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谁也不愿出门的时节,明王府后门却有人为出远门而忙乱着。
明王府后门不比正门,正门冠冕堂皇面对的是皇都繁荣的石铺大道,光景甚佳;后门则窄小灰暗且通的只有一条容两辆马车并排而行的黄泥小道。遇上梅雨天气,这本来崎岖不平的黄泥小道星罗棋布地布满各种颜色深浅不一的水洼,路边一株挂着残枝的紫荆树在风雨中独自摇曳,给人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冷清不堪之感。
突然一阵马嘶,拉车的马儿也为在这种天气出远门发起一阵骚动。马夫马上上前安抚,安抚完,一脸茫然痛心地回头注视车厢。马夫没能看见车厢里的人,眼神由茫然变成激愤迁怒似地瞪向马车后的四个人。
马车不远处站着四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男子,他们二人一组地伫立两旁,冷眼负手地监视着一切,给现场带来了很深沉的压迫感。
“娘,他们要把妹妹带去哪儿?”年仅十岁的醇王子把一切看在眼里,不安地往母亲泰巴王妃的身子躲了躲,他伸手拉了一把王妃长大的袖子,但丝绸所制的袖子很快自醇的手中流走,只残留一种湿凉的感觉在醇的手心。王妃怔怔的目视前方,没有察觉醇的一切。
“动作快点!船马上就要开了。”其中一个中年男子向抬着一只大木箱子的两个下人道,声音不大,但那气势足以叫人心胆俱裂。
醇受了一惊更觉害怕,这次是伸手去抓王妃的手,“娘,他们要把妹妹怎样?”
醇的手碰上王妃冰冷肌肤的那刻,王妃明显触电般地一怔,这才低头注视儿子。可是尽管是欲言又止的样子,但最后还是不发一语只是注视着醇。
王妃注视醇时,醇也注视着她,醇感到母亲更苍老了。的确,王妃容颜已淡,颜色不比当年,但脸胚子还残留着当年的几分姿色。这些年,她受尽冷落,心灰意冷,两鬓就渐渐起了华霜,在这灰蒙阴雨的天气下失落的神态让她显得更憔悴落魄。虽没摸着,但醇能自母亲手上那冰冷的触感想象到她那张苍白的脸已被风雨吹打得冰冷异常。醇还小,他不明白,王妃冷的不仅是身子,冷得更是她的心。
一切就绪,其中一青衫男子踏上马车,马车马上发出着呻吟般的声响一沉。没等马车沉稳,男子便奋力一扬马鞭,发出震天动地的一声吆喝。马嘶过后,马车便拖着一连串马蹄、木轮的响声踏着泥水颠簸地向小路的尽头飞奔而去。
马车开动的那一刻,王妃才如梦初醒般地一扭头,表情是再也按耐不住地悲痛起来,流着泪俯身抱住儿子埋头痛哭。
王妃的泪沾到醇身上,让醇先感到灼热,接着是一阵抽起般的凉意。他察觉到了端倪,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妹妹她再也不回来了吗?”
王妃含泪以手轻抚醇的额头作为回应。
醇绝望地自王妃的动作读到了答案,激动地一把挣开王妃的怀抱扑着滚着往那快要远离视线的马车跑去。一边跑一边要喊,但没跑几步,鞋子踏上一片泥泞,脚下一软一滑,整个人狠狠地摔进一滩泥水中。泥水溅了他一身,发梢上、脸上、嘴巴里、脖子间都沾上了泥巴,他全然不顾,只是伸手向那已成小不点儿的马车,嘶哑失声地高喊,“别带走我妹妹!把妹妹还给我,还给我啊——”醇的声音悲惨而凄厉,透彻上惨白的雨空。
一个女孩被海浪带来的一只贝壳吸引,走进了海浪的攻击范围。海水不知从哪个方向袭来,漫过了女孩的脚,让她的鞋子装满了水。女孩觉得脚上一凉,低头一看,但一点也没有介意,反而更干脆地把鞋子一脱一扔,光着脚丫就要踩到棉花般的沙滩上。正好碰上潮退,一堆白蚬便露了出来,正好在女孩的脚下。女孩先是一惊,怕白蚬把她的脚夹痛,但脚上传来痒痒的触感马上让女孩惊奇地发觉,这些白蚬不仅不会把脚夹痛,还很有趣。女孩就这样发现新大陆般地一见白蚬就踩,玩得乐此不疲。玩得正欢,一个比想象中大的浪忽如期至,吓得她花容失色,马上手忙脚乱地往外逃。走了几步,条件地回头一看,见着海水马上要追上,心一急,倒是自己绊了自己一跤趴进了沙中。海水漫了上来,湿了她半截身子。半晌,女孩十分没趣地爬起来,一屁股坐在沙滩上,伸手扭裙摆。裙摆出现几条小水柱,海水便大逃亡般地逃回沙中,顷刻就失去了踪影。扭完裙摆,女孩四下张望,鞋子不知哪去了,只见到两只招潮蟹嘲笑她般地横行而过,让她嘟起了嘴。
就在她感到十分懊恼的时刻,一阵独特的声音让她整个人为之一亮。她喜悦地站起来迎向声音的来源。这声音是马蹄子踏上沙子的声音,沙子和泥地不一样,马蹄踏进沙子的声音不大,所以当能听见声音,马已经很接近了。只见一匹骏马以矫健之姿优雅地踏来,马上坐着一少年。少年的脸端正清秀,虽还很带着稚气,但一颦一笑都已足以让眼前的少女羞然而笑。
男孩在女孩跟前下了马,带着宠虐的笑容道,“等很久了吗?”
女孩头轻轻垂下,说道,“不久。”
少年也低头,见着女孩因湿了海水而变了颜色的裙子和光着的脚芽不觉眉头一蹙,“你又不听劝告在没有人的时候到海里玩了。不知道危险的吗?这次还连鞋子也不见了,回去要怎么交待呢?”
女孩吐了吐舌头,然后扭捏起来,有点委屈得道,“这就怪你了,让我等你这么久。”
女孩大概不记得自己刚才才说等了不久来着,又或者她根本就故意这样说的。不过无论怎样说,男孩都笑了,自马上抽出一只包袱,“好,都怪我。干净的衣服和鞋子都准备好了,你今天可以玩个痛快。”
女孩一见,蹦起,一边大喊“淡路君,万岁!”一边双手环抱到男孩,身子紧紧地贴到男孩的身上。
男孩对她的热情是司空见惯,有点无奈的回抱她,对她说道,“你的成年礼,母后已经为你安排好了,等成年礼过后,你就是我的新娘子了。”
女孩一听,脸一红,含羞答答地低下头。
淡路君又要窃笑,女孩又忘了自己刚才才热情地投怀送抱,这一说结婚,怎么倒害羞起来了。也罢,淡路君很喜欢女孩这有趣的“个性”,他坚定地对女孩道,“成年礼后,你就是太子妃了。等我登了基,你就是淡路的皇后。我要你做天底下最漂亮、最高贵、最幸福的皇后。”
女孩很震惊地抬头正眼注视淡路君。淡路君那灼热的眼神便印进了她那双如晴朗夜空般的眸子里,让女孩感到莫名地感动。女孩再一次地,深情地埋进淡路君的怀中。她要流泪了,此时此刻,她前所未有的感到满足,感到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幸福。被带走的那一天,她根本就无法想像自己的遭遇会是这么美好。自踏上淡路岛这片土地,她有了更宽广的一片天,更宽广的一片地,更重要的是,她遇上了一个会守护爱护她一生的人。一切都如临仙境一般,让女孩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这女孩不是别人,她正正是当年被送走的明王府千金——葵香叶。
淡路君感到后面突如其来一股压力,不过习惯了,心底多少有些准备,不是十分吃惊。他双手温柔的抓住葵香叶的一对小手微笑着回身让葵香叶坐到他身边,等葵香叶坐到他身边温顺的依靠在他身上,他便伸手从兜里摸出手绢,一边递给葵香叶,一边道,“这就够了吗?最后一次了,成年礼后,你就不可能再像这样玩了。”
葵香叶随手接过手绢,一边抹着身上的沙子和盐花,一边爽朗地道,“没关系的,能和你在一起就行了。我很乖的,该学的都学会了,不会让你添麻烦的。”说着发现一只小螃蟹挂在肩膀上,眼睛憎恶地一眯,蹦两蹦,那小东西滚了下来,踉跄狼狈地在地上热锅蚂蚁般慌忙逃窜,葵香叶指着它骂,“色鬼。”
“呵呵,”淡路君吃吃地笑,“你啊,真是逗人精。”
葵香叶得意地头一抬,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向淡路君抛了个让淡路君哭笑不得的媚眼。“你请我来不就是为了逗你的。”
淡路君笑意洋溢,不过努力保持严肃,轻咳一声,“你这样不行的,如果这个样子做了皇后的话……”
“那怎么样?”葵香叶不服气地抢一句。
淡路君被她打断,接着想了半天,也真答不出来,两眼向上一翻,道,“也真的不怎么样。”
葵香叶这次一脸认真,拿着手绢的手抓到淡路君手上,煞有介事地道,“不是的,皇后说过,这很重要的。我做了皇后后,就不能再让你照顾我,而是我照顾你了。”
淡路君没想葵香叶会这样说,愣了一会,然后作弄地对葵香叶笑道,“那好,你告诉我,你打算日后怎样照顾我。”
葵香叶一听眉毛立马成一团,嘴轻轻嘟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瞧着淡路君,像在说“是啊,该怎么照顾”。
淡路君被这表情逗得整个人笑得卷起来。
“呀,很坏的,这样来取笑人!”葵香叶恼羞成怒地抗议,那张可爱的粉脸泛起了红晕。
淡路君笑了几下,坐正身子,“好,不取笑你了。还是让我告诉你个好消息吧。”
“哦,什么好消息?”葵香叶乖乖坐好,兴致勃勃地等待好消息的降临。
“你的成年礼,你父皇决定派人来参加。”淡路君道。
“父皇?”葵香叶笑容在脸上瞬间消失了,她明显对“父皇”一词感到困惑,甚至还表现出深深的恐惧和不安。
“怎么了?”淡路君对葵香叶的反应感到奇怪。因为葵香叶的反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本想着让葵香叶高兴的,没想反而让葵香叶沉默了。
葵香叶略有所思,但还是浅浅一笑,话语中有点失落,有点腼腆,“父皇是正牌公主对父亲的称呼。我是明王的女儿,不叫父皇。”
听完葵香叶的话,淡路君感到震惊。如果不是见着葵香叶的表情,淡路君会以为葵香叶在跟他开玩笑。淡路君知道:葵香叶当年是被抛弃的孩子般送到淡路这儿来的,提起麝香会不高兴,他能理解。所以他才想到把麝香国王派人来观礼一事当好消息来告诉葵香叶。本想着葵香叶会因父亲还记得自己感到高兴。没想到,葵香叶多年来居然对自己祖国的事情一点也不清楚。其实当年葵香叶走后不久,明王就神气地成为麝香的新国王了。这事隔多年,葵香叶居然还一直不知,更奇怪的是她一直也没有问。淡路君清楚,葵香叶来后,淡路根本没有对葵香叶做太多的限制,葵香叶大可以大大方方地问任何人任何事情,任何人都愿意回答她。但她多年后的今天居然连基本的东西都一无所知。可见葵香叶对家乡的事情根本一点也不关心。这实在让淡路君感到困惑,这让他感觉到麝香皇室的浑水似乎比想象中深,心底顿然有种掉进无底洞般的不安。淡路君让自己的情绪稳了稳,试探地对葵香叶道,“你不知道吗?你父亲明王在几年前就登上了帝位成为麝香的罄金皇了。你现在是正牌的公主了。”
“那皇上,我的舅舅麓香皇是怎么死的?皇太子砂希殿下呢?麓香皇不在了,继位的不应该是皇太子吗?为什么是我的父亲?”葵香叶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正牌的公主,更少于在意自己的父亲,倒十分在意麓香皇和皇太子。
淡路君再一次为葵香叶的说话感到意外。他本来对明王成为新麝香国王罄金皇一事看得很淡,但经葵香叶这么一说,淡路君察觉到问题不简单。不过为了让葵香叶安心,淡路君努力掩饰,故作平常地对葵香叶道,“麓香皇是病死的。砂希皇太子殿下到居东国做客。所以国王一职只能由你父亲暂代。”淡路君本想这样说就能把问题打发掉,没想葵香叶还不肯善罢甘休。
“病?舅舅得的是什么病?皇太子殿下到居东做客?那又是为什么?”葵香叶没留意淡路君面有难色,继续发问。
淡路君被问住了,他没想过葵香叶会这样要么不问,要么就刨根究底、没完没了的,且着每个问题都直抵要害,还连珠炮发,淡路君实在有点招架不住,额上有了汗珠,支吾起来,“这个……这个……”
良久,葵香叶收势了。可能是长时间寄人篱下,她老早就学会什么叫见好就收,想着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答案,她放弃了,说道,“你也不知道吗?那就算了。”神情十分失望,不愉快。
见着葵香叶不高兴,淡路君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早知如此,他是什么也不说的。不过,淡路君还有一个肯定能让葵香叶高兴消息。“这次来观礼的是你的哥哥。你不是经常说很想念哥哥吗?”
