸腾。
  那一片黑点越来越近,逐渐清晰,慢慢看清了前列之人。而在他们身后,更多的,无数的人潮涌来,几乎淹没了地平线。
  在那队伍的前端,走着一位手持骸骨法杖的老半兽人。他白须秃顶,皱纹横生,但目光炯炯,步伐矫健。在他的身后,便是奉命回去报信的迪卡。
  看到这两个人,城下的半兽人军队在也忍耐不住,欢呼声此起彼伏。
  听着那不知何处传来却响彻平原的鼓声,夏尔蒙的目光也被那老者吸引过去。
  鼓声中,那潮水般而来的族人,带着汹涌的起誓,缓慢而坚决地走着。
  “咚!”,忽地,鼓声中一个高音,令整个平原城上城下众人心头都是一跳,然后,陷入了一片寂静。所有的半兽人也安静了下来,停止了脚步。
  这突然而来的寂静,令人们几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只见那队伍前端的老者昂首看天,又回身看着跟随他而来的族人,最后,他把眼光放到这片无边无际,肥沃的草原。
  那春风带着青草的香味,吹拂在他脸上。
  他眼角有泪,一把撕开上身衣裳,赤裸胸膛,扑倒在地。
  小心地,亲吻这片大地。
  许久,他缓缓站起,泪流满面。
  所有他的族人,所有人类,都默默地注视着他。
  他举起骸骨法杖,上边刺目的白骨仿佛重获新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呼~~~~~~~~呀!”他仰首长呼。
  “轰”,那一股悲壮气势,迎面而来。
  他一脚踏前,仰首长呼:
  “呼~~~~~~~~啊!”
  他的族人,跟随着他的脚步,整齐地向前踏出一步。那时,那一刻,仿佛整个马蹄平原都在颤抖。
  “雅利哈利德利姆!”他大声地歌唱,歌声沙哑而悲凉。
  他身后的族人踏上一步,齐声高唱:“雅利哈利德利姆!”
  近四十万人的悲歌,响彻大地,震撼灵魂。
  老半兽人踏前一步,大声高歌:“格利亚拉德利姆!”
  这一次,不止他身后的族人,在克顿城下的半兽人军队,包括杰拉特父子,都昂首高歌:“格利亚拉德利姆!”
  “咚!”,鼓声顿起,如惊雷响处,人心动荡。不再有人领唱,不在有人思考,平原之上所有的半兽人踏着整齐步伐,迎风而进,昂首高歌:
  雅利哈利德利姆!
  格利亚拉德利姆!
  比利古,
  依希玛基德利姆!
  ……
  人类,为之侧目!
  大地,为之应和!
  这是生命在岁月里不死不灭的呐喊,着是灵魂历经挫折百死不悔的狂呼!
  这是回荡于历史中那不朽的歌!
  人潮走近,半兽人军队融入其中,每个人都在拥抱。
  杰拉特走到那老者面前,彼此注视良久,然后紧紧拥抱。
  就连泪水,此刻也带了豪迈!
  夏尔蒙带着众人,来到城门口,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等着。
  杰拉特察觉,从激动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向夏尔蒙点了点头,然后对那老者低声说了几句。
  老半兽人的目光向暗黑法师看来,夏尔蒙几乎在一瞬间以为自己看到了另一个杰拉特。
  他们的目光竟如此相似。
  老者向暗黑法师走去,周围冲动的人群迅速安静了下来,随即,寂静如骨牌倒下般传遍,片刻间,数十万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人的身上。
  夏尔蒙的脸色依旧苍白,只是,谁又知道,他此刻心中的感觉?
  杰拉特和他老者并排走到夏尔蒙跟前,静静道:“这位是我半兽人族的大巫师,同时也是我的兄长梅拉达。”
  夏尔蒙心中一惊,但脸上不动声色,微笑道:“你好,大巫师。”
  梅拉达深深看了暗黑法师一眼,用标准而流利的人类语言道:“你好,大人。我久仰你的大名。半兽人族能有今日,都靠大人庇护。”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笑了笑,回首看了看那数十万族人殷切的目光,接着道:“所以,你是可以相信我们半兽人族的。”
  他坚定而骄傲地说。
  夏尔蒙笑了,走上前,在所有人的面前,拥抱了梅拉达,在拥抱了杰拉特。
  半兽族人顿时欢声雷动。
  之后,在杰拉特等人的带领下,这支浩浩荡荡的种族,开进了苍云走廊。
  在看着最后一个半兽人进入苍云走廊后,夏尔蒙返回府邸。他到此刻才想起,今日这么热闹的场面,却没有见到罗德等人的影子,真的是很奇怪。
  不过,这个疑问他很快就有了答案。
  刚一到府,侍者就报告有客来访。目前罗德,维西还有塔尔正在大厅待客。
  夏尔蒙心中奇怪,向着大厅走去。隔了老远,就听见罗德兴奋的声音。
  黑袍男子笑了笑,走了几步,踏进大厅,向内望去。
  只见一个青衫女子面向里而立,罗德在她一旁笑着说个不停,维西和塔尔则在一旁冷嘲热讽。
  只是,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听见,目光只望着那女子熟悉的背影。此时,那女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回身向门口处看来,一眼便看见了黑袍男子,不由得嫣然一笑。
  夏尔蒙只觉得心头一震。
  春天里,春光中,春风下,那青衫女子秀发如云,明眸善睐,美艳处竟是不可方物,令人屏住了呼吸。
  她微笑着,身姿如柳,肌肤胜雪,那一把淡绿小扇,在胸口轻轻摇动。
  竟仿佛是,那春天里的,
  一道惊艳!
  


 
  “夏尔蒙先生,”她笑着道,“许久不见了。”
  夏尔蒙回复冷静,面上露出笑容,道:“真是稀客啊。梵心一别,不知不觉已过半年,你可好么?”
  席娜小扇轻轻扇动,微笑道:“好,一切都好。半年不见,夏尔蒙先生风采更胜往日,手握重权,为国戍边,想必日后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夏尔蒙心下一凛,他此刻身为苍云集团总将,身份公爵,放眼纳斯达,几乎已是位及人臣。“飞黄腾达”之意,令人捉摸不透。
  心下念头翻转,但黑袍男子面色如常,含笑道:“小姐说笑了。我身受陛下厚恩,自当尽心竭力以报陛下。飞黄腾达之事,从未想过。”
  席娜眼波如水,在暗黑法师身上流转,清凉之意,隐隐而来。只见她淡淡一笑,岔开话题,道:“眼下春光明媚,早听说先生府上花园里春意满园,不知可否参观一下?”
  夏尔蒙微笑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不料罗德见自从夏尔蒙进来之后,席娜便始终与他说话,连眼睛也不斜上一斜,便往前走去,口中道:“说到花园,这里再无人比我更熟悉了,不如让我为你……”
  他的话突然中断,在他面前出现了阿利耶,只见阿利耶和颜悦色,微笑道:“罗德先生,席娜小姐远道而来,只怕还有些公事和夏尔蒙大人商量,不如且让他们二人独处,如何?”
  罗德自阿利耶加入苍云集团后,就对他有些说不出的害怕。眼下一听,心中愤怒,正要开口反驳,却见阿利耶笑容中一双眼里却有针般尖锐目光,心里咯噔一下,什么话都窒在了口中。
  席娜看了看阿利耶,忽地向夏尔蒙道:“这位先生气宇轩昂,前番在梵心城却未见过,不知可是你新收的得力部下么?”
  夏尔蒙看了阿利耶一眼,只见他神色从容,面含微笑,站立在原地也不言语,乃道:“他是个人才。”
  席娜目光一闪,小扇似乎也停了一下,道:“哦,居然能得到夏尔蒙先生的夸奖,”说着,她转头看着阿利耶,继续道:“看来你果然不简单啊。”
  阿利耶淡淡一笑,道:“大人他过奖了。在下平庸之辈,得大人赏识,是我的荣幸。”
  席娜深深看了他一眼,嘴边微露笑容,转身向外走去。夏尔蒙跟在其后,就要跨出门栏时,她又停下了脚步。
  “这不是上次梵心街头的那位姐妹么?”她有些吃惊地看着青瞳。
  不知怎么,望着这清秀女子看来的目光,青瞳竟下意识地一缩身子,仿佛要躲避痛苦回忆一般。夏尔蒙正要开口,却又听席娜道:“咦,你的眼睛?”她恍然大悟,“莫非你便是最近新上任的‘暗黑骑士团’的军团长青瞳小姐?”
  夏尔蒙看见席娜询问的目光,点了点头。
  席娜立刻露出亲切笑容,满心欢喜地走上前,用左手轻拍青瞳肩膀。青瞳本要躲闪,忽见暗黑法师看来的目光,不知怎么便站立不动。
  “恭喜你啊,青瞳。当初夏尔蒙先生慧眼识才,救你于水深火热之中。”说到这里,她忽然发觉掌下的肩膀有轻微的颤抖,仿佛正在忍耐什么,立刻放手笑道:“今后你可要好好报答他哦!”
  其实当初出钱买下青瞳的是席娜本人,但她说话间竟似乎把此事完全忘却一般。
  青瞳听到了“好好报答”四字,身子一震,目光忍不住向暗黑法师看去。
  深深的眼眸,如碧绿的大海,倒影着那黑色身影,一直映入了灵魂。
  只是,黑袍男子却正好转过身子,面对席娜,微笑道:“小姐,请。”
  席娜瞄了一眼青瞳,也不言语,微笑着向门外走去。暗黑法师和她并排而出。
  青瞳望着他们并行的背影,嘴角微微有些发白,竟没有跟出。
  大厅里,忽然陷入了沉默。
  ※※※※※
  精巧的回廊,曲曲折折,向前延伸。
  两个人顺着回廊,向前走着。
  微风徐来,有春天花的香味,草的清新,如情人温柔的臂弯,轻拥你入怀。阳光斜照,也仿佛慵懒无力,薄薄依在栏杆,在地上轻轻划出一条线,这边是影,那边光亮。
  她一袭青衫,漫步行走于那光影之间,阳光轻拍她雪白肌肤,有淡淡红晕。从侧面看去,那盈盈眼波似水,似解人意,却欲语还羞。
  回廊中,一时无声。只是天地间不知名处,有鸟声清脆,远远传来,如倾如诉。
  那淡绿小扇,轻轻摇出,扇出缕缕丝丝凉风,吹动她乌黑秀发,在脸畔飘动,有未知幽香,轻漫于空气中。
  春天,可是个温柔的季节么?
  就连暗黑法师的眼睛,此刻也这般纯净,这般清澈。
  “夏尔蒙。”席娜开了口,打破了沉默。她直呼名字的话语,令人有异样感受。
  黑袍男子向她看去。
  只见她笑颜如花,清艳照人,徐徐道:“希拉尔王子向你问好。”
  那一把现实之刃,一刀斩断了春天!
  夏尔蒙瞳孔微微收缩,眼神瞬间深如大海,不可见底。只听他道:“多谢殿下挂念,请席娜小姐也替我向殿下问好。待有日回到梵心,夏尔蒙必定登门拜访。”
  他微笑着说,只是那看似热情的笑容,却仿佛冻僵了整个春天。
  席娜恍若不觉,微笑点头,道:“你太客气了。其实希拉尔殿下对先生你仰慕已久,上次在梵心相见,时日太短,琐事太多,不及与先生详谈,殿下常引以为恨。若先生回到梵心,不消说,殿下他肯定是第一位前来拜访之人。”
  夏尔蒙眼中精光一闪即没,道:“多谢殿下抬爱,我实在受之有愧。其实论才能气度,我远不及拉曼伯父。他老人家现正在梵心城,殿下何不找他谈谈,想必会有所得。”
  席娜微怔,旋笑道:“拉曼大人与你都是帝国名将,国之栋梁,希拉尔殿下对他老人家也是敬慕不已的。只是如今拉曼大人深居简出,除了陛下召见,寻常访客大都不见。殿下本欲拜访,但主人不乐,只得作罢。”
  夏尔蒙心下一惊,片刻间已对帝都形势明白了七八分,脑中念头急转,口中却笑道:“拉曼伯父他性爱清净,长年身处军营前线,想来对梵心城中生活方式还不大适应。假以时日,当有改观。”
  席娜看了黑袍男子一眼,笑了笑,突然问道:“当今巴兹陛下年岁已高,但世子之位,空悬多年。至今仍不见陛下有立嗣之意,朝野上下对此议论纷纷,人心浮动。夏尔蒙先生深得陛下器重,却不知对此有何看法?”
  夏尔蒙心中又是一惊,只觉得席娜语锋越来越利。但他是何等样人,权衡利弊后立刻答道:“此为陛下家事,我虽蒙陛下青睐有加,仍不宜多说。”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炯炯,望着席娜,道:“立嗣之事,是陛下大忌,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小姐今日以此问我,不知有何原因么?”
  席娜眼波一转,微微一笑,却不言语,径直向前走去。
  夏尔蒙看着她窈窕身姿,俏丽背影,眼中肃杀警惕之色,越来越重。
  二人走过几个转弯,便到了花园入口。一进花园,空气中香味顿时浓蕴了起来。举目望去,春风吹拂下,满园鲜花随风晃动,如痴狂舞者,尽情演出。
  “好美啊!”席娜走在花间小径,赞赏道。
  “这里是前玛咯斯戍边大将军托兰的宅邸,据说他喜爱花卉,这才精心栽培了这片花园。”
  席娜转头笑道:“听老人说,爱花之人多心地善良,气质高雅。你把这片花园保护得这般完好,想必也是个好人吧?”
  夏尔蒙对身旁动人的笑容无动于衷,淡淡道:“我讨厌花。”
  席娜怔了一下,看着暗黑法师。见他神色如常,并无戏谑之意。感觉到她的目光,夏尔蒙向她看去,二人的视线在空中一接触,席娜便把眼神移到前方,缓步走去,道:“夏尔蒙先生,你认识我有多久了?”
  暗黑法师一怔,道:“应该有半年了吧。”
  席娜含笑道:“那不知先生你对我了解多少,有何印象呢?”
  夏尔蒙微笑道:“席娜小姐天生丽质,才能出众,远胜于我。在下是钦佩不已的。”
  席娜摇了摇头,道:“你太过奖了。好了,现在公事暂且不说,不如说些私事罢。”
  “私事?”夏尔蒙愣了一下。
  席娜道:“我是五国联盟里的亚克格里布王国人氏,属于奥古斯都家族。相信你一定听过这个名字吧?”
  “奥古斯都家族?”冷静如暗黑法师也不禁动容。
  五国联盟顾名思义,由五个国家组成,分别为亚克格里布,格多纳,埃塔诺,库普和圣桑多夫。其中以亚克格里布王国国力最强,为五国联盟核心。
  五国联盟地处大陆中心地带的双湖平原,这里土地肥沃,交通便利,平原中心有相邻两个大湖——“无忧湖”和“观月湖”。双湖平原即由此得名
  五国联盟是鱼米之乡,粮食产量自己自足,但他们却以商业立国,利用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周旋于四大强国间。几百年来,财富大量累积,天下巨富几乎尽在此地。
  有钱便自然要权,有权又为赚更多的钱提供了保证。几百年来,五国联盟中逐渐出现了少数豪富家族,掌握国家命脉,权势之大,不稍逊于各国君主,甚至达到了知其家族而不知国王的地步。
  奥古斯都家族,便是这豪富中的豪富,权臣中的权臣。
  奥古斯都家族三百年前兴起,以贩卖双湖鱼类起家,大约一百五十年前,当时家主雄才大略,干冒奇险,看准大陆强国间争战难休,转做高风险但更高利润的军火生意,就此大发特发,财富滚滚而来。至今已是欲望大陆第一巨富家族,掌握了亚克格里布王国政权,使原来的亚克格里布王家成为名副其实的傀儡。甚至有人认为,这个家族还掌握着五国联盟的对外政略方向。
  同时,奥古斯都家族的主业是关系极大的军火生意,与四大强国都有生意来往,在金钱攻势之下,甚至在四大强国之内,潜势力亦是庞大无比。
  夏尔蒙转眼间已从席娜的背景想到了她与希拉尔王子的关系,对奥古斯都家族势力延伸之广,暗自心惊。但口中却道:“久仰大名,奥古斯都家族大名响彻欲望大陆,我如何不知?想不到席娜小姐系出名门。”
  席娜在心中把“系出名门”四字读了一遍,冷冷一笑,忽又警觉,微笑道:“夏尔蒙先生你崛起时间不过半年,却已名动天下,家族长老对先生才华敬佩不已。在得知我和先生有数面之缘,遂命我代表家族前来与先生结交,还望先生不弃。”
  夏尔蒙把席娜面色变化看在眼里,心里一动,也不说破,道:“小姐哪里话,这是我的荣幸。却不知可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么?”
  席娜摇头道:“你太客气了。不过我们倒真是有些请求,要夏尔蒙先生多多帮忙。”
  夏尔蒙道:“请说。”
  席娜道:“我们以军火生意为主,而夏尔蒙先生手握重兵,这军队装备之事,我们希望与大人多多合作。”
  夏尔蒙眉头一皱,道:“还有呢?”
  席娜道:“苍云走廊地扼咽喉,是纳斯达和玛咯斯两国间唯一通道。由此运送货物来往于两国,比起绕道双湖平原,运费相差太大。所以我们若有需要,还望夏尔蒙先生高抬贵手。”
  夏尔蒙看了她一眼,道:“什么货物?”
  席娜神色如常,道:“都是我们家族外系一些伙计做的小买卖,如粮食,木材一类。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大家是一家人,也要照顾一下,所以也要拜托你了。”
  夏尔蒙不置可否,道:“还有呢?”
  席娜道:“最后,我们与贵国生意往来已有多年,大家彼此合作愉快。但近日来梵心城里一些大人们对我们有些意见,几次上书巴兹陛下,对我们横加污蔑,说什么我们在纳斯达帝国势力日盛又常贿赂王公大臣,不可不防。”
  夏尔蒙微微一笑,道:“竟有此事?”
  席娜道:“不错。此事令人头痛万分,家族长老亦忧心忡忡,担心如此下去,会导致我们和贵国关系受损。而以夏尔蒙先生之才,必定目光如炬,知我奥古斯都家族一片真心,决无他意。”
  夏尔蒙不为所动,淡淡道:“多谢长老赞赏,我担当不起。只是我戍守边城,远离梵心,只怕帮不了你们了。”
  席娜嫣然一笑,如春风轻拂,道:“你太谦虚了,眼下谁不知夏尔蒙先生你手握重权,深得巴兹陛下信重,权势炙手可热。我们不敢多求,只盼先生有日回京,在陛下面前为我们美言几句,奥古斯都家族便感激不尽。若有幸得先生你眷顾保护,我们铭于五内,必有厚谢。”
  夏尔蒙目光一闪,微一沉吟,道:“这些都非小事,请容我考虑一下。”
  席娜点头道:“本该如此。但军队装备方面,我们从事多年,自信无人可及,先生大可询问。至于其他两事,奥古斯都家族对先生是肝胆相见,诚心结交,请先生勿疑。家族长老为表诚心,特命我将一件家传宝物送于先生,以做见面之礼,表我诚意。”
  夏尔蒙一愣,道:“宝物?”
  席娜微笑道:“正是。而且此物与先生之名正好相配,简直天造地设一般。我已命人放在门房处,请先生五勿推却。”
  “哦,什么宝物,竟如此适合我么?”
  席娜看着他,低声一笑,道:“先生可知传说中的‘魔神装备’?”
  夏尔蒙身子一震,眼中精光大盛,但口中却立刻道:“不知,请赐教。”
  席娜声音忽转低沉,道:“魔神即冥神别称。传说上古时候,冥神达斯桀骜不逊,引起众神公愤,围攻达斯。冥神遂命紫瞳族造‘冥神面具’,矮人族造‘黑暗盔甲’,而他自己更亲手锻造了魔剑‘伤心’,这三件异宝即合称为‘魔神装备’。据说达斯持此三宝独战五大天神,竟支撑了十天十夜,方才落败,被镇于九幽之下,永世不得翻生。”
  暗黑法师长出了一口气,面容恢复冷静,道:“这是野史传说,无稽之谈,不足为信。”
  席娜微笑道:“是,世间俗人,多人云亦云,这才有无数传说。只是不论传说真假,我奥古斯都家族都有一件异宝,请先生笑纳。”
  夏尔蒙直盯着席娜,道:“莫非便是……”
  席娜截道:“不错,便是‘黑暗盔甲’。”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
  皇宫,巴兹寝室。
  年老的皇帝半卧于床,靠在柔软的床垫上,不时发出轻微的咳嗽声。
  一阵轻咳过后,他苍白的脸返起了淡淡红晕,显得因用力而疲倦。他放下手里的奏章,低头沉思。不经意间,忽闻到一股苦涩药味,巴兹一皱眉,抬眼望去,见那一双芊芊素手,捧着盛着灰褐药液的碗,递到跟前。
  “父王,你该吃药了。”希丽娅在床畔坐下,道。
  巴兹微微 纳斯达帝国点头,叹道:“我一病半年,几乎都要成了药罐子了。”
  希丽娅微笑道:“你老人家喝下这碗药,这病不出几日便好了。”
  巴兹哑然失笑,正欲说话,忽听门外侍者道:“陛下,乌勒王子求见。”
  希丽娅“咦”了一声,巴兹皱眉道:“这倒少见,他居然也会来看我。”说着提高声音对外边道:“让他进来吧。”
  侍者应了一声,便去通报。不一会,乌勒王子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希丽娅把药放在一旁小桌上,走到一边。乌勒向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上前向巴兹行礼,道:“父王,你身体可好么?”
  巴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我很好,你起来吧。”
  乌勒依言站起,目光往床头一大堆奏章瞄了一眼,道:“父王,你身体不适,就不要如此辛劳了。若你信得过孩儿,我愿为父王分忧。”
  巴兹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了,我身体还好。”顿了一下,又道:“你今日前来,有什么事吗?”
  乌勒道:“正是。我日前接到一个重要情报,关系我国安危,特来禀告父王。”
  巴兹一扬眉,道:“哦,竟有此事,你说!”
  乌勒道:“是。我收到消息,苍云集团总将夏尔蒙公爵今日竟不经朝廷允许,私自让半兽人族举族迁移到苍云走廊,视我纳斯达朝廷如无物,狼子野心,清晰可见。”
  巴兹居然脸色不变,道:“便是此事?”
  乌勒道:“不错。父王,夏尔蒙此人阴沉险恶,除了此事,近日他还连下命令,掌握财权,改组人事,以亲信掌握军队。我们再不行动,只怕养虎成患。”
  巴兹微一沉吟,道:“那以你之见,我们该如何行事?”
  乌勒精神一振,道:“父王,对此我早已考虑过了。我们令夏尔蒙回京述职。若他来,则软禁于京,给他个闲职,另以忠心臣子取代其位;若不来,册反叛之意确凿无疑,我们当立刻发兵征讨,以绝后患。”
  巴兹看了看儿子那充满自信的脸,心里叹了一口气,道:“就这样了?”
  乌勒道:“正是。若他不来,儿臣愿统领大军,伐此无义不忠之人。”
  巴兹冷冷一笑,正要说话,忽地胸口一阵疼痛,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希丽娅吃了一惊,连忙上前坐在巴兹身旁,用手轻拍他的后背。
  巴兹的脸因剧烈咳嗽而涨红,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便把手伸往一旁,拿了本奏章,丢给乌勒,示意他看。
  乌勒有些迷惑地接过奏章,才看了几眼,便吃了一惊,连忙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下去。
  巴兹缓缓止住了咳嗽,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到胸口仍是隐隐做痛,甚至口里还有淡淡咸味。
  他的心直凉了下去,但面上依旧如故,待乌勒看完,道:“你看完了?”
  乌勒皱眉,道:“是。”
  巴兹道:“夏尔蒙公爵已于日前送来奏章,言明此事,实为收半兽人族之心,使其为我纳斯达效力。”
  乌勒脸一红,欲言又止,半晌方道:“那儿臣告退了。”
  巴兹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去吧。”
  乌勒向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巴兹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露出掩饰不住的失望。
  待乌勒的身影完全消失,希丽娅忽然道:“父王,此事并非如此简单。”
  巴兹回头,见女儿细眉微皱,微笑道:“哦,你有什么看法?”
  希丽娅道:“夏尔蒙公爵虽送来奏章,但以时间推断,他是在半兽人族迁移之日才送来。这样木已成舟,也可以说是先斩后奏。其中用意,令人琢磨不透。”
  巴兹点了点头,道:“好,你继续说。”
  希丽娅也不犹豫,道:“半兽人迁移之事,无论在政治上,军事上都有深远影响,决非一句‘以收其心’即可搪塞。但夏尔蒙公爵又送来奏章说明此事,可见他目前还不敢公然漠视朝廷和父王你。以我之见,这应该是一种试探。”
  巴兹一皱眉,道:“试探?”
  希丽娅道:“不错,夏尔蒙公爵今日所为,我也有耳闻,足见此人野心不小。但若说他要反叛朝廷,却未免言之过早。眼下我纳斯达帝国正是多事之秋,而夏尔蒙公爵更是边疆大吏,手握重兵。一个处理不好,逼反忠臣,后果不堪设想。”
  巴兹面有欣慰之色,道:“想不到你比你二哥还要明白事理。他虽勇猛善战,但做事却欠考虑。也不想想,一个苍云集团的总将,手握二十万大军之人,岂是他说换就换的?”
  希丽娅点了点头,又道:“不过话说回来,此事也不可不防。对夏尔蒙此人,我们还是小心些好。”
  巴兹看着女儿,她的美丽轻轻弥漫于空气中,令人有陶醉的感觉。他笑了笑,忽道:“那你对此事,可有什么好办法么?”
  希丽娅垂下眼睫,仿佛合上了心门。只是那心灵深处的莫名力量,却似乎蠢蠢欲动:“为了纳斯达帝国,为了父王你,孩儿愿亲身前往克顿城,见一见这名动天下的暗黑法师。”
  她睁开眼,刹那间那美丽如艳阳闪耀,光芒夺目,不可直视。
  ※※※※※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
  阿利耶向着公爵府的大厅走去,面色沉静,但仔细看去,却见他眼神闪烁不停。
  席娜的突然出现,给了他相当大的震撼。当年在奥古斯都家族中,他很早便看出了这个旁系出身的表妹外表柔弱,但城府深,心计多,决非池中之物。几年不见,果然已是家族中独当一面的人物。
  只是从她望来的眼神里,他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
  仿佛有默契似的,他们二人在夏尔蒙面前装做了不认识的模样,但对于席娜的到来,他暗自警惕。没有人比他更明白,家族里那不可抑制的,巨大的野心。
  他们的手,已伸到克顿城里来了么?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地一动,想起了暗黑法师前几天在送走席娜时,有意无意间看来的眼神,那是深不可测的一瞥。
  他在想什么呢?
  大厅就在眼前,阿利耶深吸了一口气,抛开了其他想法,走进了大厅。
  一进大厅,虽然两侧的门窗都有充足光亮进来,他还是觉得眼前一暗。
  那黑袍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他。青瞳站在角落。
  而在大厅中央,罗德等人围在几个箱子旁,兴高采烈。
  “呵呵,席娜小姐真是好人啊,才几天工夫,又送来了礼品。”维西咧着嘴笑道。
  “就是,就是,不过对我们这么好,说来有些奇怪呀!”罗德忽然一幅深沉地道,然后看了看阿利耶。
  阿利耶笑了笑,道:“席娜小姐想必有事要求大人吧。”
  暗黑法师转过身子,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错,他们有事要求我帮忙,我还在考虑。”
  阿利耶目光一闪,道:“哦,那不知大人你考虑的如何了?”
  夏尔蒙反问道:“你觉得这个人值得帮么?”
  阿利耶眉头一皱,心中瞬间转过了无数念头,然后断然道:“值得。”
  暗黑法师笑了笑,忽然道:“阿利耶,你好象对席娜小姐很有好感啊?”
  阿利耶心里一跳,道:“席娜小姐原本不同于世间俗人,我觉得她是很有诚意的。”
  暗黑法师收起了笑容,来回踱了几步,道:“阿利耶,你以前见过席娜么?”
  阿利耶刹那间背上出了一片冷汗,如芒在背,但知道此时不可犹豫,沉声道:“不认识,大人,怎么了?”
  暗黑法师微微低了低头,仿佛叹了口气。
  阿利耶忽然发现青瞳不知何时移到了大厅门口,挡住了去路。而在他身前,暗黑法师缓缓抬起头,道:“你还记得那日席娜小姐初见我们时的情景吧?”
  阿利耶道:“记得。”
  暗黑法师道:“那你记得你对罗德说的话么?”
  阿利耶道:“是,我说‘席娜小姐远道而来,想必和大人有要事相谈,不如让他们独处’。”
  暗黑法师静静地看着他,道:“在那之前,我和席娜小姐说了三句话,罗德和她说了一句,但话里都没有提到她的名字。也就是说,我们都没有说她叫席娜,怎么你一开口就清清楚楚地叫了她的名字出来了?”
  阿利耶心里咯噔一下,头上登时见了汗。
  这时罗德在旁边冷冷道:“自从我第一次听见你的名字,便觉得有些耳熟。这次听到席娜小姐说是奥古斯都家族,立刻就想起了前几年我到五国联盟时,听到过这个家族里出了一个天才阿利耶,只是不知为何在短暂发光后便消失不见。没想到你跑到这里来了。”
  阿利耶默然。
  暗黑法师缓缓向他走去,手边的暗黑法杖逐渐开始闪亮,道:“你可以给我一个解释么,阿利耶?”
  阿利耶只觉得前方那无形的黑暗之力逐渐腾起,迎面而来。而在身后,青瞳的压力亦源源而来。
  人生,要怎样选择呢?
  


 一步,两步,三步……
  暗黑法师缓缓向阿利耶走去。
  大厅里寂静无声,仿佛听得见心跳。
  阿利耶看着前方接近的黑色身影,眼角有轻微抽搐。
  罗德皱了皱眉,向后退了几步,转头想提醒维西,却见维西已站在了他的身后,而且不知何时把地上那几个席娜送来的箱子也挪到了后头。
  此刻,大厅里的气温,似乎也回到了冬天,象冻僵了一般。
  暗黑法师面无表情,又跨上了一步。在他和阿利耶之间,仿佛空气也被无形之力压缩了一下,沉默中痛苦挣扎,马上便要爆发。
  “我名叫阿利耶*奥古斯都,”阿利耶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是奥古斯都家族现任族长奥托*奥古斯都的第二个儿子。”
  暗黑法师看了看他,停下了脚步。
  阿利耶开了口,大厅里便只回荡着他的声音:“席娜是我同宗表妹,我们自小便已相识。那日我见是她,心里也是大吃一惊。但我已在五年前被逐出家族,心里不愿被这旧日身份影响我与大人的关系,所以装做不认识。其中有不是之处,请大人见谅。”
  暗黑法师静静地听着,目光停留在阿利耶的脸上,道:“你觉得这个奥古斯都家族的身份会影响我对你的看法么?”
  阿利耶毫不犹豫地道:“是。奥古斯都家族财雄势大,野心勃勃。以大人你的抱负,无论是从政治还是军事方面,甚至是从经济方面考虑,想来对我态度必然不同。”
  “哦?”暗黑法师微微眯起了眼,“那你以为,或者是你认为,我应对你持什么态度?”
  阿利耶只觉得身前暗黑法师的压力已暂时停滞不前,但身后那妖异女子的杀意,却不知为何,愈来愈浓。只片刻工夫,他后背内衣便已湿透。
  他深吸了一口气,正眼直视暗黑法师的目光,踏上一步,道:“大人,我以为你我之间,应当完全信任才好。兵法阵仗,权谋政略,我自信不逊于人。若大人信我用我,阿利耶必不令你失望。”
  夏尔蒙一皱眉,还未说话,却听罗德在远处(他又退了几步)道:“你说的倒好听,什么叫完全信任?你自己先说谎骗了大家,叫夏尔蒙怎么信你?”
  阿利耶目不斜视,看着暗黑法师,坦然道:“大人,我先前已说过,若我一来即表明身份,以大人才智,必然考虑到各方影响,权衡之下,只怕未必用我。政治权术,每每如此。但我一身所学,不甘寂寞。所以隐秘身份,望大人见谅。”
  夏尔蒙看着他,忽道:“你当初为何被逐出家族?”
  阿利耶脸色一变,似乎被触到了痛处,但感觉到暗黑法师看来的目光,他微一犹豫,即道:“我出身于奥古斯都家长门嫡系,自小即被长老列为继承人之一。及至成人,更得长老们欢心,平辈中人,再无一人及得上我。”
  夏尔蒙缓缓点头,道:“不错,以你之才,本就超群出众,不同凡响。”
  阿利耶向暗黑法师点了点头,表示谢意,又道:“那时我年少得志,意气风发,只觉得世间再无不可为之事,端的是雄心万丈,志比天高。一心要带领奥古斯都家族纵横天下,更希望有日能开基立业,为一代霸主。”
  此言一出,罗德等人登时就变了脸色,维西在远处(他仍然站在罗德的身后)骂了一句:“不要脸。”
  但夏尔蒙目中却隐隐有赞赏之意,只听他道:“果然好志气。只是后来却又如何变成了这般模样?”
  阿利耶冷冷一笑,道:“我殚精竭智,一心扑在家族事业之上,以为如此便可以证明我的实力,完全取得各位长老和我父亲的信任。不料五年前,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我嫡亲的大哥伊凡突然向家族长老举报我挪用公款,而此刻我一手提拔上来的最亲密最信任的朋友雅格竟也站出来指证是我贪污,并出示了有我印章的文件,说明这些钱被我花在了妓院,赌场和吃喝玩乐上。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甚至还供出我暗中指示他蓄养死士,囤积武器,意图谋害族长和各位长老,以自立为主。”
  说到这里,阿利耶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呼吸急促,双手也紧紧握拳。看着他的模样,夏尔蒙默默无语。只是眼中有复杂的目光,缓缓流转。
  这边欺骗男子的身上,竟仿佛,有熟悉的影子。
  那回忆中,温柔如水,柔弱的身影!
  那光彩夺目的,耀眼的,曾温暖心田的笑容!
  暗黑法师立刻闭上了眼,深深呼吸。
  阿利耶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顿了一下,继续道:“当时我百口莫辩,绝望已极。长老们本要处死我,但我父亲终究念了有丝父子之情,放了我一条生路,把我逐出家族,就此一无所有,浪迹天涯。直到近日,得大人赏识,我才效力麾下。事情经过便是如此。”
  言罢,阿利耶再不言语,挺直身子,看着暗黑法师。
  暗黑法师缓缓睁开了眼睛。
  “你觉得你家族同辈人中,论能力无人及得上你么?”
  阿利耶犹豫了一下,道:“是。”
  暗黑法师摇了摇头,道:“以我看来,你大哥伊凡和那个雅格便比你强。”
  阿利耶一愣。
  暗黑法师道:“其实以你才智,不难想通。你眼光独到,看事透彻,办事得力,大局战略之上,莫说他们,只怕我亦有不如。实是个极难得的人才。但这只是一个方面,并不是能力的全部。”
  阿利耶全神贯注。
  暗黑法师冷笑一声,道:“我自幼好读史书,至今想来,古往今来成大功立大业者,除去自我宣传的金衣,无一不是心性决绝,深通权谋之人。那些伟大的毫无阴暗面的勇者英雄,或存在于传说之中,或郁郁而终,难遂其志。纵然武力卓绝,纵然人格高尚,终究不能登上权力颠峰,反而成了手中棋子,被人利用。而那些被凡世俗人所鄙视的阴谋,却恰恰是追求权力之人必不可少的能力。这也正是你失败的根本原因。你可明白?”
  阿利耶动容沉思,半晌,忽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暗黑法师,深深行礼,道:“多谢!”
  夏尔蒙一摆手,道:“人生本多波折,但你我堂堂男子,遇挫更坚,遇折愈强。世间本无不可为之事,成功与否,在乎一心而已。”
  阿利耶正色道:“是。”
  暗黑法师缓缓点头,大厅中的气氛不知不觉中缓和了下来。就连阿利耶身后青瞳的杀意,也一丝一丝的后退。
  “只是,”暗黑法师忽然又道:“这权谋之术,每多谎言。而我,却正上最恨别人欺骗我的。”
  不知怎么,看着暗黑法师望来的目光,阿利耶心中一阵悚然,立刻道:“大人,我明白你的意思。”
  夏尔蒙看了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转过身子,便要离开。
  “木头,”罗德突然在这个时候叫了起来,“你没听见刚才他说的话吗,他还想开国立业呢。这么大的野心,你留他在身边,迟早还不一定要造反啊?”
  暗黑法师身子一震,停下了脚步,却不曾转身,依然背对着阿利耶。
  阿利耶望着那黑色的身影,忽然发觉身后不知何时,又出现了那凌厉迫人的杀意。他一颗心,沉了下去。
  “阿利耶。”暗黑法师静静地道。
  阿利耶看着他的背影,深深吸气,道:“大人。”
  “你若在我身边,会有野心么?”
  阿利耶心中刹那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仿佛有无数的声音一起在耳边嘶吼。
  这一步踏出,究竟会是悬崖,还是坦途?
  他深深,深深地吸气,甚至忘记了肺不容量。那一刻,他竟觉得如从远古走到今天般的漫长。
  “是的,大人。我有野心。”他终于答道,却同时发现,自己的声音竟已沙哑。
  “哈哈,”罗德一跃而起,“招供了不是!罗德大人我目光如炬,明察秋毫,一眼便看出你这跳梁小丑,无耻之徒,居心叵测,意图不轨……”
  暗黑法师默默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大厅里回荡着罗德大人义正严辞,理直气壮,大快罗德心的指责声。
  许久,大概是累了,罗德终于放慢了节奏,直到收声。
  那一阵的寂静中,只有罗德的喘息声。
  “阿利耶,”暗黑法师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你以后,还是在我身边帮我吧。”
  众人愕然,甚至连阿利耶也有些许的惊讶,但这神色在脸上一闪即逝。他走上一步,恭声道:“是,大人。”
  罗德在一旁忍不住道:“可是木头,他……”
  夏尔蒙微微摇头,阻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从背后看去,暗黑法师孤独的背影里竟有说不出的孤傲之意:“大丈夫怀抱天下,心容四海。我能容天下,莫非却容不下一个有才部下?人生苦短,谁不愿登峰造极。我不管你有无野心,我用你是因为你才华出众。他日你若有本事来打倒我,自立门户,便是你的厉害,也是我的无能。”
  他冷冷一笑,淡淡道:“人若无能,却又追求权力,便是该死。不能重用有能部下,反因未来不可知之事而窃疑弃之!如此猥琐之事,夏尔蒙堂堂男儿,不屑为之!”
  大厅中一片肃然寂静,只有那黑色身影,傲然独立。
  ※※※※※
  玛咯斯王国,梵心城。
  兰特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在皇宫里整齐笔直的大道上,向着处理政务的偏殿走去。自从年幼的亚力即位后,玛咯斯王国的大小政令就全部出于此处。
  没多久,位于雄伟宏大的正殿旁边,显得有些渺小的偏殿出现在眼前。
  兰特一眼便看见了站在门口处的独臂将军。
  托兰回头,见是兰特,洒然一笑。兰特抱以微笑,走上前去,道:“大人你不是到边境巡查军情了么,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
  托兰道:“我数日前接到京中文书,要我赶回赤苏,参加一个重要会议。”
  兰特一皱眉,道:“昨日斯帕因宰相也通知了我,但没说你也要回来。”
  托兰耸了耸肩膀,向着门做了个请的姿势,兰特大笑,连连谦让。推脱一番后,二人并肩而入,当他们并排走入大门时,高大的身影几乎遮住了外面的光线。王国两个最优秀的将军站在一起,那无意中无形的威势,仿佛令人屏住了呼吸。
  就连大厅在那片刻,也暗了一下。
  坐在椅子上的斯帕因宰相看着这两个人,眼中忽有怒意,冷冷地哼了一声。
  但兰特和托兰都没有注意到他,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另一个人吸引而去,那是个身着白色法袍,两鬓霜华,但身形高大,精神健旺,目光炯炯的老人,正微笑着望着二人。
  “修肯长老。”托兰惊讶地叫了一声。
  修肯微笑点头,道:“许久不见了,二位。”
  二人连忙上前见礼,寒暄一番后,分别坐下。
  待众人坐定,兰特首先道:“修肯长老,多日不曾见你,怎么今日会有空回来,可是为了这个重要会议么?”
  修肯微笑道:“不错,而且这个会议,是我向斯帕因大人提议召开的。”
  托兰和兰特对望了一眼,兰特道:“长老你有什么事呢?”
  修肯道:“正是。而且此事关系我玛咯斯一国命运,将来气数,所以一定要我们四人共同商议。”
  兰特一皱眉,道:“什么事如此重要?”
  修肯微微一笑,道:“前日布鲁斯王国霍夫曼陛下写信给我,正式向我国提出为妮娅公主和巴维尔王子完婚。”
  兰特和托兰大吃一惊,托兰讶道:“竟有此事?”
  兰特心思机敏,转眼已想到修肯话里另一层意思,道:“修肯长老,你刚才说‘完婚’而非‘求婚’,难道我们和布鲁斯王国早有婚约么?”
  修肯点头,却微笑不语,把眼光转向托兰。
  兰特惊讶地看向托兰,托兰犹豫了一下,道:“不错,确有此事。十三年前,我和修肯长老一文一武,陪同先王在边境和布鲁斯前国王斯特列陛下秘密会谈。当时两国间屡有摩擦,通过这次会面,双方签定了和约,自此相安无事。而且当时为了彼此取信,就为各自还年幼的巴维尔王子和妮娅公主定下了婚约。”
  说到这里,托兰顿了顿,想了一下,道:“当年陪同斯特列陛下的正是如今的霍夫曼国王。此事已过多年,两国都有变故,定下婚约之人更是相继去世,所以我也以为此事作废,没想到如今旧事重提,又摆到了面前。”
  这时,从一开始就一言不发的斯帕因突然道:“霍夫曼陛下在信中除了提到我们两国长远深厚的友谊之外,特别说明在妮娅公主与巴维尔王子完婚之后,看在姻亲关系上,布鲁斯王国将立刻向我国提供三百万金币的无息贷款援助,并从明年前,全力援助我国恢复经济,甚至还提到了在战争时,他也会派兵支援。”
  兰特和托兰为之侧目,他们二人自是不相信什么“长远深厚的友谊”一类的鬼话,但看斯帕因如此赤裸裸地说出,一时仍有些接受不了。
  托兰沉下了脸,道:“斯帕因大人,你的意思是说为了这些援助,就要牺牲妮娅公主的幸福?”
  斯帕因冷笑一声,道:“当初订立婚约时,我不在现场,却也没听说托兰大人你当场反对过啊?”
  托兰一窒,一时说不出话来,修肯看在眼中,转头对兰特微笑道:“兰特,你对此有何意见?”
  兰特微微抬起了头,从门口处照进来的光线轻轻舞动,映着他英俊的脸庞,如春季里忧郁的雕像。
  他沉吟,皱眉,微笑,抬眼,反问道:“长老你对此事是何态度啊?”
  修肯笑了笑,却转眼看着斯帕因,道:“斯帕因大人,”
  斯帕因不敢怠慢,道:“什么事,长老?”
  修肯道:“你是这次会议的召集人,对此事如何处置,不如由你先说。”
  斯帕因眼珠一转,道:“在这里托兰大人是看着妮娅公主长大的,在先王过世之后,托兰大人便和妮娅公主情同父女了,不如由他先说。”
  托兰大怒,正要喝骂,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修肯与兰特的目光都望向自己,心中一凛,立刻强压下心中怒火,深深吸气,片刻间面色便已平和,淡然道:“哪里,哪里,斯帕因大人是一国宰相,百官之首,还是由你来说的好。”
  斯帕因冷冷一笑,不再言语。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四个当今玛咯斯王国最有权势的权臣分坐四角,在干净整洁的大厅里静静对峙,谁也不愿先亮出自己的底牌。
  春天的微风轻轻吹拂,带着花草清香,鸟儿歌声,从门外吹进房间,那温暖的气息,仿佛有知觉一般,胆怯而羞涩地前进。只是到了房间深处时,那无形冰冷的暗流突然出现,竟一下扼杀了春意。
  那冰冷,直寒透了心底。
  也不知这样过了多久,修肯长老的声音突然响起,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这样吧,此事关系甚大,一定要我们四人表决才可。现在我取纸笔,我们各自在纸上写出自己意见,同意的写‘是’,反对的写‘否’。如此可好?”
  他的目光从其他三人面上一一看过,没有人出声。
  修肯和蔼地笑了笑,起身到一旁书桌上取来纸笔和一个小箱,道:“我们写完之后,投入此箱,如此诸位大人面上亦好看些,也可写出真心意见,如何?”
  又是一阵沉默。
  修肯点了点头,把东西分发了下去,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道:“那就开始吧。不过在写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说,此事说得清楚明白了,便是妮娅公主个人的幸福和我玛咯斯王国的前途孰轻孰重的问题,而且妮娅公主完婚之后也未必不幸福……”
  兰特忽然道:“长老,你可曾考虑过布鲁斯或另有用心?”
  修肯向他看去,微笑道:“兰特,经济上的援助我们极为需要,大可拿了再说。至于以后军事方面,有你和托兰大人在,还有‘黄金骑士团’,我玛咯斯王国纵横天下,何惧之有?”
  兰特面色不变,不置可否,但也不再言语。
  修肯笑了笑,微一沉吟,在纸上写了一字,起身投入小箱,然后转身走到门口,负手而立,看着蓝天。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斯帕因出现在他右侧,站定,二人对望一眼,却不说话。
  又过了好一会儿,兰特也走了出来,他静静地站在门口,沐浴于春风中,抬眼望天。
  修肯和斯帕因同时向他看去,在那一刻,二人同时感觉到在这温暖和煦的阳光下,微风里,兰特不知为何竟这般耀眼,仿佛天地间的光芒,完全被这战神般的男子吸附于一身。
  “诸位大人,请进来吧。”托兰的声音响起,带着微微的疲倦。
  他手上的纸已经不见。
  三人鱼贯而入,在自己的位上坐下。修肯拿过小箱,用力抖了几下,又看了看众人,笑了笑,打开拿出了四张纸。
  他看了看第一张,然后把这张纸举在半空,缓缓向在座众人展示。
  “是!”他淡淡道。
  众人面不改色,静静安坐。只是空气中一片寂静,如风暴前的宁静。
  第二张,一样的动作。
  “是!”修肯淡淡道。
  第三张。
  修肯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其他三人,三人的目光也望向了他。
  “是!”他道,然后把这张纸缓缓向众人展示。
  死一般的寂静。
  修肯微笑,道:“如此说来,已算是通过了。不过最后一张,我想还是看看吧。”
  他拿起最后一张纸,却微微怔了一下。
  “是!”他缓缓地道。
  没有微笑,没有志同道合的赞许目光,在修肯话声消失之后,是长时间的,冷酷的静默。
  人世间最后一丝温情,终于,也消失于这间屋子当中。
  “好了。”修肯长老逐一看过众人,嘴角仍带着和蔼的微笑,道:“既然大家看法一致,那就最好了。现在我向大家介绍一位布鲁斯王国的使者。”
  说着,他走到门口,叫过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侍者遵命而去。修肯长老看着那侍者急急而去的步伐,眼里有奇异的寒芒,一闪即没。
  在修肯回到自己作为上不久,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还没等来人到门前开口说话,修肯长老已然笑道:“请进。”
  众人向门口处看去。
  只见一个年轻人慢慢走进。他皮肤白皙,身材适中,看去不很强壮,倒象个文弱书生。只有脸上两道浓眉,如剑般斜飞入鬓,竟隐隐有些杀意。不过若是看着他眉下那双清亮温和的眼,却又给人亲切之意。
  “大家好啊!”年轻人微笑着看着众人,行了一礼。礼节的每一个动作包括节奏,都完美而无法挑剔,一看便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我叫雅格,”他微笑着继续,道,“雅格*奥古斯都。”
  ※※※※※
  纳斯达帝国,北部边境。
  克利姆王子站在山顶之上,举目远眺。
  眼前是万里江山。
  这座山峰虽不是极高,但已是方圆几百里内的最高点。举目南望,只见地平线内,层峦叠嶂,山丘高地连绵不绝,其间有几条小河,夹杂于山地间,蜿蜒而过,河水清清,河岸或宽或窄,倒影着蓝天白云,两岸青翠,看去竟如画中一般。
  山风徐来,吹在面上,有凉爽感觉,一点一点散到全身。
  克利姆深吸了一口气,让胸膛里满是这清新味道,然后满足地呼出,向南看去。在远处一座山峰边,隐隐露出了城池的一角。
  虽然只是少许,但完全可以推断出那座城池的坚固,事实上,那里本身就是一座著名的要塞——伊维特城,目前由老将邓肯防守。
  开兰大军至今无法南下,这座城池至少占了一半的功劳。
  “那是一座好要塞啊!”埃瓦熟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克利姆回头,微笑,道:“埃瓦叔叔,你怎么也来了?”
  埃瓦微笑着走到克利姆的身边,没有丝毫的喘息,似乎登上这座山峰对年过五十的他来说,根本不是一件大事。
  “邓肯这老家伙,都快七十的人了,居然还是精得如鬼一般,没有一丝老糊涂的迹象。我们攻他,便缩到壳里,死也不出来;等我们去攻马拉齐纳了,便黑灯瞎火时偷跑出来刺我们一下;发现我们回头,立刻又缩了回去。嘿嘿,果然是宝刀不老啊。”
  克利姆向伊维特城看了两眼,道:“我军南下已经三月有余,但在这里倒僵持了两个多月,想必父王也很不耐烦了吧。”
  埃瓦笑了笑,道:“正是。陛下雄才伟略,志在天下,怎会把这一点战果放在眼里?”
  克利姆眼光一闪,道:“那埃瓦叔叔你可想出了破敌之策么?”
  埃瓦道:“没有。”
  克利姆不料他答得如此直接,怔了一下。
  埃瓦看着他的样子,笑道:“不过陛下他老人家却是有的。”
  克利姆讶道:“父王?”
  埃瓦微笑道:“正是。你千万莫要小看了你父王,开兰王国能有今日,全是弗罗斯特陛下励精图治,奋发努力。说到谋略,我还想不出有何人能和他老人家相提并论的。”
  克利姆面有惊喜之色,道:“莫非……”
  埃瓦笑了不语,目视南方,但不是伊维特城的方向,而是与它成犄角方向相隔较远的一座山峰。在那山峰的背后,看不见的地方,他们都知道那里还有一座城池。
  克利姆醒悟道:“难道是……”
  埃瓦以目视之,克利姆立刻会意,随即会心大笑。
  笑声嘹亮,回响于天地间,久久不散。
  笑声中,克利姆王子极目远眺,那青天之间,白云一侧,竟仿佛有张美丽脸庞,笑颜如花。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
  那女子轻推门扉,木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了一片黑暗。
  她向前走了一步,踏进门去,在光影交界处,仿佛犹豫了片刻,终于把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欢呼着冲上,把她的身影吞没。
  黑暗里,他绿色的眼睛,有幽幽的光芒,分外妖艳。
  “夏。”她望向前方,低低地道。
  小屋深处,黑袍男子睁开了眼,目光穿过了黑暗,看着那阴影中的女子,忽道:“青瞳,你许久没有这么叫我了。”
  青瞳的身子震了震,却没有说话,只微微低下了头。
  一缕黑发,从她肩头滑落,掉在她白皙脸畔,就象一个美丽女子,恍惚间不经意的,一次失足。
  暗黑法师忽然移开了目光。
  “奥古斯都家族卖给我们的第一批武器装备已运到了,”他不带一丝感情地道,“我已命人送到你军中,收到了么?”
  青瞳看着前方那沐浴在暗黑法杖白光中的孤独身影,道:“是,四万套黑色战甲和武器,收到并入库了。”
  夏尔蒙点了点头,重新看向这个女子。
  两人的目光在黑暗的空间里相触,他苍白的脸,还有她妖异的脸。
  “那个冥神面具,是你收起来了吧?”暗黑法师道。
  青瞳犹豫了一下,道:“是。”
  暗黑法师皱了皱眉,沉吟了一会,道:“你过来。”
  青瞳不知怎么,心里突然跳了一下,只是在脸上却丝毫也没有表出来。
  她迈步向黑暗深处幽暗白光走去。
  一步踏出,仿佛便是另一个世界。
  冥冥中的那一声呼喊,从亘古而来,带着无尽欲望。
  她只觉得耳畔一阵轰鸣,一种战栗感觉,陌生却又隐隐熟悉,从指尖传遍全身。
  那黑暗中的火焰,狂笑着重生。
  就连血液,也在沸腾!
  她深深呼吸,往前走去,四周黑暗簇拥着她,在无声中狂舞。
  她昂然直行,和黑暗合为一体,往前一步,竟如整片黑暗向前压去,那一刻,身前的白光也向后退缩。
  暗黑法师瞳孔微微收缩,感觉到那强大的暗黑之力。只是,在他不经意的嘴角边,却隐隐有一丝笑意。
  他站起身,面对着那妖异女子。
  青瞳迎着他的目光,在他身前站定。
  强大的黑暗之力,无声地狞笑着。
  黑暗中的神明,注视着他们。
  而黑暗中的人们啊,静静地,彼此凝望!
  暗黑法师忽地一让,移开了身子,同时把暗黑法杖在地下重重一顿,道:“给你,青瞳,这是我给你的礼物。”
  那白光刹那间暴涨,几乎燃烧了黑暗。
  青瞳屏住了呼吸,望着原来暗黑法师身后的地方。
  那里有一套黑色的,暗淡无光的盔甲。
  那是带着无尽欲望响彻万年的呼唤,它在岁月里回响不息,越过时空,到达今天。
  青瞳低低呻吟了一声,如同被过于热烈的火焰焚烧。
  缓缓的,缓缓的,她从怀里拿出那黑色的面具。
  刹那间黑暗一起歌唱,无数的回忆聚集又在瞬间爆发,当空气里有莫名的哭泣,如多年老友今日重逢,如深情爱人隔世再见。
  那黑暗簇拥着人类狂歌狂舞,绝不停息,无尽的力量重生,带着深深的喘息。
  她站在黑暗狂流的中心,却忽然回头,看着她身边的男子。
  那黑色清亮的眼,有深深的寂寞,和一丝温暖。
  暗黑法师收回目光,不再言语,踏上一步,伸出右手中指在暗黑法杖上划了一下,然后放在了“黑暗盔甲”的上方。
  手指慢慢流出了一滴血。
  绿色的,魔兽般的血滴。
  血滴落下,落在黑色的盔甲之上,缓缓渗入。
  白光减弱了下来,轻轻笼罩着前方那黑色的盔甲,只见在片刻之间,盔甲竟仿佛呻吟了一声,如被封印万年的嗜血魔兽,重新喝到甘美血液,发出满足的嘶吼。
  那滴绿色血液分成无数细丝,以肉眼难见的速度从头顶流遍全身,隐约中看去,如绿色的火焰在它身上燃烧。
  之后,整个世界安静了片刻。
  再看它时,那盔甲已得新生,亮丽的黑色在无声狞笑。
  “它是你的,青瞳。”暗黑法师淡淡道。
  *******
  纳斯达帝国,苍云走廊。
  雄伟的龙山脚下,数十万半兽人在此劳动,努力地适应着新的生活环境。
  一列奢华的车队从大路上缓缓走过,大量精锐的士兵警惕地在四周护卫,严密地注视着道路两旁,无数高大强壮,看去狰狞可怕的半兽人,同时,不时有半兽族人抬头向这些人类看去,眼中满是敌意。
  希丽娅放下窗帘,紧皱眉头,陷入深深沉思。
  克顿城下,城门大开,士兵整齐的列队。道路被洗涤一清,闲杂人等都已被命令走开。
  春天的风从苍云走廊吹来,吹动军旗,吹拂在士兵脸上。
  暗黑法师站在城下,耐心地等待着,在他身后,并排站着杰夫,青瞳,杰拉特,艾尔文和阿利耶。而在他们的身后,城墙上下,满是军容鼎盛的士兵。
  每个人的目光,都望着风吹来的方向。
  终于,有轻微的喧哗声传来,车队出现了。
  那是走在阳光中春风里的一列车队,那是这般华丽的一列车队,春天的温阳下,它反射着彩虹般的光芒,无数的宝石珍钻装饰着最奢华的那辆车,带着不可一世的气势,出现于众人面前。前方的卫队分立两旁,威武雄壮,锋利的刀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耀人眼目,那吸引全部眼光的车辆,缓缓停在了黑袍男子前方不远处。
  “纳斯达帝国,希丽娅公主殿下!”车旁的侍者高声呼喊。
  微风起处,吹动车门上的珠帘,依稀看见,那艳丽女子端坐的身姿。
  艾尔文面带微笑,下意识地就要下跪行礼,迎接这高贵的公主。然而,只在片刻间,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屏住了呼吸。
  春风留恋地在美丽的珠帘上打了个滚,依依不舍的向前而去,吹到那暗黑法师,把他黑色的衣袍轻轻舞动。
  但他赫然立于原地,手持暗黑法杖,纹丝不动。
  原本热烈的气氛凝结成冰,片刻间突如其来的压力冲上心头,城上城下,克顿城边每一个人,仿佛耳边都有“嗡”的一声闷响,紧张地绷紧了肌肉。
  无数的目光,望向那孤独而骄傲的背影。
  艾尔文紧紧盯着暗黑法师的身影,只觉得喉咙发干,内心中一个声音不停嘶吼:“反了,反了,反了……”
  冷汗湿透了他的内衣,他很想跪下,他很想表明立场,可是,那无形的威慑之力,从前方黑色背影中源源而来,令他无法抗拒。
  他侧眼向并排的同僚看去,见那四人都望着暗黑法师,但神色各异:杰夫脸上阴晴不定,似乎犹豫着什么;青瞳则深深凝视夏尔蒙的背影,脸上有决绝之色;阿利耶脸有讶意,但神色从容,不见有丝毫紧张;而半兽人族长杰拉特却眯起了他红色的眼,嘴角边竟有一丝会心的微笑。
  不过相同的是,很明显的,这四个人在看到暗黑法师的举动后,即使有人吃了一惊,却都暗黑法师一样,没有丝毫下跪的意思了。
  龙山脚下,克顿城边,悠悠天地间,却在此刻,一片死寂。
  暗黑法师苍白的脸,冰冷的眼,他一个人黑色的身影,却笼罩了前方整列车队,无数卫兵。
  心跳,这般剧烈!
  呼吸,如此困难!
  前方的暗黑法师,连同他身后高大雄伟的克顿城,城上城下无数的士兵,竟已化为一体,如龙山一般势不可挡地压来。
  车前的侍者下意识地握紧自己不知为何颤抖的手,再次高喊:“纳斯达……”
  不料才叫了几字,却发现竟已失声,喊不下去。他喘息不止,汗出如浆,几乎立刻就要在这巨大压力之下崩溃,直到他听到了那如梦幻银铃般的声音。
  “夏尔蒙公爵大人,”那声音从珠帘中传出,打破了这片寂静,“梵心一别,今日再见,怎么会是这种排场啊?”
  夏尔蒙冷冷地注视着那道珠帘之后的人影,道:“希丽娅公主?”
  那女子轻声低笑,如珍珠坠盘,忽地,一只雪白纤细玉也似的手伸出珠帘,把珠帘往旁一拉,走出了一个盛装女子。
  刹那间人们再次屏住了呼吸,无数的目光为之痴迷。那女子面带微笑,站立车上,万千风姿,只觉得天静了,地摇了,白云苍狗,悠悠岁月,却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华丽的车辆,只配她的坐骑;奢华的衣裳,是她美丽的点缀;人间的哀愁,都离她远去;世上的荣耀,都集于她的一身。
  那是怎样一种不可一世的,骄傲的,耀眼绚目的美丽啊!
  她微笑着,带着以外的宽容,望着前方的黑袍男子,道:“不错,我是希丽娅。”
  这时,她身后的珠帘又动了起来,然后被人一拉,从车里又走出了一个少年。
  他似乎有些羞涩,还带点胆怯,向前方无数的士兵看了看,又看了暗黑法师一眼。
  夏尔蒙皱了皱眉,向他看去。
  感觉到那冰冷寒意的目光,少年的身子缩了一下,向希丽娅靠去,站在她的身后。
  希丽娅微笑地看着他,眼里有疼爱之色,然后转头向暗黑法师道:“这是我的弟弟,特雷斯王子。”
  夏尔蒙向她看去,希丽娅微笑相对。
  仿佛,一只狰狞的暗黑魔兽,与一个美丽天使,彼此对峙。
  忽地,暗黑法师笑了笑,顿时,整个天地间的气氛也似乎缓和了一些。他侧身,伸手,向克顿城的方向,让出了一条路来。同时,他的五个部下,也立刻站到了他的身后。
  但他依旧没有行礼的意思。
  希丽娅脸色微变,旋又如常,迈步下车,向前走去,特雷斯紧紧跟随。
  那一刻,不知有多少人,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
  夜已深,黑暗笼罩着这座伟大都市。
  天空中飘着小雨,打湿了街道,不见有人影出没。在清新的空气里,是兀自冰冷的春寒。
  在这城市的角落,不起眼的一间府邸里,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独自一人站在屋中窗旁,向外看去。
  那里是黑暗的天空,还有吹来的冷风。
  他深深吸气,感觉着此刻自由的滋味。
  有多久,没有这般自由的呼吸?
  世间繁华,权势欲望,如绳如网,我们困于其中,是苦是乐?
  深夜梦醒,你在黑暗中轻轻喘息。
  回首往事,会不会有些许后悔?
  这一张网,你能不能跑开?
  你愿不愿跑开?
  这男子微微低首,仿佛想着什么,眼睛明亮,目光炽热。
  忽然,屋外传来低沉的脚步声,他眉头一皱,已听到屋外有人低声喝问:“什么人?”
  来人低低地说了几句,夹杂在风雨声中,听不清楚,但听门外护卫追问了几句,便再无声音。
  “咭呀~”,木门被人推开,来人踏进小屋,一眼便看见了窗前男子的高大背影,低低笑了一声,反手把门关上。
  高大男子回头,转身,面对着来人,淡淡道:“许久不见啊,奥特侯爵。”
  矮壮身材,头上秃顶的前开兰王国驻纳斯达帝国公使奥特侯爵,一整衣装,正色端容,向这男子行了一礼,道:“多谢殿下接见。”
  那男子哼了一声,道:“我们是有些交情,但如今你我两国交战,你还有何话说?”
  奥特脸色不变,从容道:“当今乱世,利字当头,岂有永恒不变之事?乌勒殿下你智略过人,如此说话,却是笑话我了。”
  纳斯达帝国二王子乌勒眼中精光一闪,道:“好。那你且直说,今晚约我到此相会,有何用意?”
  奥特也不犹豫,立刻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乌勒,道:“我国弗罗斯特陛下有一封信让我转交给殿下。”
  乌勒目光一凝,盯住奥特手中的信,沉声道:“这是什么意思?”
  奥特微笑道:“殿下看过信后,自然明白。”
  乌勒眉头一皱,深深看了奥特一眼,接过信,忽然冷笑一声,道:“你们开兰贼子,趁人之危。如今战事不类,却又出此卑鄙下策,无耻!”
  话音为落,只见他双手一撕,“嗤”的一声,将那信一撕两半,扔在奥特脸上。
  奥特脸上肌肉一抽,似乎被扔疼了,但他立刻恢复了正常,微笑道:“殿下,请息怒,且听我一言。”
  乌勒余怒未息,但眼中异芒一闪,冷冷道:“你说。”
  奥特坦然道:“殿下说的不错,我开兰王国的确是趁人之危,在贵国大败于玛咯斯之际挥兵南下,侵略贵国。”
  乌勒哼了一声,怒道:“那你还有话说?”
  奥特神色中居然还是没有一丝惭愧和内疚的样子,道:“请问殿下,换了你处于我国立场,可会如此么?”
  乌勒忽然一窒,高大身子震了震,但立刻反应过来,义正严词道:“胡说,我乌勒堂堂男子,怎会做此无耻之事?”
  奥特嘴角边有一丝微笑,道:“殿下果然英雄,小人自问不及。但我还要请问殿下,若巴兹陛下大胜而归,那么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
  乌勒冷笑一声,却不说话了。
  奥特看在眼底,继续道:“那自然便是我开兰了。其实巴兹陛下野心勃勃,天下无人不知。我开兰为求自保,不得不做些事情。”
  乌勒冷笑道:“哦,如此说来,你们侵略我国,反是正当自卫了?”
  奥特失笑,道:“我自然不会如此以为,只是这世间之事,若等你们恢复元气再来北伐开兰,倒不如我们呢趁乱南征,就算不能灭了纳斯达,起码也削弱几分力量。其间关系,想必殿下可以轻易想通吧?”
  乌勒盯着奥特看了半天,忽道:“好了,不要再拐弯抹角了。你今晚的来意究竟是什么?”
  奥特即道:“好,痛快。事情是这样的,弗罗斯特陛下觉得南征至今三月有余,竟无寸功,已无进行下去的必要了。但若就此退兵,只怕巴兹陛下怀恨于心,将来反扑,实在不好。”
  乌勒道:“那要怎样?”
  奥特紧盯乌勒双眼,道:“陛下以为,巴兹陛下四子之中,唯有乌勒殿下你明白事理,可当大任。但殿下你目前情势不明,即位可能不知几何?若殿下能登大位,则弗罗斯特陛下深感欣慰,想必以殿下之才,必能保持两国和睦。为此,我开兰愿意为殿下尽绵薄之力。”
  乌勒默然半晌,道:“弗罗斯特陛下究竟是何用意?”
  奥特忽然微笑,竟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递给乌勒。
  乌勒大讶,迷惑地看着奥特。
  奥特笑道:“弗罗斯特陛下深知殿下你英雄人物,性情刚烈,故命我准备两封同样信件。看来他老人家虽与殿下你从未相见,但却是你的知音啊!”
  乌勒深深吸气,掩去眼中惊意,沉吟半晌,终于从奥特手中接过信,正要拆开,忽又抬头,道:“弗罗斯特陛下他还有什么话么?”
  奥特微笑道:“没有了。但他老人家有说,此事关系重大,想必殿下你要仔细思考,让我交代清楚后便离去,静等殿下回音即可。”
  乌勒一点头,道:“好,如此最好了。我会给你一个答复的。”
  奥特一行礼,也不多说,转身出门而去。
  听着门外脚步渐渐消失,乌勒紧皱眉头,看着手中的信,竟感觉如山般沉重。
  终于,他撕开了封口。
  良久……
  屋中传来了他低沉的笑声,笑声中还有不屑之意。隐约中,有他低低的自语:“老贼,这般低劣计谋,亏你也想得出来。哼,还不是被我一眼看破。”
  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过了片刻,仿佛是想起了什么,又自言自语道:“不过邓肯那老家伙和大哥走得太近,又有军权,人还顽固,哼,实在可恶!不如……”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
  希丽娅公主一行到达之后,下榻在皇亲专用的行馆内。此刻,在豪华的房间内,美丽的女子脸上有淡淡的倦容,斜倚在躺椅上,看着她年轻的弟弟拘谨地观察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特雷斯,”她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你好像有点紧张?”
  特雷斯下意识地向姐姐走来,在躺椅上希丽娅让出的空位坐下,道:“姐姐,你怎么跟没事一样,白天那个夏、夏尔蒙公爵这般无礼,真是……”
  希丽娅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怕他,是不是?”
  特雷斯一愣,嘴角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希丽娅眼中有担忧之色,但一闪即过,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微笑道:“没事的,有我在呢。”
  特雷斯重重点头,显然对他的姐姐深信不疑,只是他想了想,却又忍不住道:“姐姐,我实在想不通,夏尔蒙公爵他凭什么这么嚣张?就算他是边疆大吏,一品公爵,但我们是皇室成员,怎么说他也要对你见礼才是。可是白天他那般举动,简直就是心存反意。”
  希丽娅收起了笑容,忽然觉得有些感触,向那窗外看去,只见天色已晚,夜幕渐临。
  “特雷斯,你还年轻,有些事还看不出来。”她淡淡道,“夏尔蒙公爵是有这个资格嚣张的。眼下我们纳斯达帝国新败于玛咯斯会战,元气大伤,北方又有开兰贼子南侵,拖住了邓肯和马齐拉纳将军三十万大军,而且战事仍是吃紧,求援书数日一封。我国南方各个城市的军队,大都在玛咯斯大会战中征调,目前除了梵心城里的帝都禁卫军,举国上下,只有夏尔蒙公爵的苍云集团是精锐的有生力量。”
  说到这里,她安静了一会,雪白的脸庞在明亮的灯光下隐隐有淡淡的红晕。
  特雷斯刚刚放松的心情又紧张了起来,紧皱眉头,道:“那这么说,就算他要造反,我们也没办法了?”
  希丽娅忽然坐起,面有寒霜,目光如刀,直盯着特雷斯,道:“你怎么知道他要造反?”
  特雷斯吃了一惊,呐呐道:“没有,我是、是随便说说。”
  希丽娅看了弟弟半晌,缓缓收回目光,道:“特雷斯,你记好了。眼下我们纳斯达帝国是父王即位以来极困难的时候,各种不利情况都一齐而来,在这个时刻,夏尔蒙公爵的态度对我们纳斯达王家的命运举足轻重。
  “首先,苍云走廊是我们西面屏障,绝不可失;其次,苍云集团是纳斯达帝国最后的精锐,往后日子中只怕要越来越倚重它的战斗力。你这般随意说出造反的话,却不曾想到以你王子的身份,句句都有政治含义,一个不小心,只怕就逼反了他,那后果实在是不堪设想,你一定要小心。”
  特雷斯干咽了一口唾液,道:“知道了,姐姐。”
  希丽娅目光转柔,道:“特雷斯,不是姐姐故意说你,只是我们是权势中人,身不由己,你还年轻,我很担心你啊 。”
  特雷斯露出笑容,年轻的脸上忽然有灿烂的火花,道:“姐姐,祢放心好了,我会小心的。”
  希丽娅点了点头,重又躺了下去,合上了双眼。
  特雷斯看着她,道:“怎么了,姐姐,祢很累吗?”
  希丽娅摇了摇头,仍没有张开眼,道:“不是,这里的情况比我在梵心城里时想的还要糟糕,有些头疼啊。”
  特雷斯默然。
  希丽娅忽道:“你觉得夏尔蒙公爵此人如何?”
  特雷斯一愣,想了想,道:“看上去他很孤僻的样子,一个人站在那儿,所有部下都站在身后。”
  希丽娅张开眼睛,若有所思,低声道:“孤僻吗?”
  特雷斯忽然兴奋了起来,道:“对啊,他是个暗黑法师,听说以前还做了数不清的残忍之事。想来现在苍云集团的士兵都是因为害怕才不得不听命于他。只要我们使些手段,就可以把苍云集团的将士拉到我们这边来,毕竟他们都是我纳斯达的子民。”
  希丽娅忽地冷笑,道:“手段?你想说的是什么手段?”
  特雷斯一呆,一时接不上口。
  希丽娅又道:“你刚才还说他残忍,那你倒说说看到他做了什么残忍之事?”
  特雷斯张口结舌。
  希丽娅看着他,道:“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特雷斯犹豫了一下,道:“是我在梵心城时听手下的侍者说的。”
  希丽娅目光更是尖锐,道:“那他们呢,又是听谁说的?”
  特雷斯低下了头。
  希丽娅缓缓摇头,道:“特雷斯,你凡事要有自己的主见才是,而且夏尔蒙公爵是我国重臣,暂且不论他目前如何想法,但在这之前,可以说他已为我纳斯达帝国立下赫赫战功。尤其是玛咯斯一役,若非他当机立断,冒险引开玛咯斯军主力,父王能否回到梵心,只怕还不好说。这也是父王相信他并将苍云走廊托付与他的原因。”
  说到这里,她脸上忽有讥诮之色,道:“不过你说苍云集团的士兵都怕他,我看这一点倒是不错。我倒要看看,他的部下是不是真的铁板一块,嘿嘿,今日他这般嚣张,却不知日后失意时能否承受?”
  特雷斯从侧面看着美丽的姐姐,忽然觉得有些心寒,只是这感觉只在心中停留了片刻,就见希丽娅站起身,用手轻轻把一缕长发拨到耳后,对他微笑道:“对了,你要去准备一下了。刚才夏尔蒙公爵令人前来通报,今晚在公爵府为我们接风,我们也趁这个机会见识一下这克顿城中的人物吧。”
  特雷斯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同时听到希丽娅的脚步声在背后响起。当他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只见希丽娅不知何时已走到窗前,向外眺望。
  外边是黑沉沉的夜,那黑暗如山般压来。
  窗前是她靓丽的容颜。
  恍惚中有那么一种感觉,那美丽骄傲伫立,不可逼视,与那黑暗决然对峙,不肯稍退。
  〖JZ〗〓〓〓〓※〓〓〓〓※〓〓〓〓※〓〓〓〓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皇宫。
  优妮站在屋子的一角,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
  “啪”,一声脆响,妮娅把最后一个碗也扔在了地上。
  地上一片狼籍。
  屋子里陷入了寂静,只有妮娅愤怒地喘息声。
  半晌,她抬头,盯着优妮,道:“优妮,祢说,他们凭什么决定我的婚姻?”
  优妮低头,没有说话。
  她的父亲,也是那四个人中的一个。
  妮娅握紧自己的手,用指甲深陷入肉中的痛楚来抑制自己的怒气,使自己尽量保持冷静:“我不想和那个巴维尔王子结婚,优妮,我不想。”
  优妮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只是,她却说不出什么话来,犹豫了一会,才缓缓道:“你可以吗?”
  妮娅怒道:“为什么不可以,父王已过世了,他们都是我的臣子,凭什么来替我决定婚姻?”
  话音刚落,原本合上的门“叽”声被人打开,跑进了一个小孩,眉清目秀,天真可爱,正是当今的玛咯斯王亚力。
  “姐姐,姐姐,我捉到了一只蝴蝶……”他兴奋地大叫着,手里拿着一只挣扎的蝴蝶向姐姐跑去,但跑到一半就停了下来,看着这狼籍的地面。
  “怎么了,姐姐?”亚力有些迷惑。
  两个女子的目光同时向他看去,然后优妮轻声叹了一口气。
  妮娅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向她看去,却见优妮移开了目光,不肯正视她。
  妮娅缓缓回头,走到亚力面前,蹲下,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如这个春天里最美的花,道:“没事的,姐姐不小心打翻了碗。”
  亚力用空着的那只手摸了摸脑袋,看了看地下,道:“哇,好厉害啊,姐姐。我平时就经常打破碗,但也只是一次一个,从没像你这样,一次就打破了十几个碗。”
  妮娅怔了一下,不由苦笑,道:“哦,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有什么好比的?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亚力立刻兴奋地举起手,道:“姐姐,祢看,我捉住了一只蝴蝶。”
  妮娅看去,那是一只瘦小的蝴蝶,黄色的小翅膀夹在亚力的手指间,拼命挣扎,却总也挣不脱命运的摆布。
  她就这样怔怔地看着这只蝴蝶,看着它拼命挣扎,然而无济于事,终于安静了下来,似乎要接受命运的安排。
  不知怎么,她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莫名的痛楚袭上心头,她看向亚力,柔声道:“放了它吧,亚力。”
  亚力立刻摇头,把手缩了回来,放在身后,道:“它是我捉来的,它是我的。”
  妮娅深深呼吸,用手轻抚弟弟的脸,道:“亚力,你看这个季节,春光明媚,如果有蝴蝶在花丛间自由飞舞,那是多么美丽啊!放了它吧,你捉了它,它很快就死了。可是你放了它,它就会自由的散发美丽,那有多好!”
  亚力似懂非懂地听着,眼睛眨呀眨,却还是摇头。
  优妮忽然向门外快步走去,不愿再看这屋中一眼。
  妮娅凝视着亚力的眼睛,道:“亚力,听话,放了它吧。”
  亚力犹豫了半天,终于在妮娅的目光中屈服,点了点头,不过又立刻加上一句:“是你要我放我才放的哦,你记得要给我做个甜点啊。”
  妮娅微笑,就像打了个胜仗,欣然道:“好啊,那你快放了蝴蝶吧。”
  亚力点了点头,把手从后边拿了出来,道:“你看啊,我放了。”
  然后,他松开了手指。
  妮娅几乎就要微笑着迎接那飞翔的蝴蝶。
  但她的微笑凝固在唇边。
  有一阵轻风从窗外吹来,蝴蝶的身子在风中飘荡,终于,掉落在了地上。
  “呀!”亚力大叫,“姐姐你看,蝴蝶死了!”
  妮娅如受电击,呆立于地。
  她看着那明黄色的小尸体在风中打滚,如一朵鲜艳小花,在盛开后却被人攀折,凋零风中。
  那样一种凄凉的美!
  〖JZ〗〓〓〓〓※〓〓〓〓※〓〓〓〓※〓〓〓〓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
  夏尔蒙公爵府。
  希丽娅带着特雷斯走进大厅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在这个大厅中,有一桌丰盛的酒菜摆在中央,然而,与她想像中的宴会有些不同的是,这里除了暗黑法师,就只有他的五个部下,毫无当初在梵心城时那种人头耸动的热闹气派场面,反而显得有些冷清。
  夏尔蒙注意到了希丽娅还有特雷斯的反应,道:“公主,克顿城归于我国时日尚短,城中人心只怕仍未收服,若贸然请太多人来,只怕公主和特雷斯殿下的安全会有隐患。所以非常时期,还是保险些好。” 希丽娅目光一闪,嘴角已露出笑容,道:“说的是,让夏尔蒙公爵你费心了。”
  夏尔蒙点了点头,侧开身子,让出身后五个部下,道:“这五位是我们纳斯达帝国的忠臣良将,也是我的得力部下,请让我为公主介绍。”
  说着,他手指杰夫,道:“这位是……”
  “这位一定就是杰夫将军了吧。”希丽娅突然打断了暗黑法师的话,径直走上前去,来到杰夫跟前,微笑着道。
  杰夫一愣,道:“正是,可是公主您怎么知道我……”
  希丽娅俏生生站在那儿,也不见有何动作,却觉得万千风姿,扑面而来,仿佛美丽也是让人屏住呼吸的武器。
  她就那样用杀人般的美丽微笑着道:“杰夫将军你自夏尔蒙公爵起事以来就跟随着他,从月亮山谷到玉山城,从克顿城战役到玛咯斯大会战,屡立奇功,夏尔蒙公爵能有今日,实在是仰仗你极多啊!”
  暗黑法师眉头一皱,盯着希丽娅那美丽身影,脸色阴沉了下来。与此同时,杰夫心中一跳,正要说话,却听见希丽娅紧接着又道:“而且自夏尔蒙公爵投奔我纳斯达帝国之后,杰夫将军你所立之功,就是为我纳斯达帝国出力了。对于你的武勇,非但是我,就连父王他老人家对你也赞赏不已呢。在我来此之前,他还特意嘱咐我要向杰夫将军你致意。”
  杰夫心中越来越惊,但脸上仍是强做平静,道:“这可折杀杰夫了,杰夫不敢当。”
  希丽娅微笑了一下,转眼向旁边看去,眼前是个绿瞳女子。
  “这位应该就是青瞳军团长了吧。”她微笑着说,“‘暗黑骑士团’成立至今,未曾一战,但我纳斯达帝国举国上下,却从未对一只新组建的军团有这么热切的期待。”
  她伸手到青瞳的肩膀拍了拍,亲昵地道:“以后要拜托你了。”
  青瞳一皱眉,下意识地觉得眼前这女子如此光彩照人,仿佛竟有些刺眼,而她拍肩膀的动作,不知怎么令她想起另一个女子。
  那是一个拿着淡绿小扇时常在黑袍男子身旁出没的女子。
  青瞳退了一步,躲开了希丽娅的手,低声道:“多谢公主。”就在此时,她忽然感觉到另外的目光,抬头看去,只见站在希丽娅身旁的那个少年,正好奇地看着她。
  那是明亮的,好奇的,甚至天真的眼神。
  然后,是青春岁月里少年的热情。
  “你不会就是传说中那个妖魔吧?”特雷斯突然问道。
  人人耸然动容,希丽娅的笑容僵在嘴边。
  青瞳目光如冰,直盯着特雷斯,一股冰冷杀意,如暗黑魔兽,低低嘶吼了一声。
  夏尔蒙看在眼底,刚想出声,忽又看了看希丽娅,像是想起了什么,便站立不动。
  而与此同时,阿利耶和杰拉特几乎是同时看向了暗黑法师,他们的目光在那一刻,似乎也带上了寒意。
  “可是你不像,”出乎众人意料之外地,平时胆怯的少年不知为什么,此刻竟大胆起来,而且竟感觉不到前方那股怒意一般,正色道:“你长的这么秀丽,看来又这么亲切,就算眼睛和别人不一样,却一定不会是什么妖魔的!”
  顿了顿,他再一次地肯定自己的话:“你不是的,我相信你。”
  青瞳愕然,所有人,包括希丽娅都怔住了。
  然后,那个绿瞳女子低声地念了一句:“亲切吗?”
  特雷斯立刻道:“是,我看你很亲切啊。”
  青瞳的身子震了震,忍不住抬头向他看去,却见那一双热情的眼睛凝视着自己。
  那是一种亲切的目光!
  青瞳忽然觉得有些眩晕,但她的感觉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另一道冰冷的目光已看了过来,把她惊醒
  她如冰水浇头,从头冷到了脚,刹那间几乎觉得自己已被那目光杀死了。
  青瞳低下了头。
  希丽娅看在眼底,重新露出了笑容,眼中有深思之意,却对夏尔蒙笑道:“看来我这个弟弟与青瞳姑娘倒是很有缘呢!”
  暗黑法师冷冷地看了青瞳一眼,一言不发。
  希丽娅恍若不觉,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笑声回荡在大厅中,不知怎么却显得空空荡荡。
  没有人响应她的笑声,甚至连笑容都没有,整个大厅中,在希丽娅美丽的周围,都是冰冷的感觉。
  希丽娅笑着转向了半兽人,上上下下一打量,道:“这位就不用猜了,一定是杰拉特族长了吧?”
  杰拉特一欠身,道:“是,见过公主。”
  “快请起。”希丽娅微笑道,“克顿城一战,半兽人族名动天下,武勇气概,真令人不可思议。我纳斯达帝国有幸得族长帮助,实在是我国之福。”
  杰拉特道:“公主过奖了。半兽人族应该感谢巴兹陛下和纳斯达帝国的,若非陛下恩典,赐予我们新的土地,只怕我们此刻还在荒原中风吹日晒呢。”
  “族长哪里话,且不说其他,单是半兽人族在玛咯斯大会战中为救父王而付出的牺牲,就令我们纳斯达王家感动不已。父王时常谈道,若非半兽人勇武善战,当然了,”她回头看了看夏尔蒙,“还有夏尔蒙公爵的英明指挥,只怕他自己回不到梵心城了。”
  夏尔蒙微一点头,道:“陛下他过谦了。”
  杰拉特也道:“公主千万不要如此说,巴兹陛下洪福齐天,自然会逢凶化吉。”
  希丽娅微笑道:“话虽如此,但父王他老人家常常将半兽人族挂在嘴边,并曾道,只要有纳斯达帝国在,就绝不负半兽人一族,族长你可明白?”
  杰拉特脸色微变,只觉得这美丽公主的笑容背后有针般尖锐的深意,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道:“多谢陛下,多谢公主。”
  希丽娅露出笑容,点头示意。就在这时,她却感到背后有一道冰冷地目光,冷冷注视着。
  她忽有刺痛感觉,就像是火焰焚身的痛楚。
  希丽娅深深吸气,再一次发出悦耳笑声,刹那间她的美丽充斥了这个房间,就像凤凰在火焰中翱翔,尽管痛苦却越发美丽。
  她看向艾尔文,艾尔文正要行礼,却听见那好听的声音道:“你是艾尔文吧?”
  艾尔文吃了一惊,道:“公主连我都认得?”
  希丽娅道:“你母亲可好?你父亲早早过世,你又常年在外,不能陪伴老母,真是委屈她老人家了。”
  艾尔文一时说不出话来。
  希丽娅微笑道:“怎么,很吃惊是不是?三年前我在梵心过生日时,同样是大宴百官,当时你还是个刚刚进入上流社会的普通贵族,站在宴会上有些不知所措,吃饭时还把餐具给掉在了地上,对吗?”
  艾尔文面红耳赤,呐呐道:“公主,你、你怎么……”
  希丽娅接着道:“我还记得当我站在舞会中心接受众人贺喜时,你看到我的目光扫过来,还脸红了,对吗?”
  艾尔文这一下连汗都出来了。
  希丽娅忽地笑了出来,道:“好了好了,我当时就记住了你,后来一打听,才知道你在拉凯尔公爵手下服役。之后,听说你要开赴苍云前线作战,我便对拉凯尔公爵交代了几句,看你是不是可造之才。今日看来,你果然没有令我失望啊!”
  艾尔文闻言,半晌回不过神,回想起这些年来仕途升迁,虽然自己屡立战功,但较之同僚仍是快了许多。今年不过三十,却已是帝国主力军团的军团长,原来是这位公主在暗中帮助。
  艾尔文深深弯腰,道:“艾尔文何等荣幸,得公主宠眷。末将定对陛下,对公主,对纳斯达帝国誓死效忠!”
  希丽娅面有欣慰之色,道:“好,好,我知道你和在座诸位都是我纳斯达帝国的好臣子,以后纳斯达帝国就要依仗你们了。”
  艾尔文立刻道:“是,请公主放心……”
  他开头说得很大声,但到后面声音却是越来越小,因为按照希丽娅公主的话意,在座众人都应该表白忠心才是,然而,空荡荡的大厅中,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声音。
  其他的人,眼光中都映出一个黑色的身影。
  暗黑法师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深深看了艾尔文一眼,平静的眼中毫无表情,但在那黑色的瞳孔深处,倒映着墙边灯火,仿佛是燃烧的火焰。
  艾尔文缓缓低下头去。
  希丽娅眉头一皱,忽地笑道:“不过这最后一位,我倒真是不知道了,还要请夏尔蒙公爵给我介绍一下。”
  夏尔蒙缓步上前,道:“他叫阿利耶,是我的幕僚。”
  阿利耶看了看公主,微笑着点头示意。
  希丽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果然一表人才,能得夏尔蒙公爵看重的人,必定是个英才吧?”
  阿利耶立刻道:“公主过奖了,夏尔蒙大人谋略过人,我在他手下只是做些文书工作,称不上什么英才。”
  希丽娅“哦”了一声,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暗黑法师从背后看了看希丽娅那窈窕的身影,眼中有警惕之色一闪而过,但嘴里道:“好了,大家都见过面了,请入席吧。”
  希丽娅应声回首,嫣然一笑,如春花绽放,不可逼视。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
  斯帕因宰相府。
  “哦,”雅格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道,“你的意思是说,妮娅公主看来对这个婚约很不满意?”
  “不错。”斯帕因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道,“在我们向妮娅公主通报了此事后,她一直都坚持着反对的态度。”
  雅格微笑了一下,似乎根本没有想过自己完不成任务的样子,道:“啊,那就难办了。”
  想了想,他又转头,看着那个神情从容的老人,道:“修肯长老,您是怎么看的呢?”
  修肯和蔼地笑了笑,道:“妮娅公主自小就很有主见,而且她是公主,我们是臣子,总不能强迫于她。看来是巴维尔王子和妮娅公主没有缘份啊。”
  雅格微微皱了皱眉,站起身来,来回走了几步,忽然笑道:“两位大人,我年轻识浅,考虑还不周全。却不知道二位可有什么令妮娅公主回心转意的方法没有?”
  修肯和斯帕因对望一眼,斯帕因道:“这个实在是很为难啊,雅格大人。”
  雅格明亮的眼中光芒一闪,微笑道:“再难之事,也不可能会难倒两位大人。为了我们两国长久的友谊,还请二位多多赐教。”
  斯帕因“呵呵”笑了两声,道:“雅格大人果然是全心全意为布鲁斯王国着想,这般人才,真是难得,修肯长老,你说呢?”
  修肯微笑点头,拿起手边茶杯喝了一口,道:“不错,不错,雅格大人年轻有为,真是羡慕霍夫曼陛下的运气啊!”
  雅格看着面前这两个慢吞吞的人,居然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轻轻一笑,回到自己座位坐下,道:“两位大人实在过奖了。”
  说着,他也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似有所悟,虚心向斯帕因问道:“请问大人,这茶味道芬芳,喝过后口齿留香,实在是茶中极品,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呢?”
  斯帕因脸色一变,眉头也皱了起来,正要说话,却听修肯接口,淡淡道:“这茶叶是玛咯斯王国特产,名叫‘富贵’,只产于我国西南一带,历代都是贡品。如果雅格大人喜欢,就带些回去好了。”
  雅格赞叹,道:“久闻‘富贵’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看来贵国果然地大物博。”
  修肯笑着摇头,道:“哪里哪里,过奖了过奖了。”
  二人对望,相视良久,忽然会心大笑。
  修肯笑道:“雅格大人年纪轻轻,却有这般耐心,果然前途无量。”
  雅格立刻接道:“哪里,我还要向长老你多多学习。”
  说到这里,他又回头向斯帕因笑道:“当然了,还有斯帕因大人。”
  斯帕因从容道:“雅格大人太谦虚了。”
  修肯笑了一会,忽地笑容一收,正色道:“雅格大人。”
  雅格似乎早已料到一般,立刻也是端正身姿,道:“长老,请说。”
  修肯道:“妮娅公主的确是反对这个婚约的,但为了玛咯斯王国的前途,为了爱德华四世陛下临终嘱托,我们会尽力劝她的,但能否成功,就要看公主殿下自己了。”
  雅格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如此最好。修肯长老何等人物,有您出马,我是放心的,而且想来妮娅公主也不会是不明是非之人,应该会同意的吧。”
  斯帕因道:“这些都是后话了。不过经过这几日我和修肯长老商议,对贵国提出的条件,觉得还有商榷的必要。”
  雅格目光一闪,道:“请说。”
  斯帕因望了修肯一眼,道:“因为我国目前的确是十分困难,所以希望贵国能把第一期援助款项再增加两百万金币。此外,阁下提出的以后每年贷款的利息似乎高了,能否降低一些呢?”
  雅格眉头一皱,还未说话,却听修肯已接着道:“说来以后我们两国就是姻亲关系了,看在妮娅公主的份上,想来霍夫曼陛下也不会令我们太过为难吧。否则妮娅公主要是发起脾气,我们也没办法了!”
  说完,他和蔼地看着雅格,“呵呵”笑了几声。
  雅格沉吟了一会,才抬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道:“好,看在妮娅公主的份上,我就替霍夫曼陛下做一次主了。就按二位大人说的,不过……”
  话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斯帕因追问道:“怎么?”
  雅格看了他一眼,道:“不过妮娅公主的意思我还是很担心啊,不知可否让我见一见公主殿下,日后也好对我家陛下有个交代。”
  斯帕因侧眼向修肯看去,只见修肯从容道:“雅格大人尽管放心,我们会尽快安排的。
  妮娅公主深明大义,自然会知道做出什么选择最好!”
  雅格像是松了口气,面上有了微笑,道:“如此就好了,否则我的任务不好完成,怕是霍夫曼陛下也要生气的。”
  修肯眯起了眼,道:“哦,霍夫曼陛下?”
  雅格像是什么也不知道,漫不经心地道:“听说陛下他最恨别人拒绝他的好意了,一般情况下,拒绝他的人都死的很惨呢!”
  斯帕因的脸色沉了下来,修肯深邃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但神色不变,从容道:“看来霍夫曼陛下是个很有个性的人啊!”
  雅格大笑,道:“正是。”
  修肯和斯帕因对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时间,这间屋子里满是欢喜的气氛。〓〓〓〓※〓〓〓〓※〓〓〓〓※〓〓〓〓
  纳斯达帝国,苍云走廊。
  四月。
  春天到了极盛的时候,满天遍地都是绿色,各种花卉更是争奇斗艳,耀人眼目。
  就连空气,闻起来似乎也是香的。
  苍云走廊上,半兽人族的营地内,在无数的半兽人中,却站着几个人类。
  一批批崭新的巨大战斧从木箱中拿出,进入半兽人族的武器库房,看着半兽人士兵忙碌的身影,暗黑法师静静地站在一旁,眼角余光却看见了身边那个清艳的女子。
  席娜感觉到了身边黑袍男子的目光,转头向他看去,微笑道:“这批武器质量应该还可以吧?”
  夏尔蒙点了点头,道:“奥古斯都家族的信誉,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不过还是要多谢席娜小姐,为了此事还专门跑了一趟。”
  席娜手中的淡绿小扇轻轻扇动,扇出的微风把她柔顺的长发贴在脸畔,衬着她白皙的皮肤,有清丽的感觉。她的脸上似乎永远都带着笑容,道:“没什么,因为这是夏尔蒙先生你订的最后一批货,我就跟过来看看了。”
  夏尔蒙向她看了一眼,道:“关于货款,请席娜小姐等一会到克顿城里结账吧。”
  席娜点头,含笑道:“好的,我能信不过先生你吗?”
  这时,武器已清点完毕,在现场负责的杰拉特族长走了过来,向夏尔蒙点了点头,道:“都清点过了,没错。”
  暗黑法师应了一声,转声向席娜道:“那我们回去吧。”
  席娜微笑着走去,夏尔蒙正要跟上,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杰拉特道:“你也来吧。”
  杰拉特点了点头。
  席娜走在营地间的路上,目光望向四周,见无数身材高大的半兽人都在繁忙工作,忙里忙外,回头向杰拉特道:“族长,怎么我来了之后,你们的族人一直都在工作,也不见休息一下?”
  杰拉特落后暗黑法师半个身位,一直都跟在身后,道:“这是因为他们自己想做。”
  席娜一皱眉,带着疑问的口气,道:“这是为什么?”
  杰拉特瞄了一眼暗黑法师,道:“这都要感谢夏尔蒙大人,他把我们半兽人族从绝望之地拯救了出来,又给了我们新的希望。几百年来,我们半兽人族从未对未来有过如此美好的期盼,自然干活有劲了。”
  夏尔蒙看了杰拉特一眼,笑了笑,道:“族长你太客气了。”
  席娜把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也不说话,向前走去。
  蓝天白云下,雄伟的大山边,一个种族忙碌着,为了自己的命运而奋斗。
  “席娜小姐这次是从梵心过来的吧?”暗黑法师突然问道。
  席娜点了点头,道:“是。”
  暗黑法师淡淡道:“不知最近帝都那里,可有什么新鲜事吗?”
  席娜眼角瞄了这黑袍男子一眼,道:“不知大人想知道的是什么新鲜事?”
  夏尔蒙目光一闪,径直道:“朝政。”
  席娜微微吃了一惊,没料到他竟如此直接,在印象之中,暗黑法师从来没有如此直接问过梵心城内的政治形势。她微一沉吟,道:“先生说笑了,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管的到什么朝政?”
  夏尔蒙似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又向前走去。
  席娜看着他的身影,忽然回头微笑着向杰拉特问道:“族长大人,可否问你一个问题呢?”
  杰拉特道:“请说。”
  席娜道:“刚才我见你们仓库中武器还很充足,为什么还要购入呢?”
  杰拉特一皱眉头,红色的眼中倒映着那人类美女的身姿,正要回答,却听前边的暗黑法师道:“那是我的命令,多准备些武器,总没有坏处的。”
  席娜闻言,微笑道:“不错,看来夏尔蒙先生果然深谋远虑啊。”
  暗黑法师的背影似乎震了震,回头深深看了席娜一眼,却见这女子已回过头去,望向北方。
  她的窈窕身姿,伫立风中,那一刻,竟非笔墨能书,打动心扉,刻入心间。
  “那里,”席娜眺望北方,道,“纳斯达帝国和开兰王国正在激战,大人可曾考虑过万一开兰南下之后,如何应变?”
  暗黑法师和杰拉特同时色变。
  杰拉特看了暗黑法师一眼,见他默然不肯说话,便道:“席娜小姐说笑了,北部边境有纳斯达帝国名将邓肯和马齐拉纳将军,还有三十万大军,开兰是不可能随随便便就南下的。”
  席娜看了暗黑法师一眼,嫣然一笑,道:“说的也是。不过战事无常,当初巴兹陛下西征玛咯斯,兵强马壮,谁又知道竟有今日这般结果?”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看黑袍男子,然后才徐徐道:“万一到了那时,放眼纳斯达帝国全境,可只有夏尔蒙先生的苍云集团是精锐之师,可救梵心了。”
  夏尔蒙目光闪动,忽然道:“席娜小姐这番话,却不知道可有什么其他含义吗?”
  席娜笑了起来,淡绿小扇一下一下地摆动,道:“含义,什么含义?我的话里哪有什么含义啊?先生可不要多想哦!”
  夏尔蒙看了她半晌,才收回目光,忽然心中有所感触,不自觉的抬头望天。
  那青天苍穹,广阔无边,包容了世间无数的大好河山。〓〓〓〓※〓〓〓〓※〓〓〓〓※〓〓〓〓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
  这是希丽娅公主和特雷斯王子来到克顿城的第七天了,在这段时间里,希丽娅公主频繁地访问各级人士,对他们为纳斯达帝国做出的贡献加以肯定,并勉励他们继续努力工作,在夏尔蒙公爵大人的英明领导下,为了帝国的繁荣富强而奋斗。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这美丽公主的身姿,已深深印入了苍云集团人们的脑海中。
  然而,人们在有意无意间,却总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困扰心头。也许,只有像阿利耶这般的人,才看得出在希丽娅公主殿下的身后,始终有那一片挥之不去的黑色身影,冷冷地注视着她。
  此刻,阿利耶就远远地看着前方的人,心中有这般感触。
  这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希丽娅公主和特雷斯王子在夏尔蒙公爵的陪同下,走上了面对玛咯斯王国一方的城墙。
  城墙很高,从玛咯斯方向马蹄平原吹来的风,带着“呼呼”的声音,吹过了城头,吹得军旗烈烈作响。
  希丽娅公主走到墙头,向西眺望,只见眼前一片青翠平原,鹰飞草长,大风从草原上刮过,压低了一片片的青草,如海中波涛,起伏不定。
  天空中白云朵朵,衬着蓝天,让人看去,只觉得心胸似乎也宽阔了不少。
  希丽娅公主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带有粗旷气息的味道。
  站在她身旁的特雷斯也陶醉于这片景色,情不自禁地道:“好美啊!”
  希丽娅微笑道:“我十岁时,曾和父王到过苍云城,还记得当时父王抱着我站在苍云城头,指着克顿城对我道:总有一天,父王会带祢到那个地方,去看一看马蹄平原,看一看玛咯斯的土地。没想到这一等便是多年,不过,终归是等到了。”
  说到这里,她回头向静静站在一旁的黑袍男子道:“夏尔蒙大人,我在梵心时,曾听说父王在西征玛咯斯之前,曾与你单独站在这个地方,指点玛咯斯王国江山,可有此事?”
  夏尔蒙眼前浮现起当日情景,嘴角有一丝笑容,道:“有的。”
  希丽娅点了点头,再一次看向玛咯斯,风吹了过来,吹动了她的衣襟,飘飘而动;吹动了她的柔发,在风中轻舞。
  良久,她才徐徐道:“父王一生的心愿,都在眼前这片江山了。”说着,她回过头看着暗黑法师,道:“夏尔蒙大人,你是父王深为器重的人才,不知可愿为他,也为了纳斯达帝国,打下这片江山吗?”
  暗黑法师黑色的瞳孔中深邃的目光,看着眼前这如怒放鲜花般的美丽女子,在她的眼光中,静静地道:“公主,陛下他老人家一生的心愿,是要自己完成这丰功伟业,而不是借助他人之手。我只是陛下手下一名小卒,尽忠竭力是我的本分。”
  希丽娅点了点头,不再说话。这时,特雷斯看到墙边砖头上有片暗色,有些好奇,上前用手摸了一下,只觉得粗糙的砖面上,隐隐传来淡淡的血腥味。
  “那是人血。”暗黑法师平淡的声调在背后响起。
  特雷斯吓了一跳,连忙收回了手,下意识地把手在衣服上擦了几下。
  夏尔蒙看在眼里,目光中微有讽刺之意,转过头去,看向那片平原。
  风吹着他的黑袍不停舞动。
  “这个平原,这个城市,这道城墙,这里所有的地方,包括我们站着的土地,都曾是鲜血浇灌的战场。”暗黑法师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还记得,当日克顿城一战,狂月满天,月华清冷,数十万人殊死搏杀,杀声震天,利刃反射的光芒几乎如白昼一般。血流满地,长街染作了红色,死尸堆积如山,随处可见白骨断肢。那时,我每一次的呼吸,都是血腥的空气;每一次的脚步,都沾满了鲜血。”
  说着,黑袍男子向特雷斯看去,望着那冰冷的目光,年轻的王子畏惧地退缩。希丽娅轻叹了一口气,跨上一步,挡在特雷斯面前,迎着夏尔蒙的目光,叫了一声:“夏尔蒙大人!”
  暗黑法师把目光移到她美丽的容颜上,停留了片刻,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只是,希丽娅从他眼神中,看到了轻蔑之意,且越发明显。
  希丽娅忽然道:“夏尔蒙大人,目前我们纳斯达帝国遭逢玛咯斯会战重创,国力衰弱,大陆各国无不以为我国无力振兴,开兰贼子更是发兵侵略。却不知大人你对我们将来发展,有何看法?”
  夏尔蒙看了希丽娅一眼,微一沉吟,道:“公主,玛咯斯会战只是小小挫折,不足为虑。”话刚说完,他突然看见远处有个士兵风尘仆仆地跑了上来,看到自己这边的情况,犹豫了一下,又看到了跟在后头的阿利耶,立刻向他跑了过去。
  夏尔蒙心头一动,但此时耳边却传来了希丽娅的声音:“大人,我是诚心求教,请说实话。”
  夏尔蒙目光一凝,感觉这高贵公主骄傲之外,竟有这般敏锐的判断力和意想不到的谦虚。他皱了皱眉,缓缓道:“公主,其实我国目前的情况,的确是不大好。但……”
  他的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目光看向后方,希丽娅微感惊讶,也随之看去,只见阿利耶脸色大变,快步走来。
  不知怎么,夏尔蒙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加快,浑身发热,似乎身体里的血液将要沸腾一般。仿佛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希丽娅敏感地发觉到暗黑法师的异样,微微皱起了眉头。
  阿利耶快步走到三人跟前,道:“公主,大人,出事了。”
  暗黑法师缓缓吐出肺中空气,沉声道:“何事?”
  阿利耶眼角瞄了希丽娅一眼,道:“加急军情,北方战线上,开兰军已在两日前攻破我国防线,伊维特城陷落,目前开兰大军正迅速南下,直逼梵心城。”
  包括夏尔蒙在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在回过神之后,夏尔蒙下意识地向希丽娅看去,只见这美丽公主脸色惨白,怔怔地看向玛咯斯王国方向,看着那辽阔的马蹄平原,那在风中这般美丽的江山,却如一个失落的梦想,越来越是模糊,越来越远。
  她紧紧咬着牙,不去看弟弟那慌乱的眼神,用尽全力让自己不要倒下,但只觉得耳边轰鸣,眼前一片模糊,脑海中只回荡着一个声音:“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
  她慢慢回过头来,对着阿利耶道:“情况属实吗?”
  阿利耶道:“这是加急军情报告,不可能错的。”
  希丽娅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她的目光穿过众人,看向梵心城的方向。在大风中,她的身影此刻竟这般脆弱。
  低低的,夹杂在风声中,夏尔蒙等人隐约听到她微微哽咽的一声呼喊:“父王……”
  