“哥哥?”一听见哥哥这个词,葵香叶的脸上果然有了润色,脸上惊喜的笑容把之前的愁容抹了个干干净净,冲淡路君激动确认道,“你肯定是我的哥哥?”
见葵香叶兴奋,淡路君也就没那么内疚了,肯定道,“是的,是你哥哥。他世袭了你父亲的名号,如今是麝香的明王。这次来观礼的就是他。”
葵香叶才不管他哥哥叫什么,听着哥哥要来,她欢呼起来,拉起淡路君的手,把淡路君拉起来,畅快地道,“淡路君,我哥哥他是和你一样温柔和善的男孩子来的。他和你都很痛我,你们一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是吗?”淡路君附和道,之前的窘态没有了,分享着葵香叶的欢乐。
跳着跳着,葵香叶拖着淡路君的手一扬,身子飞扬了起来,“我很高兴。我要唱歌。我要跳舞。哈哈……”说着就腰肢扭动,手舞足蹈起来,悦耳的歌声,优美的舞姿,马上与沙滩的美景浑然一体,映上落日的余晖,挂起了一副美不胜收的风景。
淡路君看着这美妙得不像人间所有的一切,出神地欣赏,不说话了。快乐再次包围着他们,包围这片叫淡路的大地和海。
时候不早,加上不想惹人耳目,淡路君决定走那条直接连通海滩和皇宫的秘道。这秘道是修建皇宫下水道时修建的,不难想到这条路的实际用途,不过如今这条道不过是淡路君借以逃避责备的安全通道。
“淡路君,我很怕。”虽然坐在马背上,但四周的黑暗让葵香叶感到不安,特别是偶尔听见淡路君脚下或马脚下踩到异物的声响,葵香叶更是心惊肉跳。
淡路君一边仔细的观察寻找着秘道的入口,一边伸手去抓葵香叶的手,说道,“没事的,马上就好了。”可是话才说完,脚下就踏了个空,身子往下一沉,差点把葵香叶从马上拖了下来。葵香叶发出一声刺耳的惊叫。惊叫吓得林子里的鸟儿四散飞窜,之后就是更骇人的一大堆拍翅声、鸟叫声和枝叶摇摆的声音,林子里疏影因剧烈的摇颤变得更加阴森诡异。
还好淡路君脚下的坑不深,踏空的脚很快着了地,身子一稳,心情就大定,然后是硬生生地舒了口气。淡路君是心有余悸,但葵香叶是吓得差点要哭出来,她整个人趴在马上身子发颤,声音嘶哑地道,“怎么了?……”
保护葵香叶的心境比恐惧来得凶猛,淡路君马上道,“没事,没事,不过是不小心像你在沙滩时那样绊了自己一跤。”
淡路君这明显取笑的话马上发挥了效果,葵香叶的羞恼把恐惧赶走了,生气起来话音便声如铜钟,“你明知我摔了,还笑我,太过分了,我不理你了。”
“噢,”淡路君此刻的笑意就是黑暗也掩盖不住,“那就是你现在就要丢下我然后自己一个人回去了。”
“啊——”恐惧又把所有情绪压了下去,葵香叶整个人趴在马背上紧紧抱住马脖子,闭上眼睛,哀求道,“我到沙滩再趴几次你看,你现在可千万千万别丢下我。”
淡路君扑哧一声,然后用手掩饰,被葵香叶逗得接着要干什么都忘记了。但有一点还是没有忘记,安慰道,“不会的,我就是丢了自己,也不会把你丢掉的。”
淡路君话才说完,漆黑中马上传来一个重重的咳声,引起了淡路君和葵香叶的注意。
淡路君紧张地注视传来声音的方向,身子背贴马,护在葵香叶的身前。
葵香叶感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速,四周的虫鸣鸟叫骤然变小,本来视物不清的眼睛明亮起来能看清任何的一丝移动。葵香叶手伸到马鞍挂着的袋子里,抓到了自己换下来的衣服,随时准备为逃跑作掩护。
眼前有了一丝光亮,光芒越来越亮,自一石碑后折射而出,分散出来的光芒照亮了方圆一丈的地方。这光芒让淡路君认出了什么,脸上已有了淡淡的笑容。
“皇太子殿下,你果然来这儿了。”等提着灯笼的人自石碑后完全退出身子来,葵香叶才松了抓着衣服的手,整个人像放了气的皮球般放松了下来。
淡路君也放下了最后的防备,对那来迎接他们的人吐舌头道,“玄武,还是你把我找到了。”
那叫玄武的人把灯笼提了提,光芒映到了脸上。这正是当年到明王府接走葵香叶的四个青衣男子的其中一个,剑眉、菱眼、方脸、狭唇,板着一张脸,一张严正肃穆的脸,如果不是认识他,第一次见面还真会被他那堂堂正气吓着。
淡路君倒不怕,笑着对玄武道,“让你担心了。”
玄武没有接淡路君的话,凌厉的眼睛是扫向葵香叶,葵香叶马上很无辜地再次抱住马脖子,“我不敢了,我以后也不会去海边玩了。”
玄武一见葵香叶这个动静脸马上一抽。
淡路君哈哈道,“她还是那么害怕啊。”
玄武咬了咬牙,这一说话便让人发觉,他这人并没有看上去严肃,“这小妮子,打第一天就看我不顺眼。”
“不是的,她曾对我说过,在玄武叔叔身边是最有安全感的。”淡路君继续哈哈哈地道。
玄武把灯笼递给淡路君,然后着实地踏了几步,一手便拉住了葵香叶骑着的马的缰绳,便背对葵香叶拉起马来。
葵香叶感到如刺在背,身子把马贴得更紧,生怕自己会掉下来,在玄武耳边轻道,“回去你就告诉皇后,是我闹着要看日落才晚了回家的。”葵香叶说完眼泪汪汪状,“我不敢了,下次不会了,你们不要罚我。就算是罚我,也不要罚那么久。”
玄武习惯性地冷哼一声,那敦厚的声音就出来了,“你是皇后的心肝宝贝,谁敢罚你,宝贝你还来不及。”
有了玄武在身边,淡路君也就放松了,脚步也放开了起来,走到最前面对玄武说,“那就是是母后让你出来找我们的?”
“那你们不见了,身为臣子的我不该出来找吗?”玄武继续道。
淡路君一脸没趣,抿住嘴唇,“那你怎么知道我们俩在这?”
玄武一边走一边戏虐地说道,“你那小脑瓜就装那么点东西,还记得小时候多在哪哭吗?”
一听见小时候三个字,淡路君就已经有点抓狂了,脚下被突出来的树根绊了绊,然后一跳站好,冲玄武激动道,“不是说好了么。不要说我小时候的事!还要在葵香叶面前说,讨厌。”
“能做出来倒不敢承认了。”玄武语气平平,不过葵香叶能听出里面的笑意,也跟着嘻嘻嘻地笑了。
淡路君大踏步向前,像受了什么委屈的小孩子,不理了。
默默地回到皇宫,皇后和国王已经静候多时。淡路君上前跟父皇、母后打招呼,葵香叶被玄武从马背上抱下来,一着地,葵香叶又是习惯性地迅速躲到一边,噤若寒蝉状。
“嗯,我们的小宝贝躲到哪去了?”皇后带着温和的语气,像哄小猫般叫道。
玄武马上躲开让葵香叶暴露在皇后的视线里,葵香叶手足无措地向后躲,见无处可躲身子缩成一团,手紧紧地抓到自己的衣服上。
皇后的战术果然成功,葵香叶的身子马上产生反应,吞口水,摸肚子,四肢发软,感觉再不吃东西就会不支倒地。葵香叶馋馋地舔了舔嘴唇,眼珠子往淡路君方向游移,竖着的耳朵听到了淡路君与父亲的另一段谈话。
“暖尔,你这次实在太荒唐了。”淡路皇的声音带着怒气,语气更是夹杂着无限的权威,“不是答应了太阳下山前回来的吗?这么简单的承诺也完成不了,你要我怎么放心把淡路交托给你。”
一听见淡路皇在责备淡路君,葵香叶不愿意了,本来四肢发软的身子有了力气,上前几步抢道,“皇,不是的,是我任性闹着要看日落才迟了回来的,与淡路君无关!”
葵香叶的插话明显不是时候,淡路皇恼了,对葵香叶道,“你这小丫头还没有说话的资格!”然后手一摆,继续数落淡路君,“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你宠她,我没有意见,但你多少懂得些分寸,今天是什么日子,日落什么时候不能看,非得今天吗?荒唐。”
葵香叶见淡路君还因为自己的任性受到父亲的责怪,不愿意的程度由十分达到了万分。既然自己的话没有分量,那就找有分量的人说话好了。葵香叶小猫般地踱到皇后跟前,诈娇地拉皇后的衣摆,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哀求地直射皇后。
皇后果被葵香叶的动静逗着了,欺身到葵香叶身边,白皙的手自长袖而出,抚葵香叶嫩嫩的脸。脸一边贴近葵香叶,一边以另一手指淡路皇,轻轻说道,“老爷子是等你们等急了,发发牢骚。刚才听见你们平安无事,他才笑来着。你瞧,又笑了。”
葵香叶头轻轻伸了伸,真的耶,还真瞧见淡路皇满是胡子的嘴角偷偷抽了抽。葵香叶马上不服气地眼睛一眯,鼻子一抽,嘴嘟起三丈高,“有那么喜欢吓人吗?”
皇后以衣袖掩饰笑意,一边的玄武在练忍术,好等没有人了再笑。
被父皇教训了一顿,淡路君深感没趣,伸手抓了抓脖子,一脸无辜。
皇后看准时机走过去打圆场,“暖尔,你看叶儿多紧张袒护你。你可要好好珍惜。”说完又一手轻拍葵香叶,“叶儿,可别把暖尔宠坏了。”皇后就是皇后,两句话就把淡路皇搁一边了。
葵香叶把头一低,脸红红,两只手在两边抓衣角,不好意思地道,“我没有宠淡路君,是你们把我宠坏了。”
淡路君、皇后连淡路皇都对葵香叶的说话为之一怔。
淡路皇挑着半边眉毛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表现自己的自知之明还是在怪责我们?”
葵香叶眨眼,极度无辜状,“我没有自知之明也不敢责怪你们。”这本来分开的两个回答被葵香叶技术性地结合在一起就断然成了另一个让人哭笑不得的意思。
大家都喷了一口。“胡闹,胡闹。”淡路皇大步大步地冲进屋里去了,但从背影看大概在狂笑。
葵香叶惊慌失措状,“我又说错话了么!我又闯祸了?不会又受罚吧。不要啦——”说到最后身子扭啊扭啊扭。
淡路君对她冲虐地笑道,“你就是父皇的克星。”说完嘻嘻地也进屋去了。皇后用手指点葵香叶的脑袋,“你这只小妖精。”
“嘻嘻,”葵香叶俏皮地吐吐舌头,然后冷不防得意地往玄武的方向一望。玄武马上站直身子,但笑容来不及收起来,明显刚才在偷笑。葵香叶感到自己胜利了,示威般地一笑,然后蹦着也往屋里去了。玄武那张严肃的脸又是一抽,笑不出来了,两条眉毛在打架。
进了屋内,屋里灯火通明,一阵桔红的灯光让葵香叶骤然感到温暖满足。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浓郁又带一种淡淡的辛辣味,让葵香叶更是食欲大振,整个人飘飘然的,想要随着香味飘起来一般。“炒杂菜,玉米羊奶汤!”葵香叶已经能流着口水的准确说出菜名了,接着鼻子吸了吸,双眼发亮,“海鲜锅饭。”
皇后听后呵呵地道,“这小丫头的鼻子是比我养的那小哈巴还灵。”
“这是当然的,中午记挂着去海边玩都没有认真吃午饭。”淡路君一语道破。
淡路皇马上低沉一声,“什么?”
葵香叶整个人跳起来,眼泪汪汪,凄然道,“现在罚我什么都好,千万别罚我饿肚子。我的肚子已经很扁了,再扁就不好看了。”说着还摸摸自己可怜的肚子。
淡路皇脸部又是一抽,还好有胡子掩饰,不失威严地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然后一指饭桌,“快给我认真吃饭。”
“噢,”葵香叶顺从地坐好,然后“淡路皇吃饭、皇后吃饭、淡路君吃饭”地抓起餐具享用起来。
一阵狼吞虎咽后,葵香叶感到异样。说起来,今天的菜比平时丰盛,而且全都是自己爱吃的。想着想着,葵香叶越吃越觉得像最后的晚餐,有点吃不下去了。这时皇后递给她一尾鱼道,“叶儿,吃这个,这个不常有,而是最后一次……”
葵香叶被这“最后一次”着着实实吓了一大惊,那最爱的海鲜饭不知怎的就跑到气管去,呛到了,一口饭喷了出来,脸发了青。大伙也被吓到,宫人们马上去拿水的拿水,去传太医的传太医,室内人仰马翻了起来。
良久,淡路君接过宫女递来的一杯参茶送到葵香叶嘴里,葵香叶感到嘴巴里一苦,胸口一凉,深吸一口气,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见葵香叶脸色好转,大家心情才大定。淡路皇说话了,“你这小丫头,怎么没说话都呛成这样子了。我有那么可怕吗?还是你觉得和我们一起吃饭很不爽。”淡路皇今天有点奇怪,不过虽责备葵香叶,回头还是道,“太医来了没有?”
“吓——”葵香叶努力让气管里的东西彻底弄出来,粗吐了两口气,然后全力着急地说出刚才想说的话,“什么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什么?”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地瞪目。皇后笑了,“怎么原来是被我的话吓着的。你还不知道吗?成年礼后,你和暖尔就可以分房吃饭了。所以今天你皇上叔叔才特地准备你喜欢的菜,怕你回头就把我们忘了。你皇上叔叔就是今天等得着急了,才生气的。”
“什么?”葵香叶更激动了,“什么分房吃饭,为什么我要”说到要字感到有粒米从气管出来了,“咕噜”吞了继续说,“和淡路君分房吃饭!”
大家又是怔住。歧义这东西实在是可怕,葵香叶还有把歧义的异能发挥到极致的本领。
皇后耐心地对葵香叶解释道,“叶儿,你是不是理解错了什么。不是你和暖尔分开吃饭。是你和暖尔成为夫妻后就可以自建一房吃饭。”
“唔,我不要!我要大家一起吃饭,明天和后天还有大后天以后都一起吃饭。”原来葵香叶还是听明白了,不过是中文太高深莫测才惹出了误会,“没有比一家子坐在一起吃饭更温馨的事情了,分房吃饭这种事我不干。”
这可乐坏了淡路皇。本想着这成了家,葵香叶肯定要急不及待地要淡路君和二老划清界线,没想,葵香叶不但不依,还要以后一直“在一起”下去。淡路皇心里在那“好媳妇啊,好媳妇啊”地激动着。
葵香叶还要跟着那节奏在唱歌一样唱下去。“不要分房吃饭啦,不要分房吃饭……”
淡路君要笑趴了。他想告诉葵香叶,其实不分房吃饭也可以的。正要说话,被淡路皇抢先一步,他一本正经地对葵香叶道,“小丫头,不想分房吃饭,对不对?”
葵香叶拼命点头。皇后和淡路君都困惑地注视淡路皇,也不知淡路皇的葫芦要卖什么药。
只见淡路皇奸黠地一笑,“那好,你给我办一件事,办好了就不用分房吃饭了。”
皇后和淡路君二人面面相觑。
良久,淡路皇的胡子如一把倒着的孔雀尾巴开屏般地动起来,声音自胡子下透出,“那个皇后要学的舞,你学得怎样了?”
此话一出,淡路君、皇后都一哄而散,兴趣顿失地往后仰。葵香叶倒乐了,脸上有了自信的笑容,露出两排浪花般的牙齿,爽朗道,“那还不简单。”
简单?皇后眉毛立即一抽。她是皇后,这皇后要学的舞她自然也学过,一想起当年学舞的可怕经历与葵香叶口中“简单”的事一对比,恼了,很有教训意味地朝葵香叶一指,“那你最好跳得我满意,不然我用藤条招呼你不只,还要你明天饿肚子。”
其实葵香叶刚才一时口快说了那番话后就知道自己闯祸了,还没来得及掩嘴巴,已经听到皇后的恐吓,借势“哇啊”一声。
淡路皇还颇威胁地接着说,“哼哼,哪只挨藤条,饿肚子,还要扔到大海去,皇后不让做,自己游回麝香去吧。”
“咿呀!”葵香叶又是利落地一声惨叫,身子挪挪挪到淡路君身边,轻轻发出让人发毛的声音,“淡路君——”
淡路君身子躲开,瞧着葵香叶无奈地摇头,“这是规矩,就是你怎么诈娇也诈不掉的。”
淡路皇“呵呵呵”地笑得肩膀也松了起来,“小丫头,应命吧。”不过还是补充道,“不过等你做了皇后后,就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咦————”葵香叶又是条件反射地再次发出不愿意的声音。可是这次是更有趣的效果。不难听出,葵香叶之前两声“哇啊”、“咿呀”是做做样子的,这句“咦——”才是自然地发自内心地从牙齿缝间缓流而出的。这很容易让人理解为:她不怕藤条、饿肚子、丢海里、回麝香,就怕没有人能欺负她。再配上她一脸傻兮兮的表情,惹得大家一阵大笑。
“你这臭丫头,就是逗,就不能认真些么。”淡路皇胡子都吹起来了。
皇后也笑着提醒道,“野丫头,开玩笑归开玩笑,要是真的砸了,规矩是规矩啊。”
葵香叶吐吐舌头,然后乖乖地站起来,行礼,“那叶儿这就准备去了。”
“去去去!”淡路皇看也不想再多看着小妖精一眼了,生怕一会又失控大笑。
葵香叶这次乖乖地踏出了一个皇家女儿应有的步子,拖着裙摆迤逦地风情万种地不失幽雅地生怕气人不死地挪出门去,最后还回头嫣然一笑,这才扣上了门。
走出了房门,葵香叶的表情就有了微妙的变化,不再那么天真烂漫了,但粉粉的小脸泛起淡淡的愁容,映着月色也十分好看。借着月色,她步行回自己的房间,越走越像元神出窍,也不知怎的,感觉自己是跟着自己的影子走的,走过了自己的房间也浑然不觉。
跟着她的贴身丫头见她还没有停的打算,拉住她,叫道,“公主,房间到了。”
“吓?”葵香叶这才回神,然后摸头一笑,“哎呀,怎么到了?”