 大陆历一○七七年四月,在僵持了近四个月后,开兰王国和纳斯达帝国的战争终于发生了重大转折。纳斯达北部防线的陷落,为这个风雨中飘摇的国家心口上,又狠狠地插上了一把尖刀。
  纳斯达北部两个重镇,马齐拉纳拼死守住托叶塞城;但已被开兰军重创,并重重围困,危若垒卵;至于老将邓肯驻守的伊维特城,则已陷落,十五万守军死伤大半,剩余小部在邓肯率领下往梵心城方向撤退。
  这时,展现在开兰大军面前的,几乎已是毫无防备的纳斯达帝国国土。
  随之,开兰军主将埃瓦留下十五万大军围攻托叶塞城,自己则率领三十万人长驱直入,攻入纳斯达纵深腹地,势如破竹,兵锋所指,所向披靡。
  一时间整个欲望大陆为之震动,无数目光,或远或近,都盯着这片土地。
  ※※※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
  皇宫,大殿。
  巴兹苍老的脸上有病态的晕红,斜倚在宝座之上,冷冷地看着座下人心惶惶的百官,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排的三个儿子身上。
  相对其他臣子,这三个王子的表现还算冷静,至少没有大惊失色。克里斯汀笔直地站在那儿,眼圈明显的有些发黑,看来是没睡好觉的样子,但神色平静,偶而还抬头看巴兹一眼;身材高大的乌勒则是握紧了双拳,眼里满是愤慨之意,就像是择人而噬的野兽,然而当他看到巴兹的目光看向他时,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低下头去,避开了父亲的眼神。
  巴兹皱了皱眉,也没多想,又看了看希拉尔。这时看来,大殿之上倒是以这三王子最为镇静,只见他神色从容,但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一双眼目光炯炯,正视着巴兹,毫无躲闪之意。
  巴兹居高临下地看着,忽然心中有一种好笑却凄凉的感觉,只觉得在这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上,文臣武官,竟都如戏子一般,上演着人生一幕幕悲喜剧。
  “你们,”巴兹开了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不知何时已经沙哑,“谁能站出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百官默然。
  克里斯汀上前一步,道:“父王,据最新军情报告,在伊维特城陷落后,开兰军在埃瓦和王子克利姆的率领下,全速南下,深入我国纵深。按这种速度,大概只要八天就可以到达梵心城了。”
  众人相顾失色。
  巴兹紧皱眉头,盯着克里斯汀看了一会,忽然“哼”了一声,道:“那你告诉我,这一战是怎么输的?”
  克里斯汀犹豫了一下,道:“根据前方探子传回的消息,战事一直都是很正常的。开兰贼子兵力胜过我军,但我军以地形优势足以抵挡,伊维特城和托叶塞城互为犄角,应该是很牢固的防御才是。儿臣实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希拉尔瞄了一眼大哥,但眼光余角却发现乌勒脸色微变,虽然望向巴兹的眼中仍是愤怒之色,但还有一丝畏惧。
  希拉尔心中一动,却不明言,走上一步,朗声道:“父王,儿臣以为,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克里斯汀一皱眉,众人的眼光也随之向这个平时话语不多的弟弟看去。巴兹眯起了眼,道:“哦,那以你之见,现在应该研究什么呢?”
  希拉尔从容道:“父王,目前我纳斯达帝国正是危急关头,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开兰贼子的攻势,解了梵心之危再说。”
  巴兹合上了眼,半晌,道:“好,你说的很对。邓肯所部残兵不日即到梵心,到时我再问他不迟。眼下危机,众位爱卿,可有什么办法吗?”
  一片沉默。
  巴兹冷冷一笑,叹道:“不曾想才过半年时间,纳斯达帝国竟落到了这般田地。”
  希拉尔道:“父王,为今之计,只有全国动员,令各地部队全力勤王,救援帝都。而我们则依仗梵心高墙坚壁,固守待援。”
  “援军?”巴兹喃喃地说了一句,抬头道:“开兰现在有多少人马?”
  克里斯汀道:“保守估计,埃瓦是率领三十万人马南下,而且至少还有十五万人包围托叶塞城,一旦该城陷落,这又是生力军。另外,最近又有传闻,开兰国王弗罗斯特还打算再增兵十万。”
  “嘿嘿,六十万人吗?”巴兹心中一紧,“看来弗罗斯特是想一口吃掉我们啊!”
  目光一转,巴兹盯住了乌勒,叫道:“乌勒。”
  乌勒很明显地吓了一跳,道:“什么事,父王?”
  巴兹看着他,道:“今日都不见你说话,你有什么心事吗?”
  乌勒立刻道:“没有,父王。”
  巴兹道:“好。三兄弟之中,一向以你最擅长军事,你倒说说看,对目前局势有何看法?”
  乌勒眉头紧皱,犹豫了一会,道:“父王,恕儿臣直言,在玛咯斯会战之后,我国可以依靠的精锐已经不多了,若是固守梵心待援,只怕是凶多吉少。不如我们权且放弃梵心,先行南下,与开兰贼子打持久战。相信以父王英明,迟早必可光复。”
  一时间百官失色,众人侧目。
  巴兹冷冷地盯着他,一言不发。却听克里斯汀冷笑道:“二弟果然好魄力,连纳斯达帝国历代祖先用无数心血才建设完成的梵心都可以放弃。要知道梵心城乃我纳斯达帝国的象征,一旦它陷落了,与我们亡国有何区别?”
  乌勒怒道:“时至今日,你还抱此无聊思想。只要父王在一日,纳斯达帝国就不会灭亡,就必定会卷土重来,何必在乎这一城得失?”
  克里斯汀也提高了声音,道:“可是这一城不是普通一城,而是我国帝都梵心。再说,就算放弃梵心,开兰贼子难道就会放松了吗?他们必定还要继续南下,直到消灭我们为止。而我国一向是北方强于南方,莫说是梵心,南方就连一座可靠的大城也不容易找到。到时我们拿什么抵抗开兰大军,还不如在梵心城下与开兰贼子决一死战!”
  乌勒一挑眉,正要反驳,却听到巴兹大喝一声,道:“够了!”
  众人立刻默然,大殿上一片肃静,只听见巴兹急促的喘息声。
  半晌,希拉尔小心翼翼地道:“父王,儿臣还有一事想说。”
  巴兹看了他一眼,道:“你说。”
  希拉尔道:“其实二哥刚才说我们可以依靠的精锐,应该是还有的。”
  巴兹一皱眉,道:“你是说……”
  希拉尔已然点头,道:“不错,便是苍云集团。”
  巴兹还未说话,乌勒却已抢道:“父王,此事万万不可。苍云集团军扼守咽喉要道,是我西面屏障,若轻易调动,则对玛咯斯门户洞开,岂不是前驱狼后进虎,到时腹背受敌,如何是好?”
  克里斯汀道:“父王,儿臣不同意二弟所言。当前局势万分危急,哪里还顾的上许多,一切当以梵心为重!”
  “呸!”乌勒已顾不上什么礼仪了,怒道:“鼠目寸光!你这完全是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苍云集团就一定能打败开兰大军?再有,若令苍云集团勤王梵心,必定是倾尽全力,万一,不,是一定会导致玛咯斯攻打苍云走廊,这种千载难逢的时机,兰特如何会错过?到时我军在梵心城下与开兰军血战,‘黄金骑士团’却出现于我纳斯达国土,那又如何是好?”
  巴兹瞳孔收缩,口中念了一句:“黄金骑士团!”
  希拉尔看在眼里,大声道:“父王,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当前局势如此危急,必定需要苍云集团的宝贵战斗力。二哥说什么前驱狼后进虎,我看是前怕狼后怕虎!黄金骑士团固然厉害,但事有轻重缓急,还是先救梵心的好。”
  乌勒手指希拉尔,圆睁双目,道:“你这是吓坏了头脑,这样会后患无穷的!”
  希拉尔不甘示弱,反唇相讥,道:“若不这样做,我们被灭国之后,哪里还谈的上什么后患!”
  乌勒大怒,热血上涌,一拳便打了过去,希拉尔见他神色愤怒,早有准备,伸手格开,立刻就要反击。群臣大哗,多人连忙上前劝阻,拉开二人,大殿之上,一片混乱。
  “住手!”一声怒吼,震住众人,只见巴兹颤巍巍站起身来,手指着三个儿子,指尖不断发抖,面色更是胀得通红,显然极为愤怒。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一齐跪下,不敢言语。
  巴兹目光从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竟无一人敢正视他。在这百官齐集的大殿上,不知怎么,这年老的皇帝却感觉空空荡荡,仿佛只有自己一人站在这高高的地方,孤单而寂寞。
  他忽然笑了笑,稳住自己渐渐老去的身体,目光向殿外眺望而去。
  远处层层宫殿之外,是蓝天白云。
  他看向远方,一直看着,恍惚中似乎见到了那个黑色身影,和他一样的孤单,站立于城墙之上。
  “传令下去,命令全国动员,征调一切可用之兵,勤王梵心。”那苍老的声音缓缓地从宝座之上传来。
  希拉尔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问道:“父王,苍云集团那里……”
  “苍云集团那里,也一并通知了吧。”
  巴兹淡淡地道。
  ※※※
  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
  苍云集团的高级将领都聚集在夏尔蒙公爵府,研究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暗黑法师站在大厅上,看着这些部下,眉头紧锁。
  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阿利耶走了进来,见同僚们都已在场,向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向夏尔蒙道:“大人,已把希丽娅公主殿下和特雷斯王子送回行馆了。”
  夏尔蒙点头,道:“好,你也坐下吧。”
  待阿利耶在自己座位上坐下,暗黑法师再次向在座众人看去,杰夫、青瞳、杰拉特、艾尔文和阿利耶,这五个人加上自己,便是苍云集团的领导阶层了。
  “你们都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暗黑法师低沉的声音在大厅中回响起来,“按军情报告来说,开兰是在两日前攻破我国北部防线,如果他们全力南下,大概只要八天,便可到达帝都梵心。情况紧急,诸位可有什么意见,请说。”
  艾尔文第一个站起身来,大声道:“大人,属下以为,梵心城是我纳斯达帝国心脏,数百年来都是纳斯达帝国的象征,而且陛下和皇室成员都在梵心,万一有个意外,后果不堪设想,只怕纳斯达帝国就此灭亡。所以末将以为,我们要全力回援梵心,与开兰贼子决一死战,保卫巴兹陛下和帝都梵心。”
  暗黑法师深深吸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艾尔文坐下,道:“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吗?”
  杰夫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道:“大人,我还有个担忧。”
  暗黑法师看了他一眼,直接道:“你是说玛咯斯王国?”
  杰夫道:“正是。目前我们苍云集团扼守着苍云走廊,是我国西面屏障。若我们回援帝都,则苍云走廊必定空虚。以玛咯斯方面兰特和托兰的将才,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艾尔文向杰夫怒道:“杰夫将军,你认为是梵心重要还是克顿城重要?”
  杰夫脸色一变,但立刻压下,平静地道:“艾尔文大人,我是就事论事。万一出现那种情况,我们反而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那又如何是好?”
  艾尔文一愣,脸胀得红了,但依然重重地向夏尔蒙道:“大人,不管怎么说,我以为回援梵心是必要之举。眼下纳斯达帝国只怕就只有我们这一支可战之兵,若我们见死不救,那陛下和梵心城就毫无希望了啊!”说到后面,艾尔文的声音已渐渐嘶哑。
  杰夫轻叹了一声,不再言语。
  大厅中很是安静,只有艾尔文粗重而焦急的喘息声。
  暗黑法师目光闪烁,瞳孔深难见底,谁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他的目光在杰夫和艾尔文之间停留了一会,却不置可否,又移到了其他人的身上。
  青瞳低垂着眼帘,感觉到了黑袍男子的目光,抬头看了看,妖异的绿色眼睛中没有什么变化,只微微摇了摇头。
  他又看向半兽人,杰拉特笑了笑,道:“你决定吧。”
  夏尔蒙皱了皱眉,把眼光移向最后一个人。
  阿利耶站起身来。
  暗黑法师目光一凝,道:“你有什么想说的?”
  阿利耶微一沉吟,反问道:“大人,你在担心什么?”
  “你说呢?”
  阿利耶道:“以我看来,大人担忧的正是杰夫将军所说的玛咯斯方面的威胁。”
  暗黑法师盯住了他,道:“那又如何?”
  阿利耶深深吸气,断然道:“大人,请发兵回援梵心吧,玛咯斯方面绝不足虑!”
  众人哗然。
  暗黑法师面色严峻,道:“你继续说。”
  阿利耶道:“是。玛咯斯会战后,玛咯斯王国一扫往日颓势,黄金骑士团名闻天下,兰特战神之名更是威名赫赫,但是往深里看,玛咯斯王国并不太平。爱德华四世死后,亚力年纪幼小,文臣武官之间争权夺势的传闻不绝于耳,而且听闻近日玛咯斯似乎还向五国联盟借款,显然经济情况十分恶劣。”
  说到这里,阿利耶目光越发锋锐,道:“在这种情况下,一是他们的经济实力能否承受这一场战争,而且这里面还有开兰王国的参与。就算黄金骑士团攻入我国,而且打败我们,但他们接下来就要面对的是兵强马壮的开兰雄兵,这一点玛咯斯方面不会想不到。”
  “其次,若这场战争取得胜利,则武将势力必定大涨,这绝不是玛咯斯文官系统所愿看到的。政治斗争本就复杂无比,你死我活。敌对势力的强大只怕就意味着自己将来的失败乃至死亡,而文官势力一向都是在和平时期才可鼎盛发展,所以可以预见,玛咯斯国内对是否出兵必然还要有一番争吵,只怕以修肯和斯帕因为首的文官还不愿让兰特和托兰出兵。所以,玛咯斯自顾不暇,绝不足虑!”
  听完这一大段分析之后,艾尔文喜形于色,杰夫也是若有所悟,微微点头。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黑袍男子的身上。
  暗黑法师默然,不言不语,脸上不见丝毫表情,半晌,他才似乎从冥想中醒过来,看了众人一眼,道:“此事我还要再想一想,你们先回去吧,等我命令。”
  艾尔文大急,站起身来,道:“大人,军情如火,请速做决断啊!”
  暗黑法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挥手,走入后堂。
  众人愕然,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
  暗黑法师走过回廊,向着后院小屋走去。
  春天的气息在这里特别浓郁,芬芳的味道飘洒于空气中,闻之欲醉。
  只是这一切似乎都和黑袍男子无缘一般,在他走过的地方,冰冷的气息驱散了温暖,在这春天,在他身后,留下了无形的伤痕。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似乎想起了什么,在沉思片刻之后,他改变了自己的方向,向着客房方向走去。 不一会,他来到了一间僻静的客房,也不犹豫,伸手在门上敲了敲。
  门里立刻传来熟悉而悦耳的回答:“请进。”
  门推开了,映入暗黑法师眼帘的第一件东西,便是那淡绿色的小扇,那在春天里,衬着如花容颜,扇出缕缕清风的,淡绿小扇。
  夏尔蒙忽然觉得这个场面似乎极像一场回忆。
  席娜微微一笑,不见任何意外表情,道:“请坐吧,夏尔蒙先生。”
  夏尔蒙看了她一眼,见她俏立于窗前,在明媚春光中,唇边有淡淡笑容。
  他突然也笑了,居然笑得还很亲切,走了过去,道:“席娜小姐,在这里还习惯吧?”
  席娜微笑道:“这里很好啊,多谢夏尔蒙先生费心了。”
  夏尔蒙道:“哪里,这是应该的。”
  席娜一抬眼,道:“先生你这次造访,不知道有什么事吗?”
  夏尔蒙目光一闪,道:“我有件事想请问席娜小姐。”
  席娜道:“请说。”
  夏尔蒙道:“席娜小姐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克顿城呢?”
  席娜微笑,道:“我前几日不是已经和夏尔蒙先生你说过了吗,因为是最后一批货,所以我要来看看啊。”
  夏尔蒙目光一闪,道:“真的?”
  席娜笑而不语。
  夏尔蒙看了她半晌,忽然点了点头,道:“好,我知道了。一直以来,我都知道席娜小姐目光锐利,当前局势十分复杂,我想听听席娜小姐祢的意见,不知道可以吗?”
  席娜缓缓收起笑容,道:“先生说笑了,军国大事,我是一向不愿插手的。”
  夏尔蒙也不管她,道:“当前开兰大军长驱直入,纳斯达帝国危若累卵,我若出兵,又怕玛咯斯方面趁乱插手。请问小姐,不知道奥古斯都家族对当前局势有何看法?”
  席娜脸色一变,微一沉吟,道:“先生太高看我了,家族的看法立场是由族长和各位长老做出的,我一个小小女子,如何做得了主?”
  话到此处,席娜却忽然话锋一转,道:“不过,我们奥古斯都家族是生意人,而且又是以军火生意为主,说句自私的话,各国不断交战,只要不牵涉到五国联盟,我们都是很高兴的。”
  夏尔蒙眉头一皱,眼中深处利芒一闪,道:“只是,贵家族总要站在一边的,如果同时供给两边生意,只怕战后胜利者对你们也会心有不满吧。”
  席娜原本扇动的小扇在胸口处停了一停,忽然又露出了笑容,在春光里她是那样美丽:“是啊,说来也是很头疼呢!”
  夏尔蒙直盯着她,眼光如刀,似乎要穿透她的灵魂。
  那一双美丽眼睛的背后,是一个什么样的心灵?
  这个世界,有谁能够真正了解别人?
  黑袍男子就这样一直盯着席娜,而席娜居然也没什么不好意思,正视着暗黑法师的眼光。
  半晌,暗黑法师终于道:“请你们站在我这一边吧!”
  席娜脸色微微一变,道:“你的意思是……”
  暗黑法师决然道:“我要出兵!”
  席娜目光闪烁,道:“那你要我们做什么?”
  暗黑法师径直道:“我要回援帝都,但不希望看到背后有玛咯斯军队的影子。”
  席娜看着他,道:“那可是有点麻烦啊,再说我们小小一个奥古斯都家族,怎么能够决定军国大事呢?”
  暗黑法师不去理她,道:“席娜小姐你在这样关键时刻来到克顿城,绝非无的放矢。”
  席娜的瞳孔仿佛收缩了一下,沉默半晌,道:“那么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呢?而且我们是生意人,做事情总是要求回报的,请问先生,我们帮了纳斯达帝国,你们会给我什么回报呢?”
  暗黑法师深深地看去,深深地呼吸。
  那样一个清艳的女子,静静地站在春光中。
  席娜忽然间觉得自己看到了火,那是燃烧在黑袍男子眼睛里的火焰。
  那闪烁着无尽欲望和不可抑制的野心之火!
  那几乎可以焚烧尽世间一切的火焰!
  “你们,”暗黑法师的声音不知怎么忽然变得缓慢而低沉,“不是帮纳斯达帝国。”
  席娜的心脏突然停止了跳动,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小扇,道:“那先生你的意思是?”
  “你们是在帮我。”
  长久的沉默。
  席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已从震惊中恢复过来,脸上也有了微笑,道:“请问先生,我们为什么要相信你呢,你以为你的实力可以比得上玛咯斯、纳斯达和开兰这些强国吗?”
  黑袍男子长久的看着席娜,缓缓道:“你知道半兽人的事吗?”
  席娜笑容中有锐利的目光,道:“你要我们也赌你一把?”
  暗黑法师静静地道:“半兽人没有输。”
  席娜紧接着道:“但他们还没有赢!”
  暗黑法师道:“至少他们目前来说,是走对了,是赌赢了。至少他们掌握了自己的命运,至少他们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席娜不说话了,良久,她才道:“那我们能有什么回报?”
  暗黑法师合上了眼,嘴角隐隐有一丝笑意,淡淡道:“你说吧!”
  


 玛咯斯王国,梵心城。
  布鲁斯王国特使雅格在本国行馆内穿着整齐,对着镜子最后查看了一遍,只见全身一尘不染,清洁干净,仪表堂堂,整个一人间翩翩少年,不知迷倒多少姑娘。
  他满意地笑了笑,转过身来,今天是他约好进宫参见妮娅公主的日子,着装仪表,可是不能马虎的。 “少爷,”门口传来一声呼唤。
  雅格眉头一皱,只有家族的人才这样叫他,公事上人人不是叫他公使就是大人。
  莫非是家族里有什么新的命令?
  雅格走过去开了门,见是一个长相普通的下人,道:“什么事?”
  那人也不抬头,从怀里拿了一封信出来,道:“家里有封信,请少爷过目。”
  雅格点了点头,接过信,看了那人一眼,以一种随意的口气道:“最近家里有没有什么事啊?”
  那人头垂的更低了,低声道:“小人不知。如果没有其他事,那小人就告退了。”
  雅格两道浓眉一扬,清亮的眼中有一丝怒意,但立刻消失不见,微笑道:“好的,你去休息吧。”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雅格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慢慢浮现出奥古斯都家族里那些老家伙苍老的嘴脸,忽然间心中一阵恶心,伸手关上了门。
  他走到光亮处,撕开信封,拿出信纸,仔细看着。
  被光照亮的他的脸上,居然出现了好几种奇怪的表情,有惊讶,有愤怒,有迷惑,还有一丝不屑。
  在他终于看完这封信后,他的脸色也恢复了平静,顺着光线进来的方向,他抬头看去,看向东方。
  “那个暗黑法师吗?”他低低地说道,忽然冷笑了一声,“这些老家伙,总以为世上无人,以为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掌心,嘿嘿,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们到底有没有看错人。”
  说着,他想了想,走到书桌旁,拿过笔纸,开始写信。
  在信的开头,他写上了:霍夫曼陛下亲见。
  ……
  ※※※
  纳斯达帝国,克顿城。
  艾尔文急冲冲地赶往公爵府,今天夏尔蒙公爵下令所有高级将领再次开会,他将做出最后决定。艾尔文回想起昨日情景,又想到当日希丽娅公主到来时暗黑法师的反应,忍不住有些紧张。
  很快地,他来到了公爵府邸,通报过后,他快步走向议事大厅。
  一进门,他就愣了一下,只见除了同僚,希丽娅公主和特雷斯王子也在,而暗黑法师依旧一身黑袍,手持暗黑法杖,站立于大厅之中。
  艾尔文急忙上前,先向希丽娅和特雷斯见了个礼,但见希丽娅随便点了点头,显然没有什么心思在这俗礼之上。
  夏尔蒙向艾尔文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之后,他向阿利耶看了一眼,道:“你说吧。”
  “是。”阿利耶站起身来,手上拿着一张纸,道,“巴兹陛下日前已经发出命令,征调全国一切可用之兵,全力回援梵心,在梵心城下于开兰贼子决一死战。”
  夏尔蒙环顾四周,见众人脸上表情大同小异,毕竟这是众人事先曾预料到的情况。
  艾尔文急切地站起身来,道:“大人,那你的意思如何……”
  暗黑法师一挥手阻止了他,却回身向希丽娅问道:“公主,你看我们应该如何呢?”
  艾尔文愕然,希丽娅也是一惊,但随即恢复了平静,她的脸色明显地有些憔悴,显然没有睡好,在深深看了暗黑法师一眼后,这美丽女子静静地道:“夏尔蒙公爵,你才是一军之首,这个决定还是由你做吧。”
  暗黑法师紧紧盯着她,道:“公主,梵心之危如火烧眉毛,但克顿城地理位置特殊,后边还有玛咯斯强兵窥视,请问公主,这该如何是好?”
  希丽娅忽然笑了笑,道:“夏尔蒙大人,你是父王器重之人,而我只是个小小女子,如何决定,还是你自己思考吧。不过,我倒是有些小小看法,请夏尔蒙大人斟酌。”
  夏尔蒙眉毛一挑,道:“请说。”
  希丽娅道:“大人所虑之事,是否都在玛咯斯方面?”
  夏尔蒙看着她,沉声道:“正是。”
  希丽娅淡淡道:“如此,大人大可不必忧虑,以我看来,玛咯斯必不能出兵。”
  众人的目光一时都集中到了希丽娅的身上,其中尤以阿利耶最为惊讶。
  夏尔蒙皱了皱眉,道:“请公主赐教。”
  希丽娅道:“不敢。但据我所知,玛咯斯国内现在自顾不暇,应该无力再出兵与大陆强国争雄。而且大人切莫忘了,在玛咯斯旁边还有个布鲁斯王国。”
  夏尔蒙眼光一闪,道:“布鲁斯王国?”
  希丽娅道:“正是。眼下玛咯斯就那一点兵力,若用在纳斯达战场,一个不好就要泥足深陷,说不定还要和开兰正面冲突,到那时只怕玛咯斯所处困境,比我们现在还要糟。布鲁斯虽和玛咯斯交好,但如此大好时机,正是一举灭掉玛咯斯的机会,如何会错过。想来玛咯斯有识之士,必然有此认识吧?”
  众人纷纷点头,艾尔文忍不住道:“公主明鉴!”
  暗黑法师深深看了看这个女子,点了点头,道:“好的,多谢公主。”
  说罢,他回头,转身,目光从众将身上一一扫过,众人只觉得一阵寒流吹过,但在那冰冷之下,竟隐隐有热血沸腾。
  那是战争之神的呼唤吗?
  在那血与火的战场,却还有令人激动的时刻吗?
  乱世中,大好男儿,可准备好了?
  “我们,出征!”暗黑法师一字一字地道。
  一阵战栗,带着隐约的兴奋,从众人心头掠过。
  在走出这个大门,众人各自回去准备时,特雷斯忽然停下了脚步,站在了青瞳的面前。
  青瞳抬头。
  特雷斯看着她妖异的绿瞳,忽然诚恳地道:“青瞳,拜托你了,请你一定要打赢这场战斗。”
  青瞳看着那单纯还带着天真的眼神,不知怎么,竟忍不住点了点头。
  特雷斯立刻像得到胜利一般,欢欢喜喜地走了出去。
  青瞳收回目光,突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地向暗黑法师看去,只见那一道冰冷目光,如刀般刻入心间。
  她立刻低下了头。
  ※※※
  大陆历一○七七年四月九日,苍云集团军集结完毕,从苍云走廊出发,回援帝都梵心。
  这次出征,暗黑法师夏尔蒙公爵为总将,麾下苍云军团、半兽人军团、黄蜂军团和新组建的暗黑骑士团四大主力军团全部在列,总兵力达二十万人。
  而留在克顿城驻守的,只有临时从附近城市调来的老弱残兵。
  希丽娅公主和特雷斯王子,也随军而行。
  那一条长龙,从苍云城里走出,向着东方,向着帝都梵心,前进!
  希丽娅依旧坐在她那辆奢华的车上,随着大军前行着,此刻,她拉开了窗帘,向外看去。
  这是晴朗的一天,春天温和的阳光洒在苍云走廊,雄伟的龙山脚下,一队队士气高昂的士兵,往前行进。
  在队伍的最前端,是艾尔文的黄蜂军团,正是他自己主动争取担当先锋的。希丽娅在苍云集团诸将领中,可以说目前最信任的就是这个土生土长的纳斯达年轻贵族,然而,令她隐隐感到忧虑的,却是艾尔文在那暗黑法师面前,似乎还有些敬畏。
  在黄蜂军团后边,就是目前已名震天下的半兽人军团,在整族迁移到苍云走廊后,半兽人军团适当补充了军力,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原先五万人的数目,但已有三万五千人左右。在这片人类的军队之中,半兽人永远都是另类,他们高大强壮的身躯,看上去狰狞可怕的面容,一股杀气,仿佛在腾腾升起。只要是看到他们的人,心里都会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半兽人实在是天生的战士。
  想到这里,希丽娅忍不住往这些“野蛮人”多看了几眼,忽然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所有半兽人的身上,都带着他们惯用的巨大战斧,但是数目,却从原先的一把变成了两把,手上一把,背上居然还背着一把。
  跟在半兽人军团之后的,就是这次队伍中最神秘的暗黑骑士团。清一色的黑色盔甲,整个队伍一片肃静,只有不时传来的马匹喷鼻声。在这支队伍走过的地方,不知怎么,带着意外的肃杀,风静了,花落了,鸟儿也不出声,就连照着他们的阳光,似乎也是无力的。
  仿佛,他们带着的,就是冥神达斯的死亡气息!
  最后,是以杰夫为首,人数最多的苍云军团,而整个军队的粮草辎重,也都在这个军团之中。
  希丽娅低低地叹了口气,向着梵心的方向望了一眼,放下了窗帘。
  ※※※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
  皇宫偏殿。
  “诸位大人,这次真是天助我玛咯斯王国!”托兰言语间掩饰不了的兴奋全都表露在他的脸上,“纳斯达梵心告急,夏尔蒙被迫率领苍云集团回援帝都,可想而知,留守克顿城甚至整个苍云走廊的必定都是老弱残兵,这是我们夺回苍云走廊的大好时机。”
  兰特接着道:“正是,玛咯斯会战之后,我们数次对克顿城发起战役,但都在夏尔蒙的苍云集团固守下无功而返。这次没有苍云集团的主力军团,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以为应当立刻出兵,攻取苍云走廊。”
  修肯和斯帕因对望一眼,沉默了一会,斯帕因喉咙里咳嗽了几声,才慢慢道:“两位大人忠心报国,实在令我佩服。但战争是国家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兰特嘴边笑容一敛,道:“斯帕因大人,这种机会稍纵即逝,怎么可以任意拖延?”
  修肯在这个时候开了口,口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道:“兰特,不要这样。以我看来,苍云集团回援梵心,必然要和开兰大军斗个你死我活,不可能这么快回来的,我们还有时间。”
  托兰看了看这两个文官的脸色,眼中划过一丝担忧,忽然插口道:“那二位大人,你们的意思是……”
  斯帕因皱了皱眉,道:“二位大人,不是我扫你们的兴头,但战争之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而我们现在的国力,仓库里的余款余粮,都不足以支撑二位打这么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兰特和托兰一齐变色,托兰忍不住怒道:“那就让这个可以扭转我国命运的机会白白溜走不成?”
  斯帕因脸色也沉了下来,道:“托兰大人,你这话的意思似乎暗指我有心为难,把私人恩怨放在了国家前头吗?”
  托兰双目圆睁,就要回答,却被兰特拦住。只见兰特长长吸了口气,道:“斯帕因大人,你误会了。托兰大人也是一心为国,没有其他的意思。但话说回来,这次机会实在太好,若不能抓住,一旦等纳斯达帝国回过劲来,苍云集团回到克顿城,我们只怕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就要受制于人。所以,请大人你一定要把目光放的长远些,尽力筹措粮草才是。这一战一定是要打的啊!”
  斯帕因目光一闪,眼角向修肯瞄了一眼,却见他仿佛事不关己,拿起茶杯喝了口茶,然后似乎觉得茶很难喝,摇了摇头。
  斯帕因望向两个武将,露出了苦笑,道:“二位大人,说实在话,我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机会难得。本来按时间算,五国联盟的奥古斯都家族的借款首期应该在这几天到了,不料他们突然通知说目前周转困难,要延后些日子;而布鲁斯王国答应的借款,却因为婚约之事拖了下来,而且也是远水不解近渴。二位也是明理的人,也要理解我这当家之人的难处啊!”
  “另外,”修肯长老温和的声音接着斯帕因的话响起:“不知道二位有没有想过,开兰这次全力攻打纳斯达,其用意极为明显,显然是要一举灭掉纳斯达帝国。若我们出兵攻打苍云走廊,万一开兰大获全胜,你们以为他们会容忍在西面有苍云走廊这么一个心腹之患吗?可想而知,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就是开兰大军。”
  他看着兰特和托兰,口气中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决断,道:“二位,我们玛咯斯王国现在绝不能再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也不能再面对一个如此强大的对手。”
  托兰忽然冷笑了一声,道:“长老,你以为我们不动便安然无恙了吗?如你所说,开兰打败了纳斯达,但苍云走廊战略位置如此重要,他们岂会放弃?而在苍云走廊落入他们手中之后,我们才真正是又面对着另一个强大国家,而且毫无屏障。”
  兰特道:“正是,托兰大人说的有理。而且恕我直言,二位大人,只要我们得到苍云走廊,兰特自请驻守边关,绝不让外敌之兵,从苍云走廊进入玛咯斯半步!”
  他言语铿锵,落地有声,带着不可动摇的决心,一时间震慑全场,无人出声。
  半晌,斯帕因干笑两声,道:“兰特大人,先不要激动,有话好好说嘛。而且王都赤苏的安全也是极为重要,若你和黄金骑士团离开,只怕赤苏城人心会有动荡,那就不好了。”
  顿了一下,他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过于牵强,眼珠转了一转,又道:“不过话说回来,还是后勤粮草问题难办啊!两位大人,你们不能让士兵们饿着肚子去打仗吧,你们也总不能让我无中生有,凭空变出粮草给你们啊!”
  看着斯帕因那张脸,托兰和兰特同时都有想一拳打去的冲动。正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侍者的声音:“兰特大人,北部边境有军情报告传来。”
  兰特和托兰同时变色,玛咯斯王国北部就是和布鲁斯王国接壤,因为两国一直交好,所以玛咯斯一向把重兵都布置于东面纳斯达帝国方向,这一次突如其来的军情报告,不知道会有什么事?
  兰特快步走到门口,见那里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上前低声说了几句,那士兵立刻从怀中拿出一封信,同时对兰特急速说了几句话,兰特的面色越来越是阴沉,沉默了一会,挥了挥手,让那士兵先下去休息了。
  他重新回到大厅里,在门口处停了一下,忽然回头对站立在门口的侍者道:“你立刻去请布鲁斯王国特使雅格大人过来一趟。”
  那侍者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在其他三人惊讶的目光中,兰特缓缓落座,抬头看了看同僚们,低沉着声音,道:“前方来报,布鲁斯王国在与我国的边境线上开始调动军力,现在估计已有二十万人左右,而且还在不断增兵中。”
  众人愕然。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
  “雅格大人,”斯帕因首先发难,“请你向我们解释一下,贵国突然在边境线上增兵,究竟是何用意?”
  年轻的特使很明显早已料到这个问题会被提出,淡淡一笑,从容不迫地道:“各位大人,调派军队这样的大事,霍夫曼陛下是不会对我这个小小的特使通报的,请恕我难以回答了。”
  兰特在一旁冷冷地道:“雅格大人身负两国和亲重任,来到我国,如今贵国却贸然增兵国境,只怕与大人你的初衷来意不符吧?”
  雅格微笑道:“兰特大人言重了,我们对玛咯斯王国一向敬重,此次和亲更是一片诚心,请各位千万不要误会。”
  修肯脸色温和,但目光却隐隐尖锐,道:“那以大人所见,莫非此举不是针对我国?”
  雅格转过头看着修肯,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道:“正是如此。”
  玛咯斯王国四位辅政大臣肚子里同时都骂了一句:“放屁!”
  托兰忍住心中怒气,向雅格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就安心了,只是贵国增兵边境,虽说我们对霍夫曼陛下和雅格大人深信不疑,但传到民间,难免会有不必要的恐慌,可否请大人转告霍夫曼陛下,把边境军力恢复原状呢?”
  雅格沉吟了一会,道:“托兰大人说得有理,我来之前也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但事关重大,我还要写信给霍夫曼陛下解释,中间或许会耗些时日,还请众位大人见谅。”
  修肯目光一闪,脸上却微笑道:“如此就麻烦雅格大人了。”
  雅格一摆手,道:“这是份内之事,没有什么。”顿了一下,他眼角余光扫过在座众人,忽然道:“不过还有一事,我说了出来,还请众位大人莫怪。”
  兰特等人对望了一眼,心下都道:“来了。”
  斯帕因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喉咙,道:“请说。”
  雅格清秀的脸庞出现了一丝凝重,让人看去感觉到他的心情沉重,只听他道:“众位大人,我来到贵国已有一段时间,和亲一事也得到了各位大人的首肯同意,只是我前日晋见妮娅公主,却感觉殿下似乎不是很愿意,如此一来,我的任务完不成还是小事,但霍夫曼陛下若视之为侮辱那就不好办了。是吧,各位?”
  末了,他还微笑着加了一句,道:“不过这可是与此次增兵事件无关,我国绝非借此向众位施加压力,各位大人可不要误会了。”
  玛咯斯四大权臣的脸色立刻都阴沉了下来。
  半晌,修肯才道:“请问雅格大人,以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雅格道:“以我看来,还是请各位大人再多劝劝妮娅公主,这对我们两国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至于撤兵之事,我立刻修书给霍夫曼陛下,不过书信往来迟缓,应该要到各位劝动妮娅公主之后,霍夫曼陛下才能收到此信,各位大人,你们说对吗?”
  说着,他清亮的眼里满是真诚的目光,恳切地望着对面的四个人。
  兰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们明白了,不如我们商议之后,再通报大人你,怎样?”
  雅格微笑,点头,起身向众人行了一礼,潇洒转身,走出门去。
  屋中一片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修肯环顾众人,淡淡道:“你们怎么看?”
  托兰闷哼了一声,道:“这是威胁。”
  斯帕因却冷冷道:“不错,但他们有这个实力。”
  修肯皱了皱眉,看向兰特,见他端坐不动,眼观鼻,鼻观心,英俊的面容如雕像一般,看不出什么表情。
  “事到如今,我们已没有什么选择了,虽说我们不怕和布鲁斯再打一仗,但国力凋零,不容我们不小心,妮娅公主那里,我们再去劝劝吧。”
  修肯话锋一转,接道:“不过布鲁斯意图不明,不可不防,现在王都赤苏虽然有黄金骑士团守卫,但力量仍显薄弱。我提议从纳斯达边境抽调部份军队回来。”
  兰特顿时抬头,托兰也变了脸色,道:“修肯长老,此事万万不可。”
  兰特急道:“长老,现在纳斯达苍云走廊空虚,是我们千载难逢之机,万一错过,后悔莫及啊!”
  斯帕因冷冷道:“事有轻重缓急,二位大人,若在你们率重兵攻打克顿城时,布鲁斯大军南下,那又如何?”
  兰特眉头紧锁,正要说话,却听修肯道:“兰特,托兰,你们的心情我很理解,但目前千头万绪,我们实在不适合多生事端!”
  兰特看了看修肯,又看了看斯帕因,最后和托兰愤怒而无奈的眼神对望一眼,终于长叹一声,看向窗外,不再言语。
  窗外是春天,百花盛放,小草青青。
  只是在微风起处,却有几片花瓣,飘落于地,辗转成泥。
  ※※※
  纳斯达帝国。
  天慢慢暗了下来,灰褐色的积云带着些淡黄,从那云中,不时传来隆隆的雷声。
  天地间,起了风。
  那一股前行的军队,逆风而进。
  军旗,猎猎作响。
  暗黑法师站在一个小山丘上,注视着山脚下前进的部队。
  他的黑袍迎风飘舞,他的身影静静伫立,他黑色的眼,深邃而不见底。
  无数的士兵走过这里,抬头眺望,那孤独中带着些骄傲的身影。
  万千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错着,聚集到一个人的身上。
  他苍白着脸,抬头望向梵心的方向,那里,是一片模糊。
  这孤独的小丘上,似乎,还有一丝春寒的凉意。
  “大人,”阿利耶现身在他的身后,道,“后方苍云走廊传来了消息,在我们离开的这四天里,玛咯斯军并无向克顿城进犯的迹象。”
  暗黑法师缓缓收回了目光,却不回头,道:“克顿城里情况如何?”
  阿利耶道:“很平静,没有什么异动。留守的哈利将军已遵照大人的吩咐,紧闭城门,断绝同玛咯斯方面的一切联系,同时严密戒备。”
  夏尔蒙点了点头,微一沉吟,又道:“哈利有说玛咯斯的情况吗?”
  阿利耶道:“有的,据哈利观察,玛咯斯军虽无进攻的迹象,但部队却已开始调动。”
  暗黑法师目光立刻一凝。
  阿利耶感觉了出来,紧接着道:“但奇怪的是,玛咯斯军队调动的方向竟然是王都赤苏城,而且也没有发现有轮换或替防的军团部队开来。也就是说,玛咯斯在我们两国边境的兵力反而减少了。”
  暗黑法师依旧没动,但阿利耶直觉地感到他似乎松了一口气。过了一会,黑袍男子才淡淡道:“虽然如此,但你还是要叮嘱哈利,切不可麻痹大意,一定要严密监视玛咯斯军的一举一动。”
  阿利耶正色道:“是。”
  夏尔蒙再次抬眼望去,只见天低云厚,风声凛冽,让人心头发闷,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在这山丘之上,在这大风之中,在这苍穹之下,一个人,静静伫立。
  “这一战,”就在阿利耶正要告退的时候,突然听到了暗黑法师的声音,“你觉得我们胜算如何?” 阿利耶愣了一下,再一次的,仔细看着暗黑法师的背影。
  风更大了。
  恍惚中,那黑色的身影在不停飞舞的衣袍间,如咆哮的魔兽,要直上九天。
  “我军面对着的是侵略的敌人,而且战场是在本国,粮草供给方便,所以士气还算高昂,但我们千里回援,一路之上加急赶路,士兵体力是个隐忧。”
  暗黑法师默默地点了点头。
  阿利耶又道:“反观开兰,他们大胜之际,长驱直入,所向披靡,士气更是高昂,此外,兵力上他们占据优势,后勤上也无太大问题,而主将埃瓦是身经百战的名将,统御方面也很难出错。”
  暗黑法师皱了皱眉,道:“你的意思是……”
  阿利耶直接道:“此战我们胜少败多。”
  暗黑法师霍然转身,刹那间一阵狂风猛地打在阿利耶的脸上,几乎令他忍不住后退,他这才发现,原来暗黑法师一个人面对着的,竟是如此剧烈的大风。
  那一双冰冷中带着残酷,欲望中燃烧野心的目光,狠狠地盯在阿利耶的脸上。
  阿利耶几乎感觉自己正被利刃砍入身体。
  但他却坚持着没有后退。
  终于,那目光慢慢退去,就像炽热的刀锋,缓缓冷却。
  暗黑法师再次转过身去,望着山丘下蜿蜒前进的军队,忽然道:“你说得对。”顿了一下,又道,“很好!”
  阿利耶深深呼吸,望着前方独自迎风的黑色身影,道:“大人,话虽如此,但战事无常,一切都有可能。当初在你攻下克顿城前,又有谁相信你呢?”
  暗黑法师忽地笑了一声,但笑声中不带一丝感情,道:“阿利耶,你且说说,若我胜了这一战,等待我的会是什么?”
  阿利耶眼角不知怎么抽搐了一下,半晌才道:“大人,你一定要听吗?”
  暗黑法师淡淡道:“你说。”
  阿利耶道:“我以为,到了那个时候,大人你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帝王之路,一条是死路。”
  出奇的,暗黑法师竟对这石破天惊的回答无动于衷,只见他神色不变,道:“理由呢?”
  阿利耶道:“若大人你胜了此战,等于再次救了巴兹陛下,更是救了纳斯达帝国。到时大人声势之盛,权势之大,纳斯达帝国之内,再无一人可与比肩。”
  “自古以来功高震主,巴兹陛下若为纳斯达王族未来着想,必定杀你;大人若不甘就死,与之决裂反抗,胜则为王,败则一死。”
  夏尔蒙沉默了一会,道:“依你所言,那我岂不是没有必要打这一仗了吗?”
  阿利耶闭上了口,不再言语。
  夏尔蒙微微抬起了头,昂首望天。
  风急云涌,灰暗中有股肃杀之意。
  他对着苍天忽然笑了。
  一道闪电从云层中豁然炸出,那耀眼强光,在黑色身影之后,刺破长天,将浑圆苍穹分为两半。
  山脚下,绿瞳女子怔怔地凝望山头。
  同时,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军队的另一边,美丽的公主拉开车帘,向山丘上望去。
  那时,那刻,那里!
  那一个衣袍狂舞,站立于裂空电光下的黑色身影!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
  大街上满是围观的人群,人山人海,人们站在维持秩序的士兵身后,注视着从梵心城那高大城门进来的军队。
  那是失败的战士。
  一队队的士兵,军装残破,满是灰尘,一个个无精打采,眼中大都有血丝,看来是许多日没有睡好。 这是北方边境邓肯所部溃败的军队,在艰苦的跋涉和开兰大军的追击下,他们终于到达了梵心城。只是,他们的到来,却也意味着,开兰大军离这个国家的首都不远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然而到最后却渐渐安静,所有人都从他们身上看到了暗淡的未来。
  这些部队,就这样在尴尬的气氛中,进入了帝都。
  皇宫。
  遣开了所有人,纳斯达帝国皇帝巴兹的寝宫中只剩下了躺在床上的他和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将,他满头雪一般的头发显示出他的年龄,却有着一副和他年龄不相称的好身体,看上去很是硬朗,在布满了刀刻般皱纹的脸上,有一双原本坚定的眼睛。
  可是现在,巴兹看到的却有了浑浊和惭愧。
  “邓肯,”巴兹看了他许久,叹了一口气,道,“你还好吧?”
  邓肯跪在巴兹的床前,把头伏在地面,低声道:“陛下,罪将邓肯犯下弥天大罪,请陛下处置。”
  巴兹冷冷一笑,道:“弥天大罪?嘿嘿,你的罪居然大过了天去,你还真是厉害!”
  邓肯花白的头颅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巴兹哼了一声,道:“好了,你告诉我,这一战到底是怎么败的?”
  邓肯不知怎么,犹豫了半天,竟讲不出话来。他扑在地面,巴兹看不到他的表情,过了一会,有些不耐烦起来,喝道:“邓肯,你居然还要我等你吗?”
  邓肯一惊,连忙道:“臣该死。”
  巴兹道:“你抬头说话。”
  邓肯抬起了头,接触到了巴兹尖锐的目光,尽管他有数十年的人生阅历,却还是忍不住退缩了一下。 巴兹冷冷道:“北部防线,虽然我们兵力不占优势,但我们占据地利,又有伊维特和托叶塞城为犄角之势,断无迅速溃败之理。你给我一个解释。”
  邓肯看着前方的皇帝,他的脸因怒意而有淡淡红晕,但完全不能掩盖住他虚弱的苍白,一场病,就让这曾经叱咤风云的帝王蜷缩在了床上。
  年老的将军忽然道:“陛下,此次战败,皆是臣一人罪过,臣自请处死。但目前关键之处,在于陛下您应当尽快安排梵心的守卫力量,以抗强敌,并等待援军到来。至于以前的事,就让臣一肩承当,臣手下将士,都是陛下的好战士,帝国的好男儿,请陛下妥善安排他们,使他们也可以为防卫帝都尽上一份力。”
  话说到后来,老将声音哽咽,显然是动了情。
  只是巴兹竟丝毫不为所动,瞄了邓肯一眼,冷笑道:“邓肯,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邓肯一惊,抬头看向巴兹,只见巴兹目光如刀,话锋锐利,道:“帝都防卫,我自会安排;你手下军士,都是长官无能才打败仗,我不会怪罪他们;但你宁愿一死,却不肯对我说说当日战况,莫非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邓肯立刻道:“臣不敢。”说罢头便磕了下去。
  巴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缓缓变柔,声音也缓慢了下来,道:“你为我纳斯达帝国效力有五十年了吧?”
  邓肯身子一震,低声道:“是。”
  巴兹道:“我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邓肯立刻道:“陛下对臣恩重如山,臣行伍出身,到今日官拜大将军,都是陛下所赐。臣心中绝无一丝一毫对陛下不敬之意。”
  巴兹哼了一声,道:“那你还不说!”
  邓肯再次犹豫了一下,才道:“当日的情况是这样的:开兰军突然大举围攻马齐拉纳将军驻守的托叶塞城,我按照平日做法从背后突袭,牵制开兰军。起先一切都是正常的,开兰军被我的部队牵制,无法全力攻打托叶塞城,等他们想要回头对付我时,我便立刻后退。不料在几次进退之后,开兰军竟丝毫不顾我的部队的威胁,全军向托叶塞城扑去。我见有机可趁,立刻攻打开兰后军,当时开兰已有混乱之势,只要马齐拉纳部从头夹击,必可大胜,不料马齐拉纳军不知为何,竟全数退回城中,而且对我发出的几道求援都置之不理。当时我没料到会有这种变化,部队已为开兰大军拖得远离安全地带,待发现不对,已是面对开兰优势大军的全力反扑,激战三个时辰后,终于大败。”
  “而在这其中,托叶塞城友军开始时没有行动,到后来似乎也发现不对,这才冲出相救,却已迟了。不但如此,而且开兰军竟然还有埋伏,很明显就是针对这第二次冲出托叶塞城的军队,似乎完全料到了我军的变化一般。到了这一步,就再也没有办法了,托叶塞城所部被击退,被迫退守;而我的部队被击溃,连带之下连伊维特城也失去了。”
  说完之后,邓肯似乎心中有着什么想法,向巴兹看去。
  巴兹的面色铁青,却没有看着邓肯,反而看向窗外,一言不发。
  邓肯等了半天,见巴兹还是不说话,迟疑道:“陛下。”
  巴兹转过头来,邓肯登时吃了一惊,只见他脸上再无一丝血色,完全苍白,双眼中满是愤慨,隐约中竟还有伤心,失望。
  “这些话你还有对别人说过吗?”
  邓肯摇了摇头。
  巴兹看着他,忽然道:“你刚才为什么不愿把这个战况告诉我?”
  邓肯再一次的犹豫了,抬头看着巴兹的眼睛,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巴兹眼中怒意更甚,突然伸手一掀盖在身上的被子,站了起来,虽然有些摇晃,但他却依然指着邓肯,大声道:“你说!”
  邓肯低下了头,眼中仿佛有泪光闪了一闪,然后缓缓地,缓缓地道:“陛下,马齐拉纳将军和乌勒王子交好,而朝野传说,克里斯汀殿下十分看重罪臣。”
  巴兹在刹那间屏住了呼吸,深深地看着邓肯,过了好一会,才道:“这是你自己的猜测?”
  邓肯点头。
  巴兹注视他良久,忽然间只觉得天摇地动,头脑一阵眩晕,身体摇晃了起来。
  邓肯大惊,连忙上前扶住了他。
  巴兹喘着粗气,一把抓住邓肯的手,沉声道:“你听着,此间话要是泄露半句,我就杀你全族。”
  邓肯脸色一白,立刻点头道:“是,我明白,陛下。”
  巴兹看了他半晌,到了最后,却还是叹了一口气,躺回了床上。
  “你去吧,”虚弱的皇帝低声道,“对你的处分我会通知你的,你且在家等候。至于今日之事,只是你片面之词,不足为信,我还要自己调查一下。但我交代你的事,你要切记。”
  邓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巴兹望着这空荡荡的寝宫,这奢华下面竟无法掩饰那一丝悲凉和寂寞。
  他低低地苦笑了一声,闭上了眼。
  


 大陆历一○七七年四月十七日,开兰大军抵达梵心城,在轻松消灭少许反抗势力的抵抗后,三十五万大军围在城下,隔着高耸城墙,与城上的纳斯达守军对峙着。
  那一天,天气晴朗,温阳高悬,阳光暖暖地照在大地上,从开兰军这里看去,视线很是开阔,远远的还可以望见宽阔汹涌的巴斯拉河。
  克利姆王子一身亮得耀眼的铠甲,英姿飒爽,骑着高头大马,现身于全军阵前,面含微笑,打量着这一座伟大的城市。
  “这可是纳斯达先人一百多年的心血啊。”在他身旁的埃瓦笑着说。
  克利姆点了点头,道:“不错,梵心城实在是壮观,以我们三十万大军之众,摆在它的城下,却依然显得有些渺小。说实话,就算是我们的红雪之城,只怕也比它稍逊一筹。”
  埃瓦看了看他,笑道:“不过它很快就会是殿下的了。”
  克利姆闻言,放声大笑。
  埃瓦待他笑声稍止,道:“殿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克利姆微怔,道:“埃瓦叔叔,有话请说。”
  埃瓦道:“我们破城之日,你最先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克利姆先是默然片刻,然后斩钉截铁地道:“进皇宫。”
  埃瓦微笑,但眼睛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担忧,道:“殿下,到时你已是希丽娅公主的灭国大敌,你怎么面对她呢?”
  克利姆轻轻叹了一口气,皱起了眉头,不再说话。
  埃瓦眼见年轻的王子表情在一瞬间便由晴转阴,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岔开话题,道:“根据我的判断,梵心城内守军目前应该仅有八万人左右,而且还包括了邓肯手下溃败的军队。去年纳斯达帝国在玛咯斯会战惨败,为了维持边境军力,巴兹迫不得已在梵心只留了五万人。当时他可是万万想不到会有今天的,哈哈哈……”
  克利姆脸色立刻好了起来,接着说道:“不错,如今我们开兰大军长驱直入,在北方防线之后,一路上竟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看来纳斯达帝国气数已尽了。”
  埃瓦把手往梵心城一指,刹那间从他壮实的身体中冒出了指点江山的气魄,道:“梵心城内守军不足为惧,倒是现在纳斯达各地武装纷纷勤王,却是有些头疼。”
  克利姆不以为然,道:“埃瓦叔叔,以我看来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几日我们也遇到了几股勤王部队,结果还不是被我们打了个落花流水。”
  埃瓦却摇了摇头,道:“不然,一些小股部队自然不足为虑,但我担心的是苍云集团。”
  克利姆哼了一声,道:“那个暗黑法师?”
  埃瓦点了点头,道:“不错。眼下纳斯达帝国最后的精锐之师,尽在苍云集团。若我们消灭了苍云集团,那这个传承数百年的纳斯达帝国就是真正灭亡了。”
  克利姆眼前忽然浮现出去年巴兹寿诞之夜,他在纳斯达皇宫清心湖畔,见到的那个黑袍男子。
  那一个喧闹、欢快、美丽的夜啊!
  那时,有满天的繁星,一颗一颗,晶莹剔透,如今想来,都落在了清心湖里。
  因为,在那波光粼粼的湖边,有一个光彩夺目的女子,就如明月一般,令群星都失去了光彩。
  而那黑袍男子,却像是光明之外的黑暗,不曾引人注目,却依然存在。
  她和他,就仿佛是光明与黑暗的对峙!
  心里这般想着,克利姆淡淡道:“好啊,我倒很想和这个暗黑法师较量一下。他应该也往梵心来了吧?”
  埃瓦微笑道:“是,根据我们的情报,苍云集团已倾巢而出,全力回援帝都梵心,算来也就在这几天到了。”
  克利姆下意识地向西方看了一眼,远处的地平线上,空空荡荡:“真希望他能来的快一点,我都等急了呢。”
  埃瓦笑着拍了拍王子的肩膀,目光却向梵心城看去,悠然道:“别着急,殿下,有人比我们还急呢!”
  ※※※
  城墙之上,纳斯达帝国皇帝巴兹披着披风,在群臣的簇拥下,走上了城头,其间还不时地咳嗽几声。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王子,然后是以拉凯尔和拉曼为首的文武众臣,看着巴兹的身影,他们眼中都有担忧之色,只是,谁也没有办法劝住执意要来的皇帝。
  苍老而隐约有些颤抖的手,扶上了梵心的城墙,高处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却寒在了心里。
  巴兹深深地呼吸,他的目光依旧锐利,眼望着城下大军,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过了好一会,他才打破了沉默,道:“开兰的主将是埃瓦吧?”
  站在三个王子身后,至今仍是带罪之身的老将邓肯向前一步,道:“是,同行的还有开兰王子克利姆,但行军作战的主将应该还是埃瓦。”
  巴兹点了点头,目光仍停留在城下开兰军营中,只见开兰大军整齐有致,人马来往频繁但丝毫不乱,显然是训练有素之师。
  巴兹轻叹了口气,道:“果然是身经百战的名将!”顿了一下,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道:“我们的援军情况如何?”
  大王子克里斯汀答道:“回禀父王,各地勤王之师正源源开来,只是一来人数太少,二来没有统一指挥,除了先行到达已进入梵心城协助防守的部队外,近期到达的援军都被开兰军击溃了。”
  巴兹脸色一沉,不过没有发火,就连说话的声调都没有变化,淡淡道:“苍云集团呢?”
  克里斯汀皱了皱眉,过了一会才道:“夏尔蒙公爵的苍云集团也已回援梵心,而且是全军尽出,现在距离梵心城只有一日的路程了。”
  巴兹扫了儿子一眼,道:“就这些?”
  这时,二王子乌勒却在一旁冷冰冰地道:“大哥,不知夏尔蒙公爵昨天距离梵心城有多远?”
  克里斯汀脸色一变,正欲开口反驳,但一接触到巴兹的眼光,立刻控制住了自己,低声道:“其实夏尔蒙公爵昨日就已到达,但不知为何,他下令苍云集团全军在离梵心城一日路程之地整整休息了一天。” 三王子希拉尔插口道:“父王,以儿臣看来,苍云集团一路之上都在急行军,士兵必然疲惫不堪,现在只怕已是强弩之末。就算勉强来了梵心,也是元气大伤,只会便宜了开兰贼子。所以夏尔蒙公爵定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令全军休整,让士兵们恢复体力。”
  巴兹静静地听完希拉尔的话,笑了笑,又向克里斯汀道:“那现在呢,苍云集团行动了吗?”
  克里斯汀的脸色更难看了,半晌才道:“据探子最新回报,苍云集团仍然没有行动。”
  文武众官顿时私语声起,议论纷纷,窃窃之声,不绝于耳。
  乌勒阴沉着脸,向巴兹一拱手,道:“父王,形势很明显了,夏尔蒙不是心怀不轨,至少也是意图不明。梵心城如此危急,他竟然视若无睹,请父王圣裁。”
  希拉尔冷冷地道:“二哥,你没有证据就不要乱说话。”
  乌勒怒道:“我乱说话?那个暗黑法师心中要是真有父王,又怎会让苍云集团按兵不动,停滞不前?”
  希拉尔嘴一撇,不屑道:“兵家大事,士卒为本。若不等士兵们恢复体力,便贸然前来,那才是庸才一个。”
  乌勒更怒,正要咆哮,却听巴兹喝道:“住口!”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顿时安静了下来。
  巴兹锐利的目光在三个儿子和他们身后的官员脸上扫过,一时之间,竟无一人敢和他正眼相视。
  大风凛冽,吹得心都冷了。
  年老的皇帝缓缓的,缓缓的转过身去。
  他苍老的脸,此刻如岩石般僵硬。
  他炯炯的眼,却在无人看见处,有了不尽的失落。
  时光,如流水般在身旁逝去,
  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
  是曾经的荣耀,
  还是未来的不朽?
  远方的地平线上,
  一片空虚。
  青天苍穹,
  白云苍狗,
  悠悠而过。
  隐约中,那一个黑色身影,那一双黑色的眼!
  “传我命令,全城守军戒备,准备迎击开兰攻城。”纳斯达帝国皇帝的声音在城头回荡,“另外,派信使立刻前往苍云集团军中,对夏尔蒙公爵传我口喻:梵心危急,但一切情形,皆由卿自行决定!”
  众皆哑然,一直以来默不作声的拉曼更是全身一震,但眼中除了惊讶之外,却另有了一分敬佩。
  乌勒回过神来,急道:“父王……”
  巴兹一挥手,打断了儿子的呼喊,再不言语,负手站立在城墙边,昂首看天。
  从背后看去,这站在城头,负手而立的皇帝,竟有凛然不可仰视的气魄。
  ※※※
  苍云集团军营。
  在临时搭建的大帐内,苍云集团的主要将领和希丽娅公主、特雷斯王子齐集一堂。
  艾尔文脸色胀的红了,但竭力控制自己,向暗黑法师道:“大人,末将再次请求发兵,眼下开兰大军已围住梵心城,形势极其危急,我们不能再等了。”
  暗黑法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阿利耶却和颜悦色地向艾尔文道:“艾尔文大人。”
  艾尔文转过头去,道:“什么事?”
  阿利耶从容道:“眼下我军处境并非很好,一切都要慎重从事。公爵大人他并非不想救援梵心城,只是一来我们一路急行军,士卒疲惫;其次我们苍云集团在兵力上比之开兰仍处于劣势,匆忙赶往梵心城只怕凶多吉少。”
  说到这里,阿利耶明亮的眼睛仿佛不经意地看了略显憔悴的希丽娅姐弟一眼,又道:“但是梵心城我们是一定要救的,你该不会怀疑夏尔蒙大人他对纳斯达帝国和陛下的忠心吧?”
  艾尔文一惊,接着立刻感觉到屋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看来,其中有希丽娅公主关心的眼神,还有杰夫和半兽人族长杰拉特的,但随后他便感觉到了一股寒意,那绿瞳女子妖异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冻住了他的心跳。
  在那短暂的尴尬后,希丽娅公主悦耳的声音打开了局面,只听她笑道:“阿利耶大人,你可真是会说笑话。以我看来,艾尔文大人他一直都是夏尔蒙公爵的得力部下,更是我们纳斯达帝国的忠臣良将。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只不过是忧心梵心城的局势,应该不会有其他的意思,夏尔蒙大人,你说是吧?”
  公主说了话,夏尔蒙自然不方便再不回答,一欠身,道:“公主说的是,其实我对艾尔文的心情是十分理解的,绝不会怪他。”
  希丽娅点了点头,道:“那我就放心了。大敌当前,我们可不能自乱阵脚。不过,夏尔蒙大人,说起来我们昨日到达此处之后,就再没有前进,眼看梵心情势日渐危急,我想你应该要给我一个解释?”
  暗黑法师深邃的目光在希丽娅美丽的容颜上打了个转,道:“殿下,其实刚才阿利耶说的也是我所忧虑的,我们自然不会不行动,但贸然前去,只怕于事无补。”
  希丽娅深深吸气,白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冲动,但暗黑法师敏锐地发现到她的嘴角有轻微的抽搐。只听她道:“哦,那我倒要听听大人你可有什么计划了吗?”
  暗黑法师眼中深处光芒一闪,似乎是什么东西悸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反而合上了口,同时眼角看了阿利耶一眼。
  阿利耶笑了一声,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然后向希丽娅公主微笑道:“殿下,其实一路之上我们几个人都在讨论这件事,而且艾尔文大人也是一直有份参加的。”说着,他转头向艾尔文道:“艾尔文大人,是吗?”
  艾尔文皱着眉,点了点头。
  希丽娅瞄了一眼艾尔文,还未说话,身旁的特雷斯王子却已忍不住了,道:“那你们想出了什么好办法了吗?”
  阿利耶叹了一口气,道:“没有。”
  特雷斯顿时失色,希丽娅的脸色也为之一变。
  阿利耶看了一眼暗黑法师,见他仍是面无表情,又道:“两位殿下,我们商讨之后,觉得帝都梵心城地处巴斯拉河中游平原地带,除了梵心城坚固城墙之外,周围地势开阔平坦,最多只有少数几个丘陵和小高地,难以用奇兵偷袭,否则必定会被开兰察觉。但若以堂堂正正的实力对战,就算加上梵心城守军,我们在兵力上仍是劣势。所以一时之间,夏尔蒙大人才难以做出决定。”
  希丽娅目光忽然变得如刀锋般尖锐,道:“如此说来,各位大人可是怯战了?”
  众人色变,只有青瞳脸色毫无变化,回头看了暗黑法师一眼。
  他苍白的脸上,有微微的冷笑。然后,像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暗黑法师向青瞳望来,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
  在那后一刻,绿色的眼睛却退缩了。
  “青瞳,祢怎么了?”忽然响起的不合时宜的问题,意外的出自特雷斯王子的口中。
  这时,谁都看出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暗黑法师嘴角的冷笑在刹那间凝固了,一阵无形的寒流片刻间充斥着这个房间。然而,那年轻的王子的眼中,竟似乎只有一个人一般,他很关心地道:“你怎么了,咦,你的脸色更难看了,该不是生病了吧?”
  青瞳几乎是听到了冥冥中暗黑魔兽在耳旁狂吼了一声,那残忍的眼神仿佛就在眼前。
  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理会特雷斯,而是向暗黑法师看去。
  如果,
  有那么一双眼睛,为我而痴狂,
  那就看我一眼,
  就一眼吧!
  让我为你而背叛命运,
  让我陪你去沉沦黑暗!
  永不回头!
  她妖艳的淡绿的眼光,停在了暗黑法师的脸上。
  只是,她没有看见暗黑法师的眼睛。
  夏尔蒙静静起身,神色中一派从容,走到希丽娅公主身旁,深邃而明亮的黑色瞳孔中倒映着她一个人美丽的身影,道:“公主殿下,你且放心。苍云集团从上至下,绝无怯战之人。只是事关重大,我要慎重从事而已。”
  希丽娅冷笑一声,道:“夏尔蒙大人,你的慎重时间也太久了吧?”
  夏尔蒙神色不变,道:“殿下,请息怒,我想陛下他老人家一定会理解我的。”
  希丽娅哼了一声,道:“父王若是看到你在如此情况下还在这里闲谈,定然不会容你。”
  夏尔蒙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忽听门外传来声音:“众位大人!”
  阿利耶走到门口,低声道:“什么事?”
  门外一个士兵道:“梵心城来了信使,说是有陛下口喻给夏尔蒙大人。”
  众人一惊,夏尔蒙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进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往屋中众人扫了一眼,径直走到夏尔蒙身前,行了一礼,道:“大人,陛下有口喻给您。”
  夏尔蒙道:“说吧。”
  那士兵站直身子,朗声道:“陛下道:梵心危急,但一切情形,皆由卿自行决定!”
  夏尔蒙身子一震,旁边的希丽娅更是吃惊,连脸色都变了。
  一时间众人的眼光都看着暗黑法师。
  夏尔蒙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
  那士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暗黑法师再不说话,也不看众人反应,只走到窗前,向外看去。
  那里是梵心城的方向吗?
  他萧瑟的背影,在这一刻,似乎更是孤单了。
  ※※※
  大陆历一○七七年四月十八日,清晨。
  太阳还没有升起,巴斯拉平原上还飘荡着迷雾,只有那耸立的巨大城池,如巨人般巍峨。
  昨天到达的开兰军,并没有立刻攻打梵心城,在埃瓦的指挥下,开兰大军有条不紊的在梵心城前结营扎帐,休养生息起来。
  广阔的平原上,淡淡的薄雾里,隐约传来了远处村庄的鸡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开兰军主将埃瓦走到大帐外,伸了个懒腰,贪婪地吸了一口晨间清新的空气,只觉得似乎有股淡淡的甜味,直透入心间。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叫过身边的卫兵,问道:“克利姆殿下起来了吗?”
  那卫兵道:“殿下他很早就起来了,现在已经去了军营前方。”
  埃瓦点了点头,转过身,也向军营前方走去。
  远远的,他就看见了那年轻王子的背影,昂着头,望着那座城池。
  埃瓦笑着走了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想什么呢?”
  克利姆吃了一惊,回头一看,见是埃瓦,立刻露出了笑容道:“早啊,埃瓦叔叔。”
  埃瓦点头,道:“怎么一大早就跑到这里来想心事啊?”
  克利姆脸一红,道:“哪有此事,埃瓦叔叔你说笑了。我是想好好看看这座梵心城,等一会不知会有多少开兰将士为它而战?”
  埃瓦忽然看了看西方,道:“不一定的。”
  克利姆不解,道:“什么?”
  埃瓦道:“殿下,我们昨天就说过了,其实梵心城里守军不足为虑,我们最大的敌人是西面勤王的苍云集团。按我本意,是先和苍云集团决战之后,才轮到是否攻城的问题。”
  克利姆醒悟,道:“难怪昨天你并没有让我军包围梵心城,而是在梵心城前远处安营,原来是想和苍云集团先行决战。”
  埃瓦点头道:“不错。其实包围梵心城在现在并没有太大意义,纳斯达朝廷要是想逃,早就跑了。他们之所以到现在还坚守梵心,无非是舍不得这座帝都,更说明他们对其南方力量已不抱希望,现在只凭借着梵心城想创造出一点奇迹,另外就是寄望于各地援军,特别是苍云集团的到来。”
  克利姆忽然有些感慨,道:“说起来真是世事无常,去年巴兹寿诞之时,我到梵心为他祝寿。那时纳斯达帝国如日中天,不可一世,巴兹更是趾高气扬,没想到只短短半年,却成了这穷途末日一般的景象……”
  突然,西面方向,那片雾的深处,隐隐传来了一阵马嘶。
  埃瓦脸色微变,转身向那里看去。
  那片朦胧的迷雾背后,仿佛有着低沉鼓声,伴着心跳,“咚”地一声,敲了一下。
  开兰大军仍很镇静,营地之内鸦雀无声,只是所有的人,或停下了工作,或拿起了武器,向西而望,一股杀意,隐隐升腾。
  逐渐的,一阵低低的喧哗从西面响起,片刻之后,有一匹快马迅速驰来,来到埃瓦和克利姆的身前,马上士兵滚鞍落马,疾声道:“大人,西面发现了纳斯达军部队。”
  埃瓦眉头一皱,但眼睛却亮了起来,与克利姆对望了一眼,道:“对方情况如何?”
  士兵道:“回禀大人,因为有雾遮挡,看不清对方全军,但从接触到的前锋部队来看,应该是大部队。”
  埃瓦点了点头,道:“敌军可有向我们攻击?”
  士兵道:“没有,应该是敌我双方无意间的接触,只发生了小冲突,敌军便被我军西线部队迎头痛击,退了回去。现在西线戈武将军请示是否追击?”
  埃瓦断然道:“敌情不明,不许追击。传令下去,全军严守本阵,不得擅自出战,待日出雾散,再做打算。”
  那士兵应了一声,向二人行了一礼,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埃瓦转头向克利姆笑道:“殿下,你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克利姆露出笑容,看着西方,忽尔回头,向埃瓦问道:“埃瓦叔叔,我军既有优势,为何不追击?” 埃瓦微笑道:“殿下,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军虽有兵力优势,但敌情不明,还是不要轻举妄动。那暗黑法师在以前的战争中,从月亮山谷到玉山城,再到克顿城战役,几次用奇,可知其擅长使用奇兵,不可不防;”
  “其次,如殿下所说,我军既有优势,那就不必冒险追击,待雾散之后,看清敌情,在从容决战,以正统兵法对之,胜算可期。殿下以为如何?”
  克利姆脸有敬佩之色,道:“还是埃瓦叔叔英明。”
  埃瓦失笑,拍了拍王子的肩膀,道:“这些不过是我多年用兵的一些经验之谈,不足挂齿。不过现在连我也有些着急了,真想马上天开雾散,见一见那苍云集团的真面目,会一会那名满天下的暗黑法师!” 说罢,二人对望一眼,相顾大笑。
  ※※※
  薄雾如轻纱,流连于平原之上,拂过了草尖花瓣,凝成了晶莹露珠,剔透动人。
  远远看去,如少女雪白衣裙,伴着婀娜身姿,轻轻晃动。
  雾的另一端,暗黑法师手持暗黑法杖,安静伫立。
  在他四周,满是全副武装的士兵,只是,仿佛是无意识的,每一个人都离他有一段距离,在这场地中央,露出了一块圆形空地。
  他一个人,孤单独立,望向前方。
  过了一会,艾尔文匆匆赶来,走到夏尔蒙跟前,行了一礼,道:“大人,敌军并未追来。”
  夏尔蒙眉头一皱,旋又如常,淡淡道:“埃瓦身经百战,果然不易犯错。你传我命令,让半兽人军团和苍云军团都撤回本阵,不必埋伏了。”
  艾尔文点了点头,但脸上还是掠过了一丝失望,转身离去。
  夏尔蒙看在眼中,知道他对这场战役并无太大信心,所以看到这诈术失败,不由露出了失望之色。
  暗黑法师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但神色丝毫不变,一派从容。
  ※※※
  最初的一缕阳光,照在了梵心城头。
  值勤的士兵深深吸了一口气,伸了个懒腰,用初升太阳的温暖,驱散昨夜的春寒。
  然后,他的目光穿过了在阳光下渐渐稀薄的晨雾,向城下看去。
  那一片片整齐肃杀的军队,分成两端,隔着一段距离,中间还有稀薄迷雾,彼此对峙。
  晨风吹来,军旗飘飘。
  士兵怔住了,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大声呼喊:“苍云集团,是苍云集团来了,我们有救了!”
  声音如离弦之箭,破空而出,打破寂静,回荡在梵心城头。
  这在片刻前还似乎沉睡的城市,已然惊醒。
  人们的眼前,都浮现出那一个黑色身影。
  当闻讯赶来的巴兹和文武百官站到城头,向下眺望时,阳光已完全驱散了晨雾,天高云淡,微风徐徐!
  多么晴朗而美好的一天啊!
  


 二十万人的苍云集团,站在最前线的,是杰夫的苍云军团和艾尔文的黄蜂军团,而苍云集团整个军队的阵型,也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方阵,面对着前方远处的开兰军。
  开兰方面,埃瓦分出了五万人驻守在靠近梵心城的一端,严密监视着那里的一举一动,以防受到突如其来的袭击,而其余的部队,则是骑兵阵摆在前列,步兵阵夹杂其中,很明显的是个攻击阵势。
  开兰以正规战法,充分利用兵力优势,在战争的一开始,便摆出了攻击姿态。
  城上城下,巴兹和暗黑法师等人,都看了出来。
  “整个阵型,无懈可击啊!”巴兹出人意料的赞叹了一句,望着城下,头也不回,道:“你说呢,拉曼?”
  拉曼走上几步,站在巴兹身后,望着城下对峙的两军,心里忽然有股豪情升起,低声道:“陛下说的是。”
  巴兹微微一笑,又叫了另一人的名字:“拉凯尔。”
  拉凯尔上前与巴兹并列,道:“臣在。”
  “你怎么看?”
  拉凯尔微一沉吟,道:“臣以为战事无常,开兰军既然摆出了攻击姿态,那么在它攻击过程中,就很可能会有弱点露出,我军……”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大有深意地看了巴兹一眼,加重了语气,改变了称呼,道:“苍云集团并不是没有机会的。”
  巴兹白眉一扬,向拉凯尔看去。
  拉凯尔坦然一笑。
  巴兹看了他一会,点了点头,却不说话,转过头去,又看向城下两军。〖JZ〗〓〓〓〓※〓〓〓〓※〓〓〓〓※〓〓〓〓
  两军阵前,一片安静,全无人声,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马匹嘶鸣。
  克利姆王子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却发现自己的手心不知何时已全都是汗。他眉头皱了一下,即使在纳斯达北方边境面对数量更多的纳斯达军队时,他也不曾如此紧张过,可是,如今心里不知为何,竟隐隐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这都是因为那个神秘的暗黑法师吗?
  克利姆断然一甩头,把无聊的想法全部甩出脑袋,正在这时,听到了埃瓦的声音:“殿下,你还好吗?”
  克利姆向站在身旁的埃瓦强笑了一下,摇头道:“没事。”
  埃瓦多看了他两眼,道:“那我可要开始了,殿下。”
  克利姆深深呼吸,重新露出了笑容,道:“埃瓦叔叔,请吧!”
  说完,他转眼看向前方,那远处巨大的人海方阵,静静肃立,却不知那暗黑法师,站在哪一个角落?〖JZ〗〓〓〓〓※〓〓〓〓※〓〓〓〓※〓〓〓〓
  暗黑法师夏尔蒙站在一个小高地上,举目眺望,在他身旁的亲信,只有一个阿利耶。
  风,从他背后的方向吹来,在这平原之上,欢快奔跑。
  “大人,”阿利耶突然道,“来了。”
  温暖的阳光下,夏尔蒙的脸色却似乎白了白,他冷冷地望去,深邃的眼中,再没有一丝感情,静静地,低低地道:“开始了吗?”〖JZ〗〓〓〓〓※〓〓〓〓※〓〓〓〓※〓〓〓〓
  开兰军前,战马开始躁动,无形肃杀的气氛,一瞬间便弥漫于天地间。
  忽地,低沉却震耳的号角声响起。
  响彻天地!
  那是进攻的号角。
  深深呼吸,
  血液开始沸腾,
  绷紧了全身肌肉,
  从灵魂深处的那一声嘶吼:杀!
  漫山遍野的开兰军向前冲去,红了眼,喘着气,如狂怒的猛兽,扑向敌手。
  天色这般明亮!
  无数的刀刃在空中挥舞,明亮的刀锋映着狰狞的面容,他们跑在生死边缘,冲向前去!
  
  那一种气势,排山倒海,尽管身在远处,依然扑面而来。
  梵心城墙上的众人,都变了脸色。
  开兰军的第一次攻击冲锋,便投入了四万骑兵,六万步兵,相当于苍云集团的一半兵力。
  纳斯达军阵中,暗黑法师的眼角,也仿佛抽搐了一下。
  很快的,开兰骑兵突到了前端,逐渐接近纳斯达军阵地。
  就在这时,纳斯达军阵前原本高举盾牌的步兵,突然收起兵器向后退去,露出了身后的战友。
  那是两万人的弓箭部队。
  “诤!”
  拉动弓弦的声音,听来竟如悦耳的铃声,拨动心弦,震撼灵魂!
  漫天的箭羽,发出了密密的“飕飕”声,回荡在天地间。
  就如传说中,伟大冥神的笑声!
  一马当先的骑兵,还未来得及感觉疼痛,以被射穿喉咙,身体向后倒去,在他落地的那一刻,在鲜血模糊的那一秒,他看见自己的战马,兀自勇敢地向前冲去。
  然后,在如春雨般细密的箭雨中,成了刺猬。
  那一声低沉嘶吼,那一束耀眼白光,
  那一缕生命消失的悲怆!
  似乎早已料到这个局面,苍云集团弓箭部队的目标,完全针对着开兰骑兵部队,而开兰骑兵猝不及防,片刻间冲进纳斯达弓箭射程之内的骑兵部队就已损失了数千人。
  梵心城头的士兵们欢声雷动,巴兹众人也露出了微笑。
  然而,还没等他们的微笑消失,开兰军已做出了反应。
  硬生生勒住马头,开兰骑兵竟能够冷静地向后退去,直退到弓箭射程之外,然后重整队型,用仇恨的目光盯着敌人,等待着步兵部队上来。
  城墙之上,巴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好!好一个开兰骑兵!”
  六万人的步兵迅速跟了上来,片刻之后已把骑兵部队包在中间。接着,随着多个军官的呼喊,这个巨大的步兵阵齐刷刷一声,同时举起了盾牌,然后向前推进。
  看着这庞大的、躲在坚固盾牌之后的战阵,阿利耶突然笑了一下,居然不无幽默地道:“你说这像不像一只乌龟呢,大人?”
  如是罗德或维西,都一定会笑的打跌,只是暗黑法师却如没听见一般,动也不动,一双黑色眼睛,只是盯着前方。
  盾牌挡住了大部份的箭支,开兰军缓慢但坚实地前进着。苍云集团很快也做出了反应,弓箭部队收起武器,向后退去。
  苍天下,大地上,冥冥中。
  悠悠传来低沉鼓声,令所有人心头一跳。
  “咚!”……
  狰狞的面孔,庞大的身体,染血的战斧,逼人的气魄,半兽人军团赫然出现。
  站在最前端的,是那一个如火焰般的巨人!〖JZ〗〓〓〓〓※〓〓〓〓※〓〓〓〓※〓〓〓〓
  开兰军中,克利姆干咽了一口口水,把心头那股不舒服的感觉强压了下去。他在如此远的地方竟然还有这样的感觉,可以想像半兽人军团给予前线开兰将士的压力有多大?
  “殿下,不必担心。”埃瓦的声音响起。
  克利姆向他看去。
  埃瓦面色从容,丝毫不见有情绪波动,道:“你看纳斯达军前线。”
  克利姆依言看去,片刻后已醒悟道:“都是步兵?”
  埃瓦点了点头,道:“不错,半兽人军团居中,左右都是苍云军团和黄蜂军团的步兵部队,看来暗黑法师是想以防御力最强的步兵阵来抵挡我们的攻势。”
  克利姆忽道:“其中会不会有诈?”
  埃瓦一愣,还未说话,只见战场之上,开兰军已然接近纳斯达阵地,随着前线军官一声令下,所有步兵放下盾牌,散了开去,露出中间一条大道给骑兵部队。
  紧接着,所有的开兰士兵,骑兵和步兵,都冲向敌阵。
  杀声震天!
  无数的敌人从前方冲来,雪亮的刀锋几乎映花了眼睛,但纳斯达军阵脚却丝毫不乱。
  仿佛,在这战场上,在这生死边缘,这些士兵也像他们那个孤单冷酷的领袖一样,失去了感情,完全冷静。
  只有那温和的春天的阳光,照着这片人海,带来了一丝温暖。
  特别是在半兽人军团中,他们令人奇怪的,人人有两把战斧,一把握在手中,一把背在肩头,那两处锋利的刃锋,倒映出了更加耀眼的光芒。
  开兰军中,埃瓦忽然脸色大变,失声道:“糟了!”
  克利姆一怔,却来不及问话,场中形势已发生突变。
  开兰的骑兵部队沿着正中间步兵部队为他们让出的通道,铁蹄翻飞,快若狂风,以风卷残云之势,排山倒海般的攻来。
  而在他们前方的,便是半兽人军团。
  那一刻,世界也屏住了呼吸!
  费尔看着越来越近的敌人,巨大身躯上如铁铸般的肌肉一点一点绷紧,尖锐的獠牙衬着他冰冷的目光,如冥神的冷笑!
  “哇……啊!”他昂首狂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万五千个半兽人齐声狂吼,震撼了整个战场。
  马匹惊立,骑士好不容易控制住它,抬头看时,却只见那一片血红。
  染血的战斧,从冥冥九幽而来,在晴朗天空中划过了一道淡淡伤痕,破空而至。
  “咔!”低沉的一声闷响,连人带马,竟为那巨大战斧切为两段。
  同时,在那一刹那的工夫,所有的半兽人竟全部抛出了手中战斧。
  那时,在开兰骑兵的眼中,在他们屏住呼吸的时刻,在他们失去生命的时候,天空暗了下来!
  三万五千把巨大战斧,发出破空的尖啸声,遮天蔽日而来。
  那一刻,沉重战斧砍入身体之声不绝于耳,巨大的冲力把无数开兰骑兵整排整排的打得向后倒飞出去。
  就连天空,也似乎被鲜血模糊了!
  只在一瞬间,精锐的开兰骑兵已遭到了近乎毁灭性的打击!
  还未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随着高地上暗黑法师的一个手势,苍云军团和黄蜂军团的骑兵部队出现在步兵后面。随着步兵向骑兵部队后面退去,在杰夫和艾尔文的亲自率领下,纳斯达骑兵部队冲向了惊魂未定的开兰军队。
  而凶悍的半兽人军团,瞪着血红双眼,拔下了肩头战斧,踏着无尽鲜血,狂吼着冲上。
  
  开兰军军心大乱,终于向后溃退。
  埃瓦面色铁青,立刻连下命令,让后方部队压上,并且军队中留下空隙,以让败兵退回阵中。同时弓箭部队冲上前方,全力射住阵脚,阻止敌军攻来。
  这一场血战,从清晨直杀到下午,在留下了遍地尸首后,双方收兵。
  战后清点伤亡,苍云集团阵亡八千人,而开兰军竟死亡了近五万人。
  这不成比例的伤亡,沉重地压在开兰军上下将士的心头,自南侵以来,从未有过的大败,令他们对胜利的信心首次产生了一丝动摇。
  而相反的,梵心城上下欢欣鼓舞,暗黑法师之名,即使是在黑夜之中也被人提起传颂。
  
  当然了,这并不是为了吓唬小儿夜啼。
  “梵心之役”的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夜深,明月高悬。
  埃瓦沉着脸,坐在大帐之内,低头苦思。克利姆担心地看着他,在许久的安静之后,终于关切地道:“埃瓦叔叔,你没事吧?”
  埃瓦抬头看了王子一眼,叹了一口气,道:“我没事,殿下请放心吧。”
  克利姆犹豫了一下,道:“日间战事,实在是意料之外,谁也想不到半兽人军团居然还会来这一手……”说到这里,他下意识地想起了白天那地狱般的景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强笑了一声,道:“但我们毕竟现在还有优势,未必就输了此仗。”
  埃瓦点了点头,道:“苍云集团战力之强,大大超乎我的意料,特别是那半兽人军团,实在恐怖。其实也难怪,去年玛咯斯大会战中,兰特的黄金骑士团叱咤风云,几乎以一己之力重创纳斯达大军。但在追击暗黑法师归国一战中,却与半兽人军团一场血战,也只是不分上下,最后两败俱伤而已。”
  克利姆心中突然一凉,像是想到了什么,急道:“埃瓦叔叔,其实还有……”
  埃瓦看了他一眼,道:“你也想到了吧?”
  不知怎么,克利姆忽然觉得喉咙发干,低声道:“暗黑骑士团!”
  埃瓦点头,道:“不错,我所想的正是这个神秘的暗黑骑士团。黑暗对立着光明,很明显这是暗黑法师专门为了对付黄金骑士团所创立的。“虽说只是一个新组建的军团,但听说它集中了苍云集团,实际上也就是目前整个纳斯达帝国最精锐的骑兵部队,而军团长青瞳更是迷一般的人物,我们对她完全不了解。“今日一战,直到最后的混战,暗黑法师依然没有派出暗黑骑士团,看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王牌。所以,这只未知的军队,才是我最担心的。”
  克利姆默然。
  埃瓦看在眼中,皱了皱眉,察觉到自己的语气不是很适当,正要出言宽慰,门外却突然响起了卫兵的声音:“大人。”
  埃瓦一愣,道:“这么迟了,什么事?”
  克利姆也跟着抬起头来。
  门外卫兵道:“后方有军情报告送来。”
  埃瓦身子一震,快步走到门口,和那卫兵低声说了几句,接过一封文书,立即拆开查看。
  半晌之后,在克利姆担心的目光中,埃瓦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在这寂静的夜晚,远远的飘荡出去,显得特别响亮,以至于周围警戒的士兵,纷纷向那大帐之内看去。
  过了不久,大帐之内,竟又传出了另一阵响亮愉快的笑声。
  那是开兰王国王子克利姆殿下的笑声。〖JZ〗〓〓〓〓※〓〓〓〓※〓〓〓〓※〓〓〓〓
  而在平原的另一端,苍云集团军营。
  清冷月光,静静地洒在军营之中,熊熊燃烧的火把,还发出噼叭的燃烧声。
  暗黑法师负手而立,昂首看着天空那轮明月,在他身后,绿瞳女子却突然转过身去,凝视着开兰军营方向,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夏尔蒙察觉到青瞳的动作,道:“怎么了,青瞳?”
  青瞳犹豫了一下,却道:“没什么。”
  夏尔蒙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在这夜色如水的微凉夜晚,她只着一袭轻衫,浑然不知寒意。
  夜色中,她淡绿色的妖异眼睛,倒映着夜空明月,和那月光中的黑色身影。
  暗黑法师忽然又转过身去,面对着开兰军营的方向。
  青瞳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有复杂莫名的神采,缓缓闪动。
  “这是你第一次参加战争,紧张吗?”暗黑法师道。
  青瞳仍然从背后凝视着他,道:“不会。”
  “哦?”暗黑法师仿佛低声笑了一下,道:“当初在阿尔夏特村起事时,我也是第一次面对战争,而且身负许多人生死的责任,现在想起来当时还是有些紧张的。”
  青瞳静静地看着他,用一种再平淡不过的口吻,道:“我没有什么责任感的。”
  暗黑法师一皱眉,回头,看着那妖异的绿色眼瞳,道:“你部下有四万将士,怎么这样说话?”
  青瞳直视着他黑色的眼睛,那两道目光在空中相遇时,仿佛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我只为你战斗,我只为你杀人!”夜风吹来,青瞳的身影也似乎和她的声音一样,飘忽不定,“这个世界早已放弃了我,我也背弃了所有,只有你……”
  她似乎有些激动,但低低的声音却越发冰冷:“只有你还和我在一起,所以我只为你争取胜利,不管死的是敌人,还是我手下将士。”
  夜风吹过,有淡淡寒意。
  只是,那黑袍男子,却突然露出微笑,虽然那笑容中有刀锋般的冷酷:“那么,我让你去杀任何人,你都会去吗?”
  他转过头,盯着青瞳,低声问道。
  月光中,他苍白的面容倒映在青瞳眼中,竟仿佛有些狰狞。
  青瞳在那瞬间,不知怎么,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甚至连心跳也停了一下。
  然后,她微微低下了头,不再看那双黑色冰冷的眼,静静地道:“是。”
  暗黑法师注视她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抬起头,望向那遥远夜空,还有夜空中那轮明月。
  “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青瞳突然道。
  黑袍男子一愣,道:“你说。”
  青瞳长吸了一口气,道:“你初次参战时对人命的那种责任感,如今还在吗?”
  暗黑法师默然,望向她淡绿的眼瞳。
  这一次,她没有回避。
  半晌,暗黑法师忽然笑了笑,然后转身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答案。
  只有在他的身影快要被黑暗吞没时,才有平淡的话语从黑暗中传来:“明天,你的暗黑骑士团应该就要上战场了,你去准备一下吧。”
  那声音渐行渐远,缓缓消失,但它主人的影子,却在这夜色中仿佛涨大起来,从黑暗中傲慢走出,包围了这个孤单女子。〖JZ〗〓〓〓〓※〓〓〓〓※〓〓〓〓※〓〓〓〓
  大陆历一○七七年四月十九日,“梵心之役”进入了第二天。
  然而,战况却偏离了暗黑法师的料想,非但是暗黑骑士团没有投入战场,就连苍云集团的其他三个军团,竟也闲的无事可做。
  开兰军躲在临时修建的防御工事后边,不再出战。
  望着远处的开兰军营,望着站在防御工事后面全神贯注严密戒备的开兰军队,苍云集团的高级将领们为之哑然。
  梵心城上,纳斯达贵族高官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见在平原之上,两支部队彼此对峙,人少的一方摆开了开战架势,人多的一方却收缩起来,一心一意防守的样子。
  乌勒王子第一个道:“开兰搞什么鬼啊?”
  出奇的,一向和他不和的兄弟也没有反驳他的话,因为这不但是他们,也同样是所有人心中的迷惑。
  希拉尔王子呐呐道:“该不会是开兰军昨日一战,竟然吓得不敢再打了吧?”
  克里斯汀摇头道:“三弟,你的话不大可能,否则也太夸张了。开战以来战无不胜的开兰军居然在一次挫折后就吓得要死,而且现在他们还占据了兵力上的优势?”他边说边摇着头,口中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
  巴兹眉头紧锁,目光直盯着城下两军,苦苦思索。半晌,他忽然道:“拉曼。”
  正若有所思地看着城下的拉曼回过神来,立刻道:“臣在。”说着走上前几步,来到巴兹身后。
  巴兹也不回头,只道:“你怎么看?”
  拉曼摇了摇头,道:“陛下,臣也不知道到底开兰军是什么用意,但可以肯定,以开兰军的实力,以开兰主将埃瓦的能力性格,都绝非怯战,一定是有什么理由。”
  巴兹脸色一动,转过头看着拉曼,道:“你可想到什么了?”
  拉曼微一犹豫,道:“没有。”
  巴兹点了点头,回头看着城下,轻叹了一口气,道:“我也想不出埃瓦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过,”他笑了一笑,道,“我倒是很希望能知道现在夏尔蒙他心里在想什么?”
  〖JZ〗〓〓〓〓※〓〓〓〓※〓〓〓〓※〓〓〓〓
  暗黑法师站在昨日的小高地上,注视着前方的开兰军队,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春天温暖的太阳又升起了,照在这片平原上。
  有风,从平原上轻轻吹过,在这肃杀的战场,拂过战士的脸庞,掠过冰冷的刀锋,吹过染血的大地,却依旧流连不去。
  从早上开始到现在,苍云集团面对着一个不愿开战的对手,徘徊在进攻与否的抉择中。
  他的黑袍在风中微微飘舞,他的黑发也在风中浮动,只有他黑色的眼睛,深邃地盯着前方。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的的确确令他陷入了困扰。
  在开兰军的那一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JZ〗〓〓〓〓※〓〓〓〓※〓〓〓〓※〓〓〓〓
  克利姆王子板着脸,情绪很是低落。
  昨晚的消息令他很是兴奋,但他绝没有想到那个消息竟使埃瓦做出了这个令人无法接受的决定,在兵力占据优势的情况下,竟然屈辱地全军防守,不许出战。
  他怎么也想不通,虽然埃瓦对他解释过了,但他仍无法接受,然而到了最后,他还是不得不服从埃瓦的决定,因为埃瓦才是这支军队的主将。对于一个骄傲的王子来说,他最起码的自尊受到了伤害。
  他领着一个主力军团,在前线防守着,这是他到军中后就向埃瓦要求的,起初埃瓦顾虑到他的安全,不是很放心,但在克利姆再三要求下,埃瓦还是给了他一个军团。而实际上,克利姆一直做的很好,他在战争中所表现出来的勇猛善战和优秀的统御能力即使连埃瓦也暗中点头。
  可是,克利姆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出现今天这种状况。
  他心情郁闷地抬头,向纳斯达苍云集团军处看去,心里咒骂着:“该死,你们不是很强吗,过来进攻啊!”
  他的目光飘忽不定,最后才注意到在纳斯达军阵中,远远的有一个小高地,那里的防卫特别森严。
  他心中一动,放眼仔细眺望,果然,不久,他在那里竟看到了一个黑色的孤单身影。
  他在心里哼了一声,正要再看仔细时,突然屏住了呼吸。
  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这个世界再没有距离,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那一个窈窕身影,万千风姿,人世间最美丽的女子,缓缓在山坡上出现。即使相隔如此遥远,他依然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的长发,她的笑容,她的眼睛。
  那样一种美丽,竟似从远处大吼一声,扑面而来,几乎把他打倒在地。
  他忽然模糊了眼,觉得再也分不清自己的想像与现实的区别。
  深深的,他在心里呼喊:“希丽娅!”〖JZ〗〓〓〓〓※〓〓〓〓※〓〓〓〓※〓〓〓〓
  希丽娅走到暗黑法师的身旁,看着开兰军的方向,突然觉得仿佛自己被人狠狠地盯着,很不舒服的感觉,但她没有多想,因为她的美丽,从很早以前就这般的吸引众人的目光,这种感觉,她早已习惯了。
  “怎么回事,夏尔蒙大人?”她微微皱着眉,道。
  夏尔蒙摇了摇头,向她看去,发现在她身后,特雷斯依然紧紧地跟着,在暗黑法师的目光下,纳斯达帝国王子却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暗黑法师把目光移到了希丽娅的身上,淡淡道:“开兰军全军防守,不肯出战。”
  希丽娅道:“知道是为什么吗?”
  暗黑法师再次摇头。
  希丽娅犹豫了一下,道:“那我们进攻如何?”
  暗黑法师道:“不行,眼下我们在兵力上实际仍处于劣势,面对开兰全力防守的三十万大军,我们的实力不够。”
  希丽娅默然。
  夏尔蒙看着开兰军营半晌,忽然道:“阿利耶。”
  自从希丽娅公主来了之后一直站在远处的阿利耶走上前来,道:“大人,什么事?”
  夏尔蒙道:“你到前方,告诉杰夫和艾尔文,让他们多派些嗓门大的士兵,到阵前辱骂开兰军,对主将埃瓦和克利姆王子等也不要客气,看看他们是什么反应?”
  阿利耶点了点头,道:“是。”说完,快步转身走去。
  希丽娅转眼看着暗黑法师,道:“这样会有效果吗?”
  暗黑法师淡淡道:“我不知道,但先做了再看吧。”〖JZ〗〓〓〓〓※〓〓〓〓※〓〓〓〓※〓〓〓〓
  一个小时后。
  克利姆王子在心中提醒自己,这些纳斯达狗贼无耻之极,完全不要去理会他们。但他心里这么想的时候,却几乎控制不住自己愤怒得发抖的手,他几乎就要抽出佩剑冲出去和那些在阵前无耻的乱喊乱叫的纳斯达士兵对决生死,让他们好好看一看,到底是谁怕死,到底是谁面对死亡失败会吓得尿裤子,到底是谁像个女人一样不敢光明正大的战斗!
  然而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虽然,他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闭上了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以至于他根本没注意到他手下将领一个个都担心地看着他气得发白的脸。
  可是那些恶毒的语言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它们如针一般钻进了耳朵,冲入了胸膛,刺痛着他的心灵。
  他愤怒地咬牙来压抑自己的情感。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下意识地向那美丽身影看去。
  他的血,却仿佛在那一刻冻住了。
  视线中的远处,隐约中,他竟然看见那个美丽身影和那黑袍男子并肩站在一起,而且还在亲密的说话,在一种诡异的光明与黑暗的气氛中,他们却隐隐相衬。
  克利姆王子的心,从那一刻开始,沉沦在了嫉妒的深渊。〖JZ〗〓〓〓〓※〓〓〓〓※〓〓〓〓※〓〓〓〓
  梵心城头。
  巴兹抬头看天,只见日上中天,一个早上竟然就这般过去了。
  开兰军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听到了身后百官们都在小声的窃窃私语,突然间觉得很是烦躁。
  在这决定国家生死存亡的时刻,再没有比猜不透敌人意图更令人担忧的事了。
  正当巴兹的耐心逐渐消失的时候,身后却传来了一阵骚动,他眉头一皱,回头一看,却见一个士兵急急地跑了过来,到了他的跟前,跪下行礼,道:“陛下,有紧急军情报告。”说着,呈上一封书信。
  巴兹脸色一变,拿过信来,撕开封口,拿出信纸,仔细看去。
  跟着他脸色大变。
  拉曼等人在旁看了,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拉曼低声道:“陛下,出了什么事?”
  巴兹长叹一声,道:“刚来的消息,托叶塞城陷落,马齐拉纳战死,守军全军覆没。”
  众人愕然。
  由昨日苍云集团胜利带来的喜悦,在片刻间就化为乌有。
  谁都知道,当在北部边境的十五万开兰大军也南下时,那么纳斯达帝国面对的将是怎样的困境。
  一片死寂。
  忽然,拉曼道:“陛下,臣以为开兰军……”
  巴兹回头,二人眼光相接,都在片刻间了解了对方的心意,巴兹长叹一声,道:“埃瓦的意图是不惜忍受暂时屈辱,等待开兰十五万大军南下,到时再以绝对优势兵力,与苍云集团决战,就有必胜的把握。”
  拉曼低下头去。
  巴兹回头看着城下开兰军营,深深看着,然后道:“立刻把这个消息带到苍云集团军中,面呈给夏尔蒙公爵大人。”
  那士兵应了一声,急速转身离去。
  温暖的阳光照在巴兹苍老的脸上,仿佛这个老人在瞬间竟又老了十岁一般。〖JZ〗〓〓〓〓※〓〓〓〓※〓〓〓〓※〓〓〓〓
  “梵心之役”的第二天,在纳斯达士兵们粗鲁不堪的骂声中;在巴兹君臣的忧心忡忡中;在开兰大军沉默地防守中;在克利姆王子不为人知的狂躁情绪中意外的,平淡的度过了。
  