丫头取消道,“公主总是这样,冒冒失失的。”一边说着一边开门准备着要进房间点灯。可才进去,也不知见着了什么,只见她惊讶地头一扭,然后就“哇”了一声。
“怎么了!”葵香叶叫着冲上前,但已见到了引发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一只白色的小狗扭着可爱的小屁股在葵香叶脚边溜了出来。
葵香叶表情十分有趣地瞪着那小白狗,撇了撇嘴道,“小哈巴跑到我大哈巴的房间来干什么。”
听到葵香叶的话,那在房里点灯的丫头嗤的喷了一口。不过等灯亮了起来,能见着房间的东西,她便笑容顿失地闷哼了一声。
葵香叶踏进房间,一瞧,脸色也随之大变。只见房中梳妆台的东西散落一地,地上一片狼藉,更要命的是,葵香叶见到一直视为珍宝的东西——那只母亲唯一留给她做嫁妆的檀香梳妆匣——分成几块地倒在地上。她急上前跪下,手发着颤地扶起那梳妆匣,眼中顷刻就挤出了泪,喉咙底发出着嘶哑含糊的惨叫声。
丫头知道不好了。侍候葵香叶的人都知道,这梳妆匣是她的命根子,谁也碰不得的,如今居然还弄成这样子。丫头跪了下来悲痛欲绝地自怨自艾,向葵香叶磕头道歉,“都是我不好,没有把窗户关好。都是我不好……”
可是现在说这又有什么用呢?葵香叶心痛地抓起匣子,但惊讶地发觉:匣子并不是坏了,而是掉出来了一块板子。匣子里居然有暗格!还藏着东西!葵香叶一察觉到异样,身子紧绷了起来,顿时什么表情也没有了,对身后的丫头道,“没事,这东西没有坏。你先出去,我收拾一下就好。”
丫头有点欣喜地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在意葵香叶手上的东西,快快地“咿呜”一声带上了门出去了。
葵香叶见着丫头走了,便把地上的东西搂起搬到桌上,然后找了张椅子坐下,仔细地把东西一件件排起来。母亲的梳妆匣子、玛瑙梳子、夜明珠项链、玳瑁钗、玉手镯,这些东西是本来有的。那多出来的就是一块匣子暗格的隔板、一本羊皮笔记、一封金色漆封的信、最后是一封写着泰巴王妃手迹,书着“爱女葵香叶亲启”的信。
葵香叶一样样地看过一遍,然后怔怔地出神。渐渐,身子就抖了,是激动,又是害怕。因为她感觉到信中一定有她多年来的疑问,而这疑问背后又像有个深浅难测的黑洞,让葵香叶徘徊在禁区外不敢踏进。
过了一会,葵香叶还是吞了一口,伸手打开了那封母亲留给她的信。发黄的信纸自信封抽出发出“咝”一声,然后张开。借着摇摆不定的烛火,葵香叶的眼珠子也在信上摇摆不定地游移起来。读毕,葵香叶先是沉思,接着脸上就有了一种感动的微笑,眼神也有了一种说不出的神彩。她起来把信放到烛火上,看着火苗爬上信纸,吞噬着那让她解怀的内容。然后很顺手地把那像穿了火衣的信纸一扬。那信纸就带着火苗在空中翩翩起舞,最后化为了一堆灰烬轻飘飘地扑在了地上。
见着火苗彻底熄灭,葵香叶像放下了什么包袱一样。她把东西都原样放回梳妆匣子中。这次不再把匣子放到梳妆台上,却是放到了自己的枕头边,并用手在匣子上拨了几拨。做完这一切,她乐乐地换衣服去了,一边走一边手掩到了心窝上,好像得到了什么力量。
淡路皇和淡路皇后竟然有意让葵香叶当淡路岛的皇后,自然也就要求葵香叶学习这种舞。眼看多年的栽培马上就要收成,淡路皇、淡路皇后带上淡路君列坐祭台边,都默默地期待着。
淡路君坐着明显十分别扭。他表现得很紧张,让人远远也能瞧出他此刻心情的忐忑。他心底渴望葵香叶能成为他的妻子,但自从知道葵香叶要因此赌上性命,他心里就有了一种抗拒。不过后来葵香叶没有介意,还真把那舞学上手了,他也就渐渐淡了,没再那么介怀。可这回让他来到了祭台前,一想起葵香叶将要做的事,那潜藏在心底的担忧又被抽了出来,有了要制止一切的冲动。
皇后已经察觉儿子的不安,头微微地移向淡路君,抓住淡路君的手鼓励道,“没有事的,相信葵香叶。而且还有玄武叔叔他们在一边看着,不会有事的。”
话虽如此,但当灯火足够光亮,把整个祭台照亮后,淡路君抬起头,抽了口凉气。
其实祭祀之舞真正要命的不是舞蹈本身,而是跳舞的地方。
那个所谓的祭坛,祭祀之舞的舞台,是个方圆几丈由大鼓、木桩、木架、绳圈组成搭建的梅花桩。这晚上在梅花桩间点上蜡烛,看起来就更参差不齐、险峻万分。淡路君难以接受葵香叶要在这样的木桩子上跳舞了,声音很自然的就出来,轻嗔,“母后。”
皇后可自话中体会淡路君的焦心。可是规矩是规矩,已身为皇后的她当年也没有例外,葵香叶自然也没有例外的理由。她只能浅笑着对淡路君道,“你玄武叔叔说过,这小丫头很贪玩,喜欢在这些木桩子上做文章,从来没有失过手。你就放心吧。”
淡路君将信将疑地瞧着皇后。说葵香叶贪玩上木桩子,淡路君还能相信,但说葵香叶在木桩子上耍宝,他就觉得脑袋发昏。葵香叶在他心目中虽活泼好动顽皮古怪,但始终还是个弱质纤纤的女孩子,一想起她就在海滩玩都可以狗趴趴,实在不敢想象她在木桩上能跳出什么舞来。再想到葵香叶自木桩或绳圈掉下来的情景,他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那个最高的特技,那小丫头的确已经完成过了。”淡路皇低沉的声音压住了所有人除了听觉以外的感官,让人都听见了他的话并为这句话感到吃惊。
皇后明显毫不知情地被这消息吓得脸发了青。因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最高的绝技是什么。这令她没有办法再保持端庄镇静,难以置信地道,“你见过了吗?”
淡路皇的眼神顿然变得深邃,像在回看当天的情形,然后低沉的“唔”了一声,胡子又开始微动,“见过了,她在悬崖边完成的。”
皇后和淡路君又是再一次的震惊。皇后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着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你一直派人跟踪她了吗?”
“是住在悬崖边的樵夫发现的。”淡路皇好像早就知道皇后要这样问,答案紧随问题而来。
皇后一听,咬了咬嘴唇,有点浮怒,“那你就管她这样去,你就不怕会有意外吗?她才是个孩子啊。”
淡路皇没有看皇后,反是看了站在另一个方向的玄武,说道,“我有想过阻止她。不过后来我让玄武问她为什么要学祭祀之舞后,她的回答让我改变了主意。”
“她说了什么?”淡路君只觉得鼻子酸,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她说,那是为了让淡路国泰民安、丰衣足食。”
淡路皇说出这话的这一刻,皇后和淡路君都被触动了。
淡路皇继续道,“后来玄武出于好奇问她,你不怕死吗?她的回答是,不怕,为了淡路和淡路君,她什么也不怕。”话毕,所有人都默然了。
说时迟那时快,葵香叶换上舞衣,备好舞具衣裙飘逸地过来。只见她脸上红粉绯绯、神采飞扬,那张粉嫩可爱的脸,丁点也瞧不出要面临死亡的恐惧。说她去面临死亡,也有些夸张。虽说在祭坛上跳舞危险,但这也不是故意刁难人的事,祭台的木桩切得都很讲究,不太粗糙也不光滑,每个绳圈下都有面大皮鼓,这除了让人跳上去制造声音的效果外,也是对舞者的一种保护。除此之外,祭台四方还有代代相传为了保护舞者的死卫。他们分别就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些世代被挑选出来的死卫,个个都训练有素,随时准备着万一发生任何险情飞身补救。可见,这在祭台上跳的祭祀之舞虽被人传言得玄乎其玄,但还不是为了要人命的,只是种仪式。舞者只要老老实实在上面跳舞,动作不要太出落,多半还是平安大吉的,当今的淡路皇后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至于之前那几位不幸的皇后,发生的都是些断桩脱绳之类的意外,里面有没有人为因素还不得而知。葵香叶的人缘绝对比那几位皇后好,四个死卫加上宫女小厮早就把祭台里里外外每根木桩、大鼓、绳结都检查了一遍,生怕葵香叶跳舞时会有什么差池。
葵香叶拖着舞袖脚步盈盈地倒淡路皇跟前,然后是笑着行大礼,动作优雅,仪态端正,声线甜甜,“淡路皇,皇后,淡路君。”
“免礼。”淡路皇很有气势地手轻举,然后继续庄严地道,“葵香叶,你准备好了吗?”
葵香叶头轻轻一抬,笑道,“准备好了。”
“那好,”淡路皇短悍的一声,然后大手一举,就是一阵狮子般洪亮的声音,“起乐!”