 大陆历一○七七年四月二十日,阴。
  “梵心之役”进入了第三天。
  天空中不见了太阳,阴沉沉的,如生气的美丽女子,自有股肃杀之意。乌云之下的大地,刮起了冷风,吹在脸上,寒在心里。
  暗黑法师的脸色看起来比往日更加苍白,没有了一丝血色。
  站在这苍穹之下,感觉到四周不时飘来的无数信任、渴求、疑惑、担忧的目光。
  他一动不动,只有黑色的眼睛,越发深邃。
  你曾经感受过吗?
  那一种穷途末路的感觉,明知道失败、打击、挫折露出了狰狞的笑容向你走来,可你,却无处可逃! 冷冷的风,吹过了发梢,如当年背叛的情人温柔的手。
  命运如山般压来,你不能动弹,你不能呼吸,你无可奈何!
  微微垂下了眼,心里想起的是谁?
  她温柔的笑容,是这阴天的阳光;
  她淡淡的细眉,是你心灵的港湾;
  但是!
  她明亮的眼光,是焚烧的火焰;
  她安静的话语,是绝望的刀锋!
  插进胸膛撕裂灵魂,推下了深渊!
  你——
  喘息,深深,喘息!
  要不要放弃呢?
  这样地问自己,面对着命运独自前行,或是沉沦?〖JZ〗〓〓〓〓※〓〓〓〓※〓〓〓〓※〓〓〓〓
  前方纳斯达士兵依旧在骂着粗鲁的话,一声声如利刃割着了克利姆王子骄傲的自尊。他的眼里有淡淡的红丝,可是他觉得自己很有自控力,他居然还忍得住,甚至连他自己也感到惊奇。
  直到,他如昨日一般,再次看到了那个美丽身影出现在远处的小高地上,而在她身旁的,还有那个黑色身影。
  他的眼角不断抽搐,一双手甚至也开始发抖,他的情绪是如此的明显,以至于连四周的将士都看了过来。
  这个年轻的王子,这个被爱情折磨的青年,死死地盯着前方敌军,仿佛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狂怒的猛兽。〖JZ〗〓〓〓〓※〓〓〓〓※〓〓〓〓※〓〓〓〓
  暗黑法师看了一眼希丽娅公主,她美丽的脸上却紧皱着眉头。
  “你知道了?”暗黑法师缓缓问道。
  希丽娅点头,道:“是。”
  两人间沉默了下来。
  过了一会,希丽娅才打破了沉默,问道:“怎么办?”
  暗黑法师没有回答。
  站在一旁的阿利耶叹了一口气,道:“强攻是行不通的,首先敌军兵力上占据了优势,而且防守本来就比进攻占便宜,再加上对方又绝非什么老弱残兵,若强要以我们这些兵力进攻,面对着这三十多万大军,只怕不消多久,我们自己就完蛋了。”
  希丽娅咬紧下唇,她咬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嘴唇都失去了血色,一片惨白。
  “那就拿他们没办法了吗?”公主低低地道,带着绝望。
  暗黑法师看了她一眼,转过了身子,盯着开兰军的方向。
  希丽娅美丽的脸庞上有了凄凉的美,她转过头怔怔地看着远处那巨大的梵心城,隐约中,城头之上有人影耸动。
  年老的父亲,是不是也在那儿?
  她忽然间有种因绝望而落泪的忧伤,可是她没有,她冲到暗黑法师的跟前,直盯着他黑色的眼睛,坚决中带着一丝凶狠,道:“你放弃了吗?”
  你,放弃了吗?
  黑袍男子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被人砍了一刀!〖JZ〗〓〓〓〓※〓〓〓〓※〓〓〓〓※〓〓〓〓
  克利姆王子脑袋中“嗡”地一声作响,一股热血直涌上了头顶。
  远处,那个美丽身影不知为何,竟突然向那黑袍男子投身而去,就像那夜色中娇艳美丽的飞蛾,扑向黑色的火焰。
  “不!”……
  他在心中狂呼。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他的眼在刹那间变成了血红色。
  他终于失去了理智。〖JZ〗〓〓〓〓※〓〓〓〓※〓〓〓〓※〓〓〓〓
  站在最前方的纳斯达士兵已经连着骂了两个小时,不要说是口水,连喉咙都干的生烟了。他恨恨地停下歇息,心中却咒骂着开兰军的这些胆小鬼,居然不敢出战,结果让老子来做这种比打仗还辛苦的事。
  哇操!
  他深恶痛绝地骂了一声,然后下意识地去摸自己发痛的喉咙。
  在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眼花了一下。
  仿佛是什么地方,有什么东西反光了一下,刺眼,似乎是兵刃的刀锋。
  只是,开兰军在那么远,应该不会有这么强的反光吧?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再睁眼时,只听到身后同伴战友们发出了一阵哗然,然后,他看见了狂怒的勇猛的年轻人。
  那锋利的刀从空中挥下,在鲜血洒出的那一刻,结束了他的生命。
  纳斯达士兵乱成一团,向后跑去。
  开兰军却一样是乱成一团,在面面相觑之后,终于在一声“快去禀告埃瓦将军”的呼喊后,无数的士兵冲了出来,追向那个年轻的王子,那个开兰王国唯一的继承人。
  暗黑法师只觉得全身的血脉都停止了流动,他死死看着山下的异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片刻之后,他和希丽娅等人同时认出了这个勇猛狂暴的战士。
  那一刻,黑袍男子真得觉得这个世界仿佛都亮了起来。
  “阿利耶。”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叫过身边的男子,对着他低声说话。听完之后,阿利耶立刻点头离去,脸上带着微笑。
  希丽娅看着这两个男人,待到他们说完,才道:“你想怎样?”
  暗黑法师看了看她,脸色恢复了平静,深深吸气,然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道:“你以为我会怎样?”
  希丽娅不说话了,但她直觉地感到,那暗黑法师的笑容中,除了带着欣喜之外,却也有着冰冷的残酷。〖JZ〗〓〓〓〓※〓〓〓〓※〓〓〓〓※〓〓〓〓
  开兰军很快追上了冲在前方的克利姆王子,但他们却在瞬间就死了劝服王子的心。
  那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人,充血的目光直盯着前方,杀向前去。
  纳斯达军士四散奔逃。
  他们只有跟随在他的身旁,冲向前去,而且,也不是一定就是失败吧?相反,拥有强大实力的开兰军,怎么可能败给弱势敌人呢?昨日的侮辱,就在今日讨还吧!
  开兰军将士们大呼着冲上前去!
  纳斯达军阵线明显是没有想到有这种情况发生,防守的士兵看来都没做好准备,一触即溃,纷纷向两翼移去,让出了中央的道路。
  这条路,直通往那个小小的高地,通往那神秘的的暗黑法师,通往那美丽的身影!
  克利姆如痴狂的战神,挥舞着兵器直冲而去。
  他和他的部队,就像一把尖刀割裂了纳斯达阵地,冲了进去,完全没有察觉到,纳斯达军的样子,就像是个张开的口袋。
  闻讯赶到的埃瓦站在了阵前,望向前方,连心都冷了。
  那一刻,这身经百战的名将,面临着一生中最痛苦最艰巨的选择!
  是放弃这个卤莽的王子,坚持正确的战术来迎接胜利,还是为了祖国年老的陛下去拯救他唯一的儿子?
  如果去救,那么面临着巨大危险的军队,是不是值得?
  用无数士兵的生命,去换那一个王子,到底是不是正确?
  埃瓦在那刹间,几乎宁愿自己死掉算了!
  终于,在片刻的犹豫之后,在回想起苍老的陛下,天真的孩子,还有开兰王国的未来之后,埃瓦带着不为人知的痛苦,下达了总攻令!
  进攻!
  开兰军全线发动,无数的士兵从防御工事后边冲出,高举着武器,冲向敌阵。
  战场在片刻间就由无聊的静止变成了狂野的杀戮!
  暗黑法师嘴边,有冷冷的笑容。
  纳斯达军恢复了冷静,克利姆王子军团的攻势在离小高地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被挡了下来。
  克利姆大怒,一马当先地搏斗着,然而,在他左边的苍云军团,在他右边的黄蜂军团,就像两扇坚实的墙壁,开始不停地向中间挤压着这个勇敢但孤单的军团。
  他陷入了困境。
  埃瓦紧锁着眉头,为了王子的安全,立刻调了一个军团前去支援,然而,当援兵到达之前,这支突入的军团的前端出现了另一个部队。
  那一片恐怖的怪物,浓浓而来的血腥,是半兽人军团。
  这一刻,开兰大军的前端已和纳斯达军接触,苍云军团和黄蜂军团把步兵方阵坚实地摆在了前端,支撑着防线,令开兰军无法再进一步。
  但在中央,那个流血的裂口中,在克利姆王子的身旁,在半兽人战士的嘶吼声中,开兰军将士却在局部的劣势中迅速死去。
  克利姆王子的眼睛似乎更红了。
  开兰救援的军团终于把纳斯达军意图补上中央裂口的企图打败,成功地再次杀出一条道路,来到了克利姆王子的身旁,只是,当他们认真观察时,却感觉到绝望已在他们身旁蔓延。
  克利姆王子的军团几乎已在短短时间内被苍云集团的半兽人军团、苍云军团和黄蜂军团三面围歼,只有少数部队依旧在苦苦支撑,而他们达到之后,却忽然发现,他们面对着的,依然是同样的局面。
  前、中、后的敌人,狞笑的围了上来。
  而疯狂的克利姆王子再一次的冲了上去。
  一场杀戮,如春天的挽歌,悲壮地吟唱着!
  正面战场,埃瓦心急如焚,但没有后顾之忧的纳斯达士兵拼命地防守着,开兰军虽然占着兵力上的优势,但实际上在克利姆军团被重创后这个优势已经不明显了,但只能缓慢地把纳斯达战线向后压去,而无法击溃或突破他们。
  他在战火纷飞中指挥着战斗的同时看向克利姆王子,但他的心却在片刻间收紧了。
  他一眼就看穿了纳斯达军的计谋,或者说是圈套,很明显他们是以克利姆王子为饵,来吸引开兰军的军力,再在局部上以优势兵力,加上半兽人军团的恐怖战力,迅速围歼,达到蚕食开兰军实力的目的。
  只是,埃瓦却不能不救克利姆王子。
  他明白不能再如此落入纳斯达军的如意算盘,只在片刻间他就下了决定,收拢全军,只留下少许部队在两翼牵制纳斯达军兵力,其余部队全力攻向中央裂口。
  猛烈的攻击下,纳斯达军中央防线立刻呈现崩溃的迹象,但无数的士兵仍然在坚持着,他们每死去一个人,在他们的背后,开兰军就要付出数倍的伤亡。
  那一把把的利刃,在空中挥舞着眩目的光芒,争夺着一条条健康生命。
  冥神在战场的高空无声地狂笑,贪婪地接收礼物。
  这个世界,仿佛也已疯狂!
  站在高处的黑袍男子,纯净冰冷的黑色瞳孔,漠然的,注视着这一切。
  一阵低沉急促的鼓声,在战场之上,再次响起。
  半兽人的眼睛,如焚烧生命的火焰。
  杀戮吧,释放你心中不可遏制的欲望,灵魂深处正在大声呼喊。
  那战斧从空中砍下,溅起血花,那般美丽!
  带着痛苦狂呼吧!
  勇敢的战士,脆弱的生命!
  前进一步,仿佛就从地狱来回一次!
  即使强如半兽人军团,即使在局部有着优势,但纳斯达军对克利姆王子部的攻击,还是受到了阻碍,开兰战士的真正战斗力,在此刻显露无遗。当猝不及防的第一个军团被击溃后,随后跟进保护克利姆王子的开兰军团立刻反应了过来,在克利姆王子身边结成了防御阵型,拼命地防守着。
  只是,那时间的推移却仿佛染上了鲜血,利刃破空的声音呼啸着,夺去了多少人的希望!
  费尔眼里的火焰越发狂野!
  半兽人军团的进攻受阻,空中弥漫的血腥味,恐惧的面孔,绝望的呼喊,如针般刺入他的脑海。
  他不回头,竟也感觉到那双冰冷的眼光,在他背后,冷冷凝视。
  那残酷的笑容,在他狰狞的面孔,浮现!
  血花,也在那一刹那,怒放在他的前方。
  开兰战士的梦魇,那如狂魔一般的怪物,高高跃起,嘶吼声中,将敌人斩为两段。
  半兽人军团仿佛狂性大发,整个军队如一堵杀人的墙,碾过无数的鲜血,踩着破碎的生命,不可阻挡地向前而去。
  仿佛,这个世界的末日,在地平线的尽头,露出了曙光。
  开兰军团几乎就要马上崩溃!
  “铮!”
  那震颤灵魂的箭声,破空而来。
  半兽人脸色大变,向后踉跄了一步,只见前方中央阵线上开兰军如潮水般涌来。
  埃瓦终于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抢在了失败的前面。
  克利姆所部的开兰军几乎是立刻感觉到压力一松,无数的战友冲上前来。
  形势在瞬间扭转。
  半兽人军团面对着数倍于己的敌人被迫向后退却,而两侧的苍云军团和黄蜂军团也被压了回去,在纳斯达军的中心地带,竟被开兰军撕开了一个大口。
  然而,埃瓦的面色却更加严峻。
  两翼的纳斯达军此刻已经开始回援,而开兰军全军兵力尽在此处,虽集中却略显臃肿,施展不开,并且在总兵力上连受重创,已处于不利形势。他当机立断,知道再不能回头,一狠心,做出决断!
  开兰军前军尾追着半兽人军团,向着高地冲去,而在他们身后,整支开兰大军竟如一支离弦的箭,向着那个高地,向着纳斯达军的心脏,向着那个站在高处的暗黑法师,轰轰烈烈地冲去。
  即使是暗黑法师,脸色也不禁白了一白!
  生死不顾!虽死不悔!有去不回!
  生与死,尽在此刻!
  纳斯达军大哗,全军失色!
  只在片刻间,开兰军便已冲上了山坡,锋芒之锐,竟是不可阻挡,就连半兽人军团的中央,竟也被他们击穿。
  那一刻,在开兰军通往前方黑袍男子的道路上,似乎再也没有了阻碍。
  暗黑法师苍白着脸,却没有丝毫退后的意思。
  克利姆王子一马当先,冲向了那个黑袍男子,只是不知为何,此刻在那个人的身旁,却没有了那个美丽身影。
  他喘着粗气,挥舞着兵刃,在这个阴郁的春天,冲向未知的未来。
  战马飞驰,仿佛在片刻间已到了黑袍男子的身前。
  那一双黑色的瞳孔,倒映着马上的骑士,透露出一丝残酷。
  克利姆没有想的那么多,他已看见胜利向他招手。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在心里狂呼。
  杀了他,就可以打败这支可恶的军队!杀了他,就可以消灭这个顽固的国家!杀了他,就可以得到心爱的女子!
  克利姆一刀斩下!
  远远的,幽幽的,冥冥中,黑暗里的那一声呻吟!
  天空暗了下来。
  克利姆,和他身后的开兰将士,都怔了一下。
  那一个孤独骄傲的身影,那一个桀骜不逊的传说!
  在那黑袍男子的身后,赫然出现了一个黑影,全身漆黑的铠甲,暗色狰狞的面具,那一双狂野,嗜血的深紫眼光!
  无边的恐惧拨动心弦,
  绝望的悲歌重现世间。
  谁在黑暗里放声大笑,
  谁在九幽中睁开眼眸?
  伟大冥神的身影,充斥了天地间。
  逐去所有光明,
  唯有黑暗歌唱。
  从地狱而来的恶魔,带着狰狞的气息,
  贪婪注视着世间生命。
  在那恶魔身后,是更多的、黑暗的骑士们,一眼望去,无边无际,黑暗无边,仿佛末日来临。
  暗黑骑士团!
  这把疯狂、血腥,残酷集于一身的军团,这些不朽的战士,这远离光明、永恒黑暗的力量,终于,现于世间。
  黑色的骏马飞驰,如电,刹那间恶魔已到眼前。
  那狂野的目光,诡异的深紫,盯入了世间人类的心灵。
  克利姆下意识地退后,忠心的开兰士兵立刻向那身着黑色铠甲的骑士冲去,然后,剑芒闪处,是鲜艳的血光。
  “噗,”低沉的闷响 ,当先的士兵竟已化为血雾,如春天密密的小雨,细细掉下,落在黑色铠甲之上,落在冥神面具之上,凝成血珠。
  接着,渗入了黑色之中。
  竟仿佛贪婪的恶魔吸吮着鲜血。
  她发出满足的喘息,全身铠甲竟也激动的微微颤抖,散发出无边的黑暗气息,面对着前方无数生命,跃跃欲试!
  天地间,有冷风萧萧!
  忽地,她回头看向那个黑袍男子。
  那一双冰冷却纯净清澈的眼眸中,有一丝笑意,一缕温暖和一片决绝。
  挥手如刀,军令如山,指向了开兰军队。
  “轰……啊!”
  黑色的军团瞬间发动,杀戮的狂流不止不休,死亡的呼喊这般熟悉,无尽的血腥就在眼前。
  狂流,从黑袍男子身边分而冲过,再合二为一,势如破竹,声若惊雷,片刻间从开兰大军前锋直插进去,一路之上,血雨翻飞,号哭惨叫声不绝于耳。
  遍地惨红,满天白骨。
  当先一人,如狂魔再世,在开兰军中横冲直撞,任意杀戮,血雾腾空,却染不红她一身黑甲,只有那妖异紫瞳,炯炯有光。
  同时,低沉鼓声响起,狂吼声中,半兽人军团从两侧回身杀来,后军,苍云与黄蜂两翼部队回援,把开兰军包围起来。
  一场流血盛宴,一场末世屠杀,轰然上演。
  开兰军心大乱,前锋军转眼已被击溃,中军处被挤压成团,而暗黑骑士团竟丝毫不停,青瞳一马当先,整支四万骑士军团,扬刀跃马,直刺入开兰心脏。
  无数开兰士兵试图冲上阻挡,但他们却仿佛是撞上礁石的浪花,豁然弹开,同时粉碎,失去生命。
  苍天下,却只见一支几乎疯狂的黑色军队,不停杀戮。这支军团里的每一个人,不知是受了什么压力,还是被他们军团长的疯狂所感染,竟都像那个狰狞狂魔一般,不可遏制地屠杀着。
  鲜红的血,在黑色的身影下,汇聚成河!
  埃瓦面红如血,声嘶力竭,拼命下令,期望组成圆阵先行稳住阵脚,但从正面前方来的压力越来越大,士兵们在暗黑骑士面前再无战意,纷纷溃逃。
  一道血路,如大海中劈波斩浪,血雨腥风而来。
  那一刻,埃瓦脸上再无血色。
  开兰军主将亲卫队从半兽人军团前抢下仍奋力作战的克利姆王子,会合埃瓦,以全军为后盾,终于突破了后方苍云军团的防守,向北而逃。
  随之,开兰军无战意,终于崩溃。
  梵心城开,城内守军杀出,与苍云集团会合一处,共同追杀,一路之上,开兰军战死伤亡者无数,更不用说什么辎重粮草了。
  “梵心之役”,就这般结束。
  三日血战,纳斯达帝国以弱胜强,在正面实力对战中击溃开兰大军,暗黑骑士团更是经此一役,一鸣惊人,狂暴恐怖的战斗力,令世人为之侧目。
  同时,暗黑法师夏尔蒙之名,回荡在整个欲望大陆之上,声势之盛,如日中天。〖JZ〗〓〓〓〓※〓〓〓〓※〓〓〓〓※〓〓〓〓
  三日后,苍云集团结束了追杀开兰败军,回到帝都,停留在梵心城外。
  夏尔蒙奉命入城。
  才入城门,便听得四周一片欢呼,只见在一队士兵组成的警戒线后,无数的梵心百姓为这个暗黑法师欢呼雀跃。
  原来造化弄人,竟不是普通模样。曾几何时,那个邪恶男子,也站在这喧嚣人群。
  黑袍男子长吸一口气,嘴边却有冷冷的微笑。
  巴兹带着文武百官,亲自站在大道之上,夏尔蒙脸色一变,眼中光芒闪过,但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见礼。还未等他跪下,巴兹已然微笑着将他扶起,上下仔细打量,欣慰大笑,道:“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夏尔蒙见巴兹脸色苍白中却已有了一点红润,想来是大胜之后,心里欢喜之故,于是道:“这都是托陛下洪福。”
  巴兹放声大笑,神情间极尽畅快,多日来的阴影一扫而空。
  正在此时,城外士兵欢呼声起,此起彼伏,欢庆胜利。
  巴兹笑道:“来,我们上城墙。”说着,亲自拉着夏尔蒙的手,走上城墙。
  当纳斯达帝国皇帝的身影在梵心城高耸的城墙之上出现时,城外数十万纳斯达将士更是欢声雷动,尽情宣泄着内心快乐。
  天地间一片欢腾。
  直到那个黑袍男子,出现在皇帝陛下的身后。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手持暗黑法杖,一身黑袍,苍白的脸,黑色的眼中有深遂的目光。
  他不知怎么,没有一丝笑容,也许,他习惯了冷漠。
  那冰冷目光,从城下大军中横扫而过。
  暗黑骑士团最先安静下来,为首的黑色铠甲女子,恢复了淡绿色的眼光,怔怔地望着高处那个黑色身影。
  隐约中,欲望和野心,仿佛不安的暗黑魔兽,低低地咆哮了一声。
  紧邻着的半兽人军团立刻察觉出了战友的异样,在杰拉特父子的暗中示意下,沉默,笼罩了这个军团。
  片刻之后,两翼的苍云军团和黄蜂军团,在没有任何的指示下,无数的士兵却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收起笑容。
  死一般的寂静,就这么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降临到了梵心城外纳斯达帝国士兵的身上。
  平原之上,有风吹起,吹过青草,吹过枯树,吹过大地,吹过了梵心!
  那一袭黑袍,飞扬飘舞,高高飘荡于梵心城头,它的阴影,却似乎笼罩了整座城市,无边大地。
  天地间,一片肃杀!
  巴兹变了脸色,却没有回头。
  没有人,能够看见这个时刻,巴兹的目光与表情!
  


 五国联盟,亚克格里布王国最大的城市六华。
  这座城市建在无忧湖畔,当天气晴朗,阳光和煦时,站在无忧湖畔,便可以清晰地看见六华整座城市在清澈水中的倒影,加上蓝天白云,波光粼粼,就如诗画一般美丽。
  六华的规模在五国联盟中首屈一指,但若与梵心、赤苏等名城相比,则相形见绌,特别是在城市的防御能力上,更是不可同日而语。不过若论繁华,却是丝毫不差。
  这里本就是以商业为主的金钱城市。
  穿过低矮的城墙,走进这座城市,便如同进入一个繁华喧嚣的世界,在这里,金钱主宰着一切。
  最好的食物,最醇的美酒,最刺激的游戏,最美丽的女子,只要你有钱,便是这一切的主人。
  穷人,在这个世界上,是低贱和被鄙视的!
  人,是绝对不可以贫穷的!
  六华城西,靠近无忧湖的一侧,有一座规模庞大的豪宅,是当今巨富奥古斯都家族的府邸。
  高耸的墙壁,巨大的院门,还有一眼看去,深不见底、重重叠叠的房屋庭院,全都是豪门气魄,还带着一丝神秘气息。
  庭院深深,静谧无声。
  这里的主人几乎控制了六华城,但这里的气氛却与外界的繁华截然不同,如同两个不一样的世界。
  在这片高楼大厦的后面,这座府邸的后园,有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园子,用普通的白色砖瓦砌成围墙,园中前方是绿色草坪,后方是一座四平八稳普普通通的二层小楼。
  然而,这个平凡的园子却是奥古斯都家族中最重要的地方,除了少数核心高层人物,其余人不管在血脉上多么纯正,也一样被严令绝对禁止接近这个小园。
  三百年来,自从这个小园建成之日起,便只有奥古斯都家族长老会的成员能够进入。
  伊凡脸色从容平静,舒服地坐在轮椅之上,让仆人向那座园子行去。
  这时已是春深,晴空万里,温度舒适,暖暖的阳光中,春风拂面,令人有说不出的惬意,但伊凡肥胖的身子上,腰部以下却还是盖着一条薄毯,而在毯子上依然是那一只通体雪白的名贵小猫。
  沿着平坦整齐的路,伊凡坐在轮椅上,眼看着一栋栋高宅大院从身旁经过,树影婆娑,间或有阳光从间隙中洒下,照在他平和的脸上,却显得忽明忽暗。
  他把手伸到了毯子底下,仿佛畏惧寒冷,但到了无人可见的地方,他却立刻握紧了拳头。
  用力的,握紧了拳头,哪怕指甲陷入了他肥厚宽大的掌心。
  他以此来抑制自己内心的激动,并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自从早上听到父亲,同时也是整个奥古斯都家族族长的奥托传来的话,让他在今天进入这个无名小园议事时,他就激动的几乎无法自已。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踏进这个小园意味着什么?
  三天前,包括奥托在内的五人长老会中最年长的华金长老病逝,看这情形,百分之百是决定让他接任这个空缺。
  隐约中,他看到了一条通往无上权力、庞大财富的坦途。
  这样走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在伊凡感觉中无比漫长的那一段时间后,他们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雪白的墙壁遮住了视线,墙外是一条平整石板铺砌成的路,直通向前,然后在尽头有一个直拐弯。
  尽管伊凡自己从未到过那个拐角后边,但他清楚地知道,在那之后的,就是小园的入口,就是权力财富的天堂。
  石板路平坦而整齐,一边是雪白墙壁,另一边是青青草坪,但在中间处的路旁,却孤零零的生长着一棵梧桐树。
  就在这棵梧桐树前,仆人停住了脚步 ,脸上甚至还掠过了一丝恐惧,再向伊凡行了一礼之后,悄悄退下了。
  伊凡根本没有去理会这个仆人的心情,他也盯着这棵梧桐,只见绿叶青翠,迎风招摇,接着,他的眼中逐渐浮现出一种狂热。
  那是对权势的贪婪所燃烧的狂热!
  他深深吸气,把双手放到两侧轮子上,用力一推 ,轮子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向前滚去。
  滚过了这棵梧桐!
  伊凡脸上再也抑制不住的笑容终于浮现,他以出人意料的轻快推着轮椅前进,当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时,他终于拐过了那个梦中的拐角,看见了小园的入口。
  那一刻,他的表情凝固了,一双眼中的狂热在瞬间转变为了狂怒、惊讶、愤恨和切齿的诅咒。
  那是一个圆形的拱门,一人来高,平平常常,从门中向里看去,便望见在那绿色草坪之后的二层小楼,只是,这个曾在伊凡脑海中想像了无数次的画面,此刻却没能吸引他的目光。
  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肥胖男子,他的目光完全落在了两个站在拱门前耐心等待的人的身上。
  这本是两个绝不可能也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伊凡恨恨地看着他们,如同看着前世今生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敌。
  春风徐来,带着草香,吹动了这一男一女的衣襟,左边的男子年轻俊秀,脸上带着谦和的笑容,若不是生就两道杀意浓烈的黑眉,带了几分刚烈之气,便几乎是个文弱书生了。
  而右边的女子静静俏立,秀发披肩,眉目清丽,手中一把淡绿小扇,一下一下地缓缓扇动,有淡淡香味,隐隐传来。
  “雅格!席娜!”伊凡在心里暗暗咆哮了一声。
  前方的男女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同时转过身来,当他们见到这个肥胖男子时,眼中都掠过了一丝莫名的情绪。
  三个人,这样远远地对峙了片刻,仿佛世界都安静了。
  然后,爽朗的笑声响起。
  “伊凡表哥,”席娜清艳的美丽仿佛一下子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令人陶醉,“许久不见了,看你神采奕奕,身体康健,真是令人高兴啊。”
  伊凡胖脸上浮现出和蔼的笑容,推着轮椅向前行去,口中笑道:“哪里哪里,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什么起色,倒是席娜表妹你是出落的越发漂亮了。”
  在一旁的雅格快步走上,来到伊凡身后,温和地道:“大公子,让我来推吧。”
  伊凡脸色一变,道:“雅格,你千万不要如此,我怎么当得起?”
  雅格不听他的,手扶上推车把手,向前推去,口中道:“大公子说笑了,其实当年我也不是没为你推过车,只是后来得大公子你慧眼赏识,大力提拔,我才有今日地位,今天再帮你一把,也是应该的。”
  伊凡在心中冷哼一声,心里道:可惜我是养虎为患。
  但他面上神色依旧温和,笑道:“如此有劳你了。”
  雅格此时已把轮椅推到小园入口处,闻言微笑,离开车子,走到旁边,神色中有说不出的从容平和,道:“没什么。”
  伊凡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心中如被针刺了一下。
  这时,席娜忽低声道:“来了。”
  雅格和伊凡同时抬头向小园中看去,只见那座小楼紧闭着的房门打开,走出了一个高大老人,满头白发,一身灰袍,径直走到小园门口,站在三人面前。
  三人同时弯下腰,恭声道:“鲁尼长老。”
  鲁尼向这三人逐一仔细打量,仿佛验明正身似的,半晌,才点了点头,道:“你们随我来吧,族长和其他长老在等着你们。”
  三人齐声道:“是。”
  鲁尼也不多说,转身就往小楼走去,伊凡推着轮椅,席娜和雅格迈开步伐,几乎同时进入了小园。当经过门口拱门时,天空仿佛暗了一下,然后,便是另一个阳光灿烂的世界。
  走在小园中的石板路上,当前方那栋二层小楼越来越接近时,他们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那座小楼的二楼。
  那一刻,他们的眼中都有异样的光芒。
  那里门窗紧闭,外界根本看不到里面的动静,在奥古斯都家族中,这座小楼是最神秘的所在,而它的二楼,更是只有奥古斯都家族的族长才能够进入。没有人知道里边有什么,但几百年来暗中流传的传说,却似乎要试图证明,那二楼中隐藏了一个大秘密,关系着无比的权力财富,关系到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
  一层楼的房门敞开着,三人走了进去。
  这是一间很普通的房间,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在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边有七张椅子,其中的五把木椅和桌子一样,都是干燥结实但颜色古旧,一眼便看出是用了很久的家具,而另外的两把则是崭新的,虽然样子一样,但上下完好,漆色新鲜,应该是刚搬来的。
  此外,房间右侧有一个楼梯通往二楼,上边除了中间有几个脚印外,满是灰尘,显然是没什么人去打扫。而在正前方,也就是桌子的后面,有一张供桌,上面摆着一张香案,几盘水果,供着的却是一支残破不堪的钓鱼杆。
  此刻,在桌子旁边,坐着三个老人,而席娜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坐在中间那个矮小瘦削的老人身上。
  他们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神色间充满了尊重和谨慎,道:“族长。”说完,又向另两人问好,“亚当斯长老,布兰长老。”
  坐在中间的老人,正是当今奥古斯都家族族长奥托·奥古斯都,他今年五十九岁,身形矮小,面容瘦削,鹰钩鼻,三角眼,一眼看去并不能给人留下太好的印象,但全身上下,却洋溢着旺盛的精力和逼人的威势。
  他往这三个家族年轻一代的翘楚看了一眼,淡淡道:“坐吧。”
  三人应了一声,雅格和席娜坐在了两张新的椅子上,而伊凡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坐着轮椅,把椅子推到了一旁。这时,同时进来的鲁尼长老把房门合上,走回了自己的位置。
  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虽然是白天,但不知怎么,席娜却忽然觉得看不清这个房间里的人的面目。
  “今天叫你们三个人来,知道是为了什么吗?”奥托看着这三个年轻人,道。
  三人一时静默,然后伊凡道:“我想父亲,哦,对不起,族长和众位长老应该是为了华金长老去世后,长老会的空缺需要填补,而召我们前来商议的吧。”
  席娜把手中的小扇轻轻扇着,忽然间发现坐在对面的雅格眼中划过了一道异样的光芒,心中一动,同时雅格似有察觉,头一动,向此处看来。席娜微微一笑,毫不避让,与他对视,雅格温和地笑了一下,转过眼去。
  只见奥托点了点头,道:“不错,便是此事。”
  此言一出,年轻的三个人的脸上同时出现了不自然的神色,自奥古斯都家族开创以来,长老会就存在着,并一直是这个家族的权力中心,只有进入了长老会,才可以真正说是进入了奥古斯都家族的权力核心。而在家族中最高的地位——族长,更是从来都是由长老会中推举产生的。
  奥托望着这三个年轻人,直觉地感受到了那熟悉的野心的味道。
  那曾是多么熟悉的味道啊,因为至今,在他的身上,野心仍是不可遏制的蓬勃生长着!
  他心里这般想着,口中道:“华金长老去世前,留给我一封遗书,在里面对我们家族的一些问题作了长远的考虑,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项,便是对我们家族三百年一成不变的权力结构提出了置疑。”
  三个年轻人同时色变,但另外三个长老却无动于衷,显然早已知道了这件事。奥托又道:“自家族长老会创建以来,一直是由家族中德高望重的五位长者担任,同时一般是终生制,到死方休。华金长老痛感长此以往,家族中年轻人才难以出头,而掌权者年纪老大,未必就是好事。在这个事上,我同几位长老商量过了,”
  说着,他向其他三位长老望去,三位长老同时向他点头示意,奥托继续道,“当前欲望大陆上形势风起云涌,各方豪强英雄争斗不休,数百年来的平衡局面已被打破,一个新的乱世可以说已经到来了。这对我们奥古斯都家族来说,既是一个威胁,也是一个机会。为了更好地把握这个机会,也为了我们奥古斯都家族的将来,我和众位长老做出决定,改变奥古斯都家族的权力结构。”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这三个年轻人,只见他们正聚精会神、全神贯注地听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道:“首先,扩大长老会,吸收年轻人才进入我们家族的决策中心。”
  席娜下意识地握紧了小扇的扇柄,就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困难,一个曾梦寐以求的目标,竟然如此快的出现在眼前。
  “在我们研究之后,觉得你们三人在我们家族年轻一代中无论是能力上还是成绩方面,都是出类拔萃。雅格负责的布鲁斯王国方面,如今我们已有了庞大的潜势力,足以影响布鲁斯朝政;席娜负责的纳斯达帝国方面,我们悉心栽培的希拉尔王子已渐成气候,可以和他的两个哥哥一较长短;而伊凡主持的家族在五国联盟中的工作,也是如日中天。所以,我们决定,吸收你们进入长老会,使我们奥古斯都家族的权力阶层年轻化。”
  说到这里,他忽然大有深意地看了这三人一眼,道:“你们都知道,我这个族长之位是由长老会选出的,而将来的族长也一定要从长老会里选出。你们都是我奥古斯都家族的精英,我对你们抱着很大的期望,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雅格和席娜同时站起,连同伊凡,三人同时向奥托行礼,道:“多谢族长栽培,我们一定为家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奥托一摆手,道:“好了,你们坐吧。”
  三人应了一声,雅格和席娜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奥托道:“稍后我会向全家族宣布此事,在外的旁支、分部稍迟几天也会接到命令。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奥古斯都家族长老会的成员,各位长老的特权,你们也同样拥有。”
  三人齐声道:“是。”
  奥托点了点头,又道:“以后我们家族里的重大事项,都要由长老会半数以上通过才能决定,希望你们要慎重使用自己的权力。不过在日常分工上,由于你们的职责都十分要紧,而且别人尚无法接替,所以对外事务,还是有劳你们三位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到了雅格处,道:“雅格。”
  雅格不敢怠慢,起身道:“族长,请问您有何指示?”
  奥托示意他坐下,道:“不必这么客气,你们以后都是长老会的成员了,除了重要场合,平日里我们尽可以随便一些。好了,闲话就不多说了,你负责的布鲁斯方面最近如何?”
  雅格恭谨地道:“回禀族长,布鲁斯王国现在的皇帝霍夫曼为人深沉,处事稳健,朝政上还算安定。但随着其他三大强国在彼此争斗中削弱了力量,现在他的野心可以明显地感觉出越来越大了。”
  奥托点头道:“当前大陆局势,强国中只有布鲁斯王国没有受到战乱影响,所以在国力上的优势一目了然。往后布鲁斯王国的动态和意向,对我们家族的利益会起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所以你要加紧在布鲁斯王国的活动,尽快把握对国政的决定权,必要的时候,”他深深看了一眼雅格,接着道,“对妨碍家族利益的人,可以除掉他。”
  不知怎么,雅格一向冷静的心态,在奥托锐利眼光的注视下,心里竟涌上了一丝寒意。
  但他没有让这种心情有半分表露在脸上,而是恭敬地应道:“是。”
  “席娜。”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奥托直接看向下一个人。
  那美丽的女子脸上有清秀的笑容,仿佛温暖了整间屋子,道:“是,族长。”
  奥托对她的美丽如没看见一般,径直道:“对于我们奥古斯都家族来说,当今局势越乱越好,因为只有乱世,我们家族才可能从中取得最大的利益。眼下开兰新败,但有弗罗斯特主持大局,不会生变;玛咯斯虽是新王即位,但有修肯等四大权臣辅政,虽然他们之中必然有勾心斗角,但只要局势不生大变,他们的权力就不会削弱,所以他们必然会保持现在这种安定平衡状态。我想来想去,也只有纳斯达帝国才是我们施展身手的好机会。”
  席娜微笑道:“族长英明。眼下纳斯达帝国虽然在梵心战役中靠苍云集团击溃开兰大军,挽救了灭国厄运,但随着外部威胁的退去,纳斯达内部矛盾日益尖锐起来。首当其冲的就是巴兹三子争位的问题。 “为了这个王位,巴兹三个儿子在梵心城中现在正斗得你死我活,而巴兹年老多病,无力再紧握朝政,文武百官,军中大将,大都连横结党,局势可以说是一触即发。”
  说到这里,她清艳的脸上掠过了一丝不易发现的表情,继续道:“此外,在这次梵心战役中,苍云集团和暗黑法师夏尔蒙名动天下,谁都知道这次完全是夏尔蒙挽狂澜于即倒,才使得纳斯达帝国免遭灭国之灾。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暗黑法师声势实在太盛,声望实在太高,直接威胁到了纳斯达帝国王族,可以想见,巴兹必定会有所行动。”
  奥托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道:“而暗黑法师只怕未必会袖手就擒,到时二虎相争,再加上三子争位,纳斯达帝国必定大乱,甚至会四分五裂,嘿嘿,到时就是我们奥古斯都家族的天下了。”说着,他微微沉吟了一下,对席娜道:“关于夏尔蒙此人,你送来了许多情报,而且从其他渠道我们也得到了许多关于此人的报告,可以这么说,此人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们对他将来的发展抱以很大的期望,所以下了大力气去帮助他,栽培他。不过,从目前情况来看,此人野心极大,将来会不会不好控制呢?”
  席娜收起了笑容,在心中斟酌着字句,不敢说错一个字,缓缓道:“族长,我以为在此事上,我们可以先利用夏尔蒙的力量来打破当前大陆的旧格局。实际上,欲望大陆上几百年来旧有的平衡格局就是从克顿城战役开始被逐渐打破,而夏尔蒙可以说从一开始就显示出他对旧有权力分配制度的破坏性。所以,当我们在暗中帮助他打破这个实力平衡时,同时也是在发展自身的力量。而到了我们足够强大时,就可以甩掉这个男子。当然,他的下场就是……!”
  奥托认真地听着,仔细地看着席娜,在他锐利的目光之下,席娜竟不敢和他对视。
  许久,奥古斯都家族的族长终于点头,道:“好,你就放手去做吧。”
  席娜面上有一丝喜色掠过,向奥托点头称谢,但就在这时,她却感觉到身旁有人看来了嫉恨憎恶的眼神。
  她转头看去,却只见伊凡正微笑着看着他的父亲奥托·奥古斯都。
  奥托看着自己的大儿子,平和地道:“你的身体不是很好,累了吗?”
  伊凡立刻道:“父亲,您过虑了。我的身子再差,也不可能会连个会都开不完吧?”
  奥托笑了笑,道:“那就好。五国联盟是我们奥古斯都家族的大本营,所以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要以安定为主,而且从商业上讲,我们也需要一个稳定的基础来做我们庞大生意的基石。这几年你主持我们家族在五国联盟中的生意后,成绩很好,到现在为止,我们除了主要的军火生意,另外在其他各个商业领域中都有一定成绩,而且以金钱为后盾,我们还间接掌握了亚克格里布王国的政权。你的确很能干。”
  伊凡喜形于色,但口中却恭声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奥托点了点头,道:“此外,五国联盟里的几个豪富家族都在近几年里先后和我们结盟,使我们势力大盛,你功不可没。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对于我们的夙敌哈克勒家族,却至今还是没有打垮他们。”
  伊凡脸色在瞬间便阴沉了下来,道:“族长,请听我……”
  这时,坐在一旁一直没开口的亚当斯长老却忽然道:“伊凡,听族长说话,不要插口。”
  伊凡立刻收声,口中小声道:“是。”
  奥托继续道:“不过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哈克勒家族和我们是数百年的死敌,更是垄断了盐、酒行业的巨富,虽然在财力上比我们还差一些,但除了我们也没人比得上他们了,难对付是正常的。话说了一半,奥托的声音却忽然严厉了起来:“但话虽如此,却也不能任由哈克勒家族逍遥自在,不管你用什么手段,一定要削弱乃至消灭他们。”
  伊凡重重点头,道:“是,族长请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消灭这个可恶的家族。”
  奥托满意地点头,又看了看其他三位长老,见其他三人都摇了摇头,道:“好吧,废话就不多说了,那这次会议就开到这里吧。席娜,雅格,你们两人难得回来一次,先回去看看吧。不过眼下局势一日数变,你们还是不可离开自己的岗位太久,明天就回去吧。”
  三人齐声道:“是。”说完,向着奥托行了一礼,但却没有再向其他三位长老见礼,就这么走了出去。
  看着这三人的背影消失在了小园入口处后,坐在奥托右手边的布兰长老突然道:“你们看他们会完成我们的目标吗?”
  奥托冷哼一声,道:“希望他们可以吧。”话里行间,竟有说不出的冷酷之意,没有一丝亲情。
  这时,最先露面的鲁尼长老却笑着道:“不过族长这一条假借去世的华金长老的遗书为名,来改造我们奥古斯都家族的权力结构的计策,却真是妙极!”
  奥托摆了摆手,道:“这不算什么,其实我们几个都是老家伙了,几十年下来什么事还不好说?只是这个家族实在过于庞大,保守之人亦不在少数,我假借华金之名,也是为了少些麻烦。这三个年轻人都是人才,希望他们能够做出一番事业吧!”
  亚当斯长老笑道:“族长你放心,我看他们都不是池中之物,特别是令公子,这几年把生意做得蒸蒸日上,不简单啊。”
  奥托苦笑了一下,道:“说的也是,其实家族中能有他们这样的后起之秀,我已经很满足了。如果他们再多些阅历,就算把我这个位置给他们,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我总觉得在他们身上,似乎少了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
  亚当斯长老一皱眉,道:“什么?”
  奥托叹了一口气,道:“他们都是精明过人的人才,处理事务上也很得体,但从大处来说,却总是稍显不足。”
  鲁尼插口道:“大处?他们年纪轻轻,就一人负责了一国乃至两国内的家族事务,怎么还说他们在大局上不行?”
  奥托摇头,道:“我们奥古斯都家族志在天下,所以身为族长,就一定要从整个欲望大陆的大局出发,他们已经很好了,但可能是年轻吧,总是过于专注于自身的领域,不能完全看清全局。”
  布兰笑道:“好了,好了,你也说他们还年轻的,再过几年,想来他们也会好些的,而且这些你所谓的气质,也没见在谁身上看到过。”
  奥托看了他一眼,忽然声调转为低沉,低声道:“我曾看到过的。”
  三位长老吃了一惊,亚当斯长老追问道:“什么人?”
  奥托再次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敞开的门前,看着外面的世界,淡淡道:“我曾看到过这种气质的,在我一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
  


 梵心城内,歌舞升平。
  人们狂欢庆祝,在逃过灾劫之后,整座城市处处洋溢着欢快的气氛。
  而在这段时间里被提到最多的暗黑法师,正安静地坐在自己府中的大厅里,喝了一口茶,向对面的男子道:“伯父,真的是许久未见了啊。”
  看去比以前苍老许多的拉曼脸上有和蔼的笑容,道:“是啊,不过在此乱世之中,我们还有机会可以坐在这里喝茶聊天,也算是一种福气了。”
  夏尔蒙目光一闪,径直道:“伯父怎么如此说,这可不像您的作风啊?”
  拉曼看着对面这个暗黑法师苍白但年轻的脸,低低笑了一声,道:“想来是我老了吧。”
  夏尔蒙正色道:“伯父说笑了。您正当壮年,年富力强,又深得陛下恩宠,正是为国效力,建功立业的时候,怎么说出这般话来了?”
  拉曼目中有异样的光芒闪过,道:“我不行了,倒是你年纪轻轻,就立下如此功业,前程远大,前途不可限量啊!”
  听着这夸奖的话,夏尔蒙不知怎么在拉曼有意无意中看来的眼光里心中一惊,但脸上却微笑道:“这都是陛下洪福所致,我只不过略尽绵薄。”
  这时,屋外有吵杂声传来,依稀可以分辨出是罗德、维西和塔尔等人的声音,拉曼向暗黑法师看去,夏尔蒙微微一笑,道:“几个朋友,在一起经常玩闹。这几日蒙陛下恩宠,赐下许多物品,他们想来是为了如何处置而在讨论吧?”
  拉曼笑了笑,起身在大厅中走了几步,道:“这些日子来,你在梵心城里过得还好吧?”
  夏尔蒙道:“是。陛下对我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恩宠有加。”
  拉曼点了点头,转身对夏尔蒙道:“不错,今时今日,你功高盖世,陛下若是对你不好,只怕反而落人话柄了。”
  夏尔蒙心中一动,从容道:“伯父开玩笑了。”
  拉曼看着面前这个黑袍男子不动声色的脸,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道:“贤侄,我想问你一句话,可以吗?”
  夏尔蒙双眉一扬,道:“伯父请说。”
  拉曼盯着他黑色的眼眸,道:“你以后有何打算?”
  夏尔蒙目光一凝,但口中却没有丝毫停顿,直接道:“我将继续为陛下和纳斯达帝国效忠,为了陛下的宏伟大业竭尽所能。”
  拉曼眼角似乎抽搐了一下,深深地看着这个如今已羽翼丰满的黑袍男子,只觉得在他那黑袍之下,无限的野心隐藏其中,正蠢蠢欲动。
  “你可知陛下的病情近日又加重了?”拉曼突然岔开了话题。
  夏尔蒙微吃一惊,道:“是吗,我看最近因为大胜开兰,陛下的病情大有起色,怎么会又恶化了?” 拉曼点了点头,道:“我也是今早刚听说的,据说消息是从宫里传出,不过还没经过证实。”
  夏尔蒙盯着拉曼那张皱纹横生,历经风霜的脸,道:“请问伯父,这个消息是如何从宫里传出的?” 拉曼笑了笑,却不言语。
  夏尔蒙会意,面带微笑,不再追问,但心下念头却急转不休,以拉曼所言,可知就算在巴兹的皇宫中,目前也有人被买通把消息外传,由此可见,梵心城内暗中的斗争已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心里这般想着,口中道:“如此实在糟糕,希望陛下能够早日康复。”
  拉曼道:“我也是这般想的,因为现在的纳斯达帝国可绝不能少了陛下,否则必生大乱。”
  夏尔蒙看着他,似乎什么也不懂的样子,道:“大乱,什么大乱?请伯父明示。”
  拉曼看着这个年轻的侄子,忽然觉得站在身旁的他,却离自己有天涯那么远。
  “听说这段日子里,希拉尔王子常到你府上拜访,是吗?”
  夏尔蒙淡淡道:“不错,蒙希拉尔殿下抬爱,常屈尊到我这里,实在是惶恐之至。”
  拉曼眼中精光一闪,道:“希拉尔殿下热心国事,的确是个人才,不知道贤侄你怎么看呢?”
  夏尔蒙皱了皱眉,过了好一会才道:“殿下他见识独到,办事干练,是治国之才。”
  拉曼笑了笑,道:“如此说来,贤侄可是以为希拉尔殿下的才能足以担当一国之重任?”
  夏尔蒙立刻道:“伯父说笑了,如此大事,唯有陛下一人可以决断,夏尔蒙年轻无知,如何敢说这般大话?”
  顿了一下,他重新看了看拉曼的眼睛,道:“莫非伯父是这么以为的吗?”
  拉曼没有丝毫犹豫,马上道:“绝无此事。”
  两人对视良久,忽然间相顾而笑,温和的笑容中,仿佛这个房间的气氛也温暖了一些。
  笑声过后,拉曼恢复从容,道:“当日在玉山城初次见你,到如今不过半年多时间,你已身处高位,手握重权,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夏尔蒙微微低头,道:“这还要感谢伯父你的大力提携。”
  拉曼微笑摇头,道:“我只不过助你一臂之力,主要是你自己能力出众,才能得陛下恩宠信重。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你在梵心城中,要多加小心了。”
  夏尔蒙目光一闪,道:“夏尔蒙年轻识浅,请伯父指点迷津。”
  拉曼摇头,道:“我老了,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何况你这般人才,哪里还要别人教你?只是如今梵心城中,风云变幻,敌我难分,而你手握重兵,鹤立鸡群,难免为众矢之的。你要好自为之。”
  夏尔蒙一鞠到底,脸色苍白而从容,丝毫无惊惧之色,道:“多谢伯父良言,夏尔蒙铭记在心。”
  拉曼望着黑袍男子那年轻而沉静的脸,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淡淡道:“好了,我也就是来看看你,这就走了。”
  夏尔蒙也不多留,道:“如此伯父走好,改日我当上门拜访。”
  拉曼点头示意,转身走了出去。
  夏尔蒙把他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眼中蒙上了一层莫名的情绪。
  他在门口呆了片刻,转身走回府邸,在大厅前过道上想了想,向着后园走去。
  回廊曲曲折折,蜿蜒前行,不多时他便走到后园,远远的就听见维西的声音:“你给我把它放下。” 只听塔尔怒道:“呸,这东西是皇帝赏赐给夏尔蒙的,怎么说得像是你的一样!”
  维西以他一贯的理屈气壮的口吻道:“你懂什么,木头的东西还不就是我的东西,再说了,当初他欠我那么多的债,现在付点利息也是应该的。”
  罗德站在一旁冷笑道:“我好像记得你的利息应该比那所谓的债都多得多了。”
  维西脸不红心不跳,从容道:“哦,我以前没对你们说是我的错,其实我放的是高利贷!……喂,臭矮人,叫你放下听到了没有,那个可是从遥远海外而来的白玉瓷瓶,比黄金还贵呢,快放下快放下,否则破了一个小口我就和你拼命!”
  塔尔立刻重新把手中这个轻飘飘的白色瓷瓶多看了几眼,只见玉也似的表面上镂刻着简单而美丽的花纹,瓶口窄小,瓶身却是极大,而从瓶口看去,瓶壁更是比小儿的手指还薄,直如鬼斧神工一般,也不知是如何做成的。
  年老的矮人不顾维西杀人的目光,直接把这个瓷瓶抱在怀中,爱不释手,道:“你放心,你放心,我绝不会打破它的,呵呵……”
  罗德在一旁看不过去,冷冷道:“看你那个傻笑的样!”
  塔尔懒的去理他,只把这个瓶子抱得牢了,一屁股坐在地下。
  “这个瓶子,你喜欢就拿去吧。”伴随着平和的声音,黑袍男子缓缓走来。
  塔尔一跃而起,吓得维西大叫:“你小心、小心点,那个瓶子很容易碎的。”
  塔尔白了他一眼,转身对着夏尔蒙时却已换上了一副笑容,道:“好,夏尔蒙,你果然够朋友。”
  维西在一旁却大声道:“不行,那个瓶子凭什么给他,我也要!”
  罗德不耐烦地道:“好了,你这家伙,现在满院子的东西都是你在整理,还不都是你的。”
  维西瞪了他一眼,又转头恋恋不舍地看了那个白玉瓶子一眼,终于还是安静了下来。
  夏尔蒙环顾四周,只见在这个后园的院子里,居然遍地都是礼品,奇珍异宝,黄金翡翠,无一不是贵重物品。
  他皱了皱眉,道:“这些都是别人送来的?”
  维西笑的合不拢嘴,道:“是啊是啊,不但是皇帝有赏赐,其他的王子啦、皇亲啦、贵族啦、大臣啦都有送东西来,真是收得我手都软了,哈哈哈……”
  夏尔蒙淡淡一笑,也不多说话,看着维西在这片珠宝堆中跳上跳下,欢快不已。
  忽然,他心中一动,回头向来路看去,只见一个绿瞳女子静静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那一双妖异的眼瞳,怔怔地看着前方那个黑色的身影。
  夏尔蒙心中忽然发觉,自从梵心战役结束,自己带着众人住进梵心城里的府邸后,他就很少看见青瞳,仿佛在隐约中,自己和这个女子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已有了一层隔阂。
  他转过身,向那绿瞳女子走去。
  春天的风,在这后园中吹拂着,身后维西、罗德等人的吵闹声忽然变得遥远起来,眼中,在这一刻,只有前方的人。
  青瞳忽然低下了头,不再和暗黑法师的目光对视。
  他深深地看着她,看着这个和自己同样属于黑暗世界的女子,只是,为什么,即使如此,自己却依然无法了解她呢?
  或者,她也是一样的想法吧,因为谁又能够了解自己呢?
  这个世界上,谁可以完全了解另一个人呢,即使他和你无比亲近!
  “有什么事吗?青瞳。”黑袍男子平和地道。
  青瞳听到了这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身子一震,她在地狱般的战场上也恍如无所畏惧的狂魔,但在这个平静的黑色身影前,却不由自主地感到畏缩。
  “有人来找你。”她低低地说着。
  暗黑法师盯着她,声音逐渐冷了下来,道:“是谁?”
  青瞳仿佛听出了什么,犹豫了一下,道:“是希丽娅公主。”
  暗黑法师皱了皱眉,道:“好,我这就去。”说着,走过她的身旁,向大厅走去。
  青瞳迟疑了一下,还是跟在了他的身后,只是,才走了几步,她却忽然发现暗黑法师停下了脚步。
  她抬头,有些迷惑地看着他的黑色背影。
  暗黑法师没有回头,所以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在前方静静地道:“就希丽娅公主一个人来吗?”
  青瞳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全身一抖,但还是低声道:“不,还有特雷斯王子。”
  暗黑法师不说话了,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却终究没有回头看一看身后的女子,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就这么向前走去。
  他的身后,那双淡绿色的妖异眼眸,深深地看着他孤单而骄傲的背影。
  ※※※
  拉凯尔跟着一个侍从,走在通往皇宫内后宫的路上,看着两旁的红墙黄瓦缓缓从身旁退去,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就是纳斯达王家五百年基业的浓缩吗,如此威严而壮观的建筑,让任何人到了它面前,都有不由自主的渺小感。只是,在这风雨飘摇的时代,在往后未知的岁月里,却不知道这份威严还能保持多久?
  今早,从宫中传来消息,当今皇后,也就是他的亲生姐姐安娜突感风寒,卧病在床,他这一惊非同小可,撇开他和这唯一的姐姐关系亲密不说,拉凯尔家族能在纳斯达帝国内称上数一数二的大贵族,权势炙手可热,与这个当今皇后可是密不可分的。
  他忧心忡忡地进了宫,首先去了巴兹处,向皇帝请求探望皇后,巴兹很痛快地答应了。
  但当时巴兹的神情和话语,却在拉凯尔担忧姐姐的情绪外,又另加上了一分担心。他紧皱着眉头,想着巴兹见他时苍老的面孔,在听完他的请求后,年老的皇帝叹了一口气,道:“你去吧,人要是一老就不知道自己明天会是什么样了,想不到我和安娜都到了这个地步!”
  正想着,拉凯尔忽然发觉前边的侍从在一个门前停了下来,转头对他道:“公爵大人,这里就是了,你自己进去吧,小人告退了。”
  拉凯尔向他点头示意,迈开步伐,走进了皇后寝宫。
  皇后安娜比拉凯尔大上两岁,二十岁时与巴兹成婚,巴兹登基之后即为皇后,数十年间地位从未动摇,并生下一子一女,即大王子克里斯汀和公主希丽娅。正是由于这层关系,所以拉凯尔在三个王子中与克里斯汀自然特别融洽,也因此在玛咯斯大会战前被巴兹发现而被申斥,自此就不敢和克里斯汀再公开往来了。
  安娜的寝宫比起巴兹的寝宫来,无论规模还是气派都逊色多了,但仍然是一座规模颇大的宫殿,拉凯尔在走进门后,仍然走了好一会的过道,才来到了安娜居住的房间。
  房门是开的,但门上有珠帘,看不清房间里的人和物。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裳,清了清喉咙,道:“臣拉凯尔求见皇后殿下。”
  房间里传来了他熟悉的悦耳声音,道:“是拉凯尔啊,进来吧。”
  拉凯尔应了一声,走上前去,拉开珠帘,走进了房间。
  一进门,他就皱了皱眉,很浓的一股药味弥漫在房间中,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这间屋子的主人的身体必定不好。他抬头向前看去,只见宽大豪华的床铺上,躺着一个妇人,她保养得极好,看去似乎比拉凯尔还要年轻几岁,但如今原本丰满的脸却已经陷了下去,整个人看去没有精神,很明显是有病在身,所以无精打采。此外,在床前还坐着一个年轻男子,手里端着一碗药,正服侍着她,正是大王子克里斯汀。
  拉凯尔在心中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走上前,站到床旁,关切地问道:“皇后殿下,身子可还安康吗?”说着,向克里斯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克里斯汀也是微笑回应。
  安娜看了拉凯尔一眼,道:“这里没有外人在场,你就不要如此拘束了,坐吧。”
  “是。”拉凯尔应道,然后小心翼翼地在床前坐下,道,“姐姐最近身体不是一向可以的吗,怎么说病就病了。”
  安娜叹了一口气,道:“人老了,不中用了,受了一点凉,吹了一些风,便躺在这里了。你看你姐夫,他也是一般模样,病了这么久,老是好不了啊!”说着,似乎勾起了心事,又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坐在她身旁的克里斯汀此刻把手中的药吹得稍稍凉了,递给安娜,口中安慰道:“母后,您千万不要多想,不就是偶感风寒嘛,关年龄什么事?您看我年轻吧,吹冷风受了凉,还不是一样要病倒。”
  安娜白了他一眼,道:“你知道什么,不过话说回来,你自己这么大的人了,也要知道自己保重,可千万不要再让我为你操心了。”
  克里斯汀立刻道:“母后,您放心吧,我会照顾自己的。”
  拉凯尔微笑着看了看克里斯汀,对安娜道:“姐姐放心,克里斯汀他年轻有为,这点小事还难得了他?”
  安娜哼了一声,道:“年轻有为算什么,年轻有为也未必就能照顾好自己呀。”
  克里斯汀陪笑道:“母后说的是,孩儿一定注意。”
  安娜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拉凯尔笑道:“这不就得了,祢看克里斯汀多明白道理。”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什么,向四周看了看,对安娜道:“怎么希丽娅不在吗?”
  安娜道:“哦,她早上来看过我了,后来又跑到陛下那儿去,听说现在出宫去了。”
  拉凯尔一皱眉,道:“出宫?”
  安娜道:“是啊,听说是去见那个新近立下大功的暗黑法师。这个孩子,和克里斯汀不一样,平日里都是和她父亲亲密一点的。”
  克里斯汀闻言,低低叫了一声,道:“母后。”
  安娜摆了摆手,道:“没关系,你舅舅又不是外人。”
  拉凯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下意识地看了看克里斯汀,喃喃道:“去见夏尔蒙公爵了?
  ”
  克里斯汀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安娜看了拉凯尔的脸色,突然道:“拉凯尔。”
  拉凯尔一愣,道:“什么事,姐姐。”
  “我还没见过这个暗黑法师,听说此人还是由你和拉曼推荐给陛下的,你觉得此人如何啊?”
  拉凯尔微一沉吟,道:“姐姐,夏尔蒙此人不说其他,光此次在梵心战役中以少胜多,就可看出他的才能出众。而且据我和他相识至今,此人城府极深,喜怒一向不形于色,就算是形于脸色之上的,却也不知道究竟是真的,还是他要让别人以为是真的。”
  说到此处,他深深看了克里斯汀一眼,道:“克里斯汀,这一点你要紧记。”
  克里斯汀怔了一下,随即会意,道:“我明白的,多谢舅舅教诲。”
  安娜淡淡道:“我一向不怎么关心朝政的,但一般的动态我还是知道,如今这个暗黑法师在我们纳斯达帝国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拉凯尔点头,道:“姐姐说的是,事实正是如此。眼下时节,我纳斯达帝国在半年之内连续几场大战,伤筋动骨,虽然得陛下洪福,打退开兰贼子,但国力已是一落千丈,不复当年景象。“而如今放眼全国,只有夏尔蒙公爵的苍云集团是唯一精锐,说得难听些,就算眼下他要造反,只怕也没什么人可以制得住他了。”
  安娜变色道:“什么?”
  拉凯尔随即醒悟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姐姐莫怪,是我一时嘴快说错话了。不过眼下在军方之中,的确以苍云集团鹤立鸡群,实力超群。而且在梵心之战后,夏尔蒙公爵声望大涨,在普通民众中威望无人可及,所以,“他看了克里斯汀一眼,继续道,“所以,无论是谁,只要能够令夏尔蒙公爵站在自己的阵线之内,必定会在实力和声势之上大幅上涨。到时如果还要做什么大事的话,就事半功倍了。”
  克里斯汀目光闪烁,忽然道:“以舅舅之见,夏尔蒙公爵他现在持什么立场呢?”
  拉凯尔欲言又止,忽转头对安娜道:“小弟这次前来,主要是探望姐姐病情。现在见姐姐祢神色还好,想来不日即可康复,我心中很是欢喜。不过后宫之中,我始终不方便久留,这就告辞了。”
  克里斯汀一愣,一时说不出话来。安娜皱着眉头,撑起了身子,仔细打量了一下拉凯尔,且看得拉凯尔低下头去,才道:“你怎么回事?”
  拉凯尔道:“姐姐祢说的是什么?”
  安娜不耐烦地道:“你别给我打马虎眼,克里斯汀向你求教,你为什么不说,反而要立刻离去?哼,是不是你现在当公爵当久了,连我你也不放在眼里了!”
  拉凯尔大吃一惊,连忙道:“姐姐怎么说这样的话,拉凯尔能有今日,都是您一手造就,这一点我从来就不敢忘记。”
  安娜冷哼一声,却不说话。
  拉凯尔看着姐姐生气的脸,叹了一口气,道:“姐姐,不是我故意如此,只是我是担心陛下他……”
  克里斯汀讶道:“父王?”
  这时连安娜也看了过来。
  拉凯尔苦笑一声,道:“不错,其实在去年玛咯斯会战前,陛下不知如何知道我和克里斯汀私下里会晤,你们也知道他老人家最讨厌别人介入这王位继承的家事,当时他就警告了我。“我只怕这次若对克里斯汀说的太多,万一再传到陛下耳中,我受些责罚倒是无所谓,但要是因此连累克里斯汀在陛下他心目中的印象,以至在王位继承上受到影响,那就太可惜了。”
  克里斯汀脸色一暗,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安娜把儿子的神情看在眼中,微怒道:“陛下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克里斯汀哪里不好,能力出众,血脉纯正,而且还是纳斯达王家长子,从哪方面说都应该是王位的当然继承人。至于其他人,那个卤莽的乌勒和少不更事的希拉尔,又哪里有资格当我们纳斯达帝国的继承人呢?”
  克里斯汀听她话里颇有对巴兹不敬之意,担心地叫了一声:“母后。”
  安娜一摆手,道:“没关系,这里没别人。”说着转头对拉凯尔又道:“弟弟。”
  拉凯尔已有很多年没听安娜这么正式地叫过这个称呼,一时愕然,道:“什么?”
  安娜正色道:“你准备站在哪一边?”
  拉凯尔一时犹豫,说不出话来。
  克里斯汀看了拉凯尔一眼,眼中有异样的光芒一闪,道:“母后,舅舅他也有他的难处,祢就不要逼他了。”
  安娜瞪了儿子一眼,道:“你懂什么!”转头对拉凯尔道:“你说。”
  拉凯尔苦笑,道:“我还能站在哪儿?姐姐,祢我姐弟数十年,克里斯汀是祢亲生骨肉,也是我的亲外甥,我不帮他帮谁?只是现在陛下尚在,又极忌讳旁人干预此事,我也是有心无力啊。”
  安娜点了点头,道:“你知道这些就好,我们将来的命运,都系于克里斯汀能否登上王位,否则,若王位落于他人之手,那还会有我们的好日子过。我知道现在叫你明着支持克里斯汀不大现实,不过此处是我的寝宫,没有外人在场,你在官场几十年,有什么见解就教一教克里斯汀吧!”
  拉凯尔沉吟了一会,道:“姐姐祢说的是。”
  说完,他转头对克里斯汀道:“你刚才问我夏尔蒙公爵他现在持什么立场,老实说吧,我也不知道。”
  克里斯汀愕然。
  安娜皱眉道:“怎么回事?”
  拉凯尔道:“以我看来,夏尔蒙公爵此人年纪虽轻,但处事沉着老练,目光独到,远胜他人。当前克里斯汀和两个弟弟争权之事,纳斯达帝国举国皆知,朝廷之中文武百官,更是暗地里连横结党,分山立派。但直至现在,夏尔蒙公爵仍然没有明显的公开立场,而以他眼下的实力、势力和声望、声势,必然是各方极力争夺的目标。”
  克里斯汀接口道:“不错,我也曾暗中接洽试探过他的口风,但夏尔蒙公爵只是彬彬有礼的敷衍几句,而且据我所知,他对两位王弟也是相同的态度。实在是猜不透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安娜目视拉凯尔,道:“那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拉凯尔正欲说话,忽又想起什么,起身走到门口,向四周张望一下,确定无人后,把房门合上,再回到安娜和克里斯汀身边,低声道:“以我看来,由于当前形势已极为明显,陛下年岁已大,确定继承人已刻不容缓,在此关键时刻,梵心城内各派势力倾轧不止,明争暗斗,对此夏尔蒙公爵不会不知道。“但他一直戍守边城,对朝廷内政局并不熟悉,虽然手握重兵,权势炙手可热,但仍然保持中立,想必是要观察清楚,看清局势,再选择阵线。”
  克里斯汀紧盯着拉凯尔,道:“现在谁都知道夏尔蒙公爵在我纳斯达帝国的份量,我想请教舅舅,他有没有可能站在我们这一边?”
  拉凯尔深深吸气,却一时说不出话来,安娜母子不由得有些紧张起来,紧紧盯着拉凯尔。
  拉凯尔沉思良久,终于开口,断然道:“有!”
  克里斯汀喜形于色,安娜也露出笑容,不过还没等他们说话,拉凯尔已然接着道:“但是他同时也可能投靠乌勒殿下和希拉尔殿下。”
  克里斯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拉凯尔道:“以目前来看,夏尔蒙公爵还在犹豫不决,可以说,在这种时候,你们三位谁能够得到他的信任,就能够把他拉到自己的阵线上来,换句话说,同时也就是把纳斯达帝国内最精锐的苍云集团二十万军队掌握在手中。到时有了这强大助力,王位还怕不唾手可得?”
  克里斯汀点头,忽然又道:“但是我听说最近希拉尔经常前去夏尔蒙公爵府邸拜访,只怕……”
  拉凯尔摇头道:“殿下放心,若只是几次拜访增进感情就能够得到这个名动天下的暗黑法师的支持,那夏尔蒙公爵也不会有今日这么大的成就了。“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政争中,莫说是普通朋友感情,就是几十年深厚无比的亲情、友情、爱情,还不是一样说背弃就背弃!
  所以夏尔蒙他是不会这般轻易决定的。“不过话说回来,有感情总比毫无感情来的好,殿下若有意收拢这暗黑法师,平日里也不妨与他多亲近亲近,但重要的还是你要表现出胜过你两个弟弟的才能和势力,明白了吗?”
  克里斯汀陷入沉思,缓缓点头。
  安娜看了看儿子,轻叹了一口气,对拉凯尔道:“唉,你看看,本来好好的由克里斯汀继承王位不就行了,偏偏陛下在这件事上这么顽固,搞到现在这种局面,真是烦死了。”
  拉凯尔宽慰她道:“姐姐莫要担心,其实以克里斯汀的才能,就算陛下想多考虑一番,最后必然还是要传位给他的,您只管放心好了,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安娜咕哝了一句,只觉得头有些疼,想来是累了,也不理那么多,就躺了下去,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拉凯尔静静坐在座位上,看着姐姐安详沉睡的面容,又看了看克里斯汀正在冥思苦想的样子,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件事:希丽娅公主居然会到夏尔蒙的府邸去拜访他,这个普通事件的背后肯定另有隐情,而且希丽娅公主是巴兹陛下的儿女中与他最亲密的一个。他一直认为,有许多事,现在这三个权高势大的王子未必会知道,但巴兹陛下一定会告诉他的女儿,正如几个月前,巴兹陛下出人意料的派遣希丽娅公主前去苍云走廊犒赏军队一般,其中必定另有深意。
  只是,这个美丽的公主究竟是为什么前去会见那个暗黑法师呢?
  他隐隐的,甚至是吓了自己一跳的感觉,看见了巴兹那一双深邃的目光。
  


 当夏尔蒙走进大厅的房门时,一眼便看见了美丽公主的身影,大厅的面积很大,但那一个窈窕的身姿,却仿佛用美丽塞满了整间屋子,令所有人的眼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光芒,再也看不到其他人。即使,是她最疼爱的弟弟站在身旁,她似乎也从没有让出一点空间给他。不过,特雷斯看起来倒并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从他看见那个黑袍男子和跟在黑袍男子身后的绿瞳女子进来后,他的注意力就全部移到了青瞳的身上。青瞳没有看他,她甚至目不斜视,只看着前方暗黑法师黑色的身影。希丽娅看在眼里,秀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时,暗黑法师已走到近处,看了看希丽娅,又转头看着特雷斯,和他黑色冰冷的目光对视的那一刻,特雷斯突然打了个冷战。不过也只有那么片刻时间,暗黑法师就移开了视线,向希丽娅行了一礼,道:“臣夏尔蒙见过希丽娅公主殿下和特雷斯殿下。”希丽娅脸上浮现出了微笑,道:“夏尔蒙大人不要如此多礼了,我们此次前来纯属私人拜访,不必要的礼节,就免了吧。”顿了一下,她有意无意地看了后边的青瞳一眼,然后对夏尔蒙道:“自从梵心战役结束后,我王弟特雷斯就一直想与大人属下青瞳军团长见面,当面向她恭贺胜利并一起说说话,不知大人可否允许呢?”特雷斯怔了一下,低声叫了一声,道:“姐姐。”希丽娅看了他一眼,在她温柔眼波之下,特雷斯立刻不说话了,却忍不住向青瞳看去,而几乎同时的,他的目光和青瞳带些愕然的眼光相遇。然后,青瞳低下了头,不再看他,在她白皙的脸上,连一丝表情也看不出来。夏尔蒙微微一笑,从容道:“那有什么不可以的,特雷斯殿下关心我们这些作臣子的,是我们的荣幸。”说着,转头径直对青瞳道,“青瞳,祢就好好陪陪特雷斯殿下说说话吧!”说话间,他似乎特地在“好好”二字上加重了语气。青瞳的身子似乎震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暗黑法师。那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眸,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只是,她却在内心深处有莫名的微微的战栗,仿佛心灵深处在那一刻被绝望的愤怒黑火狠狠焚烧!夏尔蒙向希丽娅做了个请的姿势,道:“请坐吧,殿下。”希丽娅点头,在主位上坐了下来,抬头看了看一旁独自出神的弟弟,皱了皱她纤细的眉,叫了一声:“特雷斯。”特雷斯一惊,脸色微红,快步走到姐姐身边,犹豫了一下,才坐了下去。夏尔蒙也在侧位上坐下,青瞳默默地走过去,站在他黑色身影之后,一言不发。侍者从门外端进了热茶,摆在了茶几上,待他们退出后,夏尔蒙才正色向希丽娅道:“殿下今日前来,可有什么事吗?”希丽娅微笑道:“大人多想了,希丽娅今日前来,纯粹是为了答谢夏尔蒙大人你为我们纳斯达帝国立下的丰功伟绩。”夏尔蒙微微欠身,道:“殿下实在过奖了,夏尔蒙不胜惶恐。这次梵心之战能侥幸取胜,都是陛下他老人家洪福齐天,纳斯达历代祖先保佑所致,我只不过做了些小小的事罢了。”希丽娅端起面前那杯热茶,掀开盖子,闻了闻茶香,却没有立刻喝下,反而笑道:“若不是夏尔蒙大人你这小小的一点功劳,我也不可能安心在此和你喝茶聊天了。”夏尔蒙微微一笑,却不言语。希丽娅晶莹眼光深处有些许变化,但面色依旧如常,低头喝了一口茶,只觉得芳香扑鼻,入口微苦微涩,却隐隐带出了一丝甜味,微一沉吟,动容道:“这莫非是‘三生’茶?”
  夏尔蒙还未说话,只听门外一声清朗长笑,有人笑道:“希丽娅公主果然是帝王之胄,才学广博,只喝一口,便把这来自偏远苦寒之地的三生茶给认了出来。”说话间,只见阿利耶与半兽人族长杰拉特面带笑容,并肩而入,走到大厅中央,先向希丽娅和特雷斯点头致意,然后正容向坐在一旁的暗黑法师行了一礼,道:“大人,我们回来了。”暗黑法师看了他一眼,见阿利耶嘴角有一丝微笑,却不言语,只微微点了点头。夏尔蒙似乎什么已了然于胸,淡淡道:“坐吧。”二人一欠身,在黑袍男子下首坐下,阿利耶眼角余光瞄到站在暗黑法师身后的青瞳,心里突然一动。 这时,希丽娅微笑的望着这个气宇轩昂但两鬓微霜的年轻男子,道:“看来阿利耶先生也知道这三生茶的来历了?”阿利耶从容道:“不瞒殿下,小人的确略知一二。这三生茶生长于最贫瘠苦寒的北方,是各种茶叶中唯一的耐寒品种,但产量极少,且泡茶后苦涩无比,几千年来无人问津,几乎绝种。前人戏言要有三生之缘,方能喝上一次,故名‘三生茶’。”希丽娅点头,目中似有深深不尽之意,道:“那请问阿利耶先生,如此劣茶,又怎么还有必要流传后世呢?”阿利耶洒然一笑,道:“那是常人不知泡茶方法所致。三百年前有无名茶士,偶得此茶,以沸水煮一日,再放冰窖冻一日,又置于通风处以和煦阳光静晒七日,如此枯涩味去之大半,方成茶中极品。泡后先有微苦,但稍后即以苦味带出甘甜,唇齿留香,甘美怡人,并能活血生津,对肝、肺、肠、胆、肾皆有极大的滋养功效,远胜于普通滋补药品。”坐在他身旁的杰拉特看着阿利耶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样子,红色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忧虑,转头看了看夏尔蒙,却见暗黑法师静静安坐,目光深邃,看不出有什么表情。此刻,一旁的特雷斯眼有钦佩之色,道:“阿利耶先生真是博学多才!”希丽娅接道:“不错。不过阿利耶先生可知此茶产于何地?”阿利耶道:“开兰。全欲望大陆,只有开兰北部冰原才产此物。”希丽娅微微一笑,但笑意中却隐隐有一丝冰冷,转头对夏尔蒙道:“大人,目前我们和开兰是生死仇敌,但大人府中却以此物待客,只怕不太合适吧?”阿利耶脸色微变,向夏尔蒙望去,只见暗黑法师脸色如常,从容道:“回禀殿下,这茶叶本是前日陛下赏赐给我的。”希丽娅和阿利耶都是一愣。黑袍男子继续道:“陛下当时道:物本天生,与人无关;茶是佳品,但且品尝。由此想来陛下他老人家也是以为三生茶为天下珍品,是与国家大事无关的。”希丽娅看着黑袍男子,眼波闪动,脸上却浮现出恍然醒悟的样子,笑道:“原来这样,看来是我多心了。”说着,她面露诚恳之色,道:“大人,我年轻识浅,以后有不是之处,还请大人你多多指教。”夏尔蒙目光一凝,显然没想到希丽娅这般谦虚,但随即眼有警惕之色,道:“殿下说笑了,我担当不起。”希丽娅微微一笑,定了定神,道:“好了,扯得远了。其实我今日前来,还有另外一事,想要请教夏尔蒙大人的。”夏尔蒙道:“请说。”希丽娅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大人,请问以你之见,我们纳斯达帝国未来命运如何?”夏尔蒙一愣,一时也没反应过来,道:“未来命运?”希丽娅仿佛无意识地把眼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拂过,从容道:“是。大人应该也知道我们当前的形势很不好,而且这种情况只怕在朝廷中已造成了一部份人的悲观情绪,对此父王他老人家也是忧心忡忡。我这做女儿的在一旁看了,心里也很不是滋味,正好这日想到父王他一贯对大人你赞赏有加,以为夏尔蒙大人目光独到,见识不凡,所以就私下里来向大人请教了。”夏尔蒙心下念头急转,眉头也锁了起来,沉吟半晌,才缓缓的、慎重地道:“殿下,这个问题实在太大,夏尔蒙对陛下和公主殿下的另眼相看,受之有愧,但恕我难以作答。”希丽娅直视着暗黑法师,道:“大人又何必太过谦虚,不管如何,还请指教一二。”
  夏尔蒙抬眼看了看希丽娅,只见这美丽的公主却有如刀的眼神,温柔中隐藏着锐利,看去竟和巴兹有几分相似。他心中忽然一动,直觉地感到了在这美丽公主咄咄逼人的话语之后,似乎还有另一双年老而深邃的眼光在注视着这里。与此同时,在座其他人也感觉出这里的气氛似乎冷了下来,一个个都收起了笑脸。阿利耶看了看暗黑法师,又看了看希丽娅,心中忽然发觉,这两个处于两个世界极端的人,在表面平和内心却针锋相对的谈话交锋间,看似截然不同,但在观者眼中,却隐隐显得十分相配。他在那一刻,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然后连自己也觉得好笑。希丽娅在等待着暗黑法师的回答,其间有几道目光扫过了她的脸庞,但她坦然无惧,但稍后她就感觉到了其中一道异样的目光,她立刻向那处看去。那一双淡绿色的眼眸直视着她,平平淡淡,但在那一刻,希丽娅却似乎从灵魂深处听到了狂怒的咆哮。 “这个女人,始终是站在那个暗黑法师身边的吗?”希丽娅在心里念了一句,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向特雷斯看去,却只见年轻的弟弟在看了看其他人的模样之后,又把目光移到了青瞳的身上。那热烈、单纯、带着爱恋的眼光啊!曾是这世间最美的光芒,只是,我们都已忘却了吧!希丽娅心里不知怎么一痛,为了亲爱的弟弟,为了纳斯达帝国的将来,为了对付这个可怕的暗黑法师,她在这一刻下定决心,要把这个女人从暗黑法师身边夺过来。夏尔蒙缓缓地打破了沉默,道:“殿下,你实在是想要听我的说法,那我就说几句吧。当前我们纳斯达帝国在短时间里连续经历了两场大规模的战争,对国家实力来说,算得上是伤筋动骨,受创极巨。但以我看来,我国未来命运,倒未必见得悲观。”
  “首先,至少在短期之内,我们再无外患强敌,也就没有了战争的危险,这就为我们休养生息创造了最好的条件;其次,尽管国力衰弱,但国内还没有出现政局动荡的局面,不只梵心,就连各地方,也没有出现什么动乱的兆头。所以,只要保持政局稳定,经过几年发展,在陛下的英明统御下,我纳斯达帝国必然会再登大陆强国之巅。”特雷斯立刻面露喜色,道:“夏尔蒙大人你真是高瞻远瞩。”夏尔蒙向他点头示意,微笑道:“殿下太过奖了。”特雷斯正要再夸他几句,但目光却在此时和他黑色的眼光相接,心中忽地没来由的一寒,竟说不出话来。希丽娅却似乎没有什么喜色,淡淡道:“那大人以为,目前最重要的是维持政局的稳定了?”夏尔蒙道:“是。”希丽娅微微沉吟,然后微皱秀眉,道:“大人看今时今日梵心城内局势,要如何才能稳定下来呢?” 夏尔蒙心中一惊,心里明白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静静道:“殿下多虑了,其实梵心城是帝国首都,有陛下亲自在此坐镇,哪有不稳定之理。”希丽娅丝毫不为所动,目光益发尖锐,就连声调也似乎带了刀锋破空的锐声,道:“自古朝政,有多人争权,则无有不乱者。目前嗣子未立,梵心城里颇多谣言,人心不稳,对此父王也常存忧虑。今日正好有此机会,希丽娅请教大人,大人以为我那三位王兄,究竟哪一个才有王者气量,才能接替我父王王位?”夏尔蒙面色一变,在心里转过了千百念头,但口中没有片刻犹豫,立刻道:“殿下说笑了,陛下他老人家一贯严令禁止臣子插手此事,夏尔蒙更是从未想过这个念头。”希丽娅不再言语,只深深看着黑袍男子,半晌,忽地微笑,如春花盛放,美艳逼人,道:“看来大人你真不愧是父王他看重的人才,对他的一言一行都记在心里。”夏尔蒙微微欠身,道:“这是为臣者的本分。”希丽娅点了点头,道:“好了,时候也不早了,我这就回去了。”夏尔蒙等人站起身来,让出主道。希丽娅用手拉了一下有些不舍的特雷斯,向暗黑法师等人看了一眼,当先走了出去,特雷斯最后看了看青瞳,终于还是跟了出去。夏尔蒙等人在后相送,一直送到了门口,看着这一身便服的公主王子上了一辆“稍稍不那么”奢华的马车,扬长而去。回到大厅,夏尔蒙示意众人随意后,就站到窗前,看着窗外,一动不动,似乎在想些什么。阿利耶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会,道:“大人,我有些话,不知当不当说?”黑袍男子转过身来,淡淡道:“你说吧。”阿利耶点了点头,道:“看希丽娅公主刚才言谈,只怕纳斯达王家对你已经开始起了戒心了。”这时,一直都没开口的杰拉特摇了摇头,道:“其实这并不奇怪,以大人你今时今日的地位权势,换了任何人也都会担心的,这就应了你们人类的一句老话,叫功高震主吧。”夏尔蒙缓缓点头,道:“不错,其实这种情况我早就料想到了,但今日希丽娅公主的气势这般咄咄逼人,还是大出我意料之外。”阿利耶沉声道:“难道他们这么快就想翻脸?”杰拉特目光一闪,看了看暗黑法师,道:“大人,你以为呢?”夏尔蒙脸色平静,道:“巴兹陛下对我有知遇之恩,现在就讨论这个问题还是太早了,我们不必对此事看得太重,也许是希丽娅公主自己的想法也说不定。今日之事就到这里,你们先回去吧。”阿利耶眉头一皱,欲言又止,转头向杰拉特看去,却见杰拉特嘴角有一丝不经意的笑意,一闪即没。当阿利耶和杰拉特快要走出大厅门口时,身后却忽然又传来了暗黑法师的声音:“阿利耶。”阿利耶回头,道:“什么事,大人?”只见夏尔蒙脸色从容,淡淡道:“关于那个三生茶……”阿利耶怔了一下,道:“什么?”夏尔蒙接着道:“那三生茶的确是天下珍品,但并非只产于开兰北部。七十年前,玛咯斯王国茶匠哈里斯已在龙山的最高峰顶,一片风雪冰寒之地接种成活了十七株,每六年采摘一次,只供玛咯斯王家享用。此外,三生茶药用价值极大,但最可宝贵之处,却还在它微苦带甜的异味,令人心生沧桑之感,世间无出其右,这才是它登临茶中极品之根本。否则能饮此茶者非富即贵,又有谁在乎这些许补品!”阿利耶愣了一下,心里一寒,但面上正色道:“多谢大人指教。”夏尔蒙深深看了他一眼,道:“你去吧。”阿利耶向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大厅里陷入了一片寂静,暗黑法师缓缓回头,迎接他的,是那熟悉的淡绿色的眼眸。
  ※※※
  车轮滚滚,向前行进。坐在车里,被豪华布帘与外界隔开的王族姐弟,静静地安坐着。半晌,特雷斯似微有怨意,道:“姐姐,祢为什么这么急就走了嘛?”希丽娅皱了皱眉,道:“不然还呆在那儿做什么?”特雷斯脸色微红,道:“好不容易夏尔蒙大人同意让我和青瞳小姐说说话,结果半天下来都是你们在说,我一直当听众。”希丽娅哑然失笑,道:“哦,是我忽略了,对不起。”特雷斯无可奈何地看着姐姐那美丽的容颜,长叹一声,低下了头。希丽娅看着弟弟,道:“你很喜欢青瞳吗?”特雷斯犹豫了一会,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道:“是!”希丽娅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道:“好,你放心吧,只要你有恒心和耐性,迟早会得到你爱的人的。”特雷斯吃了一惊,道:“姐姐,祢想干什么,可不要乱来啊。”希丽娅白了他一眼,道:“什么乱来,你几时看见我乱来过呀?”特雷斯一愣,回答不出,但挣扎道:“反正你可不能伤害到青瞳小姐!”希丽娅微笑着摇了摇头,道:“真是的,有了喜欢的女子,转眼就把你姐姐给抛到脑后去了。唉,男人都是靠不住的。”特雷斯脸一红,大声道:“哪有!”希丽娅摆了摆手,不想和弟弟再就这个毫无意义的话题纠缠下去,随后,她沉吟了一会,道:“青瞳这个女人,出身很是神秘,世人最多只知道她当初是在梵心街头被夏尔蒙所救,此后就一直跟随着暗黑法师,但从未显山露水。直到这次梵心战役,她出人意料的当上了暗黑骑士团军团长,而且在这次战役中发挥出来的近乎恐怖的破坏力,实在令人难以置信。”特雷斯在一旁面有欢喜之色,道:“这不是很好吗?青瞳小姐越厉害,对我们纳斯达帝国就是越大的助力呀!”希丽娅冷笑一声,道:“你懂什么!当初我到苍云走廊时,那暗黑法师桀骜不逊,当众给我难堪,而他属下众将,除了黄蜂军团的艾尔文还有点忠心之外,其余之人都是唯他之命是从。”说到这里,她抬头对特雷斯道:“尤其是那个青瞳,就像个影子一样,一直跟在暗黑法师的身边,一看就是对他死心塌地的模样,若不是我看她似乎对你有异样感觉,早就劝你死了这条心了。”特雷斯本来越听越是泄气,但到最后一句话,立刻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身子忍不住前倾,道:“姐姐,你真的发觉她对我和别人不一样吗?”希丽娅“哼”了一声,没去理他,自顾自道:“夏尔蒙此人,城府深,才华高,野心大,放眼当今纳斯达帝国,竟无一人可以与他相抗衡。梵心之役结束后,苍云集团回到梵心城外,父王亲自上城墙接见士兵,当时人人欢呼,不料暗黑法师一出,不出一声,竟然全场寂静,士兵敬畏此人竟远胜于当今纳斯达帝国皇帝,实在是危险之至。”
  “而且他手下之人,又个个为一时之选,唉,头疼啊!”特雷斯讨了个没趣,居然也不在意,缩回身子,靠在车壁上,一双眼骨碌骨碌地转着,嘴角还露出了一丝微笑。希丽娅把弟弟的神情看在眼底,心里却在想着刚才在夏尔蒙府邸里的事,忽然道:“特雷斯,你觉得那个阿利耶怎么样?”特雷斯一愣,想了想,道:“很好啊,看着就是个很有能力的人,气度举止,都不是平凡之辈,而且还博学多才。”希丽娅点了点头,道:“不错,此人是个人才。我也曾私下打听过,自从阿利耶进入暗黑法师麾下后,立刻便得到了夏尔蒙的器重,在政略军事上常与之探讨。此外,听说暗黑法师在苍云走廊实行的改革,有大半都是出自阿利耶的建议,从实际来看,效果十分理想,苍云走廊附近的军、政、财权完全集中到了暗黑法师一人手中。”特雷斯看了看姐姐,道:“你怎么突然问起他来了?”希丽娅浅浅一笑,目光闪动,如闪闪发光的珍珠,眩目耀眼,不可逼视。只听她温柔的声音道:“不过从刚才的场面上看,阿利耶此人还是有弱点的。”特雷斯不明所以,道:“什么?”希丽娅目光转向车子顶蓬,那里是柔软的丝绸,缓缓道:“阿利耶这个人,才华横溢,办事干练,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他个性张扬,喜欢表现自己,虽说不上是不识进退,却已是为下者的大忌。”特雷斯迷惑地道:“哦,他有吗?”希丽娅点头道:“刚才我和夏尔蒙谈话时,我看暗黑法师神色,未必便不知道三生茶的来龙去脉,但阿利耶自门外进来,便立刻抢去话头,当时满场之内,都是他的声音。”说到这里,她低低地笑了一下,道:“通常作为上司的,都不喜欢自己的属下能力太强,否则万一强过了自己,岂不是迟早都要造反?我看这是个可以利用的男人。”特雷斯仔细地听着,但不知怎么,似乎对希丽娅所说的勾心斗角之事有些厌烦,听到最后,他脸上已是一片漠然,低声道:“利用?你想利用他做什么?”希丽娅完全没注意到特雷斯的表情,其实一直以来,她虽然疼爱这个弟弟,但却都是在自己需要关心的时候才注意他,而现在,她的精神完全集中在为了纳斯达帝国的将来如何对付这个日益强大的可怕的暗黑法师身上。听到了特雷斯的问题后,她下意识地回答道:“这还能做什么,当然是要对付暗黑法师了。”她因为陷入沉思,恍惚的美丽中竟隐隐有些罪恶的狰狞:“光是一个暗黑法师就很不好对付了,如果再有他手下那一班军师名将,嘿嘿,我纳斯达帝国还不迟早得毁在他手上。我要从现在开始就算计他,先分裂他的部下:阿利耶性情张扬,必定会和暗黑法师有冲突,我就可以挑拨他们;四大军团中半兽人族完全是为生存而战,父王早先也看穿了这一点,对他们暗中许下了承诺,想来只要我们以优厚条件许之,那么这个当今欲望大陆上最强悍的军团,暗黑法师起家的根本力量,也有可能脱离他的掌握;”
  “黄蜂军团的艾尔文心存忠义,而且对我也有倾慕之心,要策反他绝非难事;苍云军团的杰夫倒是个很头疼的人物,此人我接触不多,但从他言行举止,可以看出此人性格刚毅,思想坚定,这种人最难煽动。但据我所知,当初他是为了妻儿和同村村民免受灾祸而被逼造反,而夏尔蒙领导他们取得胜利并达成了他的梦想,所以他对暗黑法师极为忠心。不过只要以他亲人要挟,想必他也不得不有些顾虑吧!”特雷斯越听越是心寒,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个熟悉但此刻却分外陌生的姐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就是这次一战成名,名满天下的暗黑骑士团了。”希丽娅接下来的话一下子把特雷斯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青瞳这个女子,无亲无故,孑然一身,拥有恐怖力量,偏偏又只对暗黑法师一人效死。有她在暗黑法师身旁,夏尔蒙就如虎添翼,不可一世。这次梵心之战后,已经有人把暗黑骑士团和玛咯斯的黄金骑士团相提并论。一想到日后如果要对付暗黑法师,就要让我们的战士面对这般凶悍的强敌,实在令人担心。” “不过还好,”她笑着看了看特雷斯,年轻王子的心一下子收紧,就连背上也冒出了冷汗,“青瞳不知怎么,对你却另眼相看,实在出人意料。我百般思索,觉得青瞳再如何厉害,终究是个年轻女子,只要感情上有了波动,必然会有异样举动。像她这般一直孤单、不为世人所容的人,一旦动情,肯定如火山爆发,不可遏制。到时谁也说不出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而且我看那暗黑法师和青瞳之间的关系很是微妙,不是情侣,但也不是普通朋友,倒似乎是暗黑法师把青瞳看成了是他私人财产似的,下意识地要占为己有,不许旁人染指。所以你几次和青瞳说话,暗黑法师表面没什么,但我都可以隐约感觉到他的怒火。如果你能得到青瞳的心,对暗黑法师不论在实力上还是心理上绝对都是一个沉重打击。嘿嘿,到那时,暗黑法师孤单一人,精神再受重创,我看他如何应付,也为我们纳斯达王族剪除了最大的隐患。”特雷斯深深低下头去,合上了眼,不再说话。车子里一片寂静。希丽娅略为意外的看了看弟弟,冷冷一笑,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卑鄙?”特雷斯默默抬起头来,但嘴唇咬得紧紧的,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希丽娅眼中怒意一闪即过,换上了疼爱之色,叹了一口气,道:“特雷斯,我明白你的感受,但我这样也是不得以。当前局势,对我们纳斯达王家表面大好,实际上凶险无比。这个暗黑法师势力太大,野心勃勃,我们不得不防。你还太年轻,许多事你不懂的。”特雷斯默然,过了一会,忽然道:“姐姐,有些话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但我刚刚却想到了,你想听吗?”希丽娅眉头一皱,道:“你说。”特雷斯点了点头,道:“好,那我说了,希望你不要生气。你刚才的话我都听到了,虽然很多方法说实在话真的都不是很光明正大,但我知道,帝王家处事常常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但我总有一个疑惑,那就是你这一切的怀疑和随之而来的对策,难道不都是建立在一个虚无的推测之上的吗?夏尔蒙公爵是我们纳斯达帝国重臣,如今更可以说是支撑纳斯达帝国的名将,若我们在没有确实证据的情况下就怀疑他,暗算他,说难听一点,不就是自掘坟墓么,高兴的难道不是像玛咯斯或开兰这样的敌人吗?”希丽娅怔住了,不是为了特雷斯话里有责备她的意思,而是生平第一次见到了这个平日害羞的弟弟竟有如此不凡的见识。特雷斯有些激动,但话语仍还平静,继续道:“自古以来功高震主,不但为上者烦恼担忧,其实立下大功的名将又怎么会不担心呢?如果自己出生入死为国杀敌的结果只换来了猜忌甚至暗算,那你叫人家怎么能够不心生反意!”特雷斯的目光此刻这般明亮,连希丽娅也似乎感觉到难以逼视,“姐姐,我不是怪祢,只是夏尔蒙公爵两次救我纳斯达帝国于危难之际,纵然他平日有什么桀骜不逊的地方,我们也该宽容才是。”
  “以我看来,只要我们善加抚慰,夏尔蒙公爵未必便反,而且苍云集团说到底仍是我们纳斯达帝国的军队,士兵们大部份仍是纳斯达帝国百姓出身,未必便那么容易造反。我看你今日到夏尔蒙公爵府中,虽然和颜悦色,但话语间却咄咄逼人,如今想来,还是过份了些。千万不要他无反意,却让我们给逼反了啊!”希丽娅沉默许久,才抬头看向特雷斯。特雷斯刚才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说了一大堆的话,现在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而当他看到希丽娅的目光时,脸色更是胀得通红,连说话都变得结巴了起来,与刚才侃侃而谈的样子大相径庭,:“姐姐,我……我刚才是……是……是不是说、说错了?”希丽娅看着他,缓缓道:“不,你说得也有些道理,提醒了我要反省一下自己是不是一直都带着偏见来看待夏尔蒙这个人,主观上就认为他一定会造反。不过,事实也不可能像你想的那么美好,政治斗争若都如你那般优柔寡断,一切以证据为主,那我们纳斯达帝国早就亡了。”特雷斯吃惊道:“姐姐,那你……你还是要……?”希丽娅微微一笑,温暖了整个车厢,道:“你放心,我自有分寸,对付这个暗黑法师,也不可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我要保护我们纳斯达王族,但也绝不会逼反忠臣,你放心吧。”特雷斯这才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了,我就知道姐姐你一定会妥善处理的。”希丽娅看着弟弟,笑道:“不过你放心,关于你心爱的女子,姐姐一定帮你的忙。”特雷斯连脖子都红了起来。希丽娅摇头失笑,笑容里却在思索:不管怎样,就算暗黑法师心无反意,但他势力如此之大,始终是个隐患,就算不杀他,也要把他势力削弱才行。不过特雷斯能够想到这些,实在令人意外。想到这里,她心里一动,又仔细地看了看这个自小就有些害羞不爱出风头的弟弟,心里忽然想到:刚才那些事情,只怕三位王兄也未必想得到,但特雷斯却想到了,莫非这个最小的弟弟身上,竟有着超越三位兄长的才能?在那一刻,希丽娅的心中受到了深深的震撼!


 离开了夏尔蒙公爵府,半兽人族长杰拉特与阿利耶告别后,登上了自己的马车,向城外走去,准备回到驻扎在城外的半兽人军营中。
  苍云集团二十万大军是不可能进入梵心城里安营扎寨的,遵照暗黑法师的命令,他们停留在了梵心城外的平原上。在四个军团的将领中,暗黑骑士团军团长青瞳大多时间都呆在梵心城夏尔蒙的身边,军中的事务一般都由副将,现年三十五岁,出身于纳斯达下层贵族的迈尔斯负责处理,而半兽人族方面,杰拉特呆在军营中的时间要多一些。
  杰拉特安稳地坐在车子上,除了这辆车的豪华舒适程度和希丽娅的那辆车相差甚远外,他现在的感觉和希丽娅倒差不了多少。
  年老的族长感觉着车辆走在大块石板铺成的道路上,偶尔有些小坑,使得车子微微震动,而他的心情,也如这辆车子一般,微微有着起伏。
  人类社会可真是复杂啊!
  他低低地苦笑着。
  刚才希丽娅公主与暗黑法师的谈话,令他直觉地感到,在消除了迫在眉睫的危险后,纳斯达帝国的当权者已把目光对准了苍云集团,对准了暗黑法师夏尔蒙。但更令他担忧的,还是在自己这边的阵营中,在外表平和下似乎还有不平静的暗流缓缓流动。
  从阿利耶加入苍云集团开始,他就认为此人是个极难得的人才,而且暗黑法师也很器重他,今日一大早阿利耶就从梵心城内到了半兽人军营,对他秘密传达了暗黑法师的几道密令,随后,他马不停蹄地又去了暗黑骑士团那边,可见暗黑法师已把他当作了心腹。但从刚才的情况来看,阿利耶的个性却稍显张扬了些,虽然看不出夏尔蒙对此有什么想法,但也正因为如此,才猜不透这个心深如海的暗黑法师会不会对阿利耶起了戒心。
  杰拉特的心情微微有些烦躁,拉开了车子的窗帘,向外看去,只见路旁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这时,正好路旁有个小孩看了过来,见到了杰拉特半兽人那略带狰狞的面容,吓了一跳,尖叫一声,忍不住哭了出来,一时引来了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杰拉特苦笑一声,放下了窗帘,但车厢外窃窃私语声仍传进了车子里。
  他闭上了眼睛,叹了一口气。
  半兽人族想要和人类和平共处,这条路似乎比自己想像的还要长啊!
  他忽然感觉有些疲倦,很想就这么躺下睡上一觉。
  但在这时,车子却忽然停了下来。
  杰拉特眉头一皱,道:“什么事?”
  赶车的是个人类军士,名叫卡特,是夏尔蒙顾虑到半兽人在城中行走不大方便而给他特别配备的,此刻,只听他低声道:“杰拉特大人,前面有几个人挡住了路,看样子来头不小啊。”
  杰拉特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走出车厢,向前看去,只见前方站着七、八个人,仪容整齐,衣裳样式一模一样,很明显是同一个出处。这时卡特也来到了他的身后,低声道:“您看他们的袖子。” 杰拉特眯上了眼睛,看过去,果然看见在绣着金边的袖口上,这几个人的衣服上都用金丝绣着一只老虎。
  杰拉特心中一凛。
  这是当今纳斯达帝国二王子乌勒府中的标志。
  对面人群中,当先一人向杰拉特拱了拱手,平和地道:“请问您是半兽人族长杰拉特大人吗?”
  杰拉特点了点头,道:“我是,请问诸位是?”
  那人脸上露出笑容,道:“哦,我们是乌勒王子殿下的部下,久闻杰拉特大人您的大名,今日听说您路过此地,特来相请。”
  杰拉特眉毛一扬,道:“相请?是谁想见我?”
  那人道:“是乌勒王子殿下。”
  杰拉特虽然早料到了这个答案,但心中还是一震,口中道:“哦,殿下他居然有意思见我,真是我的荣幸。却不知他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那人一笑,用手一指路旁,道:“殿下就在那儿等您,您何不亲自去问问他呢?”
  杰拉特转眼看去,只见在路旁不远处,耸立着一座两层酒楼,牌匾上写着“好酒楼”。
  杰拉特微微皱眉,又看了看前方那些人,只见那些乌勒王子手下,个个面带笑容,和蔼可亲,但身子拦在路上,却没有丝毫移开的意思。杰拉特点了点头,也不言语,转身便向那酒楼走去。
  在他身后的卡特犹豫了一下,正要跟上,却忽然发现前进的路已被人挡住,还是当先的那个男人笑着道:“这位长官,不如就在这里歇息一下吧。”
  卡特眉头紧锁,心中已然明白今日之事大不寻常,怒道:“你们想干什么?”
  那男子目中精光一闪,脸色不变,还是微笑着道:“你太多心了,长官。我叫德亚,是乌勒殿下的贴身侍从,现在只是乌勒殿下久仰杰拉特大人的威名,想要和他单独谈谈,并无他意,我们不如一起在这里等待,如何?”
  卡特还要再说,杰拉特已道:“卡特,你就在这里等我。”
  卡特闻言,强把到了口边的话又缩了回去,却还是忍不住地道:“大人,您要小心啊!”
  杰拉特微笑着望了望他,点了点头,向前走去。
  站在一旁的德亚微笑道:“长官,你想到哪里去了,又不是上战场,有什么好小心的。”
  卡特不去理他,看着杰拉特高大的身材消失在酒楼门口,心里在想:只怕在这座楼里,比战场还更危险也说不定。
  杰拉特走进这座两层酒楼,只见四周空空荡荡,桌椅摆放得整整齐齐,却没有一个客人,一条木梯在正对门处,通往二楼。
  这时,从后边跟上的德亚走到他的身边,恭敬地道:“大人,殿下他在楼上等您。”
  杰拉特一点头,也不犹豫,径直向楼上走去,而德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浮起一丝笑容,却没有继续跟上的意思。
  二楼明显是个雅座,座位之间的空隙很大,所以偌大一个楼面,只摆了四张桌子,在靠窗的那张,桌面摆着丰盛酒菜,桌旁坐着一个人,正是当今纳斯达帝国二王子乌勒。
  乌勒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见是杰拉特,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站起身,拱手道:“杰拉特族长,幸会了。”
  杰拉特弯腰还礼,道:“参见殿下。”
  乌勒笑道:“不必多礼,请过来坐吧。”
  杰拉特向前走了过去,口中道:“多谢殿下。”
  他注视着这个以勇猛善战闻名的纳斯达王子,他的身材在人类中算是高大的,但与半兽人的杰拉特比,却还是矮了半头,古铜色的皮肤,浓眉大眼,一身锦衣,气度威猛,就算不是他尊贵的身份,只要看他的外表,只怕人们也要喝一声:好男儿!
  只是现在乌勒王子却没有丝毫传说中他暴戾粗鲁的气息,反而是彬彬有礼地为杰拉特倒了一杯酒,杰拉特连忙谦谢。待两人坐定,乌勒举起酒杯,对杰拉特道:“族长,从贵族加入我纳斯达帝国后,我就一直久仰您的威名,没想到一直到了今天才有机会相见,真是不容易啊。”
  杰拉特微笑道:“殿下贵人事忙,我又常在边城,碰不上面,这也难怪的。”
  乌勒一笑,英气勃发,仿佛令人看了也精神一震,道:“正是,族长你军务繁忙,我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只有趁着这次梵心大战之后,才请族长前来相见,应该没有耽误族长大事吧?”
  杰拉特轻轻摆手,道:“无妨。殿下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乌勒没有直接回答,只看了杰拉特一眼,然后似乎不经意地问道:“族长,这次梵心会战,贵族兵力损失大吗?”
  杰拉特坦然面对乌勒的目光,道:“托陛下洪福和夏尔蒙公爵大人的英明指挥,我族军力还算完整,没受什么大的损害。”
  乌勒面有欣慰之色,道:“那就太好了,上次在玛咯斯会战中,贵族损失了许多宝贵士兵,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十分难过。”
  杰拉特微微欠身,道:“多谢殿下关心了。”
  乌勒点了点头,道:“既然没什么大碍就最好了,不过以我看来,贵族在人力上似乎还不是很充裕吧?”
  杰拉特在心里冷冷一笑,心道这不是明知故问,但表面上仍端正容色,轻叹了一口气,道:“殿下说的是,我半兽人族数百年来几经波劫,如今正是为全族上下生存下去而奋斗的时候。”
  乌勒脸上浮现出了大有深意的微笑,缓缓道:“族长,那你可想过如何才是贵族继续生存,并能发展壮大的最好途径吗?”
  杰拉特眉头一皱,红色的眼中有一丝精光闪过,道:“请殿下指教。”
  乌勒道:“不敢当。不过我倒是对贵族目前的处境有一些想法,想和族长探讨一番。”
  杰拉特道:“殿下但说无妨。”
  乌勒目光直盯着杰拉特那皱纹横生的脸,道:“族长,半兽人族从克顿城战役中走出半兽人荒原,之后就一直跟随着夏尔蒙公爵,为我们纳斯达帝国效力,立下无数功绩。而你们这样做的原因,是要得到一块属于你们半兽人族的肥沃土地,让你们可以远离荒原,可对?”
  杰拉特没有半分犹豫,道:“是。”
  乌勒对杰拉特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点了点头,道:“好,族长果然快人快语。据我所知,夏尔蒙公爵许诺给你们的土地是如今还在玛咯斯国内的马蹄平原,是吗?”他平静地说着,但在“如今还在玛咯斯国内”几个字上,却特别的、极为露骨的加重了语气。
  杰拉特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平心静气地道:“是的,事实的确如此。而且就连巴兹陛下他老人家也是这样许诺给我们的。”
  乌勒目光一闪,反问道:“那么我有一事不明,希望族长不吝赐教?”
  杰拉特道:“殿下请说。”
  乌勒道:“族长以为,以我们纳斯达帝国目前的国力状况,要到什么时候才有可能收回,或者说是攻占马蹄平原呢?”
  杰拉特淡淡一笑,道:“回禀殿下,这就不是我们考虑的事了,决定什么时候出兵,什么时候有能力出兵,这些都是陛下所要考虑的,我们半兽人一族只考虑全心全意为纳斯达帝国和巴兹陛下效力尽忠即可,其他的就不多想了。”说到这里,他深深看了乌勒一眼,道:
  “而且我们半兽人一族举族上下都十分信任巴兹陛下的,想必他老人家必定不会负了对我们的承诺。殿下以为如何?”
  乌勒大笑,笑声嘹亮,尽显男儿豪迈之情,道:“族长说的再对不过了,正是如此。哈哈哈哈……” 杰拉特看着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但在他红色的眼睛深处,却有深邃难明的光芒。
  乌勒笑了半晌,慢慢停了下来,端起面前酒杯,向杰拉特敬了一杯酒,杰拉特回礼,一饮而尽。
  乌勒看着杰拉特喝完这杯酒之后,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终于还是下了决心一般,道:“杰拉特族长,容我问一句冒昧的话:在你心中,我乌勒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杰拉特心中一震,脸色也微微一变,旋又如常,笑道:“殿下说笑了,当今世上,谁不知道殿下勇猛善战,坚毅豪迈,真是个堂堂大丈夫!”
  乌勒苦笑一声,道:“族长过奖了,乌勒实在担当不起。不过既然族长如此看得起我,那我也有几句心里话,想和族长探讨一番,不知族长可愿听吗?”
  杰拉特向乌勒看去,只见他古铜色的脸庞上一副诚恳之色,不由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道:“殿下说哪里话,请说。”
  乌勒深深地看了杰拉特一眼,道:“族长以为,在我父王在位期间,可有攻占马蹄平原的可能吗”
  杰拉特身子一震,一时说不出话来。
  乌勒把杰拉特的神色看在眼里,叹了口气,拿起酒壶替杰拉特把酒杯加满,又把自己面前的酒杯倒满,然后才道:“族长可能会以为我这样说是大逆不道,其实说实在话,我也知道为人子的,这样说的确不好。可是……”他很诚恳地对杰拉特道:“可是,我一想到万一父王没有完成大业就不幸去世,那么对于半兽人族的许诺,甚至对于半兽人族的将来,不免就要蒙上了一层阴影啊!”
  其实长久以来,杰拉特心中未尝没有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他所考虑的却还有更多的因素夹杂其中。不过即使是这样,听到了乌勒突然说出了这番话,杰拉特心中仍是大震,脸上也显露了出来。
  乌勒又道:“族长,其实你也知道,在半兽人族和人类这两个种族之间,并不是很和谐融洽的,我更可以告诉你,就在我们纳斯达王家之中,也有着对半兽人族心存偏见的人存在,而他们之中,甚至还有些人可能成为我们纳斯达帝国王位的接班人。到时万一出现了最坏的情况,恕我直言,半兽人族只怕会有灭族之祸啊!”
  他的声调越来越高,语意也似乎越来越是凌厉。
  只是,杰拉特听了之后,不知怎么,却镇定了下来,微微低下了头,沉思片刻,道:“多谢殿下指点。那么以殿下之见,我们该如何是好?”
  乌勒欣慰地点头,满脸是忠肝义胆、大义凛然的神情,道:“话既说到此处,那我也不客气了。恕我直言,半兽人一族的命运很大程度上是系于纳斯达帝国的皇帝人选。虽然我十分希望父王他老人家长命百岁,但看情形,他老人家病情久拖不愈,近日里更是越发沉重,实在令人担心。为了避免万一,族长一定要支持可以容纳半兽人族的王位继承人接任王位才是。”
  杰拉特深深呼吸,只觉得这好酒楼中,虽是空空荡荡,却不知哪来的无形压力,几乎令人窒息。
  “以殿下看来,”杰拉特觉得自己的问题很愚蠢,却不得不问了出来,“我们应该支持谁呢?”
  乌勒大笑一声,把面前美酒一口喝干,目光如刀,破空而至,淡淡道:“我!”
  早就料到了是这个答案,杰拉特仍对乌勒如此大胆的表达方式感到了一丝惊讶,在观察了这个自信的王子好一会之后,半兽人族长才缓缓地道:“那么请恕我大胆,请问我们半兽人族支持殿下,能够得到什么回报呢?”
  乌勒长笑一声,不加思索,显然是早已考虑清楚,径直道:“若半兽人族支持我,而我又登上王位,到时我必然不会亏待半兽人族。首先,在攻占马蹄平原之前,我会把巴斯拉河下流平原拨给你们,让你们在此居住,并且在得到马蹄平原之后,依然把这里划做你们的生活地区。你是知道的,巴斯拉河沿岸是我纳斯达国内最好的土地,连我们现处的梵心城也是在巴斯拉中游。同时,我会把半兽人军团编入梵心城守卫军,作为我的亲信部队。”
  “对于族长你,我也会封赐公爵名号,另外你的两个儿子,也都会得到伯爵的称号,并保证到时你手中权势,绝不在今日夏尔蒙之下。你看如何?”
  杰拉特尽管心里有了准备,知道乌勒会提出优厚条件,但仍然被这些诱人的条件所震动。
  他低头沉思,望向窗外,然后抬头望天。
  天空,一片蔚蓝,万里无云。
  美好的梦想,一生的理想,在远方轻轻挥手,
  只是这其中的路途竟有这么多条,到底哪一条才是正途?哪一条通向深渊?
  有没有睿智的眼神,可以看穿这世间所有!
  年老的半兽人面对着摆在面前无形的两条路,沉默着。
  乌勒一脸的自信,道:“我敢说再没有人可以开出比我更好的条件了,这些比起夏尔蒙公爵许诺给你的,应该优越的多吧!”
  杰拉特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殿下厚爱,我在这里先代表全半兽人族谢过了。”
  乌勒沉声道:“莫非族长对我这些条件还是看不上眼,或者说是信不过我乌勒吗?”
  杰拉特摇了摇头,道:“殿下多心了,只是事关重大,我一定要仔细考虑。请殿下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答复的。”
  乌勒现在不但是声音低沉,就连脸色也阴沉了下来,一双明亮的眼中更是散发着锐利的光芒,仿佛要刺破面前这个半兽人的外表,看穿他的内心。
  杰拉特甚至感觉出了他在平静外表下愤怒的心情。
  良久,久得让杰拉特几乎误以为这个世界都静止了的时候,乌勒却忽然笑了起来,而且笑声中竟带了愉快,片刻之前的愤怒已不翼而飞:“那我就等族长你的好消息了。”
  说着,他站了起来,来到杰拉特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诚恳地道:“其实我之所以要对族长你说这些话,无非都是为了半兽人族的将来着想,请族长你一定要了解我啊!”
  杰拉特也站起身,面上带了感激的神色,但心里却有一阵对自己的厌恶,微笑道:“我明白的,我知道殿下你都是为了我们好,殿下大恩,我们一定会记在心里的。”
  乌勒看着杰拉特红色的眼睛好一会儿,重重点头,然后放声大笑,对杰拉特一拱手,返身走向楼梯,口中道:“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杰拉特目送乌勒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后,缓缓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不多时,楼梯上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卡特匆匆忙忙地跑了上来,向四周一张望,见杰拉特独自一人坐在桌子旁边,愣了一下,走过去,有些担心地问道:“大人,你没事吧?”
  杰拉特摇了摇头,忽然冷冷一笑,低低地道:“想不到这外面的世界比起怪物横行的半兽人荒原,竟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卡特不解其意,迷惑地道:“大人,你在说什么啊?”
  杰拉特一怔,忽笑道:“没什么,想不到年纪老了,居然连废话也多了出来,真是岁月不饶人啊!好了,我们走吧。”
  卡特耸了耸肩膀,道:“好,那我先下去准备好车子。”说完立刻向着楼下跑去。
  杰拉特又看了看四周空空荡荡的空间,洒然一笑,步下楼梯。只是当他走到一半时,心中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那个暗黑法师如今身处高位,手握重兵,权势炙手可热,在这场即将到来,不,是已经展开的王位争夺战中,比起杰拉特本人来说,暗黑法师岂不是更加深陷于权力的旋涡之中!而相对的,比今日更多更阴险更狡猾诡诈更毒辣狠毒的场面阴谋,只怕也会围绕着他吧?
  却不知道,当夏尔蒙他面对这种事情时,又会是如何应对,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那一天,在杰拉特从梵心城回到半兽人军营的路上,他的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
  


 春天快要结束了吧?
  形单影只的托兰看着四周盛开的花朵,这样想着。
  他是个爱花的人,当初在克顿城戍守边关时,就在自己的大将军府栽种了许多花草。那时,每当春天来临,他的花园里都会有整个克顿城最美的春色,而现在,那些都是别人的了。
  当鲜花开到最鼎盛最灿烂的时候,不就预示着凋零时刻的接近吗?
  托兰忽然警觉,自己竟陷入了这无聊的伤感之中,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有些老了。
  “大人,”一声低沉的呼喊把托兰的思绪从无边的个人世界中拉了回来。他转头看去,只见侍者站在身后不远处,低声道:“雷纳将军求见。”
  托兰点了点头,道:“让他来这里见我吧。”
  侍者应诺,转身传令去了,托兰的目光又移到了满园芬芳,姹紫嫣红上。
  雷纳大步走了进来,一眼便在万紫千红的花园中找到了那个独臂的将军,他高大的身体在花丛中很是显眼,当春风吹过,满园花草都似乎在点头微笑,风情万种,印衬着他的身影。
  只是,他那残缺的身体,却在这温柔之中,带了几分凄凉。
  雷纳在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丝毫没有表露,快步走到托兰身后,道:“雷纳参见大人。”
  托兰一笑回头,道:“你有许久没来我家了,想来也许久没看见我种的花草了。当初克顿城里的如今是看不到了,这些都是我今年刚在赤苏城里移植过来的,你看如何?”
  雷纳恭谨地道:“很好,大人在花卉上的造诣,我远远不及。”
  托兰淡淡一笑,目光移到这些心爱的花卉上,深深呼吸,把芬芳气味都刻入心间,过了好一会儿,才似乎回到了凡俗世间,脸色变回从容,道:“说吧,有什么事?”
  雷纳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道:“大人,梵心之战已经结束,纳斯达帝国大获全胜,但目前苍云集团仍滞留梵心城未归,这是我们图谋苍云走廊最后的机会了。”
  托兰背对着雷纳,微微抬起了头,只觉得温暖阳光,轻轻洒在脸庞,有说不出的惬意,却依旧赶不走心底深处的那片阴影。
  “大人?”雷纳见托兰沉默许久,依然没有回答的意思,忍不住追问了一句。
  托兰转过身来,看着雷纳,忽然发觉这个印象中年轻激昂的部下,却在眼角有了隐约的皱纹,甚至连他原本明亮的眼睛,竟也暗淡了许多。
  时光,战争,改变了多少人,变换了多少容颜?
  托兰在心底这么低低地念叨了一句,有微微的感慨,口中却道:“这个机会不存在了,我们出不了兵。”
  雷纳下意识地一咬牙,仿佛被什么当面一击,神色间越发暗淡,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喃喃道:“那我们就这么放弃了吗?”
  托兰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那一刻的时光,他似乎回到了巍峨的龙山脚下。
  你,就这样放弃了吗?
  无边无际的马蹄平原,丰美肥沃的广大土地,生死与共的战士,不死不弃的誓言!
  就这样,放弃了吗?
  记忆中浓浓的血腥,深夜里挥舞的利刃,战场上汹涌的嘶吼!
  放弃了吗?
  曾经一个垂死老人临终的嘱托,这一个深深眷爱国家的前途!
  放弃?
  不!绝不!
  托兰在心中狠狠地吼了一声。
  雷纳只觉得托兰的脸色不大对劲,在阳光之下看去,不知怎么却有些狰狞,道:“大人,你没事吧?”
  托兰缓缓转头看了他一眼,脸色从容,淡淡道:“没事。”顿了一下,他仿佛在思考什么,终于还是道:“雷纳,你也不是不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虽然明知道这是大好机会,但牵制实在太多。朝中厌战情绪十分浓厚,北方又有布鲁斯王国大兵压境,虎视耽耽,更给了别人反对的理由。其实出兵苍云走廊之事,我和兰特都曾几次提出来过,但始终无法得到修肯长老和斯帕因大人的同意,现在的情况,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雷纳面有激奋之色,正要想说什么,看了看托兰之后,强自吞了回去,然而,他的失望之情,却再也掩饰不住。
  托兰叹了一口气,道:“你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吧?”
  雷纳冷冷一笑,道:“大人,你以为我们这个国家还有希望吗?”
  托兰剑眉一皱,立刻叱道:“大胆,你胡说什么?”
  雷纳满脸不服,但一接触到托兰充满怒意的目光,终究还是低下了头。
  托兰的呼吸变得沉重,许久,他才平静下来,目视着这个年轻的部下,他一字一句地道:“雷纳,你要记住,玛咯斯王国是你的故乡,是你的祖国。现在时局不利,但这只是暂时的,我们纵然有心无力,那也是因为当事者的原因,根本不关玛咯斯王国什么事。而且现在亚力陛下虽然年纪尚幼,但聪明睿智,将来必成大器,如何说是没有希望?”
  雷纳低声道:“是,属下知错了。”
  托兰定了定神,看着他,放缓了口气,道:“雷纳,我知道你一心报国,但平日处世千万要小心,此间话一旦泄露,只怕连我也保不住你,你可知道了?”
  雷纳点了点头,道:“是。”
  托兰看了他半晌,才缓缓转过身去,望着满园芬芳,春意盎然,道:“不过,若要让纳斯达帝国如此舒服,视我玛咯斯王国如无物,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雷纳神情一动,面露喜色,道:“大人,难道你有什么妙计吗?”
  托兰还未回答,却听得花园门口传来了侍者的通报声:“大人,兰特大人前来拜访。”
  托兰和雷纳对视一眼,喃喃道:“今天倒真是个访客的好日子啊。”
  雷纳脸一红,道:“大人,要不我先告退……”
  托兰摇头道:“不必了,你和我一起去见他吧。”说完,向侍者道,“请兰特大人到大厅去。”
  雷纳让开了路,恭谨地等待托兰先行。
  当他们到达大厅的时候,兰特已经站立在大厅中央,春天里温暖的光线从窗口射进,洒在他高大的身体上,恍惚间,有令人难以直视的错觉。
  仿佛从远古到未来,这个光芒四射的男子都这般从容不迫地站在光明之中一般!
  听到了托兰两人的脚步声,兰特回过身来,面露笑容,道:“托兰大人,我今日冒昧前来,不会怪罪我吧?”
  托兰呵呵一笑,道:“你说哪里话,快坐吧。”
  兰特点头,看到了托兰身后的雷纳,微笑道:“雷纳,你也来了啊。”
  雷纳不敢怠慢,行了一礼,道:“是,见过大人。”
  兰特和蔼一笑,道:“我们这是私人聚会,你不必多礼了。”
  说着,他和托兰走到了座位上坐了下来,而雷纳则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托兰的背后。
  兰特看了一眼雷纳,才把目光转移到托兰身上。
  托兰感觉到了他的目光,从容一笑,道:“怎么了?”
  兰特微微一笑,道:“哦,没什么。只是我见雷纳将军似乎有激动之色,难道刚才大人说到了什么大事吗?”
  托兰心里一惊,但口中却笑道:“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察言观色了。好了,说吧,有什么事?” 兰特明亮的眼光在雷纳脸上一扫即过,那一刻,雷纳不知怎么却想起了锋利的刀尖。
  只听兰特从容一笑,道:“好,那我也不客气了,反正雷纳将军也不是什么外人。”
  托兰看了看兰特那英俊的脸,道:“什么事?”
  兰特道:“我今日前来,是想和大人统一一下我们对纳斯达帝国的意见,不知大人可有这个意思吗?”
  托兰点头道:“我正有此意。你有什么看法吗?”
  兰特瞄了他一眼,反问道:“大人你对此次梵心之战有什么看法?”
  托兰微一沉吟,道:“这一次梵心会战,虽然在规模上来说比去年的玛咯斯会战要小一些,但激烈程度却没有什么差别。根据传回来的情报,苍云集团是在正面作战中以少胜多,纯粹以战术击败开兰大军。”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喃喃道:“嘿嘿,好一个苍云集团,好一个夏尔蒙啊!”
  兰特嘴角一动,显然勾起了什么心事,但他很快便把它排除出去,点头道:“不错,夏尔蒙的确是个不简单的人物,手下几个主力军团,半兽人强悍,苍云坚韧,黄蜂机动,实在不可小觑。”
  托兰心中一动,他身后的雷纳却已忍不住说道:“兰特大人,你还漏说了一个暗黑骑士团。”
  兰特不说话了,只是他的身子坐得笔直,神色间竟有自傲之意,左手有意无意间摸到了腰间。
  那里,安静地系着一把兵刃。
  赤苏!
  仿佛在那一刹那,这个大厅之中,竟为这个金发男子的霸道身影所充斥,那一种舍我其谁的气魄,向着雷纳迎面扑来,几乎令他屏住了呼吸。
  “暗黑吗?”兰特低低地笑了一声,道,“该怎么形容它,疯狂,还是血腥,你说呢?”
  他向着雷纳,微笑着问道。
  雷纳说不出话来。
  托兰适时地插口,岔开了话题,道:“不错,苍云集团的战斗力十分可怕,但同时纳斯达帝国的国力却日益衰退,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兰特全身上下的无形威势顿时收敛,道:“不错,我也是这样以为。其实说起来现在欲望大陆之上,人人知道纳斯达帝国目前的尴尬局势,苍云集团实力太强,而且目前大战过后,全军又都集结在梵心城外,形势微妙之极,谁都想知道,特别是纳斯达王族一定特别想知道夏尔蒙现在的想法吧?”
  托兰点了点头,直视兰特,忽然低沉下声调,一字一句道:“以你对他的了解,夏尔蒙会有什么举动?”
  兰特坦然正对托兰目光,良久,才道:“我不知道。”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道:“我虽然和他一起长大,但从当年他父亲之事后,他就性情大变,如今我也无法猜测他会有什么举动。”
  托兰沉吟了一会,道:“那你以为我们当前该如何?”
  兰特看了他一眼,道:“不知大人你是如何想这个问题的呢?”
  托兰微一犹豫,道:“我以为,当前虽然有大好机会可以收复苍云走廊,但要实现已不可能。只是从长远计议,苍云集团实在是我们玛咯斯王国的心腹之患,我们只得另想办法。”
  兰特第一次的,微微地叹了一口气,道:“是。”
  托兰盯着他,道:“既然外部攻击不行,那就只有从纳斯达帝国内部下手了。”
  兰特神色一动,道:“大人你的意思是……”
  托兰道:“纳斯达王族卧榻之侧,如今站着一只如此凶猛的魔兽,想来他们一定是不会睡好的吧?” 兰特抚掌笑道:“大人果然英明。”
  托兰也笑了起来,道:“少来捧我,你一定也想到了吧。只是话虽如此,但要实现可不大容易,夏尔蒙现在是纳斯达帝国首屈一指的名将,毁了他与自毁长城也差不多了,不到要紧时刻,纳斯达王族可不会轻易对苍云集团下手的。”
  兰特淡淡道:“什么是要紧时刻,权力、王位受到了威胁岂不就是最要紧的时候吗?你且放心,现在最恨夏尔蒙的人,只怕反而是被他所救的纳斯达帝国的王族和高官们。我们只要在其中推波助澜,必定令他们两败俱伤。”
  站在托兰的身后,雷纳的心里掠过了一丝寒意。
  托兰望着对面那极英俊的脸庞,心里忽有些感慨,恍惚间从这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数十年前,自己和尤素从兄弟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时一样的情景。
  那无尽的沧桑变成了皱纹深深刻在了脸上,
  在时光的间隙,你有没有对往事有些许的悔意?
  你灿烂辉煌的光芒之后,
  还留意着当初的淡淡阴影吗?
  托兰深深呼吸,把自己从往事中强拉了回来,回到了这残酷现实中,看着兰特,低声道:“你准备怎么做?”
  兰特微笑,不语。
  雷纳会意,向他们二人行了一礼,退出了大厅。当他走到远处,回首向大厅中望去时,只见大厅中有些模糊的两个人影,靠得紧密了些,低低地商议着什么。
  他忽然有些烦躁。
  这次密谈持续了许久,直到接近中午时分才结束,其间,雷纳一直耐心地等待着。
  当会谈结束后,他陪着托兰把兰特送到了府邸门口,眼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身影,心里忍不住地猜想,他们究竟在谈些什么呢?
  托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雷纳吃了一惊,呐呐道:“没,没什么。”
  托兰也不在意,转眼望向兰特将要消失的背影,道:“你发觉了吗,兰特他似乎不喜欢别人提到夏尔蒙的暗黑骑士团!”
  雷纳点了点头,道:“是,刚才谈话间,兰特大人不知怎么似乎特别在意这个。”
  托兰眼中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道:“其实,眼下他最大的愿望,只怕就是和夏尔蒙这个暗黑骑士团交手了吧?”
  雷纳无语。
  托兰笑了笑,道:“你不会明白的,”这时,他的视线中的那个耀眼人影终于消失不见,“其实,谁又能真正明白他这个人呢?”托兰低低地说了一句。
  雷纳没听清楚,但他看得出来,这句话托兰并不是对他说的,他看了看天色,向托兰辞行,托兰也不挽留,但在雷纳要走的那一刻,忽然又叫住了他。
  “你替我办一件事。”
  雷纳道:“什么,大人?”
  “叫林克来见我。”
  雷纳吃了一惊,道:“是您在克顿城时提拔的那个探子林克。”
  托兰点了点头,道:“是,我想我现在需要用他了。”
  雷纳默默点头,转身而去。
  托兰看了看他的背影,脸上恢复了毫无表情的神色,转身走进了府邸。
  


 暗黑法师安静地站在宫门外,等待着回音。
  在他身后,是如影子一般的青瞳,而在远处,则聚集着数十个纳斯达帝国的臣子。
  当巴兹陛下病情加重的消息传出之后,各臣子都到了皇宫之外,希望能够得到允许探望陛下,但直到现在,还没有人进去过。
  暗黑法师和青瞳站在宫门一侧,而其他的臣子却全站在了另一侧,在那扇宫门之间,仿佛有无形的鸿沟,把这两个人与普通人隔绝开来。
  是悲哀,
  还是轻蔑?
  人群中不时有目光扫过来,却无一人敢与暗黑法师正眼相对。
  夏尔蒙甚至清楚地感觉到,那些看来的眼光中,除了敬佩之外,还有畏惧。
  他的心里有些许的惘然,但没有低头,相反他微微抬起了头,就连暗黑法杖,也似乎响应着他,那么的亮了一下。
  青瞳在他身后怔怔看着,那孤独而骄傲的背影,深深印在了她淡绿色的眼眸中。
  一阵脚步声响起,青瞳眉头一皱,听出这竟是向着他们方向而来,转头一看,原来是纳斯达帝国的三王子希拉尔。
  下一刻,所有的臣子和夏尔蒙都发觉了。
  希拉尔带着温和的笑容,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暗黑法师身边,亲切道:“夏尔蒙大人,你也是来探望父王的吗?”
  夏尔蒙露出了一丝笑容,道:“是,听闻陛下身体不适,放心不下,就来看看。”
  希拉尔叹了一口气,道:“唉,父王他老人家最近的身体……不过父王他洪福齐天,想必不会有事的。”
  夏尔蒙微笑道:“殿下说的是。”
  希拉尔看了一眼紧闭的宫门,道:“怎么,还没有消息吗?”
  夏尔蒙道:“是,那边的各位大人比我还早到,但听说都没有被陛下召见,都在等着呢。”
  希拉尔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站在另一侧的大臣们,回过头来,眼中划过一丝不经意的轻蔑之意,却也没说什么,只道:“夏尔蒙大人,你现在在梵心住得可还习惯吗?”
  夏尔蒙微微摇头,道:“多谢殿下关心,可是我久居边城,还不是很习惯帝都的繁华。”
  希拉尔哑然失笑,把头一甩,头发便如波浪一般起伏,在空中舞出眩目的舞步,有说不出的潇洒,道:“这么说来,倒是我怠慢大人了。且稍等些时日,待父王病体稍复,我就带大人你玩遍梵心各处名胜,可好?”
  夏尔蒙微笑摇头,道:“殿下盛情,夏尔蒙心领了。”
  希拉尔神情愉快,伸出手来,显得极为亲切地在夏尔蒙肩膀上拍了拍。这个动作立刻在对面的纳斯达众臣中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夏尔蒙目光一闪,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希拉尔微笑着把手收了回去,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道:“对了,夏尔蒙大人,你可知道在平西大道靠近梵心西门的那一段路旁,有一家很有名的酒楼,名字就叫做‘好酒楼’啊?”
  夏尔蒙一怔,道:“不知道,怎么了?”
  希拉尔接着道:“听说苍云集团的将领在向你汇报完军中之事后,都要从此路回到驻扎在城外的军队中去吧?”
  夏尔蒙沉默了片刻,道:“是的。”
  希拉尔压低了声音,显得有些神秘,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哦,我那个二哥啊,最喜欢在这个酒楼喝酒,而且喝酒的时候最喜欢有人陪他聊天了。”
  夏尔蒙在片刻之间,忽然变得像是个傻瓜一样,似乎什么也听不懂地笑了一下,道:“哦,原来乌勒殿下还有这个癖好啊。”
  “就是啊。其实我也劝过他几次不要喝太多的酒,可他就是不听呢。”希拉尔笑容满面,然后突然醒悟了似的,道,“我好像记得你的部下,就是那个半兽人族长杰拉特也有进城来见你,然后从那里回去吧?”
  夏尔蒙脸色微变,身子也忍不住震了震,但立刻恢复从容,道:“殿下说的是,杰拉特的确是从那里回去的。”
  希拉尔看了暗黑法师半晌,终究还是露出了笑容,向着他点了点头,转身向那群大臣们走去,亲切地打着招呼。
  而暗黑法师却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沉下了脸。
  青瞳不知怎么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正在这时,只见宫门一阵响声,一个侍者打开大门,走出来,大声道:“陛下口喻,宣夏尔蒙公爵和青瞳晋见。”
  众人动容。
  夏尔蒙向着希拉尔方向点了点头,当先走了进去,而青瞳则紧紧跟在他的身后。
  希拉尔目送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耳边听到了窃窃私语:“想不到陛下对他如此的与众不同啊。”
  “那是,你不想想,他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呢!”
  “不说别的,光看那城外的二十万苍云集团军,就叫人不得不另眼相看了。”
  ……
  希拉尔嘴角依旧带着淡淡的微笑,但眼中深处,却闪过了一丝莫名的光芒。
  ※※※
  当暗黑法师的身影出现在寝宫门口时,屋中正燃着香料,伴着淡淡异香,一缕缕轻烟漂浮在屋中,看去仿佛这个房间里的东西,也变得朦胧了起来。
  巴兹透过烟雾,向门口那个黑色身影看去,只觉得那个年轻的暗黑法师,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他因生病而略微有些浮肿的眼睛,露出了久而不见的锐利光芒。
  夏尔蒙皱了皱眉,抬脚向屋中走去,隐约中,他看见这个巨大房间的深处,那豪华舒适的床上,卧着一个人,但他的面目却有些模糊。而在他的旁边,还站着另一个人。
  夏尔蒙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还是向里走去,同时,感觉到身后熟悉的呼吸与脚步。
  青瞳!
  这个淡绿眼眸的女子,一直都跟在他的身后。
  那一刻,竟仿佛有种永远的感觉!
  一路之上,有人相伴,
  纵然艰辛,纵然孤独,
  但在灵魂深处,
  或许也会有那么一丝温暖吧!
  下一刻,他已走到了巴兹床前,看清了那个老人苍老的脸庞,还有,正静静伫立一旁,但生命力却如春花怒放一般的希丽娅。
  巴兹展现在暗黑法师面前的是和蔼的笑容和宽容的目光。
  夏尔蒙向前跪下,青瞳在他身后,同时向这个年老的皇帝行礼。
  巴兹微笑,声音却略带了一丝沙哑,道:“起来吧,夏尔蒙。”
  夏尔蒙道:“谢陛下。”说着与青瞳站起,肃立在巴兹床前。
  巴兹目光落在了站在暗黑法师身后的女子身上,微笑道:“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暗黑骑士团军团长青瞳小姐了吧?”
  青瞳向这个老人望去,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静静地点了点头,道:“是。”
  夏尔蒙看了青瞳一眼,正欲说话,一旁的希丽娅却已走上前,在巴兹床沿坐下,微微一笑,道:“父王,青瞳姑娘生性沉默,话是不多的。”
  夏尔蒙略感意外,看了希丽娅一眼,向巴兹道:“臣属下粗鄙,不曾见过大场面,请陛下恕罪。”
  巴兹摆了摆手,道:“这点小事,何足挂齿,别提了。”话说到这里,忽然间只觉得胸口血气翻涌,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希丽娅吃了一惊,连忙从床侧小桌上拿过手帕,递给巴兹,同时轻轻拍打巴兹背部,过了好一会儿,巴兹才平静了下来,把捂在口中的手帕合起,放在一边。
  夏尔蒙眼角余光向那手帕扫了一眼,眼中仿佛有莫名情绪,一闪而过,随即恭谨地道:“陛下请千万保重身体!”
  巴兹淡淡一笑,道:“老毛病了,咳嗽一下就好,不碍事的。”说着,他有意无意地看了暗黑法师一眼,又道:“放心吧,我死不了的。”
  夏尔蒙神色如常,嘴角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微笑,道:“陛下说笑了。”
  巴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示意希丽娅自己已经好了,希丽娅这才收手,但仍然坐在床沿,从小桌上端来一杯茶,递给巴兹。
  年老的皇帝喝了一口,定了定神,然后向黑袍男子道:“怎么样,这几日在梵心城里住的还习惯吗?”
  夏尔蒙神色恭谨,道:“是,多谢陛下关心,臣很好。而且这段时间以来,蒙陛下恩惠,赐臣无数珍宝,臣实在心中有愧,在这里就一并多谢陛下了。”
  巴兹摇了摇头,道:“些许财物,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你的功绩,你但收无妨。倒是听说除了朕以外,其他王公贵族似乎也送了不少礼物给你呀。”
  夏尔蒙从容道:“是,陛下明鉴,各位大人的确对臣分外赏识,但臣知此事终究不妥。只是前些日子臣府中之人不识大体,一时糊涂,把这些东西都收了下来,对此臣已重重责骂过了。今日来见陛下之前,臣已命人把各位大人送来的礼物原封不动,都退回去了。”
  巴兹眉头一皱,似略感意外,一旁的希丽娅也不禁多看了这暗黑法师几眼,只见这暗黑法师静静肃立,精气内敛,看去完全像是一个忠心耿耿的忠臣。
  巴兹笑了笑,把话题一转,道:“这么多人送你礼物,看来你倒是门庭若市啊!”
  夏尔蒙欠了欠身,道:“陛下说笑了。”
  巴兹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却不知有没有什么不该去的人,也上门去拜访你了呢?”
  夏尔蒙心中一惊,抬头向皇帝看去,道:“陛下的意思是……”
  巴兹不再言语,只是看着他。
  黑袍男子微一沉吟,即道:“有。”
  巴兹看了他半晌,终于轻叹了一声,道:“想不到你倒还是没变!”
  夏尔蒙低下头去,却不说话。
  巴兹望着他,心里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陷入了沉默。他不说话,旁人自然也不会胡言乱语,一时间,屋中陷入了一片寂静。
  那阵阵轻烟,在此刻,却仿佛浓韫了起来。
  就连人的面容,恍惚间,也随着他的心灵,一样的看不清楚,看不透彻,也不知过了多久,巴兹才又打破平静,道:“你还记得玛咯斯会战前,我和你在克顿城头所说的话吗?”
  夏尔蒙身子微微一震,但没有丝毫的犹豫,道:“没有,陛下,臣一刻也不敢忘。”
  巴兹点了点头,重新露出了笑容,道:“好,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夏尔蒙恭谨地道:“这都是陛下的教诲,臣不敢忘却。”
  巴兹笑了笑,道:“那你就回去吧,顺便和宫门口那些大臣们说一声,也让他们回去吧,朕今日不想再见其他人了。”
  夏尔蒙目光一闪,踏前一步,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希望陛下能够批准。”
  巴兹一愣,道:“你说吧。”
  夏尔蒙道:“是。陛下,到今日为止,梵心之战已经结束了一段时间,而苍云集团至今仍滞留梵心,驻守苍云走廊的兵力不足万人,实在太过空虚。臣希望能回师苍云走廊,巩固防御。虽然玛咯斯王国目前无力东征,但毕竟对我们纳斯达帝国来说,苍云走廊是绝不可失的战略要地,不容有失。”
  巴兹眉头一皱,道:“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朕也想过这个问题。但如今我国国力凋零,又在大战过后,帝都梵心的守卫力量偏弱,若苍云集团再回到苍云走廊,万一有什么意外,朕岂不是连可用之兵也没有了?”
  夏尔蒙脸色不变,道:“回禀陛下,臣对此早有打算。臣以为,以当前玛咯斯军事实力,只要苍云集团两个军团的军力即可固守苍云走廊。而臣再留下两个军团在梵心城,协助帝都军防,同时震慑开兰贼子,如此即可两全其美,陛下以为如何?”
  巴兹沉吟了一会,道:“这个办法可以,就这样吧。”说着,他看了看夏尔蒙,又道:“那你打算让哪两个军团回苍云走廊驻防?”
  夏尔蒙微微一笑,道:“臣准备让苍云军团和黄蜂军团回防,以杰夫军团长暂代总将之位,艾尔文军团长为副。”
  巴兹皱了皱眉,还未说话,一旁的希丽娅却已大声抢道:“不行。”
  其他三人同时向希丽娅看去,希丽娅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但神色间没有丝毫退缩的样子,转身对巴兹道:“父王,我以为派遣苍云军团和暗黑骑士团回防苍云走廊为宜,留下半兽人军团和黄蜂军团驻守梵心。”
  青瞳几乎在希丽娅说完的同时,感觉到了前方黑袍男子的灵魂深处,那被拼命压抑的暗黑魔兽低低地嘶吼了一声。
  巴兹回首看向黑袍男子,道:“你怎么看?”
  夏尔蒙淡淡一笑,目光中忽有说不出的桀骜之意,道:“请问公主殿下,为何如此说法?”
  希丽娅一怔,随即微笑道:“夏尔蒙大人,你手下几大部将,只有艾尔文将军在梵心有亲人,而且是他年过七十,体弱多病的老母。这十年来,艾尔文将军常年在外,为国尽忠,不能侍奉老母,请你看在他为人子的份上,照顾一下他吧。”
  夏尔蒙深深看了希丽娅一眼,那一刻,希丽娅觉得自己的眼睛仿佛被针刺一般的疼痛,但她丝毫不退,反而笑得越发灿烂,竟令这整间屋子,都亮了起来。
  只是,这光明却永远不可能到达在她对面那一男一女的身上。
  黑袍男子从希丽娅身上移开了目光,回到巴兹身上。他挺直了身躯,平静中带着坚决,甚至是若没有他脸上那一副恭谨神色就可以说是带了一丝凶狠的声调,道:“陛下,臣坚持以为,让苍云军团和黄蜂军团回防为佳。至于艾尔文之事,他即身为将士,就该知道忠孝难以两全。若为他一人而开此方便之门,那普通战士又该如何?苍云军团二十万将士之中,又有多少人在梵心城里有自己的亲人呢?”
  巴兹微微低下了头,思索了一会,在脸上看不出来的内心斗争之后,他却微笑着道:“你说的有道理,就按你说的去做吧。”
  希丽娅花容失色,在一旁叫了一声:“父王……”
  巴兹看了女儿一眼,眼中有不尽之意,希丽娅收住口,不再说话。
  夏尔蒙郑重向巴兹行了一礼,道:“多谢陛下,若没有其他的事,臣这就告退了。”
  巴兹点了点头,道:“你去吧。”
  暗黑法师向希丽娅点头示意,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这个房间,青瞳紧跟着他。不久之后,他黑色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口,然而不知为何,希丽娅却感到,在这屋子当中,竟还留下了一片巨大的黑暗阴影。
  ※※※
  清晨,初升的太阳斜斜地照在梵心城头,微风徐来,有令人心醉的味道。
  一个好天气啊!站在梵心城头的人,心里这么想着。
  纳斯达帝国美丽的公主安静地站在城墙之上,向着远处望去,那里是清晰可见的苍云集团二十万大军的驻营。
  此刻,那个暗黑法师正在里面吧。
  她心里这般念叨了一句,口中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军营之中,暗黑法师站在空地上,在他身后,并排站着阿利耶、青瞳和杰拉特,而在他身前的,则是穿戴整齐,将要踏上征程的杰夫和艾尔文。
  夏尔蒙凝视着这两个部下,半晌才道:“杰夫,艾尔文。”
  二人同声道:“大人。”
  黑袍男子笑了笑,道:“苍云走廊就交给你们了。”
  艾尔文重重点头,道:“大人请放心吧。”
  夏尔蒙又对杰夫道:“你身负重责大任,凡事都要谨慎小心,知道吗?”
  杰夫面有坚毅之色,道:“我明白的,大人。”他向暗黑法师身后众人看去,道:“诸位,大人他留在梵心,一切就拜托各位了。”
  青瞳点了点头,杰拉特则挥了挥手,而阿利耶却是微笑不语。
  夏尔蒙不再犹豫,道:“好了,你们去吧。”
  杰夫和艾尔文同时应诺,道:“是!”
  旁边有士兵为他二人牵过马来,杰夫和艾尔文翻身上马,对着暗黑法师行了一礼,便掉转马头,各自向自己军团营地而去。
  望着他们二人远去的背影,夏尔蒙突然道:“杰拉特族长。”
  杰拉特一怔,道:“大人,什么事?”
  暗黑法师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杰拉特脸上一转,又移到了远处梵心城上,道:“你认为在我们再次走进这座城市的时候,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什么呢?”
  杰拉特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芒,道:“大人,自己不知道吗?”
  暗黑法师淡淡一笑,道:“我是知道的,只不过,”他看了一眼杰拉特,”我想知道半兽人族是不是可以和我站在一起呢?”
  杰拉特心中一震,道:“大人,莫非你怀疑我们对你的忠诚?”
  夏尔蒙深深看了他一眼,道:“我直到现在为止,一直都不曾怀疑过你们,也正因为如此,我把你们留在了我的身边。只是未来日子,梵心城里风波凶恶,族长你自己也要担心啊!”
  杰拉特长长呼出了一口气,静静地道:“大人,我明白了。”
  夏尔蒙转身,望向远处巨大的梵心城,依稀在那高耸的城头,有个美丽身影,正注视着这个地方。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在那座城市里,一定还有许多事,在等待着他吧!
  他冷冷地笑了。
  ※※※
  这时,在梵心城门口处,也有个脚夫打扮的人,正密切地注视着这个场面。
  他是来自玛咯斯王国,托兰公爵亲自提拔的林克。
  ※※※
  就这样,“梵心之役”结束后,开兰遭到重创,南征大军主力被苍云集团击溃,埃瓦收拾残兵,退回北部边境,以往所得领土尽数丢失,短期之内,再也无力南下。
  纳斯达国内,暗黑法师夏尔蒙声势大盛,俨然从邪恶之人变为救国英雄,深得民心。同时,巴兹以犒赏为名,下旨留夏尔蒙在梵心庆祝,夏尔蒙遂令苍云军团和黄蜂军团先行回苍云走廊驻守,并任命杰夫为代理主将。据说此命令一出,即遭希丽娅公主极力反对,并对巴兹进言,一定要留下黄蜂军团及其军团长艾尔文,但巴兹终究因为种种顾虑,没有采纳这个意见。
  于是,在安排了暗黑骑士团和半兽人军团驻扎在城外之后,暗黑法师重新住进了梵心城里的府邸。
  就这样,在一个波涛翻滚的四月之后,欲望大陆上的几大势力又恢复了暂时的平衡。只是在几场大战之后,西北强国布鲁斯在国力上的强势已经渐渐明显了起来。
  而在这脆弱的平衡之下,汹涌的历史暗流,却兀自滚滚流动。
  