一下子箏箫嗡鸣,鼓乐启动,伴舞的小宫女开始环绕祭台而出。四个死卫都各就各位,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葵香叶。
葵香叶碎步缓缓到祭台边,左手一扬,飞起半丈衣袖,右手一挥,另外半截衣袖绕身至出,纵身一跃,双手画出一美妙的弧度,两节舞袖围成圆,灯火下就如昙花盛放,飞散花瓣回旋飞舞一般。曼妙的一瞬间后,衣袖散落,葵香叶的那张玉脸就出落出来,那双眼睛在袖间微送秋波,再加上那身肢那神韵,所有人都仿被她追了魂摄了魄。两阕衣袖随之再一扬,如蝴蝶扑翅。脚尖一点,如丹顶仙鹤,整个人如敦煌飞天般落到另一根更高的木桩上。
就是此刻,人们才惊觉葵香叶刚才所作动作,接着就是惊叹起技艺的高超。眼珠子更期待的等待葵香叶的下一段绝色。
葵香叶在舞台上继续精灵般地跃动,丝毫没有被台下所影响,随着音乐节周的加快,他越跳越开放,越跳越乐乎了起来。跳到兴起,竟是由飞身一跃,双手一举,衣袖飞舞,秀发飞扬,整个人跳到了一面大鼓上,回旋,舞袖,伸展,舞起来又是如蔷薇绽放。
淡路皇,皇后,淡路君见着脸上都有了笑颜。
淡路皇明显很满意,手抚到胡子上,啧啧称赞,“这小丫头还真不赖。深藏不露阿深藏不露。”
皇后故意叹了口气接着道,“这样下去我这皇后是当真不用当了。”
淡路君目不转睛地瞧着,表情乍惊乍喜,忍不住要拍起手来。之前的担忧都随葵香叶那曼妙的舞姿四飞而散了。
可是葵香叶怎么是轻易罢手之人。虽然舞技都已经到了皇后自愧不如的地步,但还是飞身如麋鹿般跳上了几步,向那根最高的木桩跳去。
皇后一意识到葵香叶的意向后,脸色为一变,站了起来,“这丫头,就不能安分些吗?”
淡路皇也站起来了,不过是出手拦皇后,“没有事的,你让她分神的话反而危险。”
淡路君那四散的担忧被招魂般地招了回来,他也知道葵香叶要干什么。葵香叶她想要挑战的就是那祭祀之舞中最传奇的最终绝技——天舞。
所谓天舞,就是如其名在空中飞舞。就是舞者自最高的木桩跳起抓住中心那最高的绳圈,然后借惯性在空中做出动作。那最高的绳子只有一根,姑且不说能不能抓住绳子跳舞了,就是能抓住绳子然后荡回木桩上就已经很难办到了。
本想着葵香叶会如传统的一贯做法,站上那最高的木桩再去抓绳子。没想到,她才不要这一套,居然直接地飞身往那最高的木桩借力就是尽力一跳。葵香叶搂着身子闭着眼睛回旋着飞上了比大家预想都要高的半空。
大家这时都管不上美不美了,都惊讶愕然地伸长脖子,抬起头,张大了嘴巴。只见葵香叶腾在半空,最后身子打开,伸手。手居然与绳圈擦身而过,失手了。瞧见了的人都惊讶得失声疾呼。淡路君更是感到全身结冰一般,僵住了,怔怔望着出神。
“叶儿!”见着葵香叶手抓不到绳的那一刻,淡路君站了起来,冲破天空地大叫一声。守候在一边的玄武也以最快的速度跳上木桩,随时准备接住葵香叶。
就在大家都觉得葵香叶小命休矣的时候,葵香叶的坠势停住了。人们都一愣,然后很自然地往更高的地方看个究竟。惊讶地,葵香叶居然用脚把绳圈钩住了!绳子因重力变直发出“嗡”的一声,葵香叶就倒挂着借着绳子在半空钟摆一样地动起来。眼见摆动到最高点,双手一伸,身子借助重力以脚为支点猛喝一声,身子就如陀螺般高速旋转了起来。红色的衣袖因离心力发起包围了她全身,远远望去,如突然燃烧起来一般。此情此景让人想到了那涅磐的圣物——欲火重生的凤凰。大家瞪目结舌地看着,恐惧和惊讶都被这一幕一惊而散,大家都被这凤凰涅磐的美景所惊艳,眼球死死地瞪着,试图要永远记录着这壮烈的时刻。
大家发呆的时候,玄武并没有闲着。他已经想到了葵香叶接下来要面临的麻烦。葵香叶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就是再怎么本事,以这种速度旋转,再加上舞袖的遮掩,根本不可能知晓木桩的位置。绳子的转向也极不稳定,倒挂着的葵香叶就更不可能能控制好绳子移动的方向。玄武清楚,以葵香叶的性子,恐怕做这事前也没考虑过脚还有不知什么时候脱绳而出的可能。葵香叶的高超技艺并没有让危险退去,而是让一切变得更危险了。玄武抬着头,用最短的时间预测绳子回荡的轨道,迅速跳进最接近预想轨道的木桩子,冲葵香叶大喊,“公主!”
葵香叶应该是听见了玄武的声音,像接收到了信号似的,趁着旋转的速度要减慢的一刻,借势一晃,脚就离绳圈而去,整个人借助惯性再次飞天般地藤上了半空,宽大的衣袖分别向两边飞散,犹如凤凰展翅。
借着葵香叶藤空的时间,玄武动用所有感官,调整身子体势,蓄力随时准备迎接葵香叶降临。可是葵香叶坠下的位置还是和他预想的有偏差。于是他一咬牙,也顾不得自己的安危,双手尽力一伸就全力要把葵香叶接住,做好了怀抱葵香叶一起掉下去的准备。对他来说,保护舞者就是他的职责,而能跳出凤凰天舞的舞者就更应该让他以生命来捍卫。
玄武抬着头,咬着牙,瞪大两只金睛火眼,心理生理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是当他见着一阵红衣掠过,葵香叶露出来的脸,让他整个人怔住了。此时此刻的葵香叶很美,真的很美,而且还散发着一种神圣的光芒,让人顿然忘忧。这一怔,玄武错过了接住葵香叶的最好时机,等葵香叶肌肤的热感接触到他的手,他才猛然省起。一时情急,玄武出尽全力把葵香叶向上一推。使劲过后,玄武惊觉大事不妙,情急之下发出的无情力比有准备的内力来得凶猛,这股力把葵香叶硬生生地弹了出去。玄武身子冷了,一阵冷然失落。
葵香叶的弹出让所有人又是一惊,但她的下一个动作又给人们带来了希望。她与玄武接触时是做了准备的,双手接玄武的双手一顶,整个人接着紧绷维持流线型,身子就如一支箭再次冲上半空。这一冲让玄武心头一热,这次眼睛更加有神,再也容不得自己再有半点缺失。
葵香叶借玄武之力冲上半空,四周猛烈的气流让她感到十分舒畅。她还不是很担心掉下来的后果,因为她一直就在寻找着这种自由与幸福的欢快感。而欢快感背后的风险,近乎一无所有的她大可以不屑一顾。梦想是梦想,但现实还是现实。无论她想尽办法飞得多高,最后都要面临掉下来的现实。还好,她只是疯狂,并不是愚蠢。尽情地享受过飞天的乐趣后,她就居高临下地寻找着自己可以生存的契机。只见她微微一笑,带着笑容的她便再次从天而降了。降下的一刻,衣发再次如流唆般飞舞,如仙,如精灵微张双手,两边的衣袖就因气流的涌进顿时膨大,舞姿仍然优美,跌势也因气流的阻力得到了缓冲。眼见掉到挂绳圈的木架子附近,葵香叶双手抓住一节舞袖不失时机地扣到木架子上。丝绸的舞袖和粗糙的木架子发出了让人心寒的摩擦声。木质的粗糙加上丝绸的韧性,再一次把跌势大大减低,就在丝绸缎子破裂的一瞬,葵香叶又感到自己如释放般地向下坠,最后落进了匆忙赶来的玄武的怀抱中。他们正下方的鼓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当感觉到那种肉体的触感和人体的热量后,葵香叶就知道自己安全了。寻找刺激的后遗症来得真快,这一安全精神放松下来,身子就有反应了。呼吸有点困难,身子发凉,两眼一黑,整个人软瘫了下来,头埋进了玄武的怀中。
“公主殿下!”玄武被葵香叶的表现吓了一跳,摇葵香叶。
不一会,葵香叶视线渐渐清晰,身子也有了点暖意。她自玄武怀里抬起了头,然后让人安心的一笑,“我没有事。”
随着葵香叶的一笑和那句“我没有事”,玄武心头的石头才落了地,但石头的落地也让他一阵无名火起,语气稍重地冲葵香叶道,“你这丫头,就这么想缺胳膊少腿吗!差点就来不及了。”
其实葵香叶的身子还在发软,不过无论身子怎么软,她那张小嘴还是硬的。她嘟着小嘴道,“那你们让人跳这舞时就没有想过人会缺胳膊少腿?”
玄武被葵香叶问住了,眉毛一抽。不过他也不准备再说什么了,反正还有的是人会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玄武把葵香叶放了下来,然后就退下身子了。
葵香叶任性的报应来的真快。当她一抬头,还真被淡路皇、淡路皇后、淡路君三个的表情吓了一跳。只见淡路皇一脸威严的怒容,皇后也是怪责的眼神,淡路君的眼中更是复杂,是一种黑洞般的恐惧。见着此般阵势,葵香叶笑不出了,鼻子发起了酸,身子感到更冷了,之前的快感没有了,只剩下空虚感。葵香叶到淡路皇前行跪礼,低下了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场上一片让人寒心的寂静,好像连蝉鸣蛙叫都消失了一般。
最后还是淡路皇低沉一声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浑厚,没太能听出里面的情绪,“小丫头,你刚才跳的是什么舞?”
葵香叶心头一阵,眼泪汪汪地抬起了头,眼中有一种很奇特的恐惧,声音发起了颤,“我……做错了吗?”