 本来是没有这篇文字的,但昨晚睡觉之前突然想到,如果就这般不声不响,只怕又要被人骂了。早上醒来,就写了几个字,算是对大家交代一下吧。
  《暗黑之路》到这里就算是结束了,真的是结束了,谢谢大家的支持。从当初开始,无聊时的作品到后面的认真,到昨天的更新完毕,大概有了两年时间吧。
  真是一段天真岁月啊!
  如果按照我当初的本意,《暗黑之路》写到这里,其实可以结束了,无奈……只得又写了下去。大概大家都已经从不同渠道知道了,接下去的作品是《暗黑之心》,主角依然是我们伟大而……(省略若干贬义词)的暗黑法师,故事情节也依然一脉相承,但和大家见面的时间会迟一些了。
  估计说到这里,挨骂是少不了的了,不过没关系,萧鼎的心理承受能力比如今大部分的作者都好那么一点点,其他的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想说一点,我会对得起一直以来支持我、鼓励我的书友们,一是在书本的质量方面,二是在书本的网络更新方面,纵然会迟了一些,但我终究会像《暗黑之路》一般,为大家完成一部完整的作品并呈现给大家。
  再次谢谢大家的支持。
  此外,看到很多一直支持萧鼎的书友,虽然迫于一些原因无法满足大家,但在这里可以稍稍透露后边的一些大概情节,希望可以稍微安慰一下诸位(呵呵,冒了杀身之祸啊!!……)
  1。欲望大陆的原有的三大魔法师,除了修肯长老,其他的两位将会陆续登场。首先是光明系大法师罗伊,传说此人和纳斯达帝国王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暗黑法师,为了权势欲望乃至野心,也为了生存,将成为三十年来第一个对三大魔法师进行挑战的人。
  2。如《暗黑之路》末尾所说的,到目前为止,诸位的眼光大部分都停留在玛咯斯王国和纳斯达帝国境内,而在《暗黑之心》中,萧鼎希望能和诸位一起到达欲望大陆的所有地方,包括了如今强盛的布鲁斯王国,还有开兰王国那座“红雪之城”,当然了,也少不了神秘的奥古斯都家族的所在,风光优美的无忧湖畔“六华城”。
  3。黑暗与光明——暗黑骑士团对黄金骑士团!
  ……
  


 大陆历一零七七年六月。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
  欲望大陆南方的夏天,已经开始了。梵心城里大大小小的街道上,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衣裳,城里城外,绿意浓郁,生机勃勃。
  就连呼吸上一口清晨里清新的空气,也似乎让人神清气爽。
  城西,暗黑公爵府中,如今已名动天下、权倾朝野的暗黑法师,正静静站在清晨的曙光中,望着远方天际,默默出神。
  “早啊,大人。”身后传来了阿利耶熟悉的声音。
  夏尔蒙脸上没有什么变化,转过身来,看了阿利耶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夏尔蒙手下众人之中,杰夫和艾尔文已奉命回防苍云走廊,半兽人杰拉特领着半兽人军团驻扎在梵心城外,而另一支留下来的军团暗黑骑士团也在城外驻扎,但长驻军营中处理日常事务的却是副将迈尔斯。至于主将青瞳,则和阿利耶一样,都住进了梵心城里的暗黑公爵府中。
  阿利耶抬头看了看天色,道:“大人,差不多要动身上早朝了。”
  夏尔蒙微微颌首,转身向外走去,阿利耶紧跟在后。两人穿行在公爵府中长而曲折的回廊中,四周一片寂静。
  “那件事你查得怎样了?”夏尔蒙突然道。
  阿利耶听了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丝毫没有疑惑之情,即道:“回禀大人,我已秘密找当天为杰拉特族长架车的卡特问过,当时他们正要从西门出城,在‘好酒楼’附近被乌勒王子手下德亚一众人等拦下,说道乌勒王子在好酒楼相侯,欲与杰拉特族长相谈。之后杰拉特族长便上了楼,卡特原本也要跟上,但被德亚等人拦住了。”
  夏尔蒙淡淡道:“也就是说,好酒楼中发生了什么事,只有杰拉特族长和乌勒王子两个人自己知道了?”
  阿利耶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道:“是。”
  暗黑法师目光一闪,却没有再说什么可,仍是缓步向前走去。阿利耶看着他黑色的背影,眼光深处有异芒闪烁,又道:“另外,为了查验卡特说的话是否可信,我也私下问询了好酒楼附近的平民,据当时在场的人说,情况的确就是这样。”
  夏尔蒙忽然停住脚步,霍然转身,盯着阿利耶。
  阿利耶坦然正视暗黑法师那隐隐锋锐的目光。
  片刻之后,黑袍男子收回了目光,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两人间又陷入了沉默,就这样走了一会,夏尔蒙突然叫道:“阿利耶。”
  阿利耶道:“什么事,大人?”
  夏尔蒙用似乎漫不经心的口气,道:“你觉得他们在好酒楼中会说些什么呢?”
  阿利耶沉默了一下,道:“以当前局势而论,十之八九是乌勒王子要拉拢半兽人族。”
  夏尔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平静地道:“你是这样以为么?”
  阿利耶道:“是。若换了是我,也决不能忽视半兽人一族的强大实力。眼下半兽人族虽然已在大人帮助下初步摆脱了困境,但形势仍是不容乐观。他们夹在人类争斗之中,一切行事都是以自身种族生死存亡为根本。很难说一旦乌勒王子许下厚诺,他们就不会动心。”
  这时,远远的已看到大门,只见在清晨微弱的阳光中,青瞳和杰拉特都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
  暗黑法师停下了脚步,阿利耶也跟着停了下来。从侧面看去,只见黑袍男子微微眯起了眼睛,看向大门处的人们,道:“你觉得杰拉特族长会动心么?”
  阿利耶低下了头,眼中仿佛有光芒闪动,许久才道:“我不知道。”
  站在门口的青瞳和杰拉特都已发现了夏尔蒙二人,向这里看来。杰拉特微笑示意,而青瞳那双淡绿色妖异的眼眸中,却闪烁着难明的光彩,在暗黑法师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到了阿利耶的身上。
  夏尔蒙重新迈开了脚步,口中却道:“阿利耶,你可知道,我能有今天的权势地位,半兽人一族实在是居功至伟?”
  阿利耶跟着他,脸上表情丝毫不动,道:“是。”
  暗黑法师又道:“方今天下大乱,乱世之中,唯有实力者才能生存下去。半兽人族的强悍战力,更是我所必须的。”
  阿利耶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道:“是。”
  夏尔蒙点了点头,道:“所以在没有什么确凿证据之前,我不希望杰拉特族长对我有什么误会。”
  阿利耶愣了一下,脸色似乎也白了一白,低声道:“我明白了,大人。”顿了一下,仿佛又想起什么,道:“至于一些小事,我会处理的。”
  暗黑法师似乎笑了笑,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反正从他表情之中,阿利耶什么都没看出来。当暗黑法师走到大门处时,面上已带了温和的笑容,道:“杰拉特族长,现在每天都让你大清早就进城,真是不好意思。”
  杰拉特咧嘴一笑,道:“大人太客气了,我现在也算是纳斯达帝国的官员,而且近在帝都,每日早朝,也是应该的。”
  夏尔蒙关心地道:“现在天气虽然转热,但早间仍是颇为清冷,族长你岁数也不小了,自己可要小心啊。”
  杰拉特微笑道:“多谢大人关心,我会注意的。”说着看到跟在黑袍男子身后的阿利耶,笑着打了个招呼。
  阿利耶微笑回礼。
  夏尔蒙转头看了看青瞳,却发觉她正好也看了过来,只是在她眼光深处,却似乎有莫名的光芒。
  暗黑法师淡淡道:“好了,人到齐了。我们上朝吧。”
  ※※※
  皇宫大殿之前,站满了大大小小的官员,三五成群,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等待着。夏尔蒙等人站在一旁,很明显的有些孤立,不知是什么原因,在场官员虽然见面时都很亲切地打过招呼,但在无形中却似乎有道隔阂的墙。
  只是,从夏尔蒙而下,青瞳、杰拉特和阿利耶等人却都是神色自若,无动于衷。
  正在此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道:“夏尔蒙大人,早啊。”
  众人向发声处看去,只见纳斯达帝国的三王子希拉尔殿下从后边走来,面带微笑,道:“今天你可是来的比我早了呢!”
  夏尔蒙面上泛起笑容,道:“殿下,早。”
  希拉尔走到夏尔蒙等人跟前,又向群臣处看了看,却没有找到自己两位兄长,微感愕然,对夏尔蒙道:“怎么没看到我那两个哥哥?”
  夏尔蒙道:“是,臣一早过来,也没有见到二位殿下。”
  希拉尔耸了耸肩膀,道:“你看看,往日父王身体健康时,他们便来的比谁都早;如今父王身体不适了,连着三天没早朝,他们便……唉!”
  说着,他长叹了一口气,颇为心痛的样子。
  夏尔蒙看着他,微笑道:“两位殿下许是有事耽搁了,您不必担心。”
  希拉尔冷冷哼了一声,道:“有什么事能耽误他们了。”说着,他瞄了夏尔蒙一眼,道:“夏尔蒙大人,不瞒你说,我最讨厌的就是表里不一,言行不符的人。这种人往往只顾眼前利益,空口许下众多美好承诺,一旦日后达到了他们的目的,便翻脸不认人,实在可恶。”
  夏尔蒙目光一闪,道:“殿下英明。”
  希拉尔点了点头,道:“夏尔蒙大人你聪明绝顶,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当然我们都不是这种人,言行一致……”
  “正是,正是。”忽地,一声长笑打断了希拉尔的话头,听着这熟悉的笑声,希拉尔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只见一人走了过来,锦袍金冠,面目英俊,气度不凡,笑道:“像这般表里不一之人,实在可恶之极,与骗子无异。所以我一直自省己身,起言立行,务求说出的话一定便要做到,这才是堂堂男子所为。夏尔蒙大人,你说呢?”
  夏尔蒙脸上笑意更浓,整个人看去居然也温和了不少,道:“您说的是,克里斯汀殿下。”
  克里斯汀转过头看了看希拉尔,微笑道:“三弟,你看看时间,其实今日不是我迟到,是你来早了。”
  希拉尔淡淡道:“父王病重,我忧心如焚,夜不能寝,便一早来了,只盼能早见父王圣颜,也好安心。”
  克里斯汀抚掌笑道:“同感,同感,你我果然是兄弟,心意相通呢。”
  希拉尔微笑点头,但眼中嘲弄之色,一闪而过。
  克里斯汀走上几步,来到夏尔蒙身前,道:“夏尔蒙大人。”
  夏尔蒙道:“殿下有何吩咐?”
  克里斯汀面色端正,语重心长地道:“除了刚才三弟讲的那种人,你还要小心另一种人,就是平日里无所事事,一但出了事,便跳了出来表现自己,争功邀宠,打压别人,抬高自己。这种人心胸狭小,不能容人,你若是遇上了,千万小心。”
  希拉尔脸色一变,呼吸徒然沉重,但在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强自镇定了下来,面上重新露出笑容,对夏尔蒙道:“这些都是我大哥的肺腑之言,你可要仔细听了,在心里好好消受,分清楚什么人好,什么人坏啊!”
  他看着黑袍男子,言语话间,都似有未尽之意。
  夏尔蒙看了看克里斯汀,又看了看希拉尔,黑色眼眸之中异芒闪动,从容道:“两位殿下真不愧是兄弟,连对人看法也这般接近呢!”
  三人相视对望,忽然都大笑出来,状甚欢愉。只是在他们各自眼中,却都是冷如冰,寒似水,哪里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了?
  笑声未落,忽听后头又是一阵喧闹,众人看去,只见一群人簇拥着身形高大、气势雄壮的乌勒王子,向前而来。
  走到近处,乌勒看见两个兄弟都站在夏尔蒙处,眉头一皱,便想走了过来。但他的目光往夏尔蒙身后一扫,看见某人,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和身边人谈起话来。
  那一刻,站在夏尔蒙身后的青瞳,突然觉得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直觉地感到前方那个暗黑法师身上,有不可知的黑暗之力,如魔兽一般,嘶吼了一声。
  克里斯汀淡淡道:“我这个二弟啊,每次出场,排场都是这么大的。”
  希拉尔接口道:“就是,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位高权重、人多势大一般,倒叫夏尔蒙大人取笑了。”
  夏尔蒙立刻道:“二位殿下言重了。”顿了一下,他岔开了话题,道:“陛下到昨日为止,已因病三日没有早朝,不知道今日怎样了?”
  克里斯汀微笑道:“哦,我昨日已进宫问过御医,他说父王病情已渐为康复,今天应该可以上朝了。”
  夏尔蒙眼光一闪,脸上出现了欣慰欢喜的表情,道:“那就太好了。”
  希拉尔在一旁忽然道:“夏尔蒙大人不必担心,父王他身体一向健康,不会有事的。而且现在纳斯达帝国还要他老人家来掌握大局,他是不会撒手不管的。”
  夏尔蒙眉头微皱,随即笑道:“殿下说的是。”
  克里斯汀冷冷一笑,正要说话,忽有所觉,转身向大殿看去。
  只见在大殿正门处,大门仍是紧闭着的,倒是一旁的偏门被人打开,走出了一个侍者,众官员都认得此人是巴兹身边侍侯的人。
  只见他走到台阶上,面对人群,大声道:“陛下身体不适,早朝取消。各位大人有事请把奏章呈上,我代为转交陛下,无事的就请回吧。”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利耶心中一动,向着暗黑法师看去,只见他正抬头看着那座雄伟的大殿,眼神中有说不出的意味。
  “他已经病到了连着四天不早朝么?”
  暗黑法师在深心处,低低地道。
  ※※※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
  托兰大将军府内,兰特与主人托兰相对而坐,四周静谧无人,侍者手下都被托兰遣开了。
  兰特沉吟了一下,道:“如此说来,巴兹病得相当严重了?”
  托兰点了点头,道:“林克传回消息,巴兹因病,已连续数日不曾上朝。如今纳斯达全国境内尚算安定,但帝都梵心城内,谣言四起,人心不稳,皆传巴兹命不久矣。”
  兰特笑了笑,英俊脸庞上顿时有温和亲切的感觉,道:“这一下他那三个儿子只怕是按捺不住了。”
  托兰看了他一眼,道:“若巴兹果然不治,以你之见,这王位却会落到谁人手中?”
  兰特摇了摇头,道:“我也说不清楚,一般而言,大王子克里斯汀得到大部分正统老臣的支持,二王子乌勒势力深植军方,三王子希拉尔虽不起眼,但据说这几年人脉可观,潜势力极大。这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托兰微笑道:“我看巴兹的病,怕有一半倒是被他那三个儿子给气出来的。”
  兰特站起身,负手在厅中来回踱了起来。托兰从后看去,只见他衣襟微动,身形高大,颇有潇洒之意。
  兰特走了几步,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道:“不过我倒是认为,在这王位之争中,另有一人,却起着举足轻重的关键作用。”
  托兰看了看他,眼中有难言的情绪。两人对望一眼,异口同声地道:“夏尔蒙!”
  托兰叹了口气,道:“梵心城外,与开兰大军一战,苍云集团以少胜多,力挽狂澜,几乎是在悬崖边上又把纳斯达帝国给拉了回来。唉,他也真是了得。”言下唏嘘,不胜感慨。
  兰特却没有笑,他雕塑一般英俊脸庞之上,收起了所有表情。仿佛有那么一刹那,在他如太阳般耀眼的光彩中,闪现出了如死亡一般的冰冷。
  “纳斯达帝国这半年来连遭重创,国力大挫,”兰特淡淡地道,“如今的情形,夏尔蒙可谓是位高权重,炙手可热。加上与开兰一战而胜,他声望更是高涨。在这种情况下,他若明确表态支持谁,那人便等若得到整个苍云集团的支持,实力立刻便压倒了其他竞争者。如此一来,他自然便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了。”
  托兰点了点头,道:“不过话说回来,夏尔蒙权势太大,巴兹必然不喜。这次开兰会战结束,巴兹借口庆功把夏尔蒙留在梵心,便大有深意。”
  兰特忽然叹了口气,缓缓道:“梵心战役进行时,苍云走廊兵力空虚,本是大好良机,可惜就这么白白放过了。”说到这里,他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抬头道:“不过我听说苍云四大军团中,半兽人军团和暗黑骑士团都留在了梵心城,那苍云走廊……”
  托兰摇头道:“没用的,我已派兵试探过,眼下是杰夫主持苍云军务,防御森严,条条是道,无机可乘。以我军目前的实力,要强行攻下重兵固守的克顿坚城,不大可能了。”
  他顿了一下,“嘿”了一声,又道:“当初这个杰夫·科克不过是布罗姆手下一个小小的骑兵小队队长,想不到竟有如此将才。怎么这许多人才,竟都不能为我玛咯斯王国所用呢?”言罢,一声长叹,痛惜不已。
  兰特默然不语,房间里暂时陷入了一片沉静。
  过了半晌,托兰笑了笑,道:“好了,如今再说这些话又有何用?不想它了。”说着看了兰特一眼,道,“不过另外倒有一事,我一直都想问问你。”
  兰特微怔,道:“大人请说。”
  托兰道:“这一次梵心之战,半兽人等军团固然骁勇无比,但第一次上阵的暗黑骑士团却更是轰动天下,实力令人惊怖。不过我总是感觉,这‘暗黑’二字似乎大可玩味啊,你说呢?”
  兰特淡淡一笑,目光不经意向东方瞄了一眼,低声念道:“暗黑骑士团么?”
  托兰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却一时猜不出他心里想着什么,道:“你不觉得夏尔蒙似乎在隐隐针对着你的黄金骑士团吗?”
  兰特眉头一皱,旋又恢复平静,道:“自从他当年背叛祖国,投身邪道,我便再也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了。”
  托兰看着他的表情,心中却无法抑制地想象:若是夏尔蒙能够和兰特共同为玛咯斯王国所用的话,那将会是一种何等壮观、幸福的事啊!一想到兰特和夏尔蒙这两个男子并肩而立的情景,就算明知道是不可能,托兰却依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只是兰特自然不知道托兰心中所想,而他也似乎不愿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便岔开话题道:“大人,你知道在前日,五国联盟的巨富奥古斯都家族的借款已到了么?”
  托兰吃了一惊,道:“是么?”
  兰特点头道:“不错,而且据我所知,在修肯长老和斯帕因大人的争取下,布鲁斯王国霍夫曼陛下已基本同意暂时先借予我国第一笔贷款。但条件是除了妮娅公主尽快与巴维尔殿下完婚外,还以剿匪为由,要求我们开放北方边境上的胡伦要塞。”
  托兰冷笑一声,道:“居心叵测!”
  兰特面无表情,又道:“此事目前尚在扯皮,无妨。但霍夫曼陛下通过雅格大人,有一点是非常坚决的,那就是要尽快让两国缔结姻亲。”
  托兰沉默了一会,低声道:“妮娅公主还未松口么?”
  兰特嘴角一动,却没有说话。
  托兰摇了摇头,叹道:“也真是难为她了。”
  兰特目光在不知名处停留了一会,才道:“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两笔借款,全国的情势会初步稳定,物价也将平稳些,不再飞涨,算是一个喘息之机吧。”
  托兰哼了一声,道:“便先让他们猖狂一阵。对了,纳斯达帝国那里,林克等人已分头潜进梵心,接下来就该让他们开始第二步的行动了。”
  兰特来回踱了几步,道:“不错,此番纵不能令纳斯达帝国四分五裂,至少也要让它元气大伤。若玛咯斯先祖保佑,能除去夏尔蒙这个心腹大患,那便是天从人愿了。”
  言罢,他挺直身躯,仿佛在不经意间,又回到了熟悉的血腥战场,与那个儿时好友,决然对峙。
  ※※※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内,暗黑公爵府。
  辞别了夏尔蒙等人,杰拉特边准备返回梵心城外的半兽人军营,才要起步,却被阿利耶叫住:“族长,我正好也要出去办事,不如一道走吧。”
  杰拉特停下脚步,回头看见阿利耶开朗温和的脸,笑道:“那是再好不过了。”
  二人并肩走着,阿利耶很随意地道:“族长,你和你的族人在梵心这里,住得可还习惯么?”
  杰拉特笑了笑,道:“习惯。其实无论到哪里,都要比半兽人荒原好多了。”
  阿利耶大笑,道:“族长,这一次回援梵心,路经苍云走廊时,我见贵族族民生气勃勃,一派兴旺景象,可见半兽人族即将兴盛了。”
  杰拉特微笑道:“承你贵言。其实我半兽人族能有今日,都是托了夏尔蒙大人的福。”
  阿利耶看了他一眼,道:“过去一段日子里,夏尔蒙大人是帮了你们不少忙。不过以半兽人族现在的实力声势,若需要帮忙的话,只要族长登高一呼,怕有不少人应声而至吧。”
  杰拉特脸色微变,但脸上笑容丝毫不减,道:“这就是阿利耶大人你开我的玩笑了。莫说有夏尔蒙大人在,便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麻烦,便是有了,半兽人族也是要与他共进退的。”说着,他的眼光似乎也尖锐了起来,像是和蔼笑容之后冰冷的刀子,“倒是阿利耶大人你常在夏尔蒙公爵大人左右服侍,要多多为他分忧才是,可不要让其余小事分了你的精神,误了大事,那就不好了。”
  阿利耶大笑出来,恍若不觉杰拉特话中有刺,走到门口,向杰拉特一拱手,道:“族长,我还有事,就此别过。”
  杰拉特微笑回礼,目送他离开。然后回过身,就要登上一直等候他的马车,道:“卡特,我们走……”
  他的声音突然中断,原来已踏上马车的一只脚也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缓缓收了回来。年老的半兽人静静地注视着车夫——一个身着纳斯达帝国军服的陌生青年。
  “你是谁?”杰拉特平静地道。
  虽然他已是个老人,但岁月在杰拉特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能掩去半兽人族强悍的特征。他虽然不像儿子费尔那般体型巨大,但仍是比普通人高大了许多,以至于这个人类青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身子,才道:“大、大人,我叫威尔,是新来为你驾车的。”
  杰拉特看着他,道:“卡特呢,他怎么了?”
  威尔道:“我也不知道,听说是上头调动,苍云走廊前线人手吃紧,把他给调回去了。”
  杰拉特全身一震,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怔了片刻,才道:“是谁安排你来的?”
  威尔手一指杰拉特身后,道:“就是刚才那位阿利耶大人啊!”
  杰拉特霍然转身,一双红色的眼睛中精光大盛,仿佛两团燃烧的火焰,直盯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
  ※※※
  半个时辰之后,杰拉特回到了半兽人族营地,他下了车,向驾车的威尔点了点头,一言不发,默默地向着自己的主营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叫过一个传令兵,道:“立刻请大巫师梅拉达,还有费尔和迪卡兄弟来。”
  过不多时,这三人已到了杰拉特的营帐之内,杰拉特屏退左右,让这三人坐下。半兽人族一向席地而坐,从不用椅子,只有杰拉特等人与人类打交道时才坐椅子。
  当下四人都坐到了地上,杰拉特简洁但清楚地把今日之事讲了一遍,然后道:“当日我在‘好酒楼’被乌勒王子邀去相谈,此间只有卡特在现场看到。今日突然换人,只怕是有人起了疑心,私下找卡特问话,但没问出什么,又不愿让我知道此事,所以找个借口把他调走了。”他停了一下,低声道,“若我所料不错,前线若有战事,卡特恐怕要当炮灰了。”
  营帐之内,众人一片寂静。
  身形巨大的费尔抚摸着手中同样巨大而锋利的战斧,突然道:“父亲,你所说的有人起了疑心,却是指谁?”
  梅拉达和迪卡的目光顿时都落在了杰拉特的身上,谁都知道这个问题的分量。
  杰拉特沉默半晌,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这也正是我苦苦思索,却不敢妄下定论的地方。以今日之事看来,阿利耶必然脱不了关系,但若只是阿利耶猜忌于我,我是决然不会怕他。怕只怕万一是……”
  众人对望一眼,却终究没有人继续说下去,说出那个名字。
  迪卡忽然道:“父亲,那日你与乌勒王子私下会谈,究竟说了些什么?”
  费尔眉头一皱,叫道:“迪卡!”
  杰拉特止住他,抬眼看了看迪卡,却见年轻的儿子直视着自己,眼中毫无惧色。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说了也无妨,当日乌勒王子的确是用高官厚禄以及丰美土地,劝我为他效力。”
  这时,一直没有言语的大巫师梅拉达摸了摸他的秃头,忽地微笑道:“你不会一口答应了吧?”
  杰拉特却没有笑,只看着这个同时也是他大哥的半兽人族大巫师,道:“你觉得我应该答应么?”
  梅拉达收起笑容,缓缓道:“我问你,我们英勇的战士们拼死作战,为的是什么?”
  杰拉特想也不想,道:“生存!”
  梅拉达点了点头,道:“不错。既然如此,作为我半兽人族的族长,你只要选择一条最适合我们一族子民生存下去的道路就是了。”他顿了一下,然后淡淡地道:“至于那些人世情仇,私人恩义,不理也罢。”
  费尔和迪卡脸色都是一变。
  杰拉特默默点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对的。”
  迪卡忍不住道:“父亲,难道你已决定要……”
  杰拉特摇了摇头,道:“没有,我还没有想过要背叛夏尔蒙。首先,此事未必便是夏尔蒙授意,就算是,他听说我与乌勒王子密谈,打听一下,也不算过分,只要他对我不起疑心;其次,乌勒王子说的固然好听,但以现在局势,纳斯达帝国政局波急浪凶,瞬息即变,他未必就是最后的胜者。相反,夏尔蒙至少已经带我们初步走出了困境。以我看来,苍云集团的实力,纳斯达帝国无出其右者,而暗黑法师此人野心勃勃,才高智深,这一场政争结果如何,尚未可知啊!”
  费尔一惊,道:“父亲,你的意思是?”
  杰拉特微微一笑,道:“你我且静观其变便是。”
  


 他年轻,英俊,是王子之尊,一国之内,他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意气风发,自信满满,香车美人,宏图大业,对他来说仿佛都易如反掌。
  然而,现在这一切看起来,都变成了啃食心灵的毒虫,日夜萦绕在他梦中,发出恶毒的狂笑,侵蚀着他的灵魂。
  他,开兰王国的继承人克利姆王子殿下,彻彻底底地被击垮了。
  梵心城外一场血战,开兰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一时之间,开兰王国全国都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就算是在王都“红雪之城”,也不时听到未亡人凄凉的痛哭声。
  克利姆连门都不敢出,自回国后便始终藏在自己家中,不曾露面,甚至连父王弗罗斯特也没去拜见。
  他现在的样子,几乎令人认不出他便是原来那个风流倜傥的英俊王子,双颊深陷,两眼无光,不知有多久未曾沐浴,全身上下酒气冲天。
  他一直呆在自己卧室之中,不停地喝酒。他很累,却不敢入睡,因为只要他一睡着,那三十万死去将士便化作厉鬼冤魂,缠绕着他。
  他很害怕,很自责,很惭愧。他很在乎别人的看法,特别是父王弗罗斯特。他自问都是自己的错,那场战争本来是会赢的。
  他用尽所有恶毒言语去诅咒那个邪恶凶狠的暗黑法师!
  他仍用残存的温柔去思念那个美丽的女子!
  他不敢面对的,却只有他自己。
  于是仰起头,于是抬起手,看着手中盛满美酒的酒壶,继续喝酒,直到自己不醒人事,直到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砰”,酒杯从他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房间的门,“哜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昏黄光线之下,照出门口站着的两个人。
  “这便是我唯一的、寄予厚望的儿子么?”弗罗斯特低低地在心里念了一句,慢慢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是同样憔悴了许多的埃瓦。
  “啊!”看到克利姆竟然变成了这个样子,埃瓦心里吃惊,忍不住叫了出来。
  弗罗斯特却很平静,至少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他慢慢走到儿子的身旁,身子挡住了桌上烛台发出的光线,使得克利姆置身于阴暗之中。
  克利姆用手抓了抓头,嘴里嘟囔几句,在地上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了。
  看着他,弗罗斯特突然道:“你猜他现在梦到了什么呢?”
  埃瓦低下了头,却不说话,他很清楚此刻的弗罗斯特陛下并不需要答案。
  果然,弗罗斯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道:“也许他又回到了战场之上,奋力拼杀;也许他梦想到那一场战争结果改变,或者,”他冷冷一笑,道,“他还梦到了那个美丽的希丽娅公主?”
  埃瓦叫了一声:“陛下!”眼中满是恳求之色。
  弗罗斯特哼了一声,道:“你不用替他求情,我这些日子细细查过,当时战局突变,完全是因为克利姆贪功燥进,被人家抓住后穷追猛打,才导致一败涂地。”
  埃瓦一窒,说不出话来。
  弗罗斯特看着克利姆憔悴无神的脸庞半晌之后,长叹一声,在桌旁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烛影摇曳,照在他的身上,埃瓦看去,突然感觉那一个瞬间,弗罗斯特竟似乎老了十岁,如将死之人一般。
  他心中一紧,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弗罗斯特终于打破了沉默,道:“埃瓦,你跟随我已经快四十年了吧?”
  埃瓦恭声道:“是的,陛下。”
  弗罗斯特转过头看着他,道:“说来你也是看着克利姆长大的了。”
  埃瓦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道:“是,从殿下诞生之日起,我就一直看着他成长。”
  弗罗斯特的声音低沉而空洞,道:“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也是开兰王国未来的继承人。”
  埃瓦道:“是。”
  弗罗斯特道:“可是我很失望,你知道么?”
  埃瓦一抬头,叫道:“陛下!”
  弗罗斯特道:“他若勇敢向我认错,虽然无能,也算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他若把错责都推在别人身上,虽然可耻,却还有几分狡诈,难保将来不是一个奸雄。可是,嘿嘿,”弗罗斯特一声冷笑,道,“他却选择了逃避,自暴自弃,却让我无话可说了,除了两个字:懦夫!”
  埃瓦默然。
  弗罗斯特看向克利姆,眼中有说不出的失落,但埃瓦还是从中看到了一丝怜惜和慈爱。
  “不过,他终究还是我的儿子,”弗罗斯特深深吸气,缓缓道,“开兰王国日后也只有他一人能够承继,所以我不能让他有事,你知道么?”
  埃瓦的身子突然抖了一下。
  “三十万大军,在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竟然全军崩溃,国内下至平民遗孤,上至朝廷百官,无不群情激愤。一个处理不好,便要生变。但我不能杀克利姆,杀了他开兰王国便没有人继承,祖宗数百年的基业我不能弃之不顾;我也不能处罚克利姆,否则便是给他留下无能的烙印,日后的开兰王国需要一个完整而有能的王者来治理国家。”年老的皇帝带着深深的痛楚,淡淡地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埃瓦抬头向他的皇帝看去,缓缓在他面前跪了下来,伏在地上,伏在他的脚下,低声道:“我明白的,陛下,我明白!”
  弗罗斯特苍老的脸上有一丝凄然,慢慢伸出枯槁的手,放到埃瓦已灰白参半的头颅之上,一如许多年前,那曾经年轻的王子抚摸更加年轻的少年侍卫头上的黑发。
  “以后你要好好地为我效力!”
  “是!”
  那一句年轻的誓言,在岁月里经历了多少风雨,镂刻在那般坚韧的心间,时至今日,竟清晰如故。
  带着一丝血腥!
  弗罗斯特收回了手,藏在袍中,不让这世间任何人知道,他也在轻轻颤抖。
  他低低地,以一种自己也不认识的声音,轻轻道:“你放心吧,你的儿子,我必定好好照顾。”
  烛光昏黄,摇摆不停,照在这个房间里两个老人和一个熟睡的青年身上,有了几分凄凉。
  ※※※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
  夏尔蒙从前厅走到后堂,一路之上,时有遇到下人侍者。他们见到这个黑色的身影时,都深深致礼,不敢多说一字。
  这初夏的早晨,这般寂静,偌大的一个公爵府邸,悄无人声。
  青瞳不在身后,阿利耶出去办事,杰拉特返回了城外军营,甚至连罗德、维西还有塔尔常有的嬉笑声也不见了。早晨的阳光是温柔的,拂过世间万物,照着这座空荡荡的府邸,照在这个脸色苍白的黑袍男子身上,却成了寒冰。
  他停下脚步,站在这座府邸的一个角落,右手紧握着一直陪伴他的暗黑法杖,静静地抬头,看天。
  长空万里,有白云几朵。
  他忽然想到,又有许久没和朋友们相聚了,维西的贪心,罗德的歌声,塔尔的呱噪,似乎都刻在心间,就在昨天一般。可是,在这个时候,他却感到了一丝陌生。
  而那个淡绿眼眸的女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再跟随自己的身后?他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收回了目光,低下了头,不经意的看着地面。
  阳光照过了他的身子,在地下印出一条淡淡的、孤单的影子。
  黑袍男子走回大厅时,已得到下人报告,阿利耶大人正在大厅中等候。
  当暗黑法师黑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背身而立的阿利耶似有所觉,转过身来,行礼道:“大人。”
  夏尔蒙点了点头,走了过去在椅子上坐下,道:“什么事?”
  阿利耶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反而向窗外看了看,道:“大人,今天是个好天气啊。”
  夏尔蒙看了他一眼,道:“是。”
  阿利耶悠然道:“不过若是在北方,比如开兰王国那里,应该还刚刚是初春吧。”
  夏尔蒙点头,拿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道:“北方残冬开春,只怕还是颇为寒冷的。”
  阿利耶微笑道:“正是,开兰国内现在果然是一片肃杀。”
  夏尔蒙抬起了眼,声音中有了些许的兴趣,道:“哦,何以见得?”
  阿利耶道:“大人你还记得开兰南侵大军的主将埃瓦吧?”
  夏尔蒙点了点头,心念一动,道:“他死了?”
  阿利耶心中一震,道:“不错,就在前日,开兰皇帝弗罗斯特追究战败责任,查明此次大败完全是主将埃瓦统御无方,指挥失误所致,按罪当斩。但他老人家念及数十年来埃瓦大人劳苦功高,故赐他自尽,以留全尸,并特意言明此皆埃瓦一人之罪,不涉家人老幼,其族人仍居贵族之列。”
  夏尔蒙淡淡一笑,道:“埃瓦死的冤枉。”
  阿利耶却道:“以我看来,他只怕是甘心就死的。”
  夏尔蒙想了想,道:“你说。”
  阿利耶道:“当日梵心城外一战,埃瓦统军有方,深通战阵,我军陷于苦战,本无机可乘。但克利姆王子一个意想不到的躁进,却令战局逆转。我以为以埃瓦之能,必定知道当时最好的方法就是放弃克利姆,但他最后却不惜牺牲三十万大军来救一个克利姆王子。说到底,对开兰大军有全盘指挥权终究只有他一个人,所以说他是罪魁祸首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夏尔蒙点头道:“你言之有理,梵心之战埃瓦的确罪责难逃,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他又何尝不是把开兰王国从更大的危机中救了出来。”
  阿利耶面有不解。
  夏尔蒙站起走到窗前,眼看北方,静静地道:“当今天下,一国宗庙社稷的传承完全是以血缘为根本,若子嗣断绝,则要从同族旁系中过继,若是连同宗也绝了后,这个国家的根基也就动摇了。”
  说到这里,他眼中讥诮之色闪现,道:“据我所知,四十年前,弗罗斯特还有四个兄弟,他们五人争夺王位,彼此倾轧,最后自然是弗罗斯特胜出。他即位之后,只在一年间,就以血腥手段陆续将四个兄弟包括他们同宗的老幼、妇孺甚至近邻远亲,一一诛杀。时至今日,偌大的开兰王族,只剩下了他这一支,也只有克利姆这一个独苗了。”
  阿利耶叹了口气,道:“权力相承,本就是这世间最凶险、最难为的事。”
  夏尔蒙似乎不经意地道::“其实在你家族之内,何尝不是如此?”
  阿利耶脸色微微一变,随即笑道:“至少我还活着。不过话说回来,如今纳斯达帝国的政局可也不输于当年的开兰了。”
  夏尔蒙目光一闪,道:“你对当前局势有何看法?”
  阿利耶沉吟了一下,正要说话,忽见暗黑法师的目光突然飘向自己的身后,他转身看去,只见青瞳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
  那一双淡绿色的眼眸带着一丝妖异,她的出现也如鬼魅一般。阿利耶皱了皱眉,刚才的毫无知觉,让他心里一阵不舒服。只是青瞳的眼中却似乎根本没有阿利耶的存在,她只看着那一个黑色的身影。
  这一个,初夏安静的早上。
  她慢慢走了进来,经过黑袍男子的身旁,走到他身后的一个角落,静静地站在那儿。
  夏尔蒙没有回头,脸上表情也丝毫不动,依旧那般苍白,没有人能看出他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然后,他对阿利耶道:“你继续吧。”
  阿利耶点了点头,道:“到今天为止,巴兹陛下已经连续八天没有上朝理事,朝中大事都由门官侍者带进奏折,陛下在深宫批阅处理。连日来,梵心城里谣言四起,一日数变,甚至多有传闻说陛下已经病重归天的。”
  夏尔蒙不置可否。
  阿利耶又道:“眼下梵心城内,表面平静,私底下却是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无不蠢蠢欲动。梵心城里维持秩序的禁卫统领处这几日来处理的小规模械斗事件数不胜数,但禁卫军抓回问话后,却多数都私自放了了事,不敢声张。”
  夏尔蒙眉头一皱,道:“竟有此事?”
  阿利耶道:“这几日我还特意到城中各处市场走了走,发觉日常用品如米、盐、油、肉、菜价格都上涨不少,看来只怕是有人在囤积了。”
  夏尔蒙来回走了几步,道:“这方面我倒是从未想到,你比我细心。不过依你所说,三位王子争位之势也渐趋激烈,不知道你看好哪一个?”
  阿利耶一耸肩膀,道:“我不知道。”
  夏尔蒙也不惊讶,反微笑道:“怎么?”
  阿利耶道:“如今纳斯达朝廷之内,朋党盛行,有明有暗。只是巴兹仍在,故三位王子的大部分实力也不能见光,难以定论。不过他们到了这个时候,却一个个都还沉得住气,按兵不动,倒是奇怪的很。我想来想去,不外乎两个原因。”
  夏尔蒙道:“第一个自然是巴兹陛下余威尚在。”
  阿利耶道:“不错,巴兹陛下君临纳斯达数十年,英明神武,他们必定心中有所顾忌。”
  夏尔蒙道:“那第二个原因呢?”
  阿利耶踏上了一步,道:“那便是我们苍云集团至今还未公开乃至私下表明过态度。”
  夏尔蒙笑容仍在,却没有再说话了。
  阿利耶只得又说了下去,道:“换句话说,大人你态度暧昧,但手握重兵,已是各方争夺的焦点了。”
  夏尔蒙看了看他,忽然道:“阿利耶,你想探我口风么?”
  阿利耶心中不知为何悚然一惊,但只见暗黑法师一脸平和,似乎是不经意间随便问问
  阿利耶强笑道:“大人,如今以我们苍云集团的实力,当然有许多选择,但若是一直这么拖下去也是不好。万一各方势力都失去了耐心,只怕我们反而有成为众人公敌的危险。”
  夏尔蒙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阿利耶见他这副模样,自是不会再追问下去,当下岔开话题,道:“另外还有一件小事,不知道大人想不想听呢?”
  夏尔蒙淡淡一笑,道:“你都这般说,我如何还能不听?”
  阿利耶微笑道:“大人可还记得我前几日提起过一个叫德亚的人?”
  夏尔蒙微一思索,道:“可是乌勒王子的那个手下?”
  阿利耶道:“正是。今天我来这里之前,照例在城中市场上走了走,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德亚一身便服和两个人从我身旁走过,偏偏又正巧在擦身而过时对身旁之人说道:乌勒殿下今晚将在好酒楼饮酒。”
  夏尔蒙看着他道:“你怎么说?”
  阿利耶道:“我觉得这是乌勒殿下想与大人你暗中会谈,只是大家身份都不甚方便,有所顾忌,所以才这般相邀,万一被人发现,也可推做偶遇。”
  夏尔蒙沉吟了一下,却道:“阿利耶,最近这段时间你不要再单独在外行走,梵心城里盯着我们的人极多,小心些。”
  阿利耶点了点头,道:“知道了。不过晚上这个约会……”
  夏尔蒙淡淡道:“今晚我突然很想喝酒,你呢?”
  阿利耶大笑,道:“我正有此意。”
  夏尔蒙笑了笑,又似想到了什么,转过身走到青瞳身旁,看着她低声道:“你也来吧。”
  青瞳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的、慢慢地点了点头。
  ※※※
  黑夜来临,华灯初上。梵心街头依旧热闹,出来纳凉逛街的人们笑语欢声,各商家店铺也都打开门做着生意,而位于繁华要道旁的“好酒楼”里,更是宾客满堂,生意兴隆。
  好酒楼共有两层,一楼摆满大桌,二楼则隔出许多包厢,在中间空地还摆了四张桌子,现在都已坐满了人。
  夏尔蒙和阿利耶、青瞳三人坐在靠街的一个包厢里,从窗口看出去,可以清楚地看见街上行人如蚁,热闹非凡的景象。三人围桌而坐,桌上一摆了酒菜,阿利耶拿起酒壶,为夏尔蒙和青瞳倒酒,口中道:“这里之所以叫做‘好酒楼’,便是因为楼中有这一种好酒‘琥珀春’,远近驰名,你们尝尝。”
  夏尔蒙拿起酒杯,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阿利耶笑道:“说起来当年我在无忧湖畔‘六华城’时,便已听说梵心城里有此佳酿,只可惜无缘喝到,今日倒也是得尝宿愿。”说罢,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夏尔蒙淡淡一笑,转眼向门口处看去。包厢门上挂着门帘,用珠子串成,颇为精致细密,让屋内人可以看到外边,屋外却见不到包厢内的情况。这时好酒楼上生意兴隆,大小包厢满了不说,连中间几张桌子,也坐满了人。
  夏尔蒙看了一会,忽道:“不知道乌勒殿下来了没有?”
  阿利耶微笑道:“我看来是来了,但如何装成巧遇进入我们这个包厢,却是大伤脑筋吧?”
  夏尔蒙抬眼向好酒楼上的包厢扫了一眼,这里大约有六、七个包厢,此时门上都挂上了“有客”的标志,显然不是满座就是被人预定了,余下的就只见酒楼侍者穿来行去,忙忙碌碌。
  正在这时,中间处有一桌的客人站起,心满意足地转身下楼,立刻便有侍者跟着过来把桌子收拾干净了。片刻之后,楼梯口一阵大笑传来:“哈哈,终于有位置了。”
  夏尔蒙三人都是一愣,只听有另一人接口道:“废话,我们三人从最后一个开始排队,像傻瓜似的等了足足两个时辰,当然有位置了。”
  “别急,别急,”第三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既然维西今天的兴致这么好,待好让他请客好了。”
  “呸!”第一个声音立刻否认,“我们来这里等了这么久,不就是因为罗德说要请客喝酒吗,塔尔,你不是老糊涂了吧?”
  笑骂声中,楼梯口处大摇大摆地走上三人,正是罗德、维西和塔尔三人。他们来到那张空桌子旁坐下,罗德斜了维西一眼,冷冷道:“听说今早是某个人说好了要请大家来尝一下这里的琥珀春的,是吧,塔尔?”
  塔尔一脸坏笑,连连点头。
  维西作恍然大悟状,盯着他们二人不可置信的样子,在脸上似乎写上了“原来如此”四个字。
  罗德“嘿嘿”冷笑不止,脸上仿佛出现了“你这才知道,大白痴!”八个字。
  维西微微叹了一口气,面有沉痛之色,道:“塔尔,我想不到你也会这样!”
  塔尔大义凛然地道:“我是一个永远不说谎的矮人,维西。”
  维西看着他,很诚恳地道:“塔尔,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好朋友,特别是在克顿城里重逢以后,每次我手头紧你都借钱给我,实在没话说。”
  罗德拿起侍者送上桌的茶水,喝了一口,在一旁冷笑道:“该不是被你给骗去的吧!”
  塔尔呵呵笑道:“没关系,没关系,不过那些钱可都是要还的,另外你别忘了还有七分的利息哦!”
  “噗!”罗德一口把嘴里的茶水都给喷了出来,咳嗽不止,指着塔尔道:“咳……七、七分的利息?咳、咳,你,你也太黑了吧!”
  塔尔长叹一声,道:“罗德,你是不会了解一个像我这样失业了又没钱的老矮人的痛苦的!”
  维西学他的样子,也长叹了一声,道:“塔尔,那你知不知道,又了不了解,如今的世道欠债的人是老大的道理呢?”
  塔尔脸色大变,指着他道:“你、你该不会是……”
  维西双眉竖起,两目圆睁,脸上现出杀气腾腾的两个大字:赖帐!
  塔尔大怒,拍案而起,喝道:“你这个小人!”
  罗德在一旁也跟着道:“对,无耻,无耻之尤!”
  维西冷冷道:“那你今早有没有听到什么谣言啊?”
  塔尔哼了一声,面带不屑,道:“你以为我是那种见风转舵的人吗?”
  罗德大喜,大声道:“好样的,塔尔。”
  维西耸了耸肩膀,道:“既然这样,那我就……”
  “且慢!”塔尔大声喝止,道:“维西,难道你真的这么厚颜无耻?”
  维西立刻点头,毫不犹豫。
  “那我今天早上什么都没听到。”塔尔刹那间像是变了个人,一本正经地说着,说完了还拿起桌上茶杯喝了一口。
  罗德登时为之气结,维西却一跃而起,满脸笑容,大声叫道:“小二,过来点菜啦,另外先送三壶琥珀春来。”
  远处的小二应了一声,正要行动,塔尔却突然叫了一声,道:“慢着,”说完向维西道:“你这样不太好吧,三个人要了三壶酒?”
  维西一怔,罗德面露欣慰之色,叹道:“塔尔,虽然你被迫出卖了我,但我知道你还是有一点点理智和良心的。”
  塔尔轻轻拍了拍罗德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转身向着小二大声道:“先送十壶琥珀春来。”
  罗德跌倒在地。
  塔尔愤愤不平地向维西道:“三壶?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矮人族的酒量吗?”
  维西竭尽全力,不惜扭曲自己的面容来忍住不笑出声来,一边看着刚爬起来气得面无人色的罗德,一边应道:“是,是,是我疏忽了,是我疏忽了!”
  ※※※
  包厢之内,夏尔蒙看着争吵不休的三个朋友,嘴角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那是一种真心的、可以温暖人心的笑容。
  阿利耶回过头来,看着暗黑法师,微笑道:“可真是巧啊!”
  暗黑法师苍白的脸上的淡淡笑意,片刻间都已消失,平静地道:“是啊。”
  阿利耶道:“要不请他们三位也进来一起吧?”
  夏尔蒙微一沉吟,黑色的眼眸中却划过一丝落寞,道:“不必了,他们在一起反而更自在。”
  阿利耶怔了一下,不再说话,转过头去,却正好看见,对面拥有淡绿色眼瞳的儿女子不知何时开始,怔怔地望着那个黑袍男子。
  ※※※
  大厅之中,酒菜很快送上。塔尔旁若无人,一手抓过一个酒壶,掀开盖子放到口边,“咕噜咕噜”,只过了一会便已喝下大半壶酒。
  “好酒啊!”塔尔抹了抹嘴,长长出了口气,一脸满足的样子。维西看直了眼,喃喃道:“好家伙,矮人族的酒量果然不是盖的!”
  “哼!”一声冷哼突然响起,维西和塔尔同时看去,只见罗德一脸怒气,抓起一个酒壶,掀开盖子放到口边,“咕噜咕噜”也喝了起来。
  他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恭维道:“啊,好酒量……”
  不料话未说完,罗德忽地一窒,酒从嘴边溢出,弯下腰咳个不停,却是呛着了。
  “哈哈哈……”维西和塔尔再也忍耐不住,大笑出来。一时之间,整个酒楼的目光都集中他们这张桌子处。
  塔尔笑了一会,终于发觉周围人的目光有些异样,他双眉一竖,大声道:“看什么看,没见过这么帅的矮人是不是?”
  周围三个桌子的十几个客人中,倒有一半脸上现出怒容,不过还没等他们发作,缓过气来的罗德已经顶了过去:“呸,你会帅么?那你就比我高了。也不看看自己的样子,搞的气势和那个二王子……呃,叫什么来着的那个一样。”
  塔尔得意洋洋,道:“对啊,阿利耶就经常说我发怒时很有乌勒王子的风采。”
  罗德连呸不止,不屑道:“二王子算什么,要我说还是大王子克里斯汀殿下比较顺眼。”
  塔尔白眼一翻,正要反驳,忽听身后一声断喝:“说得好!”
  三人都是一愣,转身向后看去,只见身后左方桌子上坐着五人,都是身着蓝衣,其中站起一个高个子,大声向罗德道:“这位兄台所言极是,当今纳斯达帝国三位王子中,唯有克里斯汀殿下仁德爱民,深孚众望,可继大统。”
  他话音还未落下,便有人接口道:“错了,错了。”
  众人向发声处看去,却是在蓝衣人对面的一张桌子,也坐着五个人,不过都身着灰衣,其中一人站起,道:“三位王子中,其实是以二王子乌勒殿下最为出色。我纳斯达帝国以武建国,乌勒殿下勇武过人,深通韬略,更得军心,就连这位矮人族老伯,”说着他一指塔尔,道:“也对乌勒殿下敬慕有加,可见乌勒殿下继承王位是众望所归。”
  塔尔呆了一下,悄悄对身旁朋友道:“我什么时候对那二王子敬慕有加了?”
  罗德瞪了他一眼,正要讽刺,却听大厅之中,蓝衣人和灰衣人各不相让,为了大王子和二王子孰优孰劣的问题,争论不休,个个面红耳赤,声音渐大,谁也不肯退让半分,倒是把这场纷争的起源三人冷落到了一旁。
  只听那两派吵到酣处,各自把两位王子夸得天上好地下无时,一个蓝衣人忽然用手一指罗德等人这里,道:“既然他们有三个人,不如就让那第三位说一下,到底是克里斯汀殿下好呢,还是乌勒殿下胜出?”
  维西大吃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听灰衣人齐声叫好,片刻之间,蓝衣、灰衣十个大汉一起走了过来,团团围住他们,一个蓝衣人向维西道:“这位兄台,你意下如何?”
  维西还未说话,旁边一个灰衣人冷冷道:“你尽管直说,有我等在此,谁也不能威胁你了。”
  蓝衣人“嘿”了一声,道:“只怕威胁他的就是阁下你吧!”
  灰衣人不去理他,向维西道:“阁下请说。”
  维西张大了口,还没想好说什么,便有另有个蓝衣人紧跟着道:“但说无妨!”
  维西东看看西看看,见那些人都如凶神恶煞一般,看来只要说得不合他们意思,便要出手教训自己。这时罗德和塔尔也察觉不妙,眼睛往四下直瞄,无奈周围都被人围得严严实实,溜之不去,只得也看着维西。
  大厅只中,人人都看着维西,原本的一片嘈杂争闹声突然陷入了安静。
  包厢房内,阿利耶皱了皱眉,轻声向暗黑法师道:“大人,要不我出去……”
  他的话说了一半就停止了,暗黑法师注视着大厅中的情况,慢慢地摇了摇头。
  维西两只眼珠滴溜溜转个不停,但过了半晌也没说出话来。蓝灰两派人的脸色都是越来越难看,终于有一个灰衣人忍耐不住,踏前一步,重重一拍维西面前桌子,大声斥道:“到底怎样?”
  维西吓了一跳,眼角瞄见其他人似乎也蠢蠢欲动,心中一急,忽地大声道:“其实、其实我是支持三王子希拉尔殿下的!”
  众人愕然,就连罗德和塔尔也莫名其妙地看着维西,众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安静的大厅中,众人身后,却忽然响起了稀落的掌声:“说得好,说得好。这位兄台在重压之下,仍是不改初衷,坚决支持希拉尔殿下,可见殿下他威望深植民心,远远胜过了其他诸人。”
  众人转身看去,只见最后一桌上坐着的四个黄衣人,缓缓站了起来。
  