皇后没有淡路皇能藏住心事,不忍和内疚都写到了脸上,有点痛心地道,“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们。”
皇后的话让葵香叶感到惊讶,不过惊讶后是一种安然,眼中那种奇特的恐惧消失了。
“叶儿!”淡路军已管不了什么规矩不规矩,从座上冲了下来一把抱住葵香叶,“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
见到了淡路君的泪水,感受到了他强烈的心跳声,还有他手上那冰冷的触感。葵香叶顿然明白了什么事情一般,表情苦涩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本是想让你们高兴的。对不起……”虽说着对不起,虽还流了泪,但葵香叶想通了。母亲在信中的话是对的,只有失去才能验证爱,只有对比才能看见真实。当年父亲很轻易就抛弃了她,她父亲不爱她。淡路皇、淡路皇后、淡路君、玄武都不能容忍她受伤,他们爱她。
自舞架坠下的一刻,葵香叶更清楚地知道,她心里有的再不是被抛弃的创伤,而是失去淡路皇、淡路皇后、淡路君和淡路的恐惧。她,不再爱她父亲,她爱的是淡路皇、皇后和淡路君还有淡路这个国家,这些才是她不能失去的一切。而明天,这一切就能真正地拥有了。想到这,葵香叶埋进淡路君的怀中,身子不再冷了。心里感受到了从来都没有的真实的幸福感。只要到了明天,她就不再是没有人要的小孩子,她是天底下最高贵最幸福的皇后。
“怎么了?怎么了?”准备来唤醒葵香叶的丫头才到门边就听见葵香叶的叫声,门也顾不上敲,十万火急地撞了进来。
只见葵香叶十分委屈万分不愿意地瞧向她,然后扁着嘴哭着脸地道,“呜呜——我踩到小哈巴的狗便便了。”
丫头先是目瞪口呆地怔住,然后爆发出一阵朗朗的笑声。
这一大早就踩到脏东西,葵香叶十分不愿意地圈坐在凳子上,丫头在一边嘴角咪咪笑地擦着鞋子。这时,那罪魁小哈巴摆着屁股摇着尾巴出现了。葵香叶一见它就来气,指着它,气气地道,“你这臭东东,还敢来,昨天才打翻我的东西,今天就来我床前拉大便。呜呜——你怎么仗着皇后喜欢就欺负我啊。”葵香叶开始时还是很生气的,但后来被小哈巴那可爱的样子逗乐了,也就像小孩子一样闹闹别扭就算了。
丫头笑着把擦干净的鞋子放下,笑着道,“小哈巴知今天是你的大好日子,特地给你送礼来的,哈哈。”
“讨厌啊。”葵香叶认为丫头在取笑她,道。
丫头还不是很当真,继续说,“是真的,公主没听过走狗屎运这一说法吗?嘻嘻,小哈巴这是给你送运气来的。”
“是吗?”葵香叶左眼眉很有趣地一挑,眼睛看着丫头身后,十分怀疑地道,“那你有听说过狗尿运吗?”
“吓?”丫头被这一问怔了怔,然后顺着葵香叶的视线往后望,整个人蹦了起来。小哈巴正抬着条小腿,一条涓涓细流自股间像计算过似的不偏不倚地射向葵香叶的床脚。这次轮到丫头失控了,她冲上去,便要抓那小狗。小哈巴吓得尿都憋住了,苯苯地向门外惨叫着冲了出去。
丫头追到门边,见狗走远,还在那怒叫,“你这小畜生!”
“这一大早就这么热闹了。”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丫头转向声音来的方向,站直身子,“是玄武护卫啊。”保持礼仪后,丫头指小哈巴逃走的方向,余怒未息地投诉道,“那条小狗,居然一大早在公主房间又是拉屎又是撒尿,你说气不气人!”
玄武脸上有了笑意,道,“还不是跟她跟多了学会的。而且她不生气,你生气什么,别气坏身子,不值得的。”
丫头见玄武这样说,回头看葵香叶的反应。葵香叶在那抱住肚子,还在为小哈巴慌忙逃窜那幕哈哈大笑。丫头眉头一皱,不说话了,根本是说不出话了。
“好了,那这儿就你收拾了。”玄武吩咐丫头,然后对房里的葵香叶道,“小丫头,能走了没有,皇后在等着哩。”
“能走了,能走了。”葵香叶蹦着跳了出来,“玄武叔叔早。”
“怎么样?还要我抱你过去吗?”
葵香叶羞羞一笑,“不用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皇宫今天的气氛很好,葵香叶走到哪,哪都有人向她投以祝福的微笑。进了皇后的寝宫,那件正对大门美丽礼服更是让她绽放笑容。葵香叶的视线被那件流光溢彩的礼服吸引住了,也忘了跟皇后打招呼,叹道,“好漂亮啊!”
“漂亮吧。”皇后走到葵香叶身边,手宠虐地抚葵香叶的脸,“喜欢吧。”
听着,葵香叶望着那件礼服,鼻子又酸了,眼中已有湿湿的亮光,“都是为我准备的吗?”
“你这傻丫头。”皇后手摸了摸葵香叶的额,“说好了,今天是好日子,不能哭哦。来!要上妆了,你这小丫头啊,一定是个最好的妻子、媳妇、皇后来的。”
葵香叶的脸红了,红润的双颊让红颜更添丽色。
“那就乖乖的不要动,让我和宫女来就行了。”皇后把她拉到一边。
“嗯。”葵香叶轻轻地点点头,然后乖乖地让宫女给她收拾去了。
葵香叶坐到一面铜镜面前,见着自己那张让很多人都称羡不已的脸,自己也羡慕起自己来。看着眉笔在眉间魔术般的轻轻一扫,就如淡墨所画的远山了;鹅黄在两颊一抹,鼻子就显得更精细纤巧;再添上眼黛、胭脂、红纸的修饰;葵香叶都不能想像镜子前的就是自己了。等发髻编成,那张精巧的脸再衬着那头绾起凤钗珍珠宝器的发髻,真的就像天上下凡的仙子一般,让葵香叶沾沾自喜了。正快乐间,进了屏风,准备换上那套被诩为稀世珍宝的霞披,可身上的衣服才划过香肩,所有人都怔住了。有个婢女更是失觉地“啊”了一声。
葵香叶被婢女的目光和叫声提醒了什么,笑容顿失地瞧向了自己的肩膀。婢女们都知道她们刚才的举动有多挫伤葵香叶的心灵,都纷纷跪了下来。葵香叶没有怪她们,只是瞧着她肩膀上那条如蜈蚣一样爬在肩上的疮疤。这疮疤跟了她多年,她早就不当是一回事了,但今天她居然被这条疮疤伤到了,这条疮疤实在太引人注目了,为她这不容有半点瑕疵的日子添上了污点。看着看着,葵香叶就要哭了。
“哎呀,你们都停在这是怎么了。”皇后一感觉不对劲就进了屏风,一见着葵香叶那条疤恍然大悟,心里在责怪自己的失误。她到葵香叶前,手抚到那条有凹凸感的疤上,“小丫头,不是说好今天不哭的吗?”
葵香叶肩膀抗拒地向后摆了摆,但还是让皇后碰到了。鼻子酸酸的,低下了头。
“傻丫头,暖尔不会介意的。”皇后继续抚那道疤,好像能把它抚平似的,“而且我们都知道你有这道疤,不用介意的。”
人就是这样,越是漂亮的东西就越是容不得半点瑕疵。以前葵香叶觉得自己是没有人要的小丫头,那身上再多疤痕也不放在心上;可现在要得到幸福作一国的皇后了,这道疤就算再小也成了不能容忍的东西了。
见葵香叶还在介怀,皇后道,“小丫头,告诉我,这疤是怎么来的。”
“是我小时候为了拿回哥哥的风筝从树上掉下来弄的。”葵香叶道。
皇后觉得好笑地眉毛一挑,“你哥哥的风筝,怎么是你去拿,你哥哥干嘛去了。”
“他不敢去拿,我爬了上去,但掉了下来。”
皇后两只眼睛一张,“果然猴子也有掉下树的时候啊。”
一知道皇后在取笑自己,习惯性地闹别扭了,“讨厌阿,皇后居然说我是猴子。”身边几个宫女都笑了。
见葵香叶稍稍开怀,皇后趁机道,“你这小丫头,从树上掉下来只留下道疤就已经便宜你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葵香叶想想也对,不过有另一件事让她更在意了,“是啊。那时以为自己会死了,但有人把我接住了。”虽记得有人救了自己,但就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救自己的是谁。
“好了,别磨蹭了。我这去给你拿条绸子遮住就好。”皇后去找绸子去了。
是谁呢?那救我的到底是什么人呢。新来的困惑赶走了那道疤带来的不悦。葵香叶总觉得有那么依稀一个人影,但却怎么想也想不起那人是谁了。
与想象中的不一样,葵香叶还清楚记得知道要被送到千里之外的淡路时,那种无底洞般的恐惧,那是一种足以把人逼疯,让人有宁死不从的冲动的恐惧。她抓着父母的衣脚哭着哀求着母亲、父亲,她不要去那个叫淡路的地方。当时的她感到自己只要被带离家,被带离自己土生土长的地方,她就一定会受人欺负,一定会被人折磨死。她偷听了父亲和淡路使者的谈话,她是送去淡路的人质。当然她年纪还小,根本还不能充分理解人质是什么意思,但这已足以让她感到害怕。更惨的是,当时的皇太子砂希告诉了她很恐怖的消息,那就是告诉了她人质的意思。他说,人质就是放在别人兜里的筹码,是没人要的弃子。受着母亲、哥哥宠爱的自己,居然一夜之间成了没有人爱的孩子。更让她心寒的是,主动提出要把她送到淡路去的,竟然就是那罪痛爱自己的母亲。知道这一消息后,葵香叶的心就死了,那是一种掉进无底深渊般的感觉。确认被母亲抛弃的那天,葵香叶就成了哑巴,成了布娃娃,不吃不睡不喝不说话,默默地任人摆布,每天都睁着眼流着泪,在等待死神的降临一般。
可是当到达淡路的一刻,一切都好像变了。淡路的天比麝香的蓝,气候比麝香宜人,更想不到的是,她到了淡路后不但没有人欺负她,还把她宝贝得不得了。尽管受着万千宠爱,她还是一言不发。当时的淡路皇和皇后就已经对葵香叶的事很上心,打第一天见到葵香叶就已经理解葵香叶的心情。葵香叶到现在还记的淡路皇和皇后当时的表情。当淡路皇和皇后从葵香叶眼中什么也读不出来的时候,眼中、脸上都写满痛心和关怀,他们都是祥父慈母般地呵护着她。那种关切之情,葵香叶只在母亲的脸上看见过,当时她就流泪了,继而痛哭了起来。哭了那一场后,大家对她就更好了。她也融进了淡路的皇室生活中,成了淡路皇室的一分子。
也自哭了那一场,葵香叶开始愿意出门了。不知怎的,葵香叶认识了在她房院隔壁的淡路君。这或者是淡路皇室的有意安排吧。可是葵香叶真的能在淡路君身上找到了哥哥的身影,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影子。当时的葵香叶和淡路君算尽了也只是两个天真无邪的小孩子。双方都不知对方的身份,也不能理解这些身份的深意。两个懵懂的小孩子一起读书,一起嬉戏。渐渐的,沉默寡言的淡路君开朗了,葵香叶那天真活泼的本性也渐渐表露了出来。当从玄武口中得知,淡路君因葵香叶的到来没有再抱怨自己是皇位继承人,淡路皇和皇后对葵香叶就更加宠爱了。或许就在那时,淡路皇和皇后就下了决定,想要葵香叶当淡路的国母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淡路君慢慢懂得葵香叶的立场,但这只是增添爱惜葵香叶的理由而已;葵香叶也学懂了很多过去没有懂的事情,丑陋的现实让她更珍惜在淡路纯朴的日子。想成为淡路君的妻子,成为淡路皇后的想法也越来越激烈。为了成年礼的这一天,葵香叶每天在努力,耐心地在等待。不仅葵香叶,就是淡路君、整个淡路也在密切期待呼唤着这一天的到来。
然而这一天,到来了。葵香叶在宫女、护卫的护航下,顶着漂亮的凤冠,披着艳丽的霞披,缓缓地走进了皇宫的广场。当葵香叶出现在大家视线的一刻,鲜花和欢呼声马上就四面八方的放射开来,整个会场沸腾了起来。葵香叶听着那些欢呼声,感到很窝心。此刻的心情没有想象的紧张,反而比平时更恬静。她低着头在宫女的搀扶下默默走着。她觉得自己已经沉浸在一场温馨的美梦中。美梦的时刻每一步都是那么漫长,但结束后又觉得逝去得这么匆忙。不过无论如何匆忙逝去,美梦还是深深的嵌进了人们的记忆中,让人生增加了甜美度。
淡路君伸着脖子张望着葵香叶到来,他看起来要比葵香叶还猴急。当葵香叶出现在他面前,他就孩子般地笑了,再细看葵香叶的脸,他双眼一亮,稚气地称赞道,“叶儿,你今天真的很美。”
不知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一面对淡路君的稚气笑容,一听见他称赞自己,亏乡野的脸就发潮了。她一如往常,含羞答答地把脸别的方向,轻轻道,“讨厌。”
“哈哈,都结婚了,你们这两个小孩子还在逗。要行礼了。奏乐!”淡路皇一声令下。淡路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婚礼仪式开始了。
正在淡路歌舞升平的时刻,麝香的船队则在大海上高速航行着。一将军模样的男子威风凛凛地站在船头,船头时不时破开巨浪溅起几个人高的水花在男子身边飞逝而过,那哗哗的破浪声,听起来就像是宏壮的军乐一般。那男子怀抱双手目视前方,表情如海中偶尔露头的礁石,威严冰冷。也不知他就这样站在船头站了多久,身上的盔甲都有了海水蒸发后的盐花,身后的红色披风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男子站在船头,也不知在想什么。冷不防一阵巨风加一个巨浪,船跳跃般地弹了起来。突然的摆动让男子本来笔直的身子歪了歪,他一手便拍住船舷。船舷因拍击发出木头特有的钝响后,男子就站稳了。这站稳了,男子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过,身子一直又好像之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了。
一个红衣士兵从船舱过来到男子前行礼,声音很平缓地道:“明王,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我们要去附近的避风港避避风头吗?”士兵的声音虽然平缓,但已经能听出士兵对眼前人的敬意。这个眼前人就是麝香的明王,也就是葵香叶的哥哥醇。
听了这一消息,醇的表情还是没有什么改变,木木地冷冷地,好像根本就没把士兵的话听进耳内。良久,不知第几列浪花在他身边滑过,他漂亮的嘴形微微改变了,薄薄的话语自喉咙而出,“还有多久到淡路。”这是个很年轻的声音,但是让人听着却能听出这年轻的声音中包含了很多与其年纪不相符的东西。话音低沉清冷,听起来像冷漠,但冷漠中却又有着热情。由说话的内容可知,他在着急,他为到淡路而着急。
士兵见明王答非所问,先是一怔,但接着认真回答醇的问题,“回明王,按如今的速度,傍晚就能到淡路……”
“太慢了!”醇的表情起波澜了。一听见时间的出入,他生气地手一挥。
士兵身子向后一仰,像被醇的气势伤到了。
可能是士兵的动作触动了他,又或者是他自身的直觉,醇已经发觉自己失态了,他表情迅速回复之前的状态,对士兵解释道,“继续前进就是了。下去吧。”
“是。”士兵接令,退下了。士兵回身见着了另一位走近醇的将军,向他行礼,“羽将军。”
羽将军摆了摆手示意士兵免礼,视线便集中到刚发完脾气的醇身上。
醇瞧了他一眼,接着就继续目视前方,醇知道羽还在注视他,但仍当没看见一般,只是目光柔和了一些。
羽将军踏着沉实的步子,靴子踏上甲板发出着独特的钝响听起来很好听,他到醇身边,对醇道,“你太着急了,这样会出问题的。”语气是提醒,更有一种关切的意味。
这位羽将军是醇的远房亲戚,虽血缘已远得几乎没有关系,但还是能感到他和醇那种比友情深厚的亲情羁绊。他与醇是在偶然的机会下认识的。醇十岁那年要学武术,她母亲泰巴就找了她娘家做将军的女婿做醇的老师。刚好那时羽也在那学习,于是二人就结识了。当然醇和羽学的东西不一样,这也意味着他们性格的差异。醇所要学的是支配,而羽学的就是绝对的服从。由他们结识的那天起,羽就担起了扶助醇的使命。所以当醇身边妹妹、父亲、母亲相继离去后,羽就成了醇唯一的助力了。如果没有羽,恐怕醇也不可能能熬到今时今日。
但经历多年的风风雨雨,醇也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哭鼻子的柔弱男孩子了。那柔弱的气质已经被沧桑所掩盖,身子所散发的已经是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静止不动的他的确还会给人柔弱的错觉,但当他一动起来就能扯动气流发动无尽的威势。这样的他获得了明王的封号后,也就成为了羽心目中所期盼的王了。在羽面前,醇不会刻意掩饰什么,他深吸了口气,然后对羽道,“你知道的,我等着一天的到来,已经很久了。”
羽听了醇的话,嘴巴轻轻的抽了抽,但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麝香的船队就这样在暴风雨的阴影下,衬着哗哗的破浪声向淡路全速前进。
冲进了侧殿,陪伴她的宫女们便炸开了锅一般,四面八方地到处张罗起来。搬椅子的,铺垫子的,打水的忙成一团。带头宫女到茶几拿了龙凤杯兑好温水,放了红枣,然后把枣茶递给葵香叶,“公主,喝茶。”
葵香叶如饥似渴地双手把茶杯一接,闭着眼就“咕咕咕”的一饮而尽。那红枣到了葵香叶的喉咙眼,吓了她一跳。气一憋,那红枣就像一颗红色的炮弹自口喷了出来。见有惊无险,她拍拍胸口长吁了一口气,“怎么有颗红枣,还以为要挂了。”
见着葵香叶吞了红枣,身边的丫头正要着急,没想葵香叶很爽快地就吐出来了。紧张之余又觉得好笑,对葵香叶道,“公主你老是犯迷糊。怎么把红枣叶吞了,吓死我们了。”
“皇后不是说我猴子还有掉下树的时候吗?那我吞颗红枣算什么?”葵香叶打趣道。
宫女们都哈哈哈地笑了,都说葵香叶讨厌、不老实。不过她们很明显就是喜欢葵香叶讨厌、不老实。
说着说着,一个宫女提醒道:“唉呀呀,我们还公主、公主地叫哩,这回已经要称呼太子妃了,再过会就要称呼做皇后了。”
“是哦,是哦。”其他宫女附和。
葵香叶一时还不知宫女们的意思,但感觉到这样对皇后是大不敬,打住了,“皇后还在位的,你们别胡说。”宫女们就当葵香叶是乖乖,不说就不说了。
说来,这些宫女们都侍候葵香叶好几年,宁可说是下人,还不如说是姊妹。打哈哈、开玩笑都成了家常便饭,只要没有什么要紧的人在,葵香叶总是和她们打成一片。
宫女们也很喜欢这主子,自然就什么也都为她设想周到。这逃到后殿休息,她们都想尽办法要让葵香叶舒服,知她头饰重,就给她扶脖子揉肩膀;知她脚酸,就帮她解了鞋子揉脚;还有个丫头早就让宫人烧好了热水,弄了条热毛巾一把扶到葵香叶的脖子后。
葵香叶顿觉脖子后一阵松热,发出很享受的“啊——”一声。舒服啊。
“公主好些了吗。”年纪最小的宫女到葵香叶耳边问道。
葵香叶全身发软地道,“好多了,好多了。”
“你们在里面干什么!”葵香叶享受得正欢,没想侧殿外传来一个粗厉的男声。吓得葵香叶宫女们魂不附体,一下子又乱作一团。宫女们忙替葵香叶穿鞋子、整衣冠。葵香叶用最快的速度站好,摆好姿势。正乱七八糟看着来不及,门“咿——”一声打开,露出的居然是淡路君那张笑嘻嘻的玉脸,声音甜甜的,“是我,是我,不用急。”
大家一见淡路君身后有着浅浅笑意的玄武都明白了半分,那吓人的声音自然是出自玄武之口了,这两个人无事来故意戏弄人的。葵香叶有点不愿意了,抿起了嘴唇。宫女们倒放松下来,暗暗窃笑,纷纷向淡路君行礼,齐声道:“见过皇太子殿下。”
“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跟我妻子说。”淡路君还是笑嘻嘻的,挥手打发宫女们离开。
宫女们都带着坏坏的笑意陆续地出了侧殿,关了门,守在了门外。
葵香叶本来知淡路君戏弄自己,心里在闹别扭,但一听见淡路君唤自己做妻子,感觉自己像蒸发了一般,整个人全身沸腾了。就在这不知所措之时,淡路君居然冷不防的把葵香叶一拥入怀。葵香叶更加乱得动也不会动了,身子贴住了淡路君的身子,脸贴住了淡路君的脸。
第一次,还真是第一次,无论过去在淡路君眼中看见多么炙热深邃的眼神,淡路君向来都很克制,从来都只是任葵香叶任性,还没有主动用身体表达过那种恋人的温存。可是这次不一样了。葵香叶听见了淡路君比平时急促的心跳声。淡路君这次的拥抱就像是平静海面突如其来爆发的巨浪,把她牢牢地罩住了。
“淡路君。”葵香叶在淡路君怀中娇声轻叫。身子微微动了动,本是想调整一下体势,没想淡路君是生怕她逃了似的把她抱得更紧了。身子感到受压制,反而有种奇怪的舒畅感,葵香叶便把头埋进淡路君怀中,就任他抱住自己。现在别说只是让他抱着了,就是让他干什么都可以了。二人就这样抱住良久,淡路君还是先把葵香叶放开,但那对上的灼热眼神还是让葵香叶不能动弹。葵香叶那有着又卷又长睫毛的眼脸微微垂下,头低了下来,默默地等淡路君说话。
“有件事我一直隐瞒了你。”淡路君说话了。
葵香叶被这话吓着了,心头一震,恐惧的眼睛投到了一旁的玄武身上。玄武的表情还没有严肃到让葵香叶窒息的程度,葵香叶心情才定了些,但声音还是发颤,“是什么事?”