 包厢之中,阿利耶笑了笑,道:“今晚可真是热闹啊。”
  说着,他回头向暗黑法师看去,却见夏尔蒙正看着门外,若有所思,目光越过了大厅中彼此对峙的人们,落到了他们身后的包厢上,黑色的眼眸中有异样的光芒闪动。
  大厅中,蓝衣人与灰衣人迅速看清了那四个黄衣人的立场,下意识地拉开了彼此的距离,形成了三角对峙的局面。
  支持希拉尔的四个黄衣人虽然在人数上少了一人,但气势却是更加嚣张,四个人一起走出,其中一人傲然道:“相信经过刚才那一幕,对于希拉尔王子殿下才是合适的王位继承人一事,诸位应该没有什么意见了吧?”
  “哎呀!”一个灰衣人紧接着他的话,大惊小怪地道:“这好酒楼上,怎么会有一只狗叫个不停呢!”
  黄衣人脸色一变,却听另一侧蓝衣人中也有人道:“对啊,而且叫得特别大声呢!”
  “哈哈哈哈……”蓝衣人与灰衣人同时放声大笑,满是不屑之意。
  那黄衣人怒容满面,踏出一步,就要发作,却被身旁一人拉住,只见他身旁之人从容道:“原来克里斯汀殿下麾下之人要跟随乌勒殿下的手下,莫不是克里斯汀殿下打算拥戴乌勒王子了么?”
  此言一出,大厅中登时乱是一片,灰衣人个个点头称是,笑容满面,蓝衣人却无不破口大骂,或指责黄衣人所言无状,或呵斥灰衣人痴心妄想。
  三派诸人吵到激烈处,个个神色激动,奋勇睁先,惟恐自己声音不够大,动作不够强劲一般。大厅之中,吵闹之声震耳欲聋,夹杂着无数问候对方父母长辈的粗话。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动的手,当时便只见白光一闪,一只盛菜的盘子飞了出来,片刻后,无数的盘子跟着飞了出来,在空中划过优美的曲线,或滑行,或直冲,或撞击,“噼里啪啦”、“稀哩哗啦”响个不停,摔得粉碎。
  弹尽粮绝之后,众人无视店家在一旁面无人色,操起手边桌椅也扔了出去。罗德三人抱头鼠窜,逃到一边,只见桌影椅下,人影交错,三派众人已然近身肉搏,“砰砰”之声,拳拳到肉,不绝于耳。
  打了一会,黄衣人毕竟少了一人,吃亏不少,明显处于下风,在连挨了几下之后,一个黄衣人向后退开,拉住同伴,愤然向其他人喊道:“有种的你们便下来决个胜负!”说完,“蹬蹬蹬”下楼去了。
  一个灰衣人冷笑一声,道:“难道还怕你不成?”手一挥,带着同伴便往楼梯走去,正要下楼之际,又回头向蓝衣人喊道:“不过你们这帮懦夫,也和主子一样胆小,不下来也罢了。”说罢大笑而去。
  蓝衣人一起勃然大怒,怒道:“无耻之徒,等一下叫你不知道后悔怎么写的!”说着也是一拥而下。
  好酒楼上,大厅之中,遍地狼籍。这场纷争的源头,三个看起来很无辜的人,正呆呆地站在角落,不知所措,满脸茫然。
  “你们谁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罗德呐呐道。
  塔尔吞了口口水,道:“好象是因为我们说了几句话,他们十几个人就大打出手,几乎把这里都给拆了。”
  “错了!”维西突然以很肯定的语气回答了这个问题。
  罗德和塔尔异口同声道:“什么?”
  维西得意之色溢于言表,道:“是因为我机智的一句话挑起了他们不和,让他们大打出手,这才让我们渡过一个难关的。”他嘿嘿笑了不停,很是骄傲的样子,“你们还不快谢谢我。”
  “呸!”
  罗德和塔尔今天头一次这么合拍。
  “三位好啊。”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罗德三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吓了一跳,以为又有什么,连忙回头,只见身后一个包厢门帘一掀,走出一人,面容平凡朴实,一身蓝衣,向三人拱手笑道:“请问诸位可是夏尔蒙公爵大人的朋友么?”
  罗德上下看了他几眼,不答反问道:“你又是谁?”
  那人微笑道:“在下名叫德亚,如今在乌勒殿下手下办事。久闻三位大名,今日得见,真是荣幸之至。”
  罗德三人对视一眼,显然不知道居然有人会久闻自己的大名,当真少见,一时间众人腰背都挺了起来,看去连塔尔也似乎高了不少。
  罗德咳嗽一声,道:“哦,算你有眼光,那死木头……呃,夏尔蒙公爵正是我们的生死之交,对了,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德亚面有欢喜之色,道:“请问三位,今晚可是与夏尔蒙大人一起来这里喝酒的?”
  三人一起摇头,齐声道:“不是。”
  德亚怔了一下,随即笑道:“那可太遗憾了。不过见了三位也好,眼下这大厅中一片狼籍,三位刚刚才到,应该还没来得及吃东西罢。不如请先到我这包厢之中,我请三位先喝上几杯,如何?”
  维西眼睛登时一亮,面露笑容,正要答应,忽见从德亚左边的包厢中走出了一个老者,两鬓如霜,但精神健旺,丝毫不见老态。
  “罗德、维西,我们可是许久未见了啊!”
  德亚脸色微微一变,塔尔不明所以,但罗德与维西都认得他,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拉凯尔大人。”
  此人正是纳斯达帝国重臣,与大王子克里斯汀有甥舅之亲的前苍云前线总将拉凯尔公爵。自从玛咯斯大会战结束之后,夏尔蒙统领苍云集团,拉凯尔与拉曼两大名将都随皇帝巴兹回到了帝都梵心。
  当年夏尔蒙初到苍云走廊时,罗德与维西都见过拉凯尔,但大战过后,拉凯尔随驾回到梵心。这次夏尔蒙回援帝都,大胜之后,百官来贺,罗德等人也见过他一两次。
  拉凯尔微笑道:“两位这些日子还好吧,另外夏尔蒙大人我也许久不见了,他身体可好?”
  维西嘿嘿笑了两声,道:“大人放心,我们两个人好得很。至于死木头,他还是一天到晚阴阴沉沉的,不过怎么看估计也会比我们命长一些。”
  拉凯尔笑着点了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像是这才看见德亚这个人似的,瞄了他一眼。他二人身份悬殊,拉凯尔自不会把他放在眼中,随即对罗德等人道:“我们许久不见,想请你们进来叙叙旧,你们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吧?”
  罗德等人都是一怔,向那德亚看去。只见德亚脸上怒色一闪,但立刻忍了下来,对三人微笑道:“三位请便,不过在下,还有不在这里的乌勒殿下,可都是成心想与各位以及夏尔蒙公爵结交的。”
  “哎呀!”一声银铃般的悦耳轻呼,从德亚右边的包厢中传出,只见一只雪白手掌拉开门帘,走出一位美丽女子,水绿衣裳,明眸善睐,红唇玉颜,手中一把淡绿小扇,轻轻扇动,风姿楚楚,动人心魄。
  这人不是席娜,又是何人?
  罗德片刻间已然目光呆滞,便是在包厢之中,阿利耶也忽然感觉到,身后暗黑法师的情绪上也一阵隐约异动,只是他并没有回头看去,只在眼角余光中,发现青瞳一双淡绿色的妖异眼眸,正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芒,看着暗黑法师。
  “怎么,自己不行,便要搬出主子名号来压人了么?”大厅中,席娜语调温柔,说出来的话却是颇为刺人。
  德亚皱紧眉头,脸上怒色又现。对于一介平民的席娜,他便没有对拉凯尔那么客气了,“莫非席娜小姐对我或者乌勒殿下有什么不满么,尽管直说便是了。”
  席娜小扇掩口,作害怕状,道:“啊,我一个小小女子,怎么敢得罪乌勒殿下。现今梵心城里,谁不知道乌勒殿下权大势大,若要害我,便如掐死一只蚂蚁一般。”
  德亚冷笑道:“乌勒殿下宽仁对人,决不会任意害人。而席娜小姐你,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人迫害的吧?”说着转过头向拉凯尔道:“拉凯尔大人,你说呢?”
  拉凯尔看了席娜一眼,微笑不语。
  席娜斜看了拉凯尔一眼,却全然不把这位位高望重的公爵放在眼中,转头对罗德笑道:“罗德先生。”
  罗德全身都酥,正要说话,却听维西抢道:“席娜小姐,有什么事就说吧?”
  席娜微笑道:“自从克顿城一别,我们不觉已许久不见,我想与各位喝上几杯,一述离别之意,不知几位可愿意赏光吗?”
  罗德、维西还有塔尔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只见席娜、德亚还有拉凯尔都各自站在包厢门口,身后门帘轻动,隐约见房内有人,但是却看不真切。
  大堂上一片沉静,他们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儿,等着罗德等人的回答。虽然没有刚才十几个人打架那么激烈,但他们所带来的压力,不知怎么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就在罗德三人手足无措时,忽地一声熟悉长笑,阿利耶从包厢中掀开门帘走出,高大的身子挡在门口,向在座众人笑道:“想不到大家今天都是这么好兴致啊。”
  大厅之上,登时人人动容,眼光一时都向阿利耶那里看去,然后,不约而同地盯着阿利耶的身后。
  那里,是一段轻轻摇摆的门帘。
  阿利耶从容道:“塔尔,你不是说要带罗德和维西来这里等我,让我好好请你们吃一顿的吗?怎么我一个人在此等了许久,你们也不进来啊!”说话间,他似乎把“一个人”三个字说得重了些。
  塔尔兀自一脸迷惑,但罗德与维西对看一眼,异口同声道:“是啊,原来你藏在包厢里,难怪我们找不到你了。”
  阿利耶微微一笑,向席娜三人拱手道:“诸位,在下与这几位朋友早已约好,就请下次再让他们坐陪,可好?”
  德亚首先抢道:“无妨,阿利耶先生请便。”
  拉凯尔也笑道:“那就下次吧。”
  只有席娜注视阿利耶良久,似乎没有让步的意思,看她的样子正要开口,忽然间好酒楼外一阵喧哗,人声大起,此起彼伏,粗言秽语甚至金戈声不绝于耳,怕没有几百人以上的规模。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快步走到窗前,向街道上看去。只见整条大街之上,人山人海,几乎都是身着蓝、灰、黄三色衣裳的壮汉,从各个角落不断汇聚而来,在大街上彼此对峙,怒目而视,领头的正是刚才在好酒楼上打架的几个人。
  很快的,三方人数几乎都超过了百人,这数百个壮汉云集在大街之上,气氛紧张之极。
  维西倒吸了一口凉气,悄声对罗德道:“这年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流氓?”
  罗德大有同感,道:“就是,看来如今已经找不到个人英雄,而是群殴的年代了。”
  阿利耶看着大街上人山人海,目光闪动,微一沉吟,回过身向罗德三人道:“我们还是先回包厢吧。”说着他微笑着其他人行了一礼,便带着三人进了包厢。席娜看着他们的身影,欲言又止。
  进到包厢里,维西等人眼前一亮,只见暗黑法师坐在桌旁,看着他们。罗德干笑一声,走过去坐了下来,道:“木头,你也来了啊。”
  夏尔蒙缓缓点头,嘴边露出了一丝笑意,道:“坐吧。”
  维西眼见桌上的酒菜大都没动,坐下后老实不客气地先大吃了几口,嘴里含着美味佳肴含糊不清地对夏尔蒙道:“死木头,刚才那么危险也不出来救我,真是没义气,不过算了,我也不和你计较,但你欠我的钱利息再加一分。”
  夏尔蒙微笑一下,也不介意,看向阿利耶。阿利耶摇了摇头,道:“看不清他们身后包厢里的情况,不过应该有人,估计就是……”
  他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夏尔蒙点了点头,示意他也坐下。阿利耶依言坐了下来,忽然惊觉,这个房间里少了一人。
  那如鬼魅一般,有着淡绿双瞳的女子,不知何时,已从这个房间里消失不见了!
  ※※※
  大街之上,一片肃杀。
  远处灯火,远远照来,映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的利刃锋芒,折射出点点寒光。
  原来还有人破口大骂、彼此恐吓的,现在也渐渐收了声。天上有月,此刻也钻进了云层,朦朦胧胧,让大街上显得有些昏暗。
  没有人再开口说话,或许所有人心里都已明了,只是生死之间,又有多方牵制,多有顾忌,这才保持了暂时的平静。这条街很大,但在一段路上挤了数百人,也一样是拥挤不堪。甚至于在最接近处,两派人只有一步之遥,各自把手放在怀中或藏于身后,虎视耽耽,杀意浓浓。
  直到,那夜色忽地一暗。
  有风,吹过。
  苍穹如墨。
  黑暗里,阴影处,冥冥中,那一道淡淡光芒,轻轻掠过。
  “啊!”
  一声绝望的呼喊,一朵艳丽的血花,一个垂死的人,踉跄地走出,踩着死去的步伐,旋转着倒在地下。殷红的鲜血无声地流出,染红了他身下的土地。
  这个世界静了下来,那一个刹那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然后,利刃向天,圆睁双目,人们紧咬着牙,呼喊着冲上。
  厮杀!
  黑暗里,是谁在无声地狞笑?
  黑夜里,鲜艳的血花霍然绽放!
  血色的河流迅速汇聚,人们如失去理智的野兽,狂怒地撕咬争斗,锋利的刀锋划破夜色,黑暗如潮水一般向血腥冲来,拥抱死亡。
  绝望的呻吟与兽性的吼叫,在黑夜里久久回荡,人影层层,刀光阵阵,无数的血花一齐绽放,灿烂向苍穹,片刻之后便枯萎。
  喘息着,追逐着,生命如此脆弱与渺小。
  大笑着,怒吼着,灵魂浸染鲜血与杀戮。
  三色衣衫的人们,杂乱的混在一起,眼前仿佛都是敌人,听到了冥神在耳边低低狞笑,于是失却了理智,握紧了刀,奋力冲杀。
  多杀一人,也许自己就多活一刻。
  夜色中,长街上,这一场赤裸裸、血淋淋的杀戮!
  “住手,全部住手!”马嘶声响起,长街远处响起了急呼声,得到情报的一队数百人的帝都禁卫军冲了过来,当先一人,骑马飞驰而来,五十余岁,好酒楼上诸人看在眼中,都认出此人是禁卫军统领坎纳托。
  只见坎纳托脸色肃然,马不停蹄,指挥着士兵冲进人群,呼喝敲打,强行要分开正在群殴的众人。但那些人杀的性起,个个眼睛都红了,哪有那么容易分开,过了半天,费了老大力气,禁卫军士兵才隔开了三派。
  坎纳托下马,下四周看去,一颗心不由得向下沉。大街之上,一片狼籍,污血四溅,血流成河,自己每走一步,都似踩在血泊之中,连鞋底都染红了。
  黄、灰、蓝三派,此刻都已经在斗殴中死了一半的人,大街上横七竖八的倒着尸体,一具压着一具。
  而活着的人们,依然怒目而视。
  坎纳托强忍住泛上心头的恶心与憎恶,向那几个看似带头的人走去,他年过半百,担任梵心城禁卫军统领已有八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大乱,但他心中却知道不能盲目行事,此间之事,大有背景。
  禁卫军从街道两头包抄过来,围住了这一群人。
  “你们是什么人?”坎纳托冷冷地向一个黄衣人道。
  “哼”,那人盯了他一眼,目光凶狠,竟无一丝惧色。
  坎纳托身旁卫兵大怒,一脚踏前就要一个耳光摔过去,却被年长的主将拉住。坎纳托目光从面前之人脸上移开,看向另一人,然后又是另一个。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军靴踏在血色的街道上,溅起了血污。
  “国之将亡了吗?”他在心头这么痛苦的念了 一句,人群中有几张面孔,他分明认得,可是他却不能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
  “把这一干聚众滋事的流氓都给我抓回去!”坎纳托一声大喝,手下官兵立刻开始了行动,只是那些犯人却并不合作,而且大有反抗之意,摆明了不把这些禁卫军放在眼中。
  “凭你也想抓我们?”
  “坎纳托,你不想活了!”
  ……
  “住口!”一声怒吼,震慑全场,坎纳托圆睁双目,怒意现于言表,“我知道你们很有背景,但今晚在我职责之内,谁敢反抗,就地正法!”
  他疾言厉色,一时竟无人敢接口。坎纳托随即大步走到刚才那黄衣人面前,盯着他,冷冷而低沉地道:“你要反抗?”
  黄衣人在他目光之下,不知怎么心中有些发毛,犹豫了一下,忽地冷笑一声,终于把手中染血的刀丢下。
  坎纳托看了看他,眼中满是不屑,又走到旁边一个蓝衣人身前。那蓝衣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涩声道:“好,今晚我就给你这个统领一个面子。”说完也丢下了手中利刃。
  坎纳托哼了一声,转过身一挥手,禁卫军官兵立刻向那些人围了过去。
  这时夜色正浓,除了大街之上,四下无声,但在远处,却隐隐有什么东西,低低咆哮了一声,如狰狞妖兽,对月狂呼。
  坎纳托一阵恍惚,似乎眼前闪过了一道影子,间中仿佛还有淡淡的绿色。
  “大人!”一声惊叫,从他旁边士兵的口中突然传出,坎纳托呆了一下,刚想回头询问,忽觉胸口一凉,一柄断剑,从他胸口刺了出来。
  坎纳托全身一抖,踉跄一步,回头看去,却见是刚才那蓝衣人手中持着那柄断剑,脸上仿佛大有古怪惊疑之色,喃喃道:“什、什么?”
  鲜血如泉,从伤口喷涌而出,带走了生命活力。坎纳托无力地倒下,意识也渐渐模糊,周围士兵怒吼着杀向那些凶手的争斗厮杀声也慢慢远去了。他在临死之前,心头浮现的最后一个意识,却还是思索着:
  那一个有着淡绿色的阴影,究竟是什么呢?
  这一个夜晚,这条大街上的人们似乎都失去了理智,杀戮成了无可奈何的结果。黄、灰、蓝三派近三百人,彼此争斗先死了一半,剩下的全部死在禁卫军的手中,事后追查,竟找不到一个活口,而禁卫军也付出了死伤近百人的代价。
  这一场大流血大动乱,震动了纳斯达帝国上下,史称“梵心血夜”。
  ※※※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内,大殿之上。
  巴兹苍老的脸上一片铁青,被病痛折磨的身躯似乎根本容不下他的怒气,于是散发到整个大殿之上。
  “好啊,好啊!真是太厉害了。几百人规模的大斗殴、大血战,连坎纳托也给杀了,当真厉害啊。”巴兹一拍身下宝座,厉声道:“这个国家已经亡了吗,他们当朕也死了吗?”
  殿上群臣,三为王子居前,百官在后,都低头俯身,不敢说话。
  “咳……”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响起,巴兹痛苦地弯下腰,手抚住了胸口。
  “父王!”
  “陛下!”
  众人大惊,早就侍立在一旁的医生立刻跑了过来,查看了一下,紧皱眉头低声说了几句,巴兹却把他一把推开。过了好一会,年老的皇帝才止住了咳嗽,苍老的脸因为用力而显得微微发红。
  甚至连他的声音,此刻也变地沙哑,听起来那么沉痛:“这是怎么回事,你们谁能告诉我?”
  大殿之上,一片沉默。
  巴兹目光向下看去,看过三个儿子的脸,没有人和他对视。然后他的目光落到了三个儿子身后的百官,如今,那黑袍男子已站在了百官的前列。
  那清澈却深邃的黑色眼眸,一如往日,没有逃避的意思,直看着年老的皇帝。
  巴兹注视着他,片刻后突然沉声道:“拉曼。”
  拉曼应声而出:“臣在。”
  “朕令你即日接管禁卫军,梵心城自今日起全城戒严,入夜宵禁,你调派军队,日夜巡逻全城,严加防范。”
  拉曼身子一震,低声道:“是。”
  巴兹看着他,说出的话一如离弦之箭:“朕给你三天时间,你给朕彻查此事。在此期间,朕给你莫大之权,上至王子下至百姓,你尽可搜其府问其话,如有不从者即可斩之。”
  拉曼脸色忽然大变。
  “但三日之后,你不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就自行了断了吧。”
  拉曼抬起头,欲言又止。看着巴兹苍老却坚毅的脸庞,他低声道:“臣遵命。”
  ※※※
  夏天的午后,暗黑公爵府中,半兽人族长杰拉特和阿利耶、青瞳一起坐在大厅里,听着站在中央的几个人口沫横飞地说着昨晚的事。至于夏尔蒙,则是突然接到巴兹召见,进宫去了。
  罗德此刻正发挥着他的特长,手舞足蹈地道:“……那时候我只看见刀光剑影,听见杀声震天。那条大街上血流成河,真是惨不忍睹。”说到这里,罗德兀自心有余悸,“到了最后,三百多个活生生的人,竟然全都死得干干净净,我在好酒楼上亲眼看到了那个景象,真是惨啊!”
  维西接口道:“还不止,禁卫军也死了不少人。说起来他们也是因为我们几句话才会起了争端,我到现在心里还有些难过呢?”
  听到这里,座上的阿利耶突然有意无意地看了青瞳一眼,只是那有着淡绿色眼瞳的女子面无表情,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塔尔白了维西一眼,摇头道:“说你白痴你还不服气,连这么明显的事你也看不出来?那些人分明就是早有预谋埋伏在那里的,我猜搞不好就是那三个王子的人。”
  罗德道:“他们胆子也真是够大的,居然在帝都也敢乱来,当皇帝死了啊?”
  维西接口道:“不死也差不多了。前几天不是说皇帝因病连续好多天没上朝了吗,梵心城里到处都有人说皇帝死了呢。”
  杰拉特微笑道:“哦,你们从哪里听到了这个传言?”
  维西道:“还有哪里,不就是酒馆、茶楼这些地方。呃,好象梵心城里爱传这些传闻的人似乎特别多呢!”
  阿利耶突然转头向杰拉特道:“族长,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的流言似乎多了点?”
  杰拉特沉吟了一下,缓缓点头,道:“我也听到了一些,不过如今梵心城里山雨欲来,也不足为怪。”
  阿利耶皱了皱眉,没有再说什么。
  青瞳的身子忽地一动,似有所觉,向门口看去,只见夏尔蒙缓步走了进来,杰拉特与阿利耶一齐站起,夏尔蒙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阿利耶首先道:“大人,陛下突然召你进宫,有什么急事吗?”
  夏尔蒙淡淡道:“还能有什么大事?昨晚一场大杀,梵心城里人心惶惶,陛下令我约束下属,不要添乱。”
  “添乱?”阿利耶与杰拉特同时失声道,就连青瞳也抬眼看来。
  阿利耶皱着眉头,低声道:“大人,这可是陛下的原话么?”
  夏尔蒙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下,对杰拉特道:“族长,你即刻动身返回军营,近日内除你之外,不要再让半兽人士兵进入梵心城。至于日常生活供给,你与暗黑骑士团的迈尔斯联系一下,由他派人进城办理。”
  杰拉特犹豫了一下,道:“大人,你的命令我会遵从,但……”
  夏尔蒙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道:“族长放心,眼下梵心城里是多事之秋,这是权宜之计。今日巴兹陛下在盛怒之中,上意难测。不过只要你我一心,放眼天下,又怕得谁来?”
  杰拉特眼中异芒一闪,道:“大人放心,半兽人族自然与大人共进退。”
  夏尔蒙点头,道:“你去吧。”
  杰拉特应了一声,转身走出。
  夏尔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后,转过身来,对罗德等人道:“你们最近也小心些,不要再出去了。”
  罗德怔了一下,维西已然叫道:“什么,死木头你想把我们关起来啊?是不是你也怕我们给你惹麻烦!”
  夏尔蒙摇头道:“不是,我是怕有人为了我找你们麻烦。”
  维西还要再说,却被罗德拉了一下,只听夏尔蒙又道:“眼下梵心城里,剑拔弩张,一点小事都会引发流血厮杀。你们几个都是我的人,如今在梵心城里,我的地位微妙,朝堂上敌友难辨,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仇人。”他苍白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丝的暖意,“我是不想你出事。”
  维西怔了一下,嘴巴一扁,挥了挥手,道:“好了好了,你突然这么有人情味我不习惯,反正不出去又不会死人,大不了发呆就是了。”
  众人都笑,只有夏尔蒙淡淡道:“你放心,我们过不了多久句要回克顿城了,到时你想怎样就怎样。”
  维西等人大喜,阿利耶脸色却是一变,叫了一声:“大人……”
  暗黑法师却没有回答,把目光投向窗外,那里阳光明媚,是一个好天气呢。
  ※※※
  大陆历一零七七年六月十一日晚,在纳斯达帝国帝都梵心城里发生的“梵心血夜”事件,影响深远,波及全国,而帝都梵心城更是首当其冲,在血案的第二天,巴兹一声令下,梵心城几乎立刻成了一个孤城,全城宵禁,大街上来往巡逻的禁卫军一队接着一队,比行人还多。
  这座巨大城市原本的宁静被一扫而空,而一直压抑在平静下的紧张却终于撕去了伪装,赤裸裸的登场。数十万的梵心民众,屏息以待,注视着这逐渐进入高潮的权争闹剧。
  


 他从睡梦中猝然惊醒,翻身坐起,大口喘息,渐渐老去的身体因为紧张而出汗,在他的背部,许久以前的伤口附近,肌肉甚至有些痉挛。他的心砰砰直跳,以至于他把手放在了胸口,似乎那样就可以缓解痛苦。
  这是拉曼接下皇帝命令后的第二天深夜。
  窗外一片漆黑。
  拉曼静静地坐在床上,直到呼吸平静下来,没有再试图入睡。接到王命之后,拉曼即刻采取了行动,全城戒严,五万禁卫军衣不解甲,随时待命,整座梵心城里一片肃杀之意。
  发生血案的那条长街,从街头到街尾的商家百姓八百零三户共三千二百五十六人,当日即全部被如狼似虎的禁卫军“请”到了官家问话。事情进展的很迅速且顺利,很快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指向了一个地方----好酒楼。
  然而,事情到了这里就卡住了。好酒楼的老板无法抵赖那天最早的斗殴争端起自他的酒楼,但无论如何却不肯说出当日被重点怀疑的几个包厢里的客人身份。拉曼在听了报告之后,对亲手操办此事的儿子卡尔平淡淡说了两个字:“动刑!”
  他在黑暗中静坐着,等待着,眼光停留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
  忽然,他寝室的门上轻轻响了两声,门外传来了他儿子小心翼翼的声音:“父亲。”
  拉曼深深吸气,本已放松的身体再度绷紧。
  “进来吧。”
  卡尔平推门而入,返身又关好了门,走到桌前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线亮了起来,照亮了附近的地方,在房间深处,那张床上,身经百战的老人的脸,阴晴不定。
  “吵醒你了么,父亲。”卡尔平走过去,低声道。
  拉曼向着儿子看去,那张年轻的脸庞上似乎也隐约有着一丝疲倦。他微笑了一下,道:“刚才我就醒了,没事。怎么样了?”
  卡尔平在父亲的床头坐了下来,道:“连用了八个时辰的刑,终于说了。那天晚上,先后从从包厢里出来的有拉凯尔公爵、席娜小姐和德亚,而在他们包厢里的人是……”
  他突然停下,附到拉曼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昏黄灯光之下,拉曼脸上的皱纹似乎一下子深了许多。
  房间了,父子两相对无语。许久,卡尔平有些迟疑地道:“父亲,这件事牵涉太大,我们管不了的。”
  拉曼默默无语。
  卡尔平鼓起勇气,又道:“父亲,怎么说我们都是外人,无论怎样,都会得罪了我们得罪不起的人,后患无穷啊!”
  拉曼只觉得口中发干,就连自己说出的话,听起来都有些沙哑:“就这些了么?”
  卡尔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还有一件事,除了那三个暗中订位的包厢,那个老板还留意到另一个不大寻常的包厢客人,听他形容,虽然衣着打扮不同,也没有预先订位,但很可能是……”
  他又靠近拉曼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拉曼身子突然一震,双眼精光大盛,讶道:“是他?”
  卡尔平用力点了点头。
  拉曼再一次地深深呼吸,眉头紧皱,苦思不已:“为什么他们都在同一个时间聚集到一个地方去呢?”
  卡尔平道:“会不会是他们暗中谈判,或是勾结起来?”
  拉曼摇头,下了床,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道:“不可能,他们势如水火,已不可和解。如今若不是陛下健在,立刻便是天下大乱。只是,只是他为什么也会参合进去呢,他不像这么笨的人啊!”
  拉曼说着,脸上尽是迷惑与担忧。
  卡尔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道:“父亲,你叫我找当日在场的禁卫军士兵问话,我都去问过了,其他的没什么,但我总觉得坎纳托大人的死,似乎有些古怪。”
  拉曼停下脚步,转过头来,道:“怎么?”
  卡尔平道:“虽然士兵们对那些流氓恨之入骨,但依他们所说,当时的凶手,我是说那个蓝衣人本来已经扔下武器,放弃抵抗,却在坎纳托大人转身后,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到坎纳托大人身上时,用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把断剑突然刺杀了坎纳托大人。”
  拉曼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你说的‘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把断剑’,这是什么意思?”
  卡尔平道:“这正是我疑心的地方。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士兵们注视着坎纳托大人要如何下令,其他的流氓们注视着坎纳托要如何发落,却没有一个人看到那个蓝衣人究竟是从地上捡的,还是从身上拔出的一把断剑,突起发难,刺杀了坎纳托大人。”
  拉曼沉吟不语,眉头却是越皱越紧,一个秘密像一只黑色的毒蛇在他内心深处翻滚撕咬,令他痛苦无比。
  “杀不杀坎纳托,这场斗殴的性质完全不一样,那几个幕后人不会不知道。”拉曼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像是生怕说错了天就会塌下来一般,“不杀,这只是普通械斗;杀了他,这就是公然蔑视陛下,形同造反。”
  卡尔平低沉却有力地道:“是。”
  “以他们几人的实力,加上互相牵制,决没有达到可以蔑视陛下的地步,所以这应该不是他们的意思。”
  “对!”
  “而以当时的情况论,那凶手再怎么白痴,也该知道在大群禁卫军士兵的包围中,杀了他们的统领,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下场。”
  “是。”
  拉曼看着儿子,一字一字道:“所以,若以常理论,那凶手也应该不会想杀坎纳托。”
  “没错。”
  拉曼在瞬间屏住了呼吸,眯上了闪着带了一丝冰冷的眼睛,说了下去:“所以说,一定是有人希望那个凶手杀了坎纳托,好把事情闹大。”
  卡尔平不说话了。
  拉曼凝视着儿子,半晌,他缓缓移开身子,走到窗前,向外看去。
  屋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如带着暗黑之心的妖兽,对着他放肆地、猖狂地吼了一声。
  ※※※
  六月十四日。
  纳斯达帝国的文官武将照例来到皇宫之外,等待着早朝。这一天所有人都按时到了,包括纳斯达帝国的三位王子。
  他们显得意外的低调,,各自远远隔开,站在属于自己的圈子中。如果把暗黑法师那几个少数人也算上一派的话,那么这皇宫外广场上的百官,似乎已分成了四派。
  除了一个人----拉曼。
  皱纹爬上了脸庞,霜华侵占了双鬓,仿佛看见岁月从他身上流逝。
  背弃了祖国,灵魂叫做孤独,寂寞成了影子。
  也许只有那一双眼眸,还未屈服。
  他独自一人站在场地中央,面无表情,只看着眼前这一座巨大而华丽的宫殿。
  那一位住在里面并渐渐老去的老人啊!
  这是第三天了,巴兹下令他彻查“梵心血夜”的第三天,他虽然没有回头,也感觉得出有无数猜疑的目光在他背上留连不去,如针,如刀!
  一直以来,从拉曼投靠纳斯达帝国开始,他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苍云走廊的战事上,但在玛咯斯大会战结束后,他跟随巴兹回到梵心城,却一直没有溶入帝都官场之中。
  他就像一位不速之客,为人们客气而冷淡地排斥,只好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一切。
  直到,那一个人,站到他的身旁。
  “伯父。”
  拉曼身子微微一震,但脸上神色丝毫不变,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黑袍男子,眼中闪过复杂难明的情绪。
  “伯父,”暗黑法师又一次的叫道,他的音色中有难得一见的温暖,“你还好么?”
  拉曼没有说话,看着暗黑法师,他缓缓的点了点头。
  在这个夏日的清晨,太阳还未升起,晨光中这个黑色的身影依旧孤独,仿佛永恒,只有他手中那一支黑色的暗黑法杖,陪伴着他。
  “今天是第三天了,”夏尔蒙凝视着拉曼,关切地道:“伯父你调查的事,可有头绪了吗?”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拉曼却在片刻之间,感觉到身后那些无形的目光突然变得灼热。
  拉曼笑了笑,平静地道:“此事陛下曾有严令,非他许可,不可向外泄露一字。”
  夏尔蒙注视着他,手中暗黑法杖上的白色宝石似乎闪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着拉曼微笑了一下,走了开去。
  他又是孤独一人了。
  身后的目光,无形却无数的敌意,如烈火,如怒涛,冲向了他。拉曼面无表情,却屏住了呼吸,握紧双拳,直到指甲陷入肉里。
  阿利耶眼看着暗黑法师走了回来,他的目光越过了那黑色的身影,在拉曼身上流连了一下,那个老人此刻看来,竟有着几分凄凉。
  夏尔蒙走了回来,在阿利耶等人面前站定,在那一个瞬间,阿利耶似乎看到在暗黑法师黑色而深邃的眼睛中,闪过了一丝犹豫。
  然而,他终究没有再回过头去再看一眼,他只是紧紧握着暗黑法杖,抬起头,仰望着天空。
  那一片高高在上、壮阔无垠的,夏日的天空!
  “叽呀……”
  沉重厚实的宫门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发出刺耳的声音打开了胸怀。从门里走出了一个宫中文官,他环视皇宫台阶下肃立的所有官员,大声道:“陛下有旨,百官在此稍侯,宣拉曼伯爵大人觐见。”
  拉曼深深呼吸,迈开脚步,踏上了面前那道台阶。
  “拉曼大人。”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声叫唤,拉曼缓缓转过身子,只见纳斯达帝国大王子克里斯汀不知何时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和蔼的微笑,“伯爵大人,我怎么看你似乎有些紧张呢?”
  拉曼一扬眉,道:“殿下你……”
  克里斯汀挥了挥手,不让他再说下去,微笑道:“我知道你还在为三天前父王在朝廷上说过若无结果就自行了断的话而担忧,其实大可不必。说来自你投诚我们纳斯达帝国以来,父王待你如何,你也是知道的,所以嘛,”
  说到这里,克里斯汀脸上笑意更浓,语气更是亲切,道:“所以你根本不必多想,查出什么就说什么,如实上报就是了。当然了,如果有一些无关大局甚至子乌虚有的东西,就不要说了罢。”
  拉曼嘴角动了一下,看起来却像是抽搐。他望着面前这位尊贵而平易近人的王子,从他温和的笑容中却分明看到了一丝冰凉,直寒入了心底。
  “啪、啪……”
  稀落的鼓掌声响了起来,两人同时看去,只见三王子希拉尔殿下拍着手掌走了过来。
  “说得好,说得好。”希拉尔满面笑容,走到大哥身旁,与克里斯汀对视一眼,二人俱笑,兄弟和睦之情,众人全都看在眼中。
  “拉曼大人,”希拉尔诚恳地道:“刚才我大哥的话都是真心话,也是很有道理的,你说是么?”
  拉曼慢慢点头,涩声道:“是。”
  希拉尔微笑道:“其实我也没其他意思,只不过是想向大人你表明,就算父王真的怪罪下来,我们兄弟也一定会为大人向父王求情的,所以请大人尽管向父王言明事情真相。当然了,若实在是查不出什么来,大人也只管放心直说,一切有我们兄弟担着。”
  他笑着转向克里斯汀,道:“你说呢,大哥?”
  克里斯汀眼中尽是笑意,道:“正是。”
  希拉尔又转过头,向着身后那一个渐渐行近的高大身影,道:“那你呢,二哥?”
  乌勒王子没有笑,他古铜色的脸上满是肃杀之意,以至于他强大的气势完全笼罩住了拉曼的身子。
  “你说的对。”
  乌勒王子冷淡而坚决地回答了希拉尔,但他的目光却盯着拉曼,然后抬起他的右手,放到了拉曼的肩头。
  “拉曼大人,你尽管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凡事有我们兄弟三人在这里担着。”
  一只手有多重呢?
  拉曼看着乌勒王子,感觉着他放在自己肩膀的大手中微微的热度。
  所有的人,都看着场中的拉曼,还有站在他身前的三位王子。从后边看去,不知怎么,这三个王族的兄弟,似乎成了一道无边无际的高墙,围住了那个老人。
  夏天清晨凉爽的风,吹过宫门前的广场,阿利耶看着拉曼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皇宫,下意识地向黑袍男子看去。
  那个人却依旧昂首看天,面无表情。
  这一等,仿佛就过了几个世纪。
  当宫门再度发出声音时,所有人的心都砰然而动。
  有多少热血冲上头顶,有多少拳头暗中紧握。
  又有多少人,屏住呼吸。
  那文官走出,站定,深深呼吸,面色微微苍白,片刻后,他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这个广场之上:
  “陛下有旨,百官退回,另宣夏尔蒙公爵觐见!”
  黑袍男子霍然回头。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一样,广场上所有官员的目光都落在了黑袍男子的身上,就连在他身旁的众人,也忍不住望着暗黑法师的脸,猜测着他的心情?
  只是,隐藏在黑暗里的心灵,又有谁能真正看清?
  在所有人的目光中,夏尔蒙回过头,他身后的阿利耶、杰拉特还有青瞳立刻都靠了上来。暗黑法师低声交代了几句,三个部下一起点头,脸上同时掠过了异样的神情。
  夏尔蒙转过身子,向着皇宫大门,慢慢地走了过去。
  身后的目光,有惊疑、害怕、思索、憎恨,却没有一道,哪怕一道也好的关心。
  他抬起头,握紧了暗黑法杖,仿佛在这个时刻,他已习惯用黑暗来对抗孤单。
  ※※※
  这一片华丽壮观的宫殿楼阁,他已来过了许多次,跟随着文官穿行于皇宫之中,夏尔蒙的眼光却还是流连其上。
  这里,不就是权力的源头么?掀开一切的外表,这里所有的东西,不都是依靠着权力才能够耸立的么?
  走过宫殿,穿过拱门,行进在弯弯曲曲的回廊,奢华的皇宫此刻这般宁静,悄无人声,只有从远处隐约传来的流水鸟鸣声。
  “陛下他现在在哪里?”暗黑法师突然开口问道。
  那文官似乎吓了一跳,很明显的他对身后这个大名鼎鼎的暗黑法师有着与普通人一样的畏惧,在稍稍迟疑之后,他才道:“回禀公爵大人,陛下身体抱恙,正在寝宫中休息。”
  夏尔蒙目光闪了闪,淡淡道:“刚才进来的拉曼大人呢,也在那里吗?”
  那文官点了点头,道:“是,拉曼大人已进入寝宫很久了。”
  夏尔蒙不说话了,他黑色的身影闪动在这个夏日的清晨,犹如一个幽灵。
  巴兹的寝宫在皇宫深处,夏尔蒙跟着文官走着,以前他也来过这里几次,他很清楚在这条走廊的尽头就是寝宫的所在,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前方会有什么等待着他?
  拉曼,究竟查出了什么,又向巴兹陛下禀告了什么呢?
  寝宫的大门,终于露出了一角,只要再转过了前方的一个拐角,就可以看见全貌了。就在这时,夏尔蒙突然停下了脚步。
  前头的文官没有发觉,依旧向前走着,走了几步才发现不对,回过头讶道:“怎么了,夏尔蒙大人?”
  夏尔蒙没有回答,他黑色的瞳孔中突然发射出冰冷的锐芒,冷冷地看着那个拐角,不,是看向那个拐角后的气息。
  一股浓烈的温和纯正的光明气息,在那个拐角后不远处,静静地散发着,甚至于在没有看见那人之前,只凭着这股气息,就让人感觉到他的和蔼、宽容,就让人相信他是一个光明的使者。
  这是夏尔蒙生平第一次遇见如此纯正的光明系的人物,就算没有见到那人的样子,夏尔蒙也依然感觉的出来,只因为,他与那人,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两个极端。
  光明与黑暗的气息,在这个小小的拐角处,在两个人只相差几步却看不见对方的距离中,尖锐地对立着、翻涌着、排斥着。
  “胡斯托夫,还是罗伊?”暗黑法师看着那个拐角,冷冷地道。
  那个文官忽然张大了嘴,再也没有合上。
  微微的脚步声响起,缓缓地,有人从拐角后走了过来,他每一声的脚步落地都轻松自然却丝毫不乱,显示着那人深厚的礼仪修养。先是白色的影子,然后出现在了眼前,是一个老人。
  他的头发完全的白了,像雪一般,没有一根黑发或者灰发,整整齐齐地拢在头上,一丝不苟,他的眉也是白的,很长,在他的脸颊两侧微微垂下,但他的眼睛却完全是年轻的,那么明亮而清澈,而他的脸庞竟然没有皱纹,一如年轻时的模样。
  他露出笑容,果然是那么温和,犹如一阵微风吹过人们的心田:“我是罗伊。”
  夏尔蒙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眼角仿佛微微抽搐了一下,这个看似温和的老人,却是当今欲望大陆上屈指可数的大法师之一。从很早以前,在他还是一个无知而好学的少年时,就已经听过这个名字。那时,人们把这个叫做罗伊的老人和另一个名叫胡斯托夫的大魔法师,以及他曾经敬爱的老师修肯长老,并称为欲望大陆三大魔法师。
  曾几何时,一个少年心中最大的梦想,不过就是想成为与他们并肩的人,可是……
  夏尔蒙忽然冷笑一声,黑暗的气息仿佛从他手中那只暗黑法杖中喷涌过来,阻断了往事回忆。他仔细地打量着这个几乎已是传说中的人物,从他的身上散发着如此强烈的光明气息,甚至连当初玛咯斯王国的修肯长老也有所不及。
  夏尔蒙知道原因所在,在很早以前,他就曾听说过,三大魔法师中,罗伊以天纵之才,却完全放弃其他各系魔法的修习,而把全部心力都集中到光明系魔法的研究中。也正因为这样,他在光明系魔法上的造诣远远超越了前世所有的魔法师,人们甚至敬畏地尊称他为光明女神在世间的唯一代表。
  只是,这个传说中的大魔法师,却在这个微妙的时刻,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暗黑法师克制住自己本能深处对光明气息的厌恶,微微点头见礼,但心中却在片刻间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罗伊微笑,对面前这个被世间无数人视为邪恶化身的暗黑法师,他却似乎没有任何的反感,含笑道:“你就是我的朋友修肯,他最出色的弟子么?”
  夏尔蒙有许久、许久没有听到“修肯”这个名字了,在他的心中,此时掠过了一丝奇异的感觉,像是旧友重逢,又像往事回放,只是他却终究没有也不会让自己沉迷于此,他只是淡淡的、平静地道:“修肯长老一向正义凛然,他早已不认我这个弟子了。”
  罗伊深深看着这个浑身上下充满黑色气息的年轻男子,道:“不会的,我很了解他,我的朋友修肯,就算你如何反叛,他一样在内心里以为你是他最好的弟子的。”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一向慈和的眼中此刻仿佛也带了些奇怪的情绪,似赞赏,又似讥讽。
  “这与正义无关!”这个大魔法师淡淡地却是很肯定地道。
  夏尔蒙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一个孤独却坚决的堡垒,不曾从自己阵地上退却半分,罗伊也微笑着,看着他。
  这个回廊里,吹起了轻风。
  “二、二位。”一个小小的声音带着一丝怯弱响了起来,“陛下还等着召见夏尔蒙公爵呢,是不是……”
  罗伊转过头,向着那个此时不知如何是好的文官,温和地道:“我就是刚从巴兹陛下的寝宫里出来,特地来迎接夏尔蒙公爵的。我已经和陛下说过了,就由我带着公爵大人去觐见陛下,你辛苦了,就去休息吧。”
  那文官怔了一下,连忙点头,道:“那就麻烦您了,罗伊大法师!”说着回头快步走去。
  罗伊看着那文官远去的脚步,忽然向夏尔蒙微笑道:“他似乎很害怕和我们站在一切啊。”
  夏尔蒙看了他一眼,平静地道:“他是害怕和我站在一起。”
  罗伊笑了笑,把手一伸,道:“我们走吧。”
  夏尔蒙看了看他,与他并肩走去,走向那个皇帝的寝宫。
  这个时代里,欲望大陆上数个最出色同时也是最有名的魔法师中的两个人,肩并肩地走在纳斯达帝国梵心城里的皇宫之中。
  “我上一次见到修肯时,已经是在十年前了。”罗伊缓缓向前走着,唇边泛起了淡淡微笑,仿佛记起了往事,悠然道:“那个时候,我们在他的大法师塔里见面,互相取笑对方变做了一个糟老头子。然后,他走到窗前,指着在广场上一个男孩告诉我说,不管怎样,他这一生有一样东西是一定胜过我的,那就是他有一个最出色的弟子。”
  夏尔蒙面冷如霜,默然不语。
  罗伊看了看他,淡淡地道:“他说的很对,在这一点上,我永远都胜不过他了。”
  年老的皇帝躺在他的床上,寝宫里轻轻飘着的檀香发出让人舒心的香味,却没有令他的眉头松开半分。这个寝宫里,除了他,就只有拉曼站在他的床前,微低着头。
  巴兹看向那个大门,忽然道:“罗伊应该很快就会和夏尔蒙一起来了吧。”
  拉曼站在那里,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巴兹转回头,目光在拉曼身上停留了一下,淡淡道:“你好象有些紧张啊。”
  拉曼抬起头,看着这个渐渐老去的老人,他枯槁的面容之上,那双眼睛却依然明亮。拉曼又一次低下头,道:“没有,陛下,我没有紧张。”
  巴兹微微松开了眉,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但拉曼并没有看见。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
  两个魔法师的身影,出现在轻烟背后,远远看去,似乎带着一点朦胧与模糊。巴兹的目光看了过去,停留在那个黑色的身影之上。
  夏尔蒙向里走着,逐渐看清了这个许久不见的皇帝的容貌。他深深看着皇帝,然后在他的床前跪了下来,
  “陛下!”
  巴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黑袍男子,那一刻的沉默仿佛就是永恒,夏尔蒙面无表情地跪在原地,但在黑袍之下,全身的肌肉都一分一分地绷紧。
  “起来吧。”皇帝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个房间里的沉默。夏尔蒙缓缓站起,退了一步,却发现与他一起走来的罗伊很自然而随便地走到皇帝床前,坐了下来。
  仿佛是发现了他的视线所在,巴兹淡淡地道:“你还不知道吧,罗伊大法师其实是我的亲哥哥,这个纳斯达帝国的王位,本来是由他来坐的。”
  夏尔蒙一向平静的脸上此刻也变了变,但站在一旁的拉曼却没有什么反应,看来是已经知道了。
  罗伊笑了笑,道:“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提这个,我对治国之术一窍不通,由你来当皇帝,那时不管是父王还是朝中大臣,可都是普天同庆呢!”
  巴兹与他这大哥的感情似乎颇好,此刻也微笑了一下,仿佛连他苍老的脸上也有了些光彩。夏尔蒙看着这个老人,忍不住地想着:
  这一条权力之路,当真令人如此容易衰老么!
  巴兹把笑容慢慢收起,看向夏尔蒙,道:“夏尔蒙,你可知道我今天把你单独叫来,是为了什么吗?”
  暗黑法师抬起了眼,迎着这个老人尖锐明亮的眼神,在他苍白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
  “请陛下训示。”
  


 “拉曼刚才已经向我禀告了对这次梵心动乱的调查结果,”巴兹平静地道,“在大街上斗欧的几百个人,都是我那三个儿子所养的奴才走狗。他们大概是看我病得快死了,一个个忍耐不住,准备好抢坐这个王位了。”
  夏尔蒙缓缓转头,看向拉曼,拉曼感觉到黑袍男子的目光,抬头与他对望了一眼,夏尔蒙随即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
  寝宫中,除了巴兹的冷笑声,没有人说话,就算是正和巴兹说话的夏尔蒙,此刻也闭上了嘴,在这种时候会开口的人,只怕也不可能站在这里了。
  巴兹眼中有着讥讽之意,但很快就平息了下来,换上的却是无尽的失望和淡淡悲伤,他看着暗黑法师,那道黑暗的身影此刻就在他的身前,然而,即使是黑暗也无法掩饰去他的年轻。
  甚至于巴兹此刻忽然间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他是我的儿子那该多好啊!
  “你怎么看?”巴兹在片刻间收拾了心情,恢复了镇定,向夏尔蒙缓缓地道。
  夏尔蒙深深一弯腰,道:“陛下,微臣以为,动乱之事不宜太过武断。就算那些械斗之人是三位殿下的手下,但三位殿下也未必知情。若是有人故意调拨离间,破坏三位殿下的兄弟感情,那只怕也是有可能的。”
  拉曼嘴角动了一下,忍不住向这个黑色的身影看去,在这个寝宫之中,在这个白天光亮里,这个黑袍男子却仿佛依然隐身于黑暗之中一般。
  巴兹哼了一声,道:“如今的形势你也是知道的,这些年来虽然我一力压制,但朝廷中文武百官只怕多半还是都被他们三人拉帮结派。梵心城中,我想来想去,只有你和拉曼入朝不久,立场中立。以后有些事,我就要让你们两个人做了。”
  夏尔蒙眼中异芒一闪,道:“是,陛下。”
  “拉曼调查结果,今日之事,只有在场我们四人知道,不许外传。”巴兹道。
  拉曼与夏尔蒙同时道:“是。”但坐在一旁的罗伊却没有什么反应。
  巴兹看向拉曼,道:“拉曼,你继续掌管梵心城禁卫军,三日前开始的梵心城全城宵禁不要停,继续下去。”
  拉曼点头,道:“是的,陛下。”
  巴兹看向夏尔蒙,道:“夏尔蒙,梵心城里禁卫军虽然已经交给拉曼,但禁卫军一向驻守梵心,与城中我那三个儿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关键时候,我要动用你驻扎在城外的十万苍云集团的军队。从今天开始,城外所部,一概处于备战状态,知道了么?”
  夏尔蒙身子一震,道:“是。”
  巴兹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好,你们下去吧。今日在寝宫中所说所见的一切,一字不可对外泄露。”
  拉曼与夏尔蒙并肩站到一起,向巴兹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罗伊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寝宫之中,正要回头说话,忽然,从一开始就一直精神饱满,看来病体渐愈的巴兹脸色一白,剧烈咳嗽起来,痛苦地撕扯着自己胸部,仿佛每咳嗽一声,就带走了他一分的生命。
  “父王!”两声惊叫,公主希丽娅和四王子特雷斯从寝宫后面跑了出来,快步跑到巴兹床前,扶住了年老的父亲。巴兹和罗伊都没有意外的神色,看来是早已知道他们二人藏身在寝宫后面。
  希丽娅满脸焦急,一边帮巴兹轻敲后背,一边急道:“父王,我去叫御医来吧?”
  巴兹摇头,又咳嗽了好一阵子才停了下来,喘息了一会,才慢慢道:“没什么好看的,每次不都是老一套,多多休息,按时吃药,定心静养,哼,我能定下心么?”
  希丽娅默然无语,但脸上悲伤之色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转过头,她哀哀切切地向罗伊叫了一声:“大伯父……”
  罗伊脸上闪过一丝歉意,道:“你父亲这是内里病根,我光明系的治疗魔法对他也是无能为力的。”
  巴兹对着他的兄弟笑了笑,转眼看到了自己最小的儿子特雷斯此刻也跪在希丽娅的身后,清秀年轻的脸上满是担忧地看着自己。
  “我没事的,特雷斯。”巴兹对着他笑了笑,柔声道,“昨天父王让你想的问题,你可想明白了?”
  特雷斯怔了一下,希丽娅似乎并不知道这件事,有些意外的表情,转头看着特雷斯。
  特雷斯感觉到了希丽娅看来的眼光,呐呐道:“昨天父王问了我一个问题,让我晚上好好想一想……”
  希丽娅转头看着巴兹,道:“父王,你问他什么问题?”
  巴兹看了特雷斯一眼,道:“你说罢。”
  特雷斯道:“两日前,开兰王国国王弗罗斯特派密使奥特前来我国,希望再修友好,父王让我想一想这件事,再告诉他我的想法。”
  看着希丽娅脸上浮起惊讶的表情,巴兹微微一笑,道:“你从苍云走廊回来后,先后三次向我提出特雷斯有不容小觑的资质,我就试试他了。”
  希丽娅大喜,连忙对特雷斯道:“特雷斯,你快回答父王。”
  特雷斯看了他这美丽而高兴的姐姐一眼,脸上不知是紧张还是什么,忽然一红,犹豫了片刻才道:“儿臣以为,虽然开兰王国决不可信,但眼下之时,却还是以议和为上策。”
  巴兹眉头一扬,“哦”了一声,道:“你说下去。”
  特雷斯见父王没有立刻反对,这才大着胆子道:“儿臣以为,我国在连续经历玛咯斯大会战与开兰战争两场大战之后,国力已疲敝之极,绝对无力再向外扩张。非但如此,眼下最重要的,反而是休养生息,从长计议。开兰王国虽然一向在四大强国之列,但国内民生却一直处于下风,这一战失利,对他们打击只怕更大。”
  说到这里,特雷斯顿了一下,看了看父亲姐姐,发现他们都没有嘲笑的意思,反而都在凝神倾听,看来自己说得也并非没有道理,胆子便又大了些,接着道:“而近日里,听说布鲁斯王国蠢蠢欲动,陈兵于开兰西方边界,弗罗斯特陛下可能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不得不向我们提出和议的。”
  巴兹目光闪动,道:“那你觉得我们该当如何?”
  特雷斯道:“和议,最好能达成赔款协定,如此一来可暂保边境安宁,二来削弱了开兰实力,最后可以得到当前最需要的一大笔钱款,对恢复国力至关重要!”
  巴兹点了点头,道:“就这样了么,特雷斯?”
  特雷斯窒了一下,看了看巴兹,又转眼看了看姐姐希丽娅,低声道:“是。”
  巴兹微微一笑,道:“你可知道,这一场与开兰大战,我们纳斯达帝国战死了多少将士?”
  特雷斯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巴兹淡淡道:“至少在十五万人以上。如你所说,我们与开兰和议,那么国内死去战士的遗孀家人,朝中主战的众多大臣,必然有强烈反弹,你准备如何应付?”
  特雷斯说不出话来。
  巴兹又道:“你怎么告诉他们,我们为了一笔赔款,就把为纳斯达帝国英勇战死的将士们遗忘到脑后去了?”
  特雷斯低下了头,过了半晌,低声道:“是我考虑不周,父王。”
  希丽娅看着弟弟,转头对巴兹道:“父王,特雷斯他年纪还小……”
  巴兹笑了笑,截道:“没关系,我没有怪他。特雷斯。”
  听到巴兹的叫唤,特雷斯抬起头应道:“是,父王。”
  巴兹道:“所谓王者之道,首要之事便是要考虑周全,决不可只限于眼前之物,这一点你还要多加学习!”
  特雷斯道:“是。”
  巴兹淡淡道:“至于和开兰谈判议和之事,那就不能公开了。”
  特雷斯习惯性地道:“是,父王,我不再提这个了……”他忽然醒悟过来,讶道:“不能公开,父王,难道你……”
  巴兹脸色沉静,丝毫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道:“既然国内有这么多的反对之声,我们就与开兰达成秘密协议好了。再怎么说,我们也还是需要周边有个相对和平的外交与一笔急需的款项。”
  特雷斯皱眉道:“可是,父王,您刚才说那些战死的……”
  巴兹摇了摇手,道:“他们是为了纳斯达帝国才英勇而死的,为了他们,我们也要把纳斯达重新建好才行。如此作为,其实也是为了有朝一日,纳斯达帝国重新崛起,才能光明正大地为他们复仇。至于些许小节,就不必顾及了。”
  特雷斯哑然。
  巴兹看了看他,微笑道:“特雷斯,为王之道在乎实际,你日后就明白了。好了,你和希丽娅都先下去吧,我还有些话要与你罗伊大伯父谈。”
  希丽娅站起身来,又叮嘱了巴兹两句,便和特雷斯退出了寝宫。一走到寝宫外边,特雷斯立刻道:“姐姐,对不起。”
  希丽娅看着满脸歉意的弟弟,微笑道:“你怎么了?”
  特雷斯看看左右无人,道:“你昨晚教了我半夜,让我在父王面前表现一番,没想到我还是说错了!”
  希丽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如春花绽放,美艳逼人,笑道:“傻孩子,那有什么?父王他老人家是何等样人,又怎会不知道循序渐进的道理。你今年不过十八岁,就有这般见识,远远胜过了三位王兄,他老人家都会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特雷斯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道:“可是,可是姐姐你这样教我,好象不是很好!”
  希丽娅哼了一声,道:“你知道什么,眼下纳斯达帝国内忧外患,但内忧却远远胜过了外患。我们那三个不知死活权欲熏心的哥哥到现在还在为王位争个你死我活,旁边还有那个暗黑法师虎视耽耽,我们若不想法子,父王年岁又高,万一……江山社稷就危险了。”说到这里,她伸出玉一般的手掌,拍在弟弟的肩头,道:“别怕,特雷斯,有姐姐在一旁帮你呢。”
  特雷斯沉默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道:“对了,姐姐,母后听说最近身子又有些不好,我们去看看她吧,你好久没过去了。”
  希丽娅皱了皱眉,道:“母后身子一向就是那个样子,没关系的。你去就好了,”随即她微笑出来,道:“我还要帮你想些办法,好让父王知道你才是王位的合适继承人呢。”
  特雷斯看着姐姐美丽的脸庞上充满信心的笑容,默默地点了点头。
  ※※※
  寝宫之中,只剩下罗伊和皇帝巴兹两人。
  罗伊转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巴兹,道:“他们走了。”
  巴兹疲倦地笑了笑,道:“这次又要麻烦你了。”
  罗伊摇了摇头,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开兰那边我既然去了三次,就不在乎再去第四次。倒是你这里,那三个侄子,我可真是替你头疼啊!”
  巴兹苦笑,整个人放松下来,平躺到床上,仿佛他只有在这个嫡亲的大哥面前,才能够放松自己:“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了,当年你为了顾全大局,决然退出王位之争,所以才有了这些年来的兴盛局面。现在,嘿嘿……”
  罗伊沉默了一会,道:“你也不能多怪他们,王位在前,世上又有几人能看得开,就算是当年,我也不是很舒服的。”
  巴兹一惊,转头盯着罗伊,罗伊坦然迎着他的目光。半晌,巴兹忽地一笑,摇头道:“都是老家伙了,还有什么闲心去谈当年的事啊!”
  罗伊嘿了一声,仿佛在往事中沉浸了一会,才慢慢走了出来,定下心神,道:“以我看来,虽然克里斯汀他们三个争斗不休,但三个人倒也并非无能之辈,你何不狠下心肠,选定一人,强行定下局面,那也远胜过如今了。”
  巴兹摇头道:“我何尝没有想过如此!但如今朝中文武百官拉帮结派,若一派得势,则其他两派必然不免,为求活命只有反叛,稍微不慎就是内乱局面。我也是投鼠忌器啊!”
  罗伊默然。
  巴兹又道:“但这乱局我也决不能容它再继续下去,否则我纳斯达帝国的根基都要动摇。”
  罗伊动容道:“那你的意思是……”
  巴兹忽地伸手,向外一指。
  罗伊大惊,道:“特雷斯?”
  巴兹点头,道:“不错,只有特雷斯与朝中众势力并无瓜葛,由他当政,各派便没有失势保命的担忧,如此情势方能初定!”
  罗伊即道:“你可想过他能否服众,还有他那三位哥哥呢?”
  巴兹沉默了一会,道:“我为了帝国将来,把特雷斯扶上王位,自然就要让他坐得安稳。至于那三个不肖子,有他们在一天,特雷斯的确就难以安心执政,文武百官只怕也难以安定……”
  罗伊看着巴兹的脸色,原本红润的脸上却忽然失去了血色。
  ※※※
  接下来的日子里,在纳斯达帝国帝都梵心城里百姓们的眼中,虽然“梵心血夜”已经渐渐远去,但梵心城里的局势却似乎没有一点松弛了迹象。
  首先,帝都里的禁卫军依然忠实地执行着宵禁,入夜之后,梵心城一片死寂,偌大一个都市,都透着肃杀之意。
  其次,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朝廷中传来皇帝巴兹的命令,从各地陆续征召精锐士兵补充到禁卫军中,当然了,这些士兵已经和大战前的纳斯达精兵不能相提并论了,但禁卫军的人数随之也上升到了十万人。
  而在城外驻扎的苍云集团军两个军团十万人,虽然没有进城,但据出入城池的居民偷偷谈论,那些精锐部队衣不解甲,看着倒象是要打战的样子,尤其是那些狰狞可怖的半兽人族战士,看着真是让人心寒。
  不知何时开始,梵心城中又开始流传着恶毒流言,不知在多少百姓口中悄悄传递:
  “你知道吗,那个邪恶的暗黑法师让他的军队在城外聚集,就是为了要打进梵心城里,把我们全都杀光,好变成他的骷髅兵呢?”
  “……不、不会吧!”(牙齿打颤声)。
  “谁说不是呢,听说上个月那场大屠杀,就是暗黑法师故意搞出来的。”
  “你从哪里听来的?”
  “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对了,你是谁,你干嘛这么追根问底的?”
  罗德怔了一下,看了看身边的维西,维西微微摇头,罗德耸了耸肩膀,道:“我好奇而已。”
  对面一个长舌妇呸了一声,道:“有什么说的,要我说,从来就不该相信暗黑法师,这么恶心可怕的人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罗德还没说话,维西却已经忍不住道:“大婶,我可是听说就在几个月前,还是这位恶心可怕的暗黑法师挽救了我们纳斯达帝国,拯救了梵心城里的所有百姓呢!”
  那胖乎乎的女人费力地移动了一下身子,不耐烦地道:“有巴兹陛下在,不管有没有暗黑法师我们都会没事的。反正一切就是那个暗黑法师弄出来的。”
  罗德和维西哑然,付了茶钱,从这个茶馆中走了出来,向着城西头暗黑公爵府走去。
  “我怎么觉得不管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那个死木头的名声都是这么难听啊?”维西有些郁闷地道。
  罗德叹了口气,道:“我都快麻木了,真不知道木头他听了这些话会怎么想?”
  “不用想了,”一个声音突然在他们身边响起,二人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罗德怒道:“塔尔,你跑哪去了,我们找了你半天。”
  塔尔怀里抱着一坛酒,呵呵笑道:“这个月来,今天第一次出来放风,当然要去好酒楼买些‘琥珀春’,自从那个晚上喝了之后,嘿嘿,我就再也忘不了它了。”
  罗德为之气结,不过维西倒不在意,反正只要不是花他的钱他就无所谓,相反,回到公爵府以后说不定还能沾点光喝两口呢。不过他现在却想着另一件事,道:“塔尔,你刚才说什么不用想了?”
  塔尔哼了一声,道:“我是说就算夏尔蒙听到这些谣言,他的反应也是不用想就知道了。”
  罗德和维西异口同声道:“是什么?”
  塔尔一耸肩膀,道:“面无表情,转身走开,能多看你一眼就算你的福气了。”
  罗德和维西为之哑然,却一时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反而是越想越觉得这个矮人说得有道理。
  不过话虽如此,这口气却是不能输的,维西眼珠一转,道:“我就不信,我看木头多半会大吼一声,那把拐杖一伸就要了这些人的命……”
  塔尔插口道:“什么拐杖,那是暗黑法杖,是神器啊,你知不知道?”
  维西怒道:“我看着就象个拐杖,除开上边有个白色的圆球好看些,,平时发发光倒比油灯强一些,就没什么用途了!”
  塔尔摇头不迭,罗德在一旁道:“好了,别说了,我们犯不着为木头生气,来,塔尔,让我看看你的酒……呃,你跑什么?”
  塔尔回头“呸”了一声,道:“你以为我这么傻啊,站着把酒送你喝?”
  罗德、维西同时道:“无耻!”
  塔尔一边飞跑,一边道:“你们卑鄙!”
  罗德和维西飞腿就追,口中骂骂咧咧:“看我抓住你不喝光你所有的酒!……”
  他们三人的身影越跑越远,混没发觉,从茶馆中走出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拥有着一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光,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他是玛咯斯王国两大名将兰特和托兰派到纳斯达帝国的人:林克。
  ※※※
  暗黑公爵府,大厅之中。
  罗德三人添油加醋地把刚才在茶馆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大厅之中,苍云集团的重要人物都在场,每个人都微微变了脸色。
  阿利耶首先道:“如此恶毒的谣言,决不可等闲视之,一定要追查到底!”
  半兽人族长杰拉特也道:“不错,若这些话传到皇宫之中,为祸不小。”
  众人之中,只有暗黑法师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淡淡道:“若是要传,我们也阻挡不住,由他去吧。”
  站在一旁的青瞳深深地看着他黑色的身影,一言不发,阿利耶与杰拉特对望一眼,阿利耶道:“既然大人这么说,那就算了。”
  夏尔蒙点了点头,对杰拉特道:“城外军队里有什么情况么?”
  杰拉特道:“一切如常,都处在警备状态,若有需要,只要大人一声令下,就可以……”
  他看了看黑袍男子,没有再说下去。
  夏尔蒙转头看向青瞳,青瞳在他的视线中,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罗德、维西和塔尔眼看着夏尔蒙面无表情准备走开的样子,塔尔面上得意洋洋,维西却是一脸晦气,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夏尔蒙看在眼里,心中颇有些奇怪,但却也懒得去问,正想走开,忽听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片刻之后,一个仆人跑了进来,对夏尔蒙道:“大、大人,四王子特雷斯殿下前来拜访。”
  众人都是一愣,夏尔蒙皱了皱眉,道:“希丽娅公主呢?”
  仆人道:“就殿下一个人。”
  夏尔蒙仿佛怔了一下,点了点头,道:“快请。”
  仆人跑了出去,大厅之中,众人都站了起来。罗德摇头道:“这些家伙没事就来,看着就讨厌,走了走了。”说着向后堂走去,维西和塔尔也跟着他。
  这三个无官一身轻的人自然走得轻松,但其他人都算是苍云集团里的高官,此刻都自觉地站到夏尔蒙的身后,准备迎接这意外而来的四王子殿下。
  过了一会,年轻的特雷斯走进了大厅之中,以夏尔蒙为首的众人一起见礼:“拜见殿下。”
  特雷斯连忙上前,伸出手去,但在快接触到夏尔蒙的黑袍时,不知怎么又缩了回去,干笑一声,道:“不、不要多礼了。”
  夏尔蒙站起身子,道:“殿下请上位坐。”
  在暗黑法师那黑色的瞳孔注视下,特雷斯总是有种不自然的感觉,虽然表面上很是客气,但他依然感觉那客气背后,眼眸深处,传来的是冰冷的寒光。
  众人在位置上坐下,下人送上茶水后退了下去。
  夏尔蒙缓缓道:“殿下今日前来,可是陛下有什么话要殿下传递于臣么?”
  特雷斯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我是自己来的。”说着,他目光微移,看了青瞳一眼。
  在场之中,除了他这个十八岁的少年,阿利耶、杰拉特等人哪一个不是心思慎密之人,都把他这个动作看在眼中,齐齐怔了一下之后,登时都向夏尔蒙看去。
  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直冷漠如冰的青瞳也抬了抬眼,淡绿色的眼眸扫过了特雷斯一眼,随之又看了看无动于衷,至少表面上看来无动于衷的黑袍男子,然后低下了头,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夏尔蒙捧起茶杯喝了一口,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大厅中的气氛却仿佛在他喝茶的那一个瞬间,突然冷了下来。不过幸好他及时开了口,化解了这几乎要僵硬的局面:“殿下是一个人来的么,我还以为殿下您和希丽娅公主形影不离呢!”
  青瞳忽然皱了皱眉,抬起眼看去,在她目光之下,特雷斯心中一阵激动,一种莫名的感觉油然而生,那就是决不能在这个心仪的女子面前丢脸。
  “没有,我才没有和姐姐形影不离呢。我和希丽娅姐姐是很好,但我是很有主见的人,今天来,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特雷斯突然大声地、带了一些孩子气地说道。
  青瞳却没有看向那个正用火热的目光注视着他的少年,而是看向了那个黑袍男子,这个在不知不觉中说出了几乎带有离间别人姐弟话语的黑暗身影,安然地坐在那里,嘴角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微笑,道:“哦,那今日殿下前来,是为了什么呢?”
  特雷斯窒了一下,随即脸上一红,声音也小了些,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说了出来:“经历过梵心城与开兰一战之后,我对战阵之术有了兴趣,所以前来向诸位讨教。其中,”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但仍是清晰可闻,一字一字传到了众人耳中,“我最想向青瞳小姐讨教。如果大人同意,我想向青瞳小姐单独讨教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
  青瞳身子仿佛震了一下,但她的目光,却死死盯在了那个黑暗的身影之上,没有片刻的离开。
  大厅之中,仿佛沉默了片刻。
  有谁听到,那黑暗中蛰伏的妖兽,在不为人知的阴影处低低咆哮!
  只是,暗黑法师却没有回头,哪怕一个眼神也好的回头,他黑暗的身影挺直,有几分孤独,带着些许孤傲。
  “殿下客气了,”黑袍男子语气温和,语调客气地道,“这些事只要青瞳答应就可以了,不必前来问我。”
  青瞳眼中闪烁的莫名的光芒在刹那间暗淡了下去,只是在片刻之后,她又听到特雷斯那充满希望的声音:“青瞳小姐,可以吗?”
  同在大厅里的阿利耶和杰拉特不知怎么,都忽然觉得有些紧张,那个平和的黑暗身影安静地坐在前方,却给人的感觉象是一座沉默而愤怒地雕像。
  青瞳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黑袍男子,深深呼吸,没有人能够看出她淡绿眼眸下的心情,却是在良久的沉默过后,听见她静静的声音:“可以。”
  两个简单的字,像落在夏天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无尽的涟漪,告别了往日的和谐。
  “当”,一声轻响,暗黑法师把茶杯轻轻放到桌面,站起身来,特雷斯原本欢喜的笑容在那一刻几乎突然凝固,这个大厅之中,光亮透气,却仿佛在那瞬间变成了完全的黑暗。
  片刻之后,这感觉消失了,暗黑法师平和地向特雷斯微笑道:“那殿下就随便吧,我去后堂还有事。”
  特雷斯巴不得这可怕的男人快走,当下连忙站起身道:“是,是,夏尔蒙大人你随便,不用招呼我了。”
  夏尔蒙点了点头,转身向后堂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阿利耶和杰拉特对望一眼,同时道:“那我们也走了,殿下,告辞。”
  特雷斯年轻的脸上满是笑意,道:“啊,好,好。”
  大厅中只剩下了两个人,那拥有淡绿色眼眸的女子,痴痴望着那扇后堂的门,缓缓地、重重地关了起来。
  


 “殿下。”
  玛咯斯王国的密探林克,深深弯腰,向着他面前的人恭敬地行礼,口中说出了尊贵的称呼。而坐在他对面的克里斯汀一脸平和,微笑道:“你起来,坐吧。”
  林克依言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是纳斯达帝国大王子克里斯汀王府中的一间秘密屋子,四面是墙,只在高处开了一个窗子,透了些光亮进来。
  克里斯汀坐在椅子上,就像一个和气而普通的青年,对林克道:“托兰大将军身体还好吗?”
  林克微微欠身,道:“托兰大人一切都好,并托我转达对克里斯汀殿下的问候。”
  克里斯汀笑了笑,道:“托兰大人他太客气了。”
  林克从怀里拿出一封封口的信,递给克里斯汀,道:“小的临行前,托兰大人特地令我要把这封信亲手转交给殿下。”
  “哦”,克里斯汀眉毛一挑,接了过来,微一沉吟,把信封撕开,拿出信纸看了一遍。林克从旁边看着这个年轻的王子,但见他看信的过程中脸色平静,并无什么异样神色。
  许久,克里斯汀把信纸合上,想了一会,忽然向林克问道:“听闻贵国妮娅公主将与布鲁斯王国的巴维尔王子联姻,不知进展如何?”
  林克微笑了一下,道:“小的也听说过此事,但此乃国之大事,并非我这一个小小办事之人所能得知。”
  克里斯汀点了点头,道:“那也不错。好吧,言归正传,托兰大将军在这信里对我颇有赞誉,我愧不敢当,若我有日登上王位,必然致力于与玛咯斯王国的和平。只不过当此之时,托兰大将军如何助我,还请明示?”
  林克微笑道:“小的来见殿下时,托兰大人早有交代,言道如今纳斯达三王争权,但非克里斯汀殿下不能掌握大局。纳斯达朝廷之内,想必殿下自己也能掌握,而托兰大人就在国外,助殿下一臂之力。”
  克里斯汀一皱眉,道:“愿闻其详。”
  林克道:“请问殿下,如今纳斯达帝国内,权势最大声望最高之人是谁?”
  克里斯汀嘴角一动,笑了一声,道:“那自然是我父王了。”
  林克笑了笑,也不理他打马虎眼,道:“托兰将军以为,如今苍云集团在贵国之内,已成反客为主之势。若殿下可以将暗黑法师收为己用,则托兰大人恭喜殿下;若不能,请殿下三思。”
  克里斯汀默然,良久方道:“以托兰大人之见,又当如何?”
  林克在心里这才松了口气,道:“托兰大人以为,夏尔蒙此人桀骜不逊,决不甘屈居人下,日久必反,反则成殿下之心腹大患。为殿下长久计,此人不可留之!”
  克里斯汀忽然脸色一肃,眼中杀气凛然,道:“夏尔蒙公爵乃是我国重臣,有盖世之功,你在我面前挑拨是非,可信我立刻叫人来把你斩于当堂!”
  林克起身,一躬到地,道:“殿下,此实是托兰大人的肺腑之言,日月可鉴。”
  克里斯汀哼了一声,道:“哦,那我倒要听听,托兰大人意欲何为?”
  林克道:“苍云集团之中,一切皆以夏尔蒙为首,若诛杀此人,则苍云集团群龙无首,其势必乱。到时托兰大将军亲提大军,猛攻于苍云走廊之外,非为其他,只要殿下亲自领军,我军必退,如此殿下有不世之功,还怕坐不稳这王位么?”
  克里斯汀忽地展颜微笑,道:“想不到托兰大人为我想得如此周到。”
  林克微笑点头。
  不过克里斯汀又接着道:“但不知托兰大人如此为我,可有什么要求代价么?”
  林克沉吟了片刻,终于抬头,直道:“不瞒殿下,托兰大人的确有些事也请殿下帮忙的。”
  克里斯汀道:“但说无妨。”
  林克道:“首先,在殿下坐上王位之后,恳求将克顿城交还我玛咯斯王国。其次,托兰大将军和如今玛咯斯王国的宰相斯帕因不和,在朝中多有受他排挤,若日后我们两国达成和议,还请殿下多多支持托兰大将军才是。”
  克里斯汀沉吟了一会,道:“第二件事自然可以,但第一事关系重大,容我再思量一番。你且先回去,若有结果我再找你。”
  林克点了点头,道:“也好,不过请殿下从速决断,时不我待,机不可失。”
  克里斯汀含笑点头,林克随即走了出去。他的身影才在门口消失,克里斯汀脸上的笑容就消失无踪。
  旁边墙壁上一道暗门无声地打开了,走出了一个人,克里斯汀没有回头,显然早就知道了这个人站在那里。
  拉凯尔缓缓走过来,坐下,看着这个侄子,纳斯达帝国的大王子殿下,道:“怎样?”
  克里斯汀转过头来,面上已经重新有了笑容,道:“依您老人家看来,如何?”
  拉凯尔淡淡道:“这再明显不过了,他是玛咯斯方面过来挑拨离间,不必理会。”
  克里斯汀点头道:“的确如此,但我倒觉得他说得未必没有道理。”
  拉凯尔眉头一皱,道:“怎么说?”
  克里斯汀道:“夏尔蒙一直以来,立场暧昧不定,只怕真是胸怀野心。我几次三番试图收为己用,却都是无功而返。”顿了一下,他淡淡地道:“只要我一想到万一他被我那两个弟弟拉拢过去,就好生不安。”
  拉凯尔道:“但他也未站在另外两位殿下一边,你……”
  克里斯汀截道:“今日一早,三弟那位红颜知己席娜小姐就进了了暗黑公爵府,到现在还未出来。席娜这个女人,您是知道的,而且他们从克顿城开始,相识已久,我不得不另做打算。”
  拉凯尔沉默了一会,缓缓道:“此人如今位高权重,你要小心从事。”
  克里斯汀微笑点头,仿佛他早已成竹在胸。拉凯尔看在眼里,心头忽然泛起一阵苦涩,明明知道刚才那玛咯斯探子的话是离间之计,但看着这位克里斯汀殿下,却似乎还是被勾起了杀心,或许,这就是那个老对手托兰的真正用意吧。
  ※※※
  梵心城内,暗黑公爵府中。
  席娜一身轻裳罗裙,依然拿着她那把淡绿小扇,清丽无比地坐在大厅之中,众人都回避了,只有暗黑法师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克顿一别,今日再见,夏尔蒙先生的风采好象更胜往日了。”席娜嘴角挂着笑容,微笑道。
  夏尔蒙微微欠身,道:“多谢席娜小姐你的夸奖,夏尔蒙能活着坐在这里与小姐谈话,心中也是高兴不已的。”
  席娜看着他苍白的脸,悠然道:“先生你如今是位高权重,更是国之栋梁,不可以口出不吉之言啊!”
  夏尔蒙淡淡一笑,岔开话题,道:“说起来我还未谢过席娜小姐这次对我的帮忙,真是不好意思。”
  席娜笑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说着,她顿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个黑袍男子,道:“不过夏尔蒙先生曾经答应过我们奥古斯都家族的事,还请先生放在心上才好。”
  夏尔蒙没有丝毫犹豫,道:“小姐放心就是,夏尔蒙自然记得。”
  席娜含笑点头,悠然起身,俏丽的身影在大厅中走过,留下让人心醉的痕迹。她缓缓走到大厅一侧的窗口,向外看去,然后转身对夏尔蒙道:“一转眼就是夏天了,时间过得好快啊!”
  夏尔蒙走到她的背后,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一丝感触之意,黑色的眼眸中闪过冷冷的光芒后,夏尔蒙静静地道:“倒不知席娜小姐今日前来,可还有什么其他的事么?”
  席娜慢慢地从窗外景色中收回眼光,回到了这个现实的世界。
  仿佛有那么一刻,她清澈的眼光中有着淡淡的哀愁。
  但她转过身子,露出的却依然是阳光般的笑容,道:“夏尔蒙,你觉得我来找你,会有什么事吗?”
  夏尔蒙听着她突然使用了亲密的称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道:“希拉尔殿下可还好么?”
  席娜淡淡道:“他很好,整天忙碌不停,眼下正是争权的关键时刻,梵心城里剑拔弩张,谁也不敢大意。”
  夏尔蒙沉默下来,眼中有思索之色,席娜看了他一眼,在心中忍不住有了一丝异样的感觉。
  当日在克顿城中,夏尔蒙发兵回援梵心城时,与席娜有过一次密谈,随后席娜在取得家族长老会的同意后,动用奥古斯都家族的力量牵制玛咯斯王国。也就是在那一次密谈中,夏尔蒙第一次对席娜明确表达了自己的野心,而在欲望大陆上根基深远、潜力巨大的奥古斯都家族也就在那一刻开始,成为了这个野心勃勃的暗黑法师的秘密盟友。
  任谁也没有想到这个秘密盟约的达成,包括了一直信任席娜的纳斯达帝国三王子希拉尔殿下,在他全心全意地谋划着自己将来的宏图大计时,却不知道自己一直倚重的女子,和她身后那个实力坚强神秘庞大的家族,已经抛弃了他。
  夏尔蒙似乎注意到了席娜脸上有些许淡淡的感伤,忽然道:“你可是在想希拉尔殿下?”
  席娜心中一惊,但脸上随即露出微笑,道:“他是我们计划中重要的一环,我又怎么能不想他呢?”
  夏尔蒙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如今梵心城里虽然紧张,但局势却似乎有稳定下来的样子。禁卫军日夜巡逻,严加戒备,城中原本颇多闹事之人,现在也逐一消失蛰伏,看来巴兹陛下是有意安定局势,掌控全局。”
  席娜点了点头,道:“巴兹此人毕竟是头老狐狸,不好对付。不过此间一个消息,还未从宫里发出,是我一个朋友从宫里传出来给我的,你可想知道?”
  夏尔蒙道:“你说。”
  席娜微微一笑,道:“是关于四王子特雷斯殿下的。”
  夏尔蒙脸色忽然一变,席娜看在眼里,不禁有些奇怪,道:“怎么?”
  夏尔蒙回复正常,摇头道:“没什么,你说吧。”
  席娜多看了他苍白的脸庞一眼,道:“据说巴兹陛下将在近日做出决定,由于特雷斯殿下今日已满十八,不宜再住在宫中,所以将和他三位哥哥一样,巴兹将在王城中替他找一栋豪宅以作王府。”
  夏尔蒙沉默许久,忽然道:“你为什么会突然对此人感兴趣?”
  席娜手中的淡绿小扇轻轻摇动了两下,道:“听我那位朋友说,最近巴兹陛下多次召见希丽娅公主和特雷斯殿下,颇为宠幸,不过也未有其他什么,我只是与你说一说闲话,至于有什么意义,我一个女子哪里想得到那么许多?”
  夏尔蒙缓缓摇头,道:“席娜小姐你聪慧过人,才华是我生平仅见。奥古斯都家族有你这般人才,日后必然要兴盛发达的。”
  席娜轻笑,小扇微动,在这个夏日的早上,仿佛给这个大厅里带来了许多清凉,但不管怎样,却似乎总也无法溶去暗黑法师脸上的寒霜。
  ※※※
  三日后,一道命令从皇宫中传了出来,纳斯达帝国的四王子特雷斯殿下已经成年,搬出了皇宫,住进了巴兹陛下为他建造的新王府中。
  这个在很多人看来并无什么奇怪的命令,的确没有激起什么太大的波澜,特雷斯的三位哥哥都是不痛不痒地祝贺两句,毕竟,现在更多人的目光,都放在了皇宫中那个老皇帝的身体和他三个儿子的争权夺利上。
  甚至于在特雷斯开府的那一天,朝廷之中,也没有多少官员前往道贺,不过特雷斯也不在意,除了姐姐希丽娅公主,他最希望看到的人,就是那个有妖魔之称的青瞳。
  看着弟弟在堂上面露焦急神态走来走去,希丽娅保持着她一贯美丽的笑容,但心中却转过了无数的念头。几个月前在克顿城里,看到特雷斯初次见到青瞳时的表情,希丽娅就知道自己这个弟弟在感情上选择了一条看不清未来的路。但是,原本想要阻挡特雷斯的希丽娅,看到一直冷漠的青瞳在特雷斯天真的热情中,所表现出的一丝丝异样之后,出于她敏锐的政治考量,立刻把这个念头压制住了。
  那个拥有淡绿色眼瞳的奇异女子,几乎已是人们口中妖魔的代名词,与暗黑法师一样,都是邪恶的化身。也正因为这样,任何人在试图对付暗黑法师的时候,都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神秘而强大的敌人,甚至可以说,要面对的是一支几乎可与玛咯斯王国“黄金骑士团”相媲美的强大军团----暗黑骑士团。
  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夏尔蒙与这个青瞳之间是什么关系,在所有人的眼中,这个淡绿眼瞳的女子就象是他黑色的影子,这两个黑暗中的人,他们之间仿佛有着一种无形而坚强的联系,站在一起,共同面对着这个所谓光明的世界。
  希丽娅在谋划离间夏尔蒙身边众势力时,最头疼的也就是这支“暗黑骑士团”,可是,没有想到,最后竟是自己的弟弟做到了这一点,尽管她没有时时跟着特雷斯到暗黑公爵府去,但她的确知道,夏尔蒙公爵与青瞳那曾经看似坚不可摧的关系,已经出现了淡淡的裂痕。
  虽然很小,但已经足够了!
  希丽娅这么想着,脸上的笑容越发美丽。
  “特雷斯,你不要走来走去的,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一点也沉不住气!”希丽娅微微带着嗔怪的口气对特雷斯道。
  特雷斯脸色微红,停下了脚步,走到姐姐身边坐下,但过了片刻,却又忍不住道:“姐姐,你看她会来吗?”
  “她?”希丽娅明知故问道,“谁啊?”
  特雷斯没想那么多,脱口而出道:“当然就是青瞳小姐了。”
  希丽娅作恍然大悟状,道:“啊,是青瞳小姐啊,怎么,你有邀请她前来么?”
  特雷斯随口应道:“当然有了,我……”随之他看到希丽娅的表情,哼了一声,赌气地扭过头去。
  希丽娅失笑,道:“好了好了,对不住啦,别生气哦,特雷斯。”
  特雷斯一向与这个姐姐关系最好,哪里会真的生气,而且他心里惦记着青瞳,转过头正要有希丽娅说话,忽地一呆,只见大门外下人领路,一个俏丽身影闪过,间中有着淡绿色的动人眼光,虽然冰冷,却如此美丽。
  特雷斯大喜过望,什么王子殿下的矜持都被抛到九霄之外去了,三步并做两步,跑到青瞳面前,张口正要说话,但在那淡绿眼光之下,原本满腹话语却突然消失无踪,到了最后,只呐呐说了一句:“你来了啊,青瞳。”
  有着淡绿眼眸,即使在这白天里也依然带着一丝妖异的女子,看着这个年轻而有些腼腆的王子,只在眼瞳深处闪过了短短的一束光,就消失在了冰冷之中。
  “夏尔蒙公爵恭喜殿下喜迁新居,并备下一份薄礼,请殿下笑纳。”
  生平第一次说着这个贺礼的话,青瞳的脸上却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是仿佛看出了有些不大自然,尤其是在特雷斯欢喜的眼光中。
  “好的,好的。”特雷斯看都不看青瞳递过来的礼单,接过来交给下人,随即对青瞳道:“既然来了,我们就到里面坐坐吧。”
  青瞳目光一扫,望见了在特雷斯身后台阶上,希丽娅公主微笑着站在上边。
  “不了,公爵大人还有事要我去做,我就告辞了。”青瞳淡淡地道,说完之后,她几乎是以毫不顾及别人感觉的方式,生硬的扭头就走。特雷斯吃了一惊,叫了一声:
  “青瞳。”
  青瞳身子顿了一下,转过头,面寒如霜,看着特雷斯。特雷斯窒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我,我没有其他意思,青瞳小姐,我是想,啊!”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拿出了一面银制的小牌,上边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龙,道:“这是我府里的通行令牌,有了它你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入自由,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请收下吧。”
  青瞳脸色一变,似乎对特雷斯的这个举动有些困惑,也没有伸出手来,只慢慢地道:“请殿下收起吧,我不能要。”
  特雷斯大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正在这时,希丽娅从后边走上,来到二人身边,拿过小牌塞到青瞳手中,微笑道:“这是特雷斯的一点心意,只要青瞳小姐知道就好了,至于有没有,用不用,就都看青瞳小姐自己的了。”
  青瞳向她看去,这个几乎可以称是世间最美丽之一的女子,此刻正如阳光般灿烂美丽而耀眼,仿佛在她面前,自己只能躲在黑暗之中。
  也许,只有在黑暗里,只有在那个人的身旁,自己才会有那么一点的安全感吧!
  青瞳面无表情地收起小牌,一言不发地转身,在特雷斯和希丽娅的注视下,走了出去,消失在门口。
  ※※※
  暗黑公爵府中,那一间僻静的小房间。
  在完全黑暗的屋里,夏尔蒙安静地坐着,在一片沉寂中,除了自己的呼吸声,甚至听到了胸膛里的心跳。
  青瞳!
  他在深心处念了一句这个名字。
  长久以来,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身后一直站着这一个影子,习惯了与他一样黑暗气息的她一起面对这个世界,甚至于习惯到了几乎忽略这个女子的存在。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曾经以为理所当然的事,生出了小小的裂痕。
  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就像,许多年前,一个耀眼而光明的兄弟,和一个心爱温柔的女子,一起离他远去的时刻!
  他在黑暗中,握紧了暗黑法杖,法杖上圆玉的白色光芒,缓缓地亮了起来。
  拥抱着他黑色的身影,像是黑暗钟情于邪恶的妖兽!
  是谁的心,在黑暗中轻轻跳动,有谁看见,他在黑暗里独自忍受!
  敲门声,轻轻响起。
  “扣,扣扣,”
  柔和的白光淡了下去,黑暗重新包围过来,但暗黑法师却没有开口回应。站在门外的人,也安静地等待着。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般地漫长!
  门,缓缓而无声地推开了,青瞳走了进来,在光亮试图占领这间屋子之前,她再度把门关上。
  他们,也再度沦入黑暗之中。
  淡绿色的眼眸,有莫名的光彩。
  “你要我做的事,已经做好了。”又过了好一会儿,这个妖异女子才淡淡地说道,说话的时候,她依然站在门边,没有向这个男人走来一步。
  暗黑法师在黑暗中抬起了头。
  青瞳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却隐约感觉道,黑暗里的气息,像是魔兽在喘息。
  只是她却没有任何的恐惧,纵然这气息再如何恐怖,却是她一生中最亲近熟悉的记忆,只是,她还有话要问:
  “你为什么,要我去做这件事?”
  黑暗深处,仿佛沉默了一下,过了一会,那个男人的声音才慢慢道:“你说呢?”
  青瞳盯着那里,眼睛眨也不眨,却永远无法穿过黑暗,真正看清那个男子。沉默过后,她缓缓的从怀里拿出一块银制的小牌,道:“这是特雷斯送给我的,他说,凭借着它,我可以自由出入他的王府,什么时候都可以!”
  这个房间里的黑暗仿佛在那个瞬间,全部凝固住了,青瞳甚至被这突如起来的巨大压力压得无法呼吸,但那一双淡绿色的眼眸却在黑暗中散发出狂热的光芒,死死地盯着前方。
  是什么,让黑暗中的人,一生追求?
  冥冥中,那妖兽仿佛突然狂吼了一声,黑暗的气息在这个房间里剧烈动荡,在青瞳还来不及反应之前,一股巨大而凶恶的力量霍然冲来,把她整个人打得向后紧贴在墙壁之上。
  那一只妖魔之手,突然出现在她前方,扼住了她的喉咙,把她凌空举起,庞大而黑暗的阴影在她身前无声地怒吼着,仿佛要把她一口吞下。
  黑暗的力量在这个空间里澎湃着,汹涌如大海的巨浪波涛,几乎狂怒而不可遏制!
  青瞳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看不清楚的阴影,逐渐地感受到呼吸艰难的痛苦。
  黑暗中,有谁望见她的眼中的光彩?
  “当!”
  一声脆响,那块银制的小牌从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在这片黑暗中,回荡,回荡,回荡!
  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被惊醒一般。
  那股力量忽地如潮水般退去,黑暗中的阴影也退回到黑暗深处,青瞳无声地落到地上,身体开始本能地大口喘息。但她的眼眸,依然死死盯着前方。
  远处,深处,仿佛也有只魔兽,低低喘息!
  暗黑法师从那间僻静的小屋中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看去是完全平静的,他的脸色依然像往日一般的苍白,黑色的瞳孔也一般的深邃,总之,没有任何的异样。
  直到他走到前堂,等待许久一个仆人连忙走上,向他呈上了一份普通的拜帖,他的脸色才变了变。
  然后,他对那仆人低声交代了几句,转过身子,又向着这座大宅子的另一边走了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他走到了另一个僻静的屋子,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里看起来像是一间书房,有书柜两个,桌椅几张,但夏尔蒙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个上面。他站在这间屋子中,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又过了一会,脚步声响了起来,那个仆人在门口道:“大人,客人已经到了。”
  房间里传出了暗黑法师的声音:“你退下吧。”
  那仆人远去了,“哜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夏尔蒙返身看着他,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卡尔平,你好啊!”
  拉曼唯一的儿子,年轻而干练的卡尔平,也露出淡淡的微笑,向夏尔蒙行了一礼,道:“大人,家父托我向您问好!”
  夏尔蒙微微眯上了眼睛,但眼中的光芒却似乎更加亮了。
  


 梵心城的这个夏天,似乎注定了不会平静地度过,就在特雷斯迁出王宫之后,戍守帝都的禁卫军内部,也出了事。
  随着新近从各地征召的精锐士兵的加入,帝都的禁卫军人数已经从原来的五万人激增至十万人,而一直在梵心城官场里处于旁观者地位的拉曼,也因为担任了禁卫军主将而一跃成为梵心城中炙手可热的人物,与苍云集团的主将夏尔蒙成为这座巨大都市里的两大巨头。
  但与夏尔蒙相比,拉曼在掌握手下的禁卫军军力方面,却要艰难的多。禁卫军长期驻守梵心,军中士兵多是梵心城里或附近人氏,而任谁也知道,掌握了这帝都里最大的军队,就等于先处于不败之地。从很早开始,各方势力就已经不断地向禁卫军中渗透。
  时至今日,禁卫军里派系林立,彼此侵轧,明争暗斗之事随处可见。拉曼上任不过数日,整个人看起来就似乎老了许多,不过尽管如此,拉曼毕竟在军中多年,深明军务,又有巴兹撑腰,众人都不敢不给他面子。
  而就在这个时候,在梵心城街头巷尾,忽然间又开始流传起一个传言,就是眼下在帝都梵心城中,掌握最大军事力量的两个人,禁卫军主将拉曼和苍云集团主将夏尔蒙,竟然都是从玛咯斯王国叛变过来的,这是不是说,难道巴兹陛下已经不再信任自己国家里那些忠心耿耿的贵族子弟了么,还是说他老人家根本就是被这两个奸诈的叛徒给蒙蔽了?
  没有人知道这个夏天里为什么传言会如此之多,但这个传言一出来,立刻就传遍了全城,人们议论纷纷。很明显,巴兹陛下本人是纳斯达帝国的皇帝,是决不会有信不过自己人的意思的,那么,就是拉曼和夏尔蒙这两个人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欺骗了陛下!
  拉曼还好一些,但夏尔蒙暗黑法师的身份,却每每在这个时刻起了令人苦笑的作用。尽管就在几个月前,暗黑法师还挽救了这个国家,但在这个时候,“邪恶”这个词,又再一次地和他那黑色的身影联系到了一起。
  人们悄悄注视着那座神秘而冷清的暗黑公爵府,越来越多的人在内心里诅咒。长时间的宵禁,每日里刻板而紧张的气氛,大街上巡逻而过的队队士兵,仿佛这个国家已经到了尽头,而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都算在了暗黑法师的头上。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最先出事的,却反而是拉曼的禁卫军系统。
  大陆历一零七七年六月二十二日,在“梵心血夜”动乱后的第十一天,一个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的夜晚。
  因为实行了宵禁,梵心城里大街小巷一片寂静,人们安静地呆在自己的家中,或许在床前灯下,对如今这局势说上几句抱怨的话,但入夜之后,家家户户的灯火都逐一熄灭,黑暗降临了这个城市。
  看起来,仿佛这又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大街上,例行巡逻的士兵排队走过,远处,除了几声犬吠之外,就再也没有什么动静了。
  就连苍穹夜幕之中,也看不到月亮星星,仿佛这样一个夜晚,连它们也累了倦了。
  于是,那一束灿烂的耀眼的夺目的烟火,在静谧的夜里盛放如花的时候,仰首望天的人们,却没有几个觉得它是美丽的,反而觉得有了几分诡异,带着几分凄厉。
  凌乱的脚步突然在深夜里响起,纳斯达帝国二王子乌勒殿下庞大华丽的王府之外,忽然被全副武装的禁卫军士兵所包围,几乎每一个士兵手里都拿着刚刚点燃的火把,同时,大部分的士兵的脸上,都蒙上了面纱,似乎不愿让人认出自己。
  火光映红了整条街,却没有一个平民敢走出来看个究竟。凶恶的士兵呼啸着甚至是肆无忌惮地向那座王府冲去,开始撞击大门。
  王府之内,隐约也响起了声音,但奇怪的是,若仔细听来,却并没有什么惊慌失措而喝问不止的声音。不过在这一片突如其来的杀伐声中,是没有人会去注意这一点的。
  坚硬的大门,终于被撞开了,蒙着面的士兵,眼睛也变作了红色,带着杀意冲了进去,眼看着一场杀戮就要开始,却听见门里,响起了“咄咄”之声。
  经历过战场的人,应该可以听出,那是利箭射入人体的声音。
  惊叫声立刻响起,也就在那一刻,王府的高墙上突然出现了无数的弓箭手,无数支利箭闪烁着黑色的寒芒,在夜色中疾射而下,纷纷如雨。
  蒙面的士兵猝然被袭,死伤无数,而前方从王府之中,大街隐秘处,突然又冲出了无数士兵,人数竟在蒙面士兵的数倍之上,包围绞杀。
  杀声,回荡在这个夜晚,震动了整个梵心城。
  当天亮起来的时候,纳斯达帝国的帝都已经完全陷入了混乱与血腥之中。发生在乌勒王府外的已经不再是几百人的械斗,而是由正规军队参与的大规模的战斗。在黑夜里攻击乌勒王府的士兵有两千人之多,但不可思议的是,仿佛预先埋伏在乌勒王府附近的士兵,却几乎在五千人之上。
  传闻中,这一场激烈而漫长的血战整整持续了一个晚上,王府周围的街道完全成了战场,遍地横流的鲜血染红了墙壁道路,看去惨不忍睹。但最奇怪的,却是在帝都梵心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之后,负责帝都保卫的禁卫军竟是毫无反应,任由着两帮人彼此争斗。
  乌勒王子手下的人毕竟占了人数上的绝对优势,虽然对方顽强抵抗,但终于还是在天亮后一个时辰内击溃了这股突然来袭的敌人。随后,乌勒王子亲自审讯了几个抓住的俘虏,在大刑之下,终于有人招供这是大王子克里斯汀殿下因为看着乌勒殿下势力太大,生怕威胁到自己地位,便占着自己在禁卫军中的影响,操纵一部分士兵趁夜进攻乌勒王府,意图先下手为强。
  乌勒大怒,拍案而起,大喝道:“我绝不能束手待毙!”
  当日,乌勒召集手下兵马,大举杀向城东大王子克里斯汀王府。乌勒一向武勇,在军中素有威名,禁卫军中亦有派系支持,在这关键时刻,禁卫军更是在短时间内有大批人脱离岗位,加入到乌勒王子麾下。 接到急报之后,刚刚起床的克里斯汀大惊失色,但他一向冷静,迅速便镇定下来,做出决断之对策。当乌勒率领大批人马赶到克里斯汀王府时,出现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个戒备森严的堡垒,而拱卫着纳斯达帝国大王子殿下的,竟也是同样的禁卫军士兵,双方几乎穿着同一样的服饰,在宽阔的大街上,对峙着。
  尽管梵心城是欲望大陆上最伟大宽敞的城市,但街道上一下子挤满了上万人的士兵,一样是拥挤不堪,而映着日头闪烁的寒光的兵刃,更是带给这个城市满天满地的肃杀之意。
  双方对峙了已经有一个时辰了,在两阵人之间,空气仿佛也凝固了一般。昨日还在军中一同值岗的战友,此刻却正站在自己的对面,拿着利刃,恶狠狠地盯着自己。
  这种情况在所多有,同时随着时间的流逝,仍然不停有禁卫军的士兵在中级军官的带领下纷纷赶来,加入了双方的阵营,也使得双方的规模越来越大,空气中的紧张气氛,也越来越重。
  ※※※
  在离克里斯汀王府两个街道外的一个宅子里,拉曼负着双手,缓缓踱步,在这梵心城的清晨光亮中,他没有丝毫的倦容,但看着他的容貌,却仿佛又是苍老了几分。
  这是个门户紧闭的小宅子,因为离那动乱之地颇远,所以还比较安静,但门外街道上依然不时可以听见有士兵跑过,向那个王府冲去的脚步声。
  没有人进来查看,不过就算有人进来了,在暗中埋伏的大量护卫也会让他出不去。
  清晨第一道的阳光,轻轻照进了拉曼所在的这个房间,他抬起头,走到窗边,凝视着外边的蓝天,低低地道:“今天看来是个好天气啊!”
  忽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声低沉的查问后,有一个人仿佛通过了护卫的检查,“哜呀”一声,推开门走了进来。
  一股轻轻的冷风,仿佛也随着门的打开,吹了进来。
  拉曼微微皱了皱眉,但随即神色恢复了平静,转过身来,向那人看去,嘴里淡淡地道:“早上好啊,阿利耶先生。”
  阿利耶洒然而笑,气度从容,关上房门,走了过来,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道:“见过伯爵大人。”
  拉曼点了点头,道:“怎么样了?”
  他这没头没尾问了一句,阿利耶却似乎早就知道他的意思,微笑道:“一切都准备停当了,大人。”
  拉曼沉默了片刻,忽地向阿利耶道:“你那位大人,有没有什么话交代吗?”
  阿利耶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但面上仍平和地微笑道:“没有,夏尔蒙公爵只让我转告大人,苍云集团一定会遵从陛下的旨意,一切都配合大人的行动的。”
  “配合我?”
  拉曼低低地苦笑了一声,目光转开,又一次望向了窗外,那里的蓝天高高在上,还有一轮红日,正喷薄欲出。
  ※※※
  梵心城,克里斯汀王府之外。
  纳斯达帝国的两位王子此刻都已经走到了两军阵前,克里斯汀满脸惊讶,道:“二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乌勒一脸怒气,道:“呸,谁还和你称兄道弟!你暗中派兵害我,用心恶毒不说,更是目无王上朝廷,其心可诛!”
  克里斯汀冷笑一声,道:“二弟,你想来害我就来害便是了,何必还要乱找借口,将莫须有的罪名扣到我的头上。谁不知道你权大势大,眼下这禁卫军中怕是被你拉了万余人来吧?”说到这里,他脸色一沉,朗声道:“不过我警告你,父王仍然健在,你要想乱来,先想想过不过得了父王那一关!”
  乌勒脸色涨得通红,怒道:“呸,就算到了父王面前,我一样有理,你不顾念兄弟情谊,便是父王知道了,也一样会将你禁于祖宗祠堂,关你一生一世。”
  说着他斜眼一看身后,但见此刻他身后的士兵已然比克里斯汀王府那里的人数多了两成以上,再不迟疑,手伸到半空,重重地挥了下去。
  无数士兵,就等着他这一个命令。
  克里斯汀脸色阴沉,死死盯着前方。
  利刃向天,寒光闪烁,双方的士兵开始向前移动,肃杀之气,充斥在天地之间。
  “住手!”
  一声长长嘶吼,霍地从长街尽头传来,随之而来的,竟是大批军队士卒跑步的声音。乌勒与克里斯汀都是大惊,转眼看去,只见原本挤得水泻不通的街道上,士兵们却纷纷让开了道,同样是穿着禁卫军服饰的大批士卒冲了进来,站到了场地中央,隔开了两派人。
  乌勒等人一起皱眉,认出这些士兵都是这些日子来刚刚征召入京的外地士兵,并未被他们掌握,与此同时,只见禁卫军总将拉曼策马而出,站在了阵前。
  “二位殿下,”身经百战的老将缓缓地道,“你们都是亲兄弟,何必弄到如此地步呢?”
  乌勒脸色一沉,大声道:“拉曼,你身为禁卫军总将,便有责任保卫帝都安全,可昨夜他,”说着手一指克里斯汀,言下竟是连“大哥”这两字也不叫了,“他派了几千军马到我府邸,若不是我小心,只怕早遭了他的毒手,怎么那时却不见你出现,到现在才出来现眼么?”
  克里斯汀立刻道:“拉曼大人,你千万莫要听他胡言乱语,此间之事,俱是他一手策划,还妄图栽赃于我……”
  拉曼摇了摇头,脸色神色木然,仿佛对这两个王子彼此指责没有丝毫的反应,只淡淡道:“二位殿下,我来之前,已得到陛下手喻,令两位殿下立刻进宫觐见。”
  此言一出,乌勒与克里斯汀身子都是一震,但不等他们回过神来,立刻旁边都有人过来,对他们急急说了几句。
  乌勒微一沉吟,冷笑一声,道:“拉曼大人,我父王身有重病,哪里可能这么早接见于你,定是你假传王命!”
  拉曼轻轻叹了口气,却不理他,转过头对克里斯汀道:“殿下,你怎么样?”
  克里斯汀看着场中,此刻他和乌勒都同时看出了一个关键,那就是拉曼带来的外地士兵,人数并不很多,看去顶多只有数千人,不论与哪一边相比实力都相差很远。
  而此时此刻,在乌勒与克里斯汀的心中,那位久病的父王纵然曾经英明果断,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出于他们各自的目的,克里斯汀微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拉曼看了他半晌,终于还是放弃了,手一挥,竟是头也不回地带着手下人离开了这里。这一个举动大大出乎双方的意想之外,只见这些禁卫军跟着拉曼迅速地离开,仿佛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一般。
  乌勒怔了片刻,嘴里骂了一句:“老家伙,胆子这么小!”说罢哼了一声,又再一次举起了手,眼看着他再一次挥下的时候,便是纳斯达帝国内乱的开始。
  而在人数上居于劣势的克里斯汀,此刻脸上却浮现出了神秘的笑容。
  清晨的天空,仿佛突然暗了下来。
  乌勒举在半空的手,突然停住了,一阵若有若无的鼓声,低沉地回响在天地之间,仿佛在喃喃诉说着什么,但同时竟仿佛也有种魔力,让人的心跳,伴着这鼓点声,一下、一下、一下下地渐渐急促。
  突如其来的肃杀,远远胜过了刚才两方对垒时的杀意,仿佛是幽冥妖魔的狞笑,在这个帝都的街头,弥漫开来。
  所有的人,脸上都失去了血色,士兵如潮水一般地散开,向后看去,只见在那仿佛是天边遥远,转眼间便在眼前的街道尽头处,数不清的人影渐渐清晰了起来。
  黑盔黑甲,冰冷目光,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浓烈杀意,暗黑骑士团的士兵们冷冷地注视着前方,仿佛那里的人们是一群待宰的羔羊。而在他们身边的,是一样沉默的半兽人,如今已经被无数人流传的红色眼眸、巨大战斧,带着几乎不可抗拒的威势,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一个黑袍男子,手中是一根黑色的法杖,静静地站在他们前边,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
  “暗黑法师!”
  无数人,在深心处,这般呻吟了一句。
  ※※※
  经过了小规模的骚乱和抵抗,也有着一点点的流血,纳斯达帝国的两位王子面色阴沉地被苍云集团“请”到了皇宫之中,随后,拉曼出面,宣布了巴兹陛下的旨意,当场罢免了数十名军官职务并拘捕了他们,同时将不知所措的士兵们带回了军营。
  一切,仿佛都是早就安排好上演的一出戏剧一样。
  梵心城的天空,越来越暗了。
  失去了手下簇拥的克里斯汀和乌勒两位王子,被带到了皇宫中一个偏僻的房间里,门口,里三层外三层地站立着宫廷岗哨,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房顶之上,有一个小小的天窗,透进些许的光亮。
  翻脸成仇的兄弟,如今面面相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弟,”克里斯汀首先开口,重新称呼自己这个兄弟。乌勒皱了皱眉,但终于没有发怒。
  “这事情好象有些奇怪啊,拉曼和夏尔蒙两个人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及时,还带了这么多的人马?”
  乌勒阴沉着脸,向他的哥哥看去,一股重重的阴霾,从他们内心处泛起:“难道是他们两个人联手,要叛乱不成?”
  克里斯汀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大可能,他们手下毕竟都是纳斯达帝国的士兵,要他们公然反叛,只怕手下士兵先是镇压不住。我看这里面倒像是他们受了谁的命令!”
  乌勒“嘿”了一声,冷笑道:“命令,放眼我们纳斯达帝国,如今谁还能命令这两个人了……”
  他的话突然中断,抬起头来,正好与向他看来的克里斯汀目光对视,两人的眼中同时有惊愕与心悸,异口同声道:“父王!”
  房间之中,一片沉默,半晌,乌勒涩声道:“想不到我们还是小看了父王了。”
  克里斯汀深深低头,过了好一会,才低声道:“你信不信,那个暗黑法师现在应该要去三弟府邸了?”
  乌勒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大声道:“父王他究竟想做什么,我们可都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克里斯汀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了。
  ※※※
  从清晨接到动乱的消息,原本驻扎在梵心城里的禁卫军士兵,除了新近召入的外地士兵,几乎立刻就分做了三派,一派跑去支持乌勒王子,一派帮助克里斯汀固守王府,而剩下的一派,令人意外的,竟然是人数最多士兵,整整占据了原禁卫军系统一半的士兵,将近有两万五千人之多,被召集在三王子希拉尔殿下的王府附近,全副武装,随时准备着执行王府之内传出的命令。
  希拉尔数年来苦心经营的实力,令人刮目相看。但此刻的他,却是紧锁双眉,在自己王府之内,不停地走来走去。
  外边的消息一个接一个的传了进来,开始时的确对他很有利,大哥和二哥冲突突然趋于白热化,二人在梵心城禁卫军的势力也逐渐展现,要决一死战,这自然便宜了他这个坐山观战之人。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一旦大哥与二哥两败俱伤,那他完全就可以以“劝架人”的身份带领大队士兵过去,轻轻松松隔开双方,然后把那两位不成器的哥哥绑到父王面前。以父王一向痛恨内斗的性格,两位哥哥必定失去圣心,那时他希拉尔自然是权倾朝野,王位非他莫属。
  当然,这其间形势大是凶险,一不小心只怕自己先被人所害,所以他迅速召来手中实力,把自己王府牢牢护定,同时也是伺机而动。
  然而,形势的发展竟是出人意表,拉曼和夏尔蒙的突然先后介入,完全打乱了克里斯汀和乌勒的决战,同时也破坏了希拉尔的如意算盘,此刻他正处于进退两难之际:不撤兵,则他王府之外的大群士兵实在碍眼,落人口实,难保不被栽一个聚兵谋反的罪名;若是撤兵,眼下梵心城里杀机四伏,身边这些守卫实在太少,自身安全又难保。
  正自犹豫苦恼处,希拉尔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冷静,冷静。他强自镇定心神,端起一杯茶,正想喝上一口,忽只见一个手下大惊失色地跑了进来,口中紧张的几乎有些结巴:“殿、殿下,大事不好了,门、门外头苍云集团已经把我、我们包围了。”
  “砰”,茶杯从他手中跌下,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希拉尔面色苍白,急问道:“什么,有多少人?”
  那人面如土色,道:“是、是暗黑骑士团和半兽人,好多,多,数不清的人,我,不,弟兄们都吓坏了……”
  “啪”,希拉尔重重打了他一个耳光,怒道:“你说什么,吓到了?”
  那人醒悟过来,如何可以在这殿下面前说是军队被对方吓倒了,连忙跪下,一叠声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
  希拉尔此刻哪里有心情与他计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你去吧,有什么消息立刻进来通报。”
  那人如遇大赦,忙不溜地跑了出去。
  希拉尔心乱如麻,心中不停地回荡着一个声音:“怎么办,怎么办?”
  本来在这个时候,一向为他出谋划策的席娜是他最好的帮手,但不知为何,在昨天晚上,席娜突然告诉他家族内部有急事,要连夜赶回奥古斯都家族。如今大变突起,他身边却连一个商量的人也没有了。
  就在他在这里焦虑不安的时候,从克里斯汀王府赶过来的苍云集团的士兵,已经完全包围了希拉尔的王府。这一次的用兵,苍云集团动用了暗黑骑士团和半兽人军团的近八成军力,但拉曼手下的禁卫军,除了被三位王子拉去的派系,却还有将近数万人没有动用,但依然全副武装,在一旁冷冷地注视着苍云集团在梵心城里威风八面,隐隐有监视的意思。
  梵心城中,从未有过这么一个风波凶恶、危机四伏的一天!
  这时,已经是接近正午时候了,但梵心城里,街道之上,冷冷清清一片,百姓们没有敢走出房门的,只有无数士兵奔跑呐喊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帝都的上空。
  ※※※
  阿利耶抬头看了看天,这时的天空已经放晴了,蔚蓝蔚蓝的,看过去又高又远,夏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了几分温热。
  希拉尔王府里走出了一个军官,阿利耶向他看去,忽然发现在他脸上,似乎隐隐有几道手痕,像是被人打了个耳光一般。被阿利耶看着,那个年轻的军官似乎也脸红了一下,随即道:“殿下请你进去。”
  阿利耶微微一笑,向里走去。
  穿过回廊,走入大厅,便看到了纳斯达帝国的三王子如今正临危不变,安然地坐在椅子之上,捧着一杯茶水喝着,这份气度委实令人敬佩,只是阿利耶却也分明看到,他的眼神之中,还有几分慌乱。甚至在地上,还有着一片扫过的水渍,看来是什么茶水不小心倒在地上的结果。
  阿利耶脸上露出了笑容,走了过去:“参见殿下。”
  希拉尔仿佛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道:“不必多礼了。”
  阿利耶站直身子。
  希拉尔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两下,缓缓道:“外面闹哄哄的,阿利耶先生你有必要对我解释一下吧?”
  阿利耶微笑道:“正是,在下就是奉了夏尔蒙公爵的命令,来对希拉尔殿下解释的。”
  希拉尔“哦”了一声,看着他道:“那倒要听听了,只是夏尔蒙公爵为何自己不来?”
  阿利耶从容道:“夏尔蒙公爵军务繁忙,脱不开身,便委任我来向殿下转达几句话。”
  希拉尔终于还是沉下了脸,冷冷道:“请说罢。”
  阿利耶道:“夏尔蒙公爵托我向殿下道:此间之事,完全都是陛下的命令,如今陛下已经下令,克里斯汀、乌勒、希拉尔三位殿下一起进宫,等候召见,所有禁卫军士兵,立刻回营。若殿下还有忠君之心,父子情义,还望殿下不要让我等做臣子的难做才是!”
  希拉尔此刻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过了半晌,忽然道:“我那两位兄长呢?”
  阿利耶微微一笑,道:“两位殿下还识大体,都已经在我们的严密护卫之下,进了皇宫,等候陛下的召见了。”
  希拉尔冷笑一声,道:“只怕是被你们强拉进去的吧?”
  阿利耶退后了一步,微微低头,道:“殿下,夏尔蒙公爵乃是纳斯达臣子,万万不敢做出对诸位殿下不敬的事情来。只是陛下已有严令在前,苍云集团不敢不从,但决不会对诸位殿下不利的,请殿下明鉴,体谅我们的难处。”
  希拉尔又看了阿利耶两眼,忽地脸上怒色隐去,换上了一副笑容,道:“夏尔蒙手下有你这等人才,难怪能有今日局面!”
  阿利耶微笑道:“殿下太过奖了。”
  希拉尔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忧虑,走近阿利耶,拍了拍他肩膀,缓缓道:“阿利耶,说起来我们也有数面之缘,我与你家夏尔蒙大人关系也还不错,不知你可否告诉我,这一去皇宫,等待我的,究竟会是什么?”
  阿利耶目光一闪,随即低声道:“多谢殿下垂爱,但恕我直言,到了王宫之中,一切皆有陛下做主,夏尔蒙大人纵然有心相助,只怕也是难以插嘴的。您与陛下乃是父子,他老人家的脾气您比我们更清楚的。”
  希拉尔沉默了下去,没有说话。
  阿利耶站在一旁,没有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色,耐心地等待着。
  ※※※
  希拉尔王府之外,全副武装的士兵紧张地和前方的强敌对峙着,相比起他们的紧张,苍云集团中的老兵的神态就从容多了,但冷漠的脸色中透露出来的杀意,却远远胜过了对方。
  军队深处,拉曼凝视着对方禁卫军中的表现,缓缓摇了摇头。
  站在他身边的暗黑法师转过头来,道:“怎么了,伯父?”
  拉曼淡淡道:“禁卫军一向号称是纳斯达帝国军中最精英的部队,但长期驻守梵心城,脱离战场,如今已经是徒有其表了。”
  夏尔蒙缓缓转过头,沉默了片刻,道:“不过我相信,只要在伯父你的手下,不出半年,如今的十万禁卫军,一定便可以重新成为纳斯达帝国最精锐的部队。”
  拉曼轻轻叹气,道:“不成的,有你苍云集团在,哪里还有我说话的地方。”
  夏尔蒙身子微微一震,转头向拉曼看去,却只见拉曼神色从容,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有感而发一般。两个人中间的气氛正在这微妙处,前头人马忽然一阵小小骚动,二人向前看去,拉曼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看来成功了。”
  远处,阿利耶微笑地从王府中走出,向着他们这里走了过来。
  发生在纳斯达帝国帝都梵心城里的这一场动乱,原由蹊跷,过程奇怪,但一场大大的流血厮杀,终于还是在苍云集团和拉曼等实力派系的干预下消于无形,纳斯达帝国也终于是喘着粗气,逃过了一场大难。
  三位王子被“请”到了皇宫之中,出乎意料的是,巴兹并没有接见他们,包括希拉尔在内,三位殿下在大局安定之后,随即被分开软禁到皇宫之中的三个偏僻庭院里,被重兵看守,不能出门口一步。
  之后,禁卫军系统开始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清洗。在这次大变中,三位王子在禁卫军中的亲信纷纷暴露,也随之纷纷落马,大量中高级军官被罢职免官,换上了新的人选。可以这么说,新的禁卫军指挥系统已经在巴兹的旨意下完全重建,由拉曼统一指挥。
  在这次动乱中起到关键作用的苍云集团,却没有得到任何来自王宫里的嘉奖,默默地退出城外,回到了军营之中。
  几乎就在一日之间,梵心城里的政治势力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连横结党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巴兹再一次地证明了他对这个帝国有着完全的控制力----用他的三个儿子说明了一切。
  数日之后,巴兹传出了旨意:
  三位王子私自结党,蓄养死士,干预朝政,且性情狂妄,妄议君父,藐视朝廷,为祖宗家法所不容,为帝国百姓所不容,唯念及父子之情,恩养之义,不能处以大刑,乃禁于深宫,永世不得复出。
  此旨一出,百官失色,万众愕然,纳斯达帝国在全境范围之内,几乎同时谣言纷起,骚乱不断,但事后查明,都是小股流民妄图趁机谋财的,不久就被镇压下去了,举国之内,情势依然还算稳定。
  又过数日,巴兹再发旨意:
  禁卫军总将拉曼处事果断,忠心事君,为江山社稷立下大功而不自傲,实为臣子表率,特晋升为公爵,仍领禁卫军总将职衔,并特命节制梵心城方圆三百里内所有军伍。
  此令一出,又是一阵阵暗流汹涌,梵心城外不到三里处便驻扎着苍云集团的十万大军,那么是不是说,拉曼也可以节制这支实力可怖的军队了?而由这更让人联想到,巴兹特意将拉曼爵位升到公爵,与夏尔蒙平起平坐,难道便是专门为了对抗这个越来越难以驾御的暗黑法师么?
  欲望大陆上各方势力,纷纷侧目,猜测着这个风雨中的强国将走向何方,而那位身处深宫里神秘的皇帝,又将会有什么样的举措?
  然而,更多的人,也同时把目光看向了驻扎在梵心城外的苍云集团,那两个如今名动天下的军团,还有在梵心城里的,传说中那个世间最邪恶的黑袍男子。
  


 玛咯斯王国,赤苏城。
  夏天中难得的一个阴凉的下午,托兰大将军来到了圣骑士兰特的府邸。兰特亲自到大门迎接,二人会心而笑,携手入内。
  到了大厅,奉上茶来,托兰微笑道:“今日看你,与前些日子相比大是精神,看来人逢喜事,果然是不一样的。”
  兰特怔了一下,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地露出笑容,道:“大人,你说什么啊?”
  托兰独臂一挥,笑道:“你可莫要瞒我,老实交代,雪莉可是有了身孕?”
  兰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托兰笑容满面,走过去重重一拍兰特的肩膀,笑道:“好小子,运气真好!”
  兰特脸上挂着笑容,金发耀眼,整个人看过去,仿佛也从内心深处迸发出由衷的喜悦,就连他英俊之极的脸庞上,也似乎发着光芒。
  托兰看着他笑道:“你不会把老婆藏的那么紧吧,带出来让我看看,也好让我亲自问候她几句!”
  兰特微笑站起,走到门口对下人说了几句,那下人跑了开去。兰特走了回来,对托兰道:“大人,请坐。”
  托兰坐下,忽然间有些感慨,叹道:“转眼间,你都是要当父亲的人了,想起来当年刚见你时,你还是个毛头小伙呢,一转眼就这么多年了。”
  兰特微笑道:“大人你这些年来还不是依然风采如旧,我可是一点也没看出你老了的样子,这一点可让我这个毛头小伙羡慕得紧呢!”
  托兰大笑,正笑着,雪莉柔和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道:“是托兰大人吧,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托兰连忙站起,兰特也站了起来,一双明亮的眼眸看着门外,透着一丝温柔,道:“雪莉,托兰大人是特意前来看你的。”
  雪莉走到了近处,但见她人比往日仿佛丰满了些,但看去依然风姿绰约,楚楚动人,皮肤白皙,黑发如瀑,全身上下,无不是给人安静淡雅的感觉。
  托兰微笑道:“我是听说你有大喜了,所以才前来道喜的。”
  雪莉脸上一红,瞄了兰特一眼,兰特连忙摇头,笑道:“我可没说,托兰大人他在赤苏城里耳目众多,谁知道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去去去,”托兰啐了兰特一口,转头对雪莉微笑道:“怎么样,身子还好么?”
  雪莉微微低头,道:“都好着呢,多谢大人关心。”
  托兰连连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现在你不一样了,有了孩子,一切都要注意了,知道么?”
  雪莉低声道:“是。”
  托兰笑道:“来来来,快坐下。”待众人坐了,他又向兰特道:“知道有几个月了吗?”
  兰特微笑道:“医师看过,说是才两个多月,还早着呢。”
  托兰向他瞪了一眼,道:“早什么早,臭小子,女人怀孕最是辛苦了,你莫要亏待了雪莉,否则我可不饶你!”
  兰特呵呵一笑,显然心情极好,微笑道:“是,是,一定听从大人你的吩咐。”
  雪莉坐在旁边,也是掩嘴微笑。当下三人又笑谈了一会,托兰好象突然惊醒一般,用手拍了拍脑袋,笑道:“你看我这个人,真是越来越是糊涂了,雪莉,你快进去休息吧,不必在这里陪着我们两个大男人说话了。”
  雪莉微笑道:“不妨事的,大人,才两个月啊!”
  托兰却是一脸认真,道:“什么才两个月,万一累到了那可如何是好,兰特还不得和我拼命啊,我可挡不住他的圣剑赤苏,快快去休息吧。”
  雪莉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转眼看向丈夫,兰特微笑道:“大人好意,你就先进去休息吧。”
  雪莉缓缓站起,向托兰行了一礼,托兰满脸笑容,道:“免了,免了。”
  看着那美丽温柔的女子渐渐远去,托兰转头对兰特道:“你很有福气啊,兰特。”
  兰特微笑不语,但脸上幸福之色,却是任谁也看得出来。
  托兰由衷地为他高兴,可是在他内心深处,却偏偏在看着这个现在仿佛全身都在发光的耀眼的男子时,同时又想起了远在千万里外,还有着另一个气质与他完全不同的黑袍男子。
  这两个儿时好友,竟有着这般迥异的命运!
  大厅之中,渐渐安静了下来,下人们都退了开去,只剩下了当今玛咯斯王国军方的两大巨头,面对而坐。
  托兰缓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他放下杯子之时,脸上已换上了从容淡然的神色。
  “纳斯达那边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兰特脸上的笑容,慢慢地退了去,转而换上了带着一丝冷漠地表情,他微微低下了眼帘,看着自己手边茶杯里轻轻荡漾的茶水,半晌才淡淡道:“可惜了。”
  托兰点了点头,道:“是啊,可惜了,功亏一篑!”
  兰特抬眼向他看去,道:“你手下的林克那一帮人怎样了?”
  托兰淡淡道:“派去了三十几人挑拨离间,散布谣言,现在除了林克几个命大跑了出来,都死了。”
  兰特嘴角仿佛抽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说话。
  托兰又道:“不过他们也并非白死,毕竟此次收获极大。虽然目前纳斯达帝国还算安定,但从长远来看,却是给了纳斯达最重的一击。三个能够接位的王子悉数被抓,巴兹年事已高,将来他若死了,纳斯达帝国必定内乱。”
  兰特叹了口气,道:“可惜未能除去夏尔蒙,否则我玛咯斯心腹大敌尽去,便可安枕无忧了。”
  托兰点了点头,道:“此次大变,巴兹看清了三子都是各拥兵卒,若不痛下决心,其后必定内乱,所以才不得以一举镇压三子。姜毕竟还是老的辣啊,就算是对亲生儿子,手段依然如此果决,厉害,厉害!”
  兰特沉吟了一会,道:“你看纳斯达往后政局,将有何种局面?”
  托兰微微思索了一下,道:“我看再往下的,巴兹必定不放过夏尔蒙。”
  听到这个仿佛久远却又似乎永远萦绕在耳边的名字,兰特从容的脸上,仿佛此刻也掠过了一丝阴影,只是他终究没有让人发觉,淡淡地道:“苍云集团眼下名动天下,夏尔蒙功高盖世,巴兹没有那么容易动他的。”
  托兰道:“那是自然,何况夏尔蒙这个人,嘿嘿,也不是那么好动的。不过这样也好,有他在一日,巴兹就要为他下代王位继承人担忧,也就无心再窥视我国。”
  兰特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记得巴兹应该还有一个小儿子,名字叫特雷斯,对吧?”
  托兰点头,道:“是,听说自从他那三个哥哥被监禁之后,这小儿子一夜之间,红得发紫,纳斯达帝国满朝文武,无不对他倾力巴结。”
  兰特淡淡一笑,道:“巴兹当真是老辣,这样一来,且不论特雷斯资质如何,至少先免去未来内战之忧。只有一个储君巴结对像,朝中自然不会再以王位之争连横结党。若是特雷斯资质不错,纳斯达帝国中兴,便是近在眼前了。”
  托兰面有忧色,长叹一声,道:“可惜林克众人都已离开梵心城,不然一定要让他们再着意打听一下这个一直以来从不起眼的小王子殿下。”
  兰特此刻,却忽然换上了淡淡笑容,道:“大人不必烦恼,眼下已经不必我们再做什么了?”
  托兰怔了一下,道:“什么?”
  兰特淡淡道:“有夏尔蒙在。他这个人,胸襟气度才华能力,都是没得说的,就只有一条,自小开始,他便是心高气傲,桀骜不训,若是英明睿智如巴兹者,或可臣服之,但若是一个从未出过风头的年轻小伙子,只怕他却未必甘心。”
  托兰心中,忽然间掠过一丝说不出的感触,眼看着兰特,只见这个英俊的男子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里,静静地述说着自己生命中最亲密最好的朋友,脸庞之上,笑容背面,却透着冷冷的冰凉。
  托兰忽然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便道:“你最近有进宫吗?”
  兰特点头道:“有,昨日还进去了,觐见了亚文陛下,也见了见妮娅公主。”
  托兰叹了口气,道:“公主殿下她、她还是那个样子么?”
  兰特英俊的脸上,仿佛掠过一丝淡淡的阴影,低声道:“是。”
  托兰沉默许久,道:“听说在修肯长老和斯帕因大人的数次劝说后,公主殿下为了国家社稷,已经答应了与布鲁斯王国的和亲协议。”
  兰特不说话了,过了许久,才听到他低低说了一句:“是的。”
  大厅之中,气氛仿佛突然僵了一般,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了。
  ※※※
  纳斯达帝国,梵心城。
  这是一个炎热的夏天,梵心城里却似乎到处透着冰凉。伴随着前些日子突如其来的大变,三位原本位高权重的王子殿下突然被软禁宫中,梵心城里的政治势力掀起了滔天巨浪,经过整顿的禁卫军日夜分布在梵心城里大街小巷,巡逻检查,大批大批的官员被追究整肃,同时,三位王子在城中明里暗里的势力,也被一一拔去。
  在这波凶浪急的风暴中,原先造谣不遗余力的诸如林克等玛咯斯奸细被抓了大半,随即处决,不过伴随他们的无辜者,却也大有人在。梵心城里,人心惶惶。
  不过好在这风暴只“刮”了数日,便在迅速察觉了的皇帝巴兹的授意下停了下来,随之逃过大难的各方,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了同一个人身上,不是新近红人拉曼公爵,也不是手掌重权的暗黑公爵,甚至也不是至高无上的皇帝,而是一直以来从不起眼的纳斯达帝国四王子----特雷斯殿下。
  特雷斯的府邸,一夜之间,成了梵心城里各方政治人物趋之若骛的地方,门槛被踏平了不说,单是各方送来的拜礼,便把偌大的王府堆得水泻不通。
  特雷斯受宠若惊,每日里送完一拨又是一拨,门外等着排队接见的还有三两拨,真个是天一亮就忙着起床见客,到天黑掌灯方才收完礼物,一日日下来,满朝文武套近乎、谈抱负,大官小官不大不小官的,直搞得他是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热闹景象持续了老长一段时间,才渐渐平服下来,公主希丽娅出宫来见弟弟,一见这满府堆得如小山一般高的礼盒箱柜,奇珍异宝,忍不住也是啧啧称奇。
  特雷斯把姐姐迎到内堂,姐弟二人一向要好,说话也随便得很,希丽娅首先便笑道:“好啊,特雷斯,这下子你可发了大财了!”
  特雷斯脸上一红,摇头苦笑。
  希丽娅向周围看了看,只见在这内堂之内,依然堆满了各方送来的礼物,但在这里的东西,多是玉器奇珍,价值不菲。希丽娅随手拿起一件玉佩把玩了一会,回头对特雷斯道:“眼下朝中大小臣子,应该都给你送礼物来了罢。”
  特雷斯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张帖子,一边打开一边道:“差不多了,姐姐,你给我推荐的那个管家很能干,把这些人的名单都记下了。我原来也不知道,朝廷里居然有这么多的大小官员……”
  他的话说了一半,仿佛看到了什么,怔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希丽娅皱了皱眉,转头道:“怎么了?”
  特雷斯的目光从那帖子上抬起,看向他美丽无双的姐姐,仿佛犹豫了一下,才道:“不过好象还有三个人,没有送来。”
  希丽娅怔了一下,道:“是谁?”
  特雷斯又看了一眼那帖子,缓缓道:“拉曼公爵、拉凯尔公爵,还有,是夏尔蒙公爵。”
  希丽娅沉默了下来,特雷斯看着姐姐艳丽的容颜,安静地等待着。
  许久,才听见希丽娅淡淡道:“这三个人,可以说是当今纳斯达帝国中威望最高、权势最大的三个人,他们若不支持你,就算你将来登上了王位,也是决然坐不稳的。”
  特雷斯没有说话,只听希丽娅皱着眉头又道:“拉曼一向立场中立,他不送礼,还勉强说得过去;拉凯尔舅舅是母后的亲弟弟,与父王相交数十年,一向可以说是父王的首席参谋,但与大哥一事牵涉太深,眼下地位岌岌可危,他为了避嫌不来送礼,也就算了;倒是这个暗黑法师,虽然一向桀骜,但场面上的事,从未缺了礼数,怎么今日里做得这般明显?”
  特雷斯忽然道:“他该不是看不起我吧?”
  希丽娅怔了一下,转过头去,看着特雷斯,讶道:“你说什么?”
  特雷斯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地道:“我知道的,也感觉得出来,他虽然表面上对我彬彬有礼,但心里看我是不怎么顺眼的。”
  希丽娅默然,过了一会才道:“有一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的。”
  特雷斯道:“什么?”
  希丽娅缓缓道:“不知道是凑巧还是什么,这三个人,今日一同被父王召进宫去,在宫里清心湖畔接见了。”
  特雷斯吃了一惊,但随即又道:“真的吗,还包括了拉凯尔舅舅?”
  希丽娅点头道:“是。”
  特雷斯低下了头,道:“父王原谅了他吗?”
  希丽娅摇了摇头,脸上有漠然之色,道:“不知道,不过倒是听说母后这些日子来,数次向父王哭述,请求免了大哥克里斯汀的罪,好象还晕倒了。”
  特雷斯大吃一惊,道:“什么,我一直在这里忙得头昏脑胀,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们赶快进宫去看看母后……”
  希丽娅却是淡淡哼了一声,道:“你自己去吧。”
  特雷斯怔住了,许久才涩声道:“姐姐,你与母后毕竟是……”
  希丽娅淡淡一笑,但笑容中却带着决然之意:“我只有父王,没有母亲。”
  特雷斯望着姐姐那美丽无双的脸,突然间竟是不敢逼视,只得默默低下头来。
  ※※※
  皇宫。
  夏日的风轻轻从清心湖上吹过,吹起了一层层的涟漪。纳斯达帝国皇帝巴兹身着便衣,倚在湖畔的小亭栏杆上,怔怔地看着水波起伏的湖面。水面慢慢静了下来,恢复了镜子一般的清澈。水中,倒影着一个目光深邃,须发尽白,满脸已是爬满了皱纹的老人。
  这一幕,竟是似曾相识,时光老去,年华不再,仿佛生命,也一丝一丝地散落到这仿佛永恒不变的清澈水面,再缓缓地融化,消去。
  风,吹拂到了脸上,却几乎感觉不到凉意了。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身后,并排站立着三个人。
  左边的,是追随他数十年的老臣,曾经与他同样年轻过的脸庞,此刻爬满了皱纹,仿佛就在这几日内,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
  中间的,也是一个老人,也一样有着皱纹,双手放在身侧,安静而谦恭地站着,只是与他身边人不一样的是,他那双眼睛中,依然还闪烁着明亮的光。
  右边的,就是那个黑袍的年轻人了。他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在这三个老人中间,他却是那么地突出,生命的活力丝毫没有因为他黑暗的气息而有丝毫的减退,在这个寂静的午后湖边,暗黑法师就像是正当中天的太阳——黑色的却是炽热的太阳!
  没有人看得出巴兹在想着什么,伴随着他扫过来的目光,帝王的威严重新回荡在这个地方,每个人都低下了头,没有和他的目光对视。在这个时刻,他仍然是至高无上的帝王。
  “都坐吧。”巴兹淡淡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夏日的午后。
  紧依在清心湖畔的亭子里,有着一张石桌四张石椅,巴兹首先坐了下去,随之其他三人,也坐在了他的对面。
  巴兹首先把目光看向了拉曼:“现在外面的情况如何了?”
  拉曼微微低头,道:“回禀陛下,大局都已经稳定下来了,梵心城中并未发生什么大乱,除了夜间宵禁仍未停止之外,白天里城中百姓生活一切如常。”
  巴兹点了点头,道:“那就好,”说着叹了口气,道:“为了我王家之事,这些日子来可是多有扰民了。”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夏尔蒙一眼,道:“夏尔蒙,你的手下怎么样了?”
  夏尔蒙感觉到皇帝注视过来的目光,似乎他今天的精神特别的好,看来他的病情也好的差不多了。心里这般想着,夏尔蒙面上却依然平静地道:“回禀陛下,他们都已经退到城外军营了。”
  巴兹道:“可有什么伤亡么?”
  夏尔蒙目光一闪,道:“那日情况虽然紧张,但托陛下洪福,战斗却并不激烈,所以并未有大的损伤,请陛下宽心。”
  巴兹淡淡一笑,道:“梵心城里的禁卫军都是太平日子过久了,但衰退到这个地步,我也是料想不到。这一次多亏有你和拉曼卿在,朕可要多谢你二人了。”
  拉曼与夏尔蒙一同站起,一齐道:“臣为份内之事,不敢当陛下夸奖。”
  巴兹微笑摆手,道:“坐,坐。”
  待他二人坐下,巴兹的目光终于转到了拉凯尔了身上。这位曾经风光无比当朝一等公爵,感觉到皇帝投来的目光,无论是在心里还是面上,都是苦笑了一声:“陛下……”
  “你看起来老多了。”巴兹打断了他的话,淡淡地道。
  拉凯尔深深吸气,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人也越发显得老了,只听他低声道:“臣岁数大了,自然是老了。”
  巴兹哼了一声,却没有说话,他不说话,旁人自然也不会说话,亭子之中,陷入了一片沉默。
  轻风,从清心湖上吹过,拂过了亭子中的人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巴兹的声音才又响起:“朕今日叫你们三个人来,是想和你们三人商量一下朕的继承人的事。”
  三个人的身子都是一震,但其中却尤以拉凯尔更是惊讶,这等大事,夏尔蒙与拉曼手握重兵大权,自然应该与之商量。但连拉凯尔也找来,其中原由,巴兹意图,竟是这般出人意料,让人想不出他心里在盘算着什么?
  “拉凯尔,”巴兹却是第一个就找上了拉凯尔,“你怎么看?”
  拉凯尔苍老的脸上闪过了一丝焦虑,一直以来他就在暗中支持克里斯汀,但那场大变之后,纳斯达朝廷中的大权几乎完全被拉曼与夏尔蒙二人把持,他名位虽然得保,但在旁人看来也一样是朝不保夕,不料巴兹却是意外地找上了他问这个问题。
  其实这个问题并不是很难,巴兹有四男一女,以欲望大陆上的惯例,女子不能继承王位,再除去目前被软禁的三位王子,剩下的就只有一个特雷斯。在众王子中,特雷斯与大王子克里斯汀、公主希丽娅一样都是当今王后安娜的亲生儿女,而拉凯尔正是他们的亲舅舅,也是安娜王后的亲弟。早先他支持克里斯汀,便有这一层关系在里面,但这时巴兹再次问他,若是说起特雷斯,会不会又被陛下看做是有私情在内里作怪呢?
  小小的汗珠,从拉凯尔额头上冒了出来,落在了他身旁的拉曼和夏尔蒙的眼中。时间已经过了一小会了,若是真按规矩说的话,皇帝问话而不答,却也是一项大不敬之罪。尽管看着拉凯尔处境尴尬,但拉曼与夏尔蒙都没有开口。
  这两个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的!
  小小的亭子里,却仿佛听见了汹涌的波涛声。
  巴兹,却似乎很有耐心一般,安静地等待着。
  终于,拉凯尔被越来越大的压力,对他来说,即使沉默,仿佛也是沉重的压迫压在他的心头,开口道:“回禀陛下,以臣看来,眼下只有、只有特雷斯殿下可以继承大统。”
  巴兹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但看不出他究竟是欢喜还是冷漠,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转头看向拉曼,道:“你怎么说,拉曼。”
  拉曼仿佛犹豫了片刻,随即道:“陛下,您精神健旺,春秋正富,不必如此早就定下王储,倒不如在多观察一些时日,再做定夺。”
  巴兹微微一笑,道:“你倒是会说好话,可惜我的时间并不多了。”
  拉曼低下了头。
  巴兹脸上却泛起了笑容,转向了第三个人:“你呢,夏尔蒙。”
  暗黑法师抬起眼,看向年老的皇帝,那张脸已经渐渐苍老,但惟独一双眼睛,竟还是那般明亮,目光炯炯,仿佛看到了他的深心。只是夏尔蒙苍白的脸上并无一丝异样,缓缓道:“回禀陛下,若是从现在开始栽培四王子特雷斯殿下,也还来得及。”
  巴兹深深看了他一眼,收回了目光,站起身子,负着双手走到了亭子边上,隔着栏杆看着湖里清澈的水面。在他身后,三个大臣也随之站起,恭立在他身后。
  “这些天来,特雷斯的王府那里,只怕是很热闹吧?”巴兹平淡的声音,再一次地响起。
  夏尔蒙与拉凯尔都没有说话,负责梵心城治安的拉曼只好道:“是的,陛下。朝中大臣,多有前往拜访特雷斯殿下的。”
  “我先前授意,你们三人先不要去凑热闹的,你们应该还没有去吧。”
  夏尔蒙三人都是一惊,先前动乱平息之后,特雷斯继承王储之位情势已经渐渐明朗,满朝文武都往拜访。但便在这时,巴兹却分别对他们三人单独传下密令,不许前去拜访。今日一见,方知在场其他二人竟也和自己一样,不由得心中猜疑,但口中三人却同时道:“是。”
  巴兹回转身子,目光逐一向他们脸上扫过,三人都低下了头。
  “今天你们回去之后,稍事准备一下,就一起去特雷斯的王府,说说话,坐一坐罢。”
  夏尔蒙三人一起动容,且先不论拉凯尔,单是夏尔蒙与拉曼两人,一起前去特雷斯府邸拜访,便可看做是对这位王子的支持,有了这两位军方巨头的来访,巴兹的意思自然是很清楚了。更何况拉凯尔虽然目前失势,但官爵之高,在纳斯达帝国本土贵族中仍是名望显赫,仍可看做是本土贵族的代表,这三人同去,威势与影响极大,满朝文武立刻就可以清楚地知道特雷斯的地位了。
  看来,巴兹是下定决心,不顾一切也要扶持这个小儿子了!
  最初的片刻沉默之后,三人一齐弯身,道:“遵命,陛下。”
  巴兹深深呼吸,道:“今日叫你们前来,就是为了此事,你们去吧。”
  三人再行大礼,鱼贯而出,便在这时,巴兹忽然道:“拉凯尔,你留下。”
  拉凯尔的身子仿佛僵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走了回来。
  夏尔蒙与拉曼对望了一眼,但没有任何的表示,依然向前走去,很快消失在远方。
  拉凯尔静静地站在皇帝的身后。
  巴兹轻轻叹息,道:“你最近还好么?”
  拉凯尔嘴角仿佛抽搐了一下,低声道:“臣很好。”
  巴兹看着他,缓缓道:“你跟随朕这么多年,朕也多次与你说了,不要参和到这王位之争里来,你为什么总是不听?”
  拉凯尔头垂得更低了,却没有说话。清风瑟瑟,吹动了他一头斑白的头发。
  巴兹的目光落到了他的发上,忽然间仿佛有些感触,道:“你也和我一样,老得快了。”
  拉凯尔霍地抬头,眼中隐隐有泪光闪动,但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什么。
  巴兹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其实也不想参和进来,只是你爵位显赫,而且又有安娜在那里,你不帮你的外甥也是不行,说起来也难为你了。”
  拉凯尔低声道:“罪臣不敢,臣未尽为臣本分,无论陛下如何处置于我,都是臣罪有应得。”
  巴兹哼了一声,又道:“如今特雷斯也是你的亲外甥,你却是帮不帮他?”
  拉凯尔悚然一惊,却是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看着皇帝。
  巴兹迎着他的目光,微叹一声,道:“你追随我多年,想来我的心意,你应该是知道的。”
  拉凯尔犹豫了片刻,道:“陛下若有差遣,臣万死不辞!”
  巴兹点了点头,道:“好,我也明白你,也与从前一般信你。”
  拉凯尔身子一震。
  巴兹淡淡道:“再过几日,我将下旨整顿军务。眼下纳斯达国内除了苍云集团和梵心城禁卫军外,连一支象样的军队也没有,这决非长久之计。数次大战,从战场上受伤的大量士兵、溃卒,同时从各地重新征召入伍的新兵,整合起来,人数决计不少,你便替我去做这件至关要紧的事。”
  拉凯尔紧咬牙关,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重重点头。
  巴兹看他神色,微叹一声,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其实你我都知道,这等大事,劳心费神,你岁数已大,我本不想再让你去,但遍关朝廷,我最信任的人,终究还是你啊。”
  “咚”,拉凯尔忽然在年老的皇帝面前跪了下来,匍匐在他脚下。
  “一来,你是我最相信的人;二来,本土贵族里,论军中声望你是威望最高的将领之一,也是目前少数能和拉曼与夏尔蒙二人比肩的人物。他二人屡次为我纳斯达立下大功,但终究是外来之人,长久之下,若我纳斯达本国反而无人可以节制他们,实是危险之极。”说到这里,巴兹忽地苦笑一声,“你是知道的,我这身子,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我若一死,只怕满朝文武,真的再无一人是他二人敌手。倒不是说他们二人必反,但这权势太大而无人节制时,任谁也难以控制自己的野心。”
  拉凯尔伏在地面,看不清他的容颜,但巴兹仍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声音:“臣为陛下,为特雷斯殿下,为纳斯达帝国,必定竭尽所能,死而后已。”
  巴兹轻叹,弯腰把拉凯尔扶了起来,却见他皱纹横声的苍老脸上,却已是泪流满面,正待安慰几句,忽地胸口一窒,全身抖了一下,竟是不由自主地剧烈咳嗽起来,声音变的嘶哑,喘息之中,“哇”地一声,生生喷了一口鲜血出来。
  拉凯尔大惊失色,刹那间脸上血色尽失,脑海中在那个瞬间几乎空白一片,只回荡着一个声音:“陛下,陛下,不能出事,不能出事啊!”
  他用自己几乎是颤抖的手扶住了皇帝,转身就欲大喊医生,但话未出口,却是被巴兹拉着他的袖子拦住了。拉凯尔此刻连嘴唇都有些白了,只见巴兹整张脸上再无一丝血色,依然在剧烈咳嗽,就像一个老去残旧的风箱,依然辛苦地发出声音,痛苦不堪地工作着。
  许久,巴兹缓缓平静下来,仿佛身体里的病魔发作了许久,也累了。
  “陛下。”拉凯尔叫了一声,却再也无言。
  巴兹喘息着,却依然微笑了一下,道:“叫医生也没什么用了,他们来了,每次都是那几句话,开那几碗药,我自己也会看了。”
  拉凯尔低下头去。
  巴兹淡淡笑道:“你也不要难过,我还不会那么容易死的,特雷斯不坐稳这个位置,纳斯达不能转危为安,我也不会安心的。”
  拉凯尔静静地跪着,君臣二人,就在这夏日的午后,带着一丝莫名的凄凉,在这个亭子里,默默地相对。
  ※※※
  暗黑公爵府邸。
  房间里,只有阿利耶与暗黑法师两个人。
  “大人,”阿利耶特有的微笑中带着一丝漠然的平静声音,“我看这情况已经是很明显了,陛下已经对你起了猜忌之心。”
  夏尔蒙缓缓走了几步,转头对阿利耶道:“怎么说?”
  阿利耶微微一笑,笑容淡然,根本让人想不到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却带着急风暴雨般的力量,道:“首先,前几日平服三位王子时,论功劳,自然是我们苍云集团为大。但陛下一味嘉奖拉曼大人,还把他官爵升到与大人你平起平坐,便有牵制之意。”
  夏尔蒙不置可否,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手边的暗黑法杖,柔和的白光,轻轻洒在他黑色的身影之上。
  “而以今日之事看来,陛下却似乎还有意重新栽培拉凯尔公爵大人。”
  夏尔蒙眉头一皱。
  阿利耶继续道:“论能力,拉凯尔公爵乃是一代名将;论威望,在纳斯达帝国本土贵族中无出其右者。如今在纳斯达帝国境内,人人知道军权落在大人你和拉曼大人手中,虽然二位大人立下了无数大功,但终究还是外人,陛下终究是不放心的,所以也要栽培一个本土的势力,这样一来,纳斯达王家的地位才能牢靠一些。而与特雷斯殿下是甥舅之谊的拉凯尔公爵,自然就是不二人选。”
  暗黑法师沉默了许久,忽然道:“看来,我们也要有所准备了。”
  阿利耶从容微笑道:“是。”
  夏尔蒙看了他一眼,突然岔到另一个话题,道:“席娜她什么时候回来?”
  阿利耶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但还是道:“根据她寄来的书信,应该明日就到了。”
  夏尔蒙点了点头,又道:“你去安排一下,把她接进府来,但要小心一点,梵心城里很多人知道她以前与希拉尔殿下的关系,不要扯上麻烦。”
  阿利耶点头道:“知道了。”
  夏尔蒙停了一下,又道:“另外你去找一下维西,就说是我向他借几样宝贝,当做礼物,等会要去拜访我们那位未来的皇帝陛下了。”
  阿利耶听着暗黑法师的口气,隐隐觉得在这平淡之下的话语,还有些异样的情绪,只是,他却是感觉不到那是什么,当下应了一声,转身而出,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间又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阿利耶。”
  阿利耶转过身子,道:“大人,还有什么事么?”
  暗黑法师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去冷冰冰的,整个人也仿佛散发着一股寒气,此刻只听他冷冷地道:“你出去看见青瞳,就和她说一句,让她陪我一起去。”
  阿利耶呆了一下,又深深看了暗黑法师一眼,终于还是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一个孤单的身影,默默伫立。
  

注:CHM版全文电子书适用于在PC电脑中阅读,TXT版全文电子书适用于在掌机、PDA、商务通、手机中阅读章节阅读开通用“← →按键进行前后翻页阅读”的功能,“按回车[enter]键”可以直接返回作品首页,同时开通“鼠标右键快捷阅读”功能随时随地阅读起点小说,手机访问 http://wx.cmfu.com 立刻体验。
感谢作者授权发布 共同保护作者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