“我隐瞒了你其实可以回家的事。”淡路君说这话是有点歉疚,但葵香叶却感到心里的石头落下了大半。葵香叶声音不颤了,道,“就只是这样?”
淡路君笑了笑,“是的,就是这样。”他拖着葵香叶的小手,然后坐到她身边,“我父皇和母后都不停地提醒我,只要你一天还是麝香的公主,你还是得回麝香去的。所以……我只能当你是妹妹。”想了一会,淡路君还是觉得这样说会比较合适。
“那现在呢?”葵香叶嘴角已有些微笑了。
淡路君抿了抿嘴唇道,“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那接着呢?”葵香叶的笑意已成了淘气,继续追问。
“你该就不会跟你哥哥回麝香去吧。”淡路君绕了大半个圈子终于把心里的原话说了出来。接着就轮到他等待葵香叶的答复了。
葵香叶很迅速地给了淡路君一个意想不到的答复。她身子前倾,趁着淡路君发愣的空隙在他脸上毫无顾忌地印了一下,见到淡路君脸上有了个淡淡的唇印,俏皮地道,“不会的,我不会跟我哥哥走了。我要留下来侍候你,不是早就说好了么。”
淡路君听完这席话是安了心,不过还是在葵香叶的立场上想过了,“那你就不想你哥哥吗?”
“想啊,但如你所知,哥哥和丈夫是不一样的。记得有个童谣,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着猴子满山走。何况我才是猴子哩,嫁着你这皇子,我是占大大大便宜了,怎么还会走。我哥哥痛我,他也舍不得带我走的。”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让你去接你哥哥了。”淡路君比葵香叶更顽皮地一笑。
葵香叶眉头一抽,心里道,原来淡路君刚才对自己这么温柔却是另有所图的。脸上表现一阵淘气的不悦后,心里还觉甜滋滋。
淡路君怕是清楚葵香叶的脾性,也不是很在意,只是温柔地说道,“我让玄武陪你去码头,你可要好好接待你哥哥哦,好让他知道,我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葵香叶浅浅一笑,脸两边有了两个小小的酒窝,“那我这就去,我哥哥最听我的说话了。没问题的。”
“那路上小心。”淡路君其实也想跟去,不过马上就是自己的登基仪式了。他还想着,要是葵香叶最爱的哥哥能赶上葵香叶的封后仪式就好了。那样,就没有人会再伤心、担忧了,淡路和麝香也可以和平共处下去。可是这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从外海刮来阵阵猛烈的海风,云海如陆上大海一般随风波涛汹涌地席卷而来,蓝得透亮的天空被薄云先一步覆盖,只剩下朦胧的颜色。经验丰富的渔民都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谁叫你自己不抓稳呢,有些东西是要捉稳的,不然稍纵即逝,后悔也来不及了。这次不过是根绸子,你回去告诉皇后,她会再送你的。”玄武很有教育意味地对葵香叶道。
“可是就算再送我几根也不是这一根了。”葵香叶用手摸摸肩膀因失去绸子的掩护而露出来的疤痕,心里不舒服。都怪那海风!葵香叶抱怨着吹走她绸子的海风,愤愤地避过马车,面迎大海。可才走出马车遮挡的范围,那被抱怨的海风就更无遮无挡地拂到她身上。葵香叶一时感到自己好像撞上了什么,发饰、衣服都被拿强劲的气流全数吹起。那强风让葵香叶以袖挡脸,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稍不留神也会随风而去似的。
葵香叶在风中挣扎着,看着好像只跛脚凤凰在迎风起舞,玄武打趣地看了一会,便拿着披风把她裹起来,把她扶稳,“你这小丫头片子,知道厉害没有?海是很神奇的东西,它养活了淡路,但只要它一场暴风雨,一场海啸,就随时可以把赐予我们的一切带走。所以我们一直感激着它,也惧怕着它。”玄武越说越着迷,也忘了此次是来迎接麝香船队的了。可能因为今天日子特殊,触动了他的情怀吧。
“这就是你们的皇道吗?”葵香叶困惑地抬头问玄武。
玄武怔了怔,然后低头以很奇异的目光注视葵香叶,语气也和平时不一样,“这是谁告诉你的。”
“玄武叔叔你是个很伟大的人,即使成不了海,大家都会感激你的。”葵香叶答非所问地继续道。这话明显是安慰玄武的,话语很顺畅,没有丁点做作的味道。恐怕这话早就埋在心里多时了,只是由于身份不便,葵香叶一直没有说,眼见今时不同往日,她是不吐不快了,因为想着日后尘埃落定后也没有机会说了。
“这话是皇后让你对我说的。”玄武表情比往时更木然了。
“皇后只告诉过我,玄武叔叔和一般下人不一样的,要我好好听你的说话。我当时不是很明白。”葵香叶很老实地对玄武道,“但最近淡路皇告诉我了,你是我们淡路的烈皇叔,就是一百年也好,一千年也好,也不会改变的,他让我日后为你……在皇陵留个位置。”说到皇陵,想着也不吉利,葵香叶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连自己也听不见了。
听了这话,玄武倒释然地笑了,“看来还是做兄弟的想得周到啊。归宿也帮我找好了。”释了怀,玄武也就有干劲了,加上身份已被揭,做起事来也少了一层顾忌。他大手宠虐地抚到葵香叶头上,嘱咐道,“可别让你那小丈夫知道,以那小家伙的性子,不把皇位退了才怪,那你的皇后梦就发不成了。”
葵香叶嘴一嘟,“我才不稀罕要做什么皇后。”
玄武怒眉一竖,“你说什么!”
这玄武竖眉毛时的确与淡路皇有几分神似,葵香叶吓得不敢再说话了。
开玩笑间,天上鼓声雷动,居然打雷了。葵香叶这才向海张望,发觉自己喜欢的那片海已经变了颜色。深蓝的海翻着白头大浪,时不时吞没岸边的一切。滩上没有了渔民、海鸟的踪迹。天空灰蒙蒙的,远远还能见朵朵黑云铺天盖地地卷来。黑云间朵朵亮光,看起来就更加阴森恐怖了。冷冷夹着水气的风侵进颈间,葵香叶不觉打了个冷战。
玄武知葵香叶怕雷,对她道,“要不要躲回马车里。”
葵香叶摇了摇头,其实她也不是怕打雷,对哥哥的担忧远远胜过对打雷的恐惧,但是那种担忧为她带来的不安却都写在脸上了。
“没事的,麝香的船队能经得起这种大浪的。”玄武安慰葵香叶。
说话间,一条桅杆出落至海平线上,葵香叶和玄武的视线都先后落到那异物上。船帆慢慢露出,帆商标志渐渐清晰。没有错了,那是麝香的标志。葵香叶认出后先是一阵暗喜,但接着就觉得那再熟悉不过的标志在这鬼天气衬托下显得有些鬼气森森。主帆边代表家族的旗帜随风飞扬,那如火般血红的标志在强风中摇曳着,很是刺眼。这是父亲的标志,让葵香叶感到悲伤的标志。如今这个标志却落到哥哥的身上,葵香叶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她觉得这颜色不适合她哥哥,因为在葵香叶的记忆中,她的哥哥,醇,是一个带着温柔湖色的男人。
“麝香的不动明王啊。”玄武望着那船队不知为何作出了感叹。
葵香叶奇怪地抬头,“我哥哥他怎么了?”
玄武没有回答葵香叶的问题,只是对她道,“一会你可真的要好好接待他。”
葵香叶正要回答“是”,但才抬头就见玄武整个人紧绷地不知瞧着什么东西。只见他眼睛炯炯地瞪着来船,手渐渐握得实紧,呼吸也慢慢变得急促,如临大敌般的阵势。
葵香叶越看越紧张了,再次正眼向海瞧去,才发觉玄武所注视的东西。她一见那东西大惊失色,感觉全身被那东西冻僵了一般。眼泪反应比身子来得敏锐,泪水已经开始夺眶而出,想瞒也瞒不住谁。
玄武一手抓起葵香叶的肩膀,“走吧。要回去了。”
葵香叶流着泪摇头,已发不出声音来。
“走吧,这儿已经不能再留下来了。”玄武着急地大喊。
雨开始哗哗地落下。雨声渐渐变得震耳欲聋。在那雨声中,葵香叶听见一阵熟悉但又因慌张而变得陌生的马蹄声。那是淡路君的马,淡路君风尘仆仆地赶来,在雨中一边疾奔一边喊道,“葵香叶!”
“皇太子殿下。”见到淡路君过来,玄武更加确定情势不妙了,急上前迎去。
葵香叶抬头,入眼的就是淡路君那哀伤的眼神。还是头一次在这慈悲的人眼中看到这种让人心碎的眼神。他从来都不会因为自己的不幸而感到哀伤,那这次让他哀伤的会是谁呢。想着,泪水来得更凶猛了,但还是不敢肯定心中那个已呼之欲出的答案。可悲的是,现实永远都不会因人的否定而消去,特别是那已钉钉在板的事实。葵香叶能在缝间见到那阴森的海面已由那有着红色标志的战船一字铺开覆盖,那些船上都露出着黑漆漆让人心寒的火炮。天上乌蒙蒙的一片,偶尔惊雷乍现,雷电如一条游龙在空中张舞着凶牙利爪般忽隐忽现。这种情势,再也没有半点希望可言。
淡路君的话让葵香叶更是彻底地绝望,“麝香已经正式向我们宣战,父皇命我们马上乘船离开淡路。”
葵香叶悲痛得已不能感受淡路君的悲痛了,难以置信地大喊了起来,“骗人的!都是骗人的。今天不是我生日吗?我哥哥不是来参加我的成人礼,来祝贺我的吗?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事不宜迟,快些走吧。”玄武一手便把已失神的葵香叶搂到腋下。
“不!”葵香叶推开玄武,身子着回地面,她仍然不能接受这残酷的现实,摇着头,一边逃避地向后退,“我哥哥他不会这样对我的。他不会这样对我的!”说罢便连扑带滚地往海边跑去。
“葵香叶!”淡路君上前去追,被玄武一把拉住,“皇太子殿下,你马上到皇陵暂避,我会把她带到你身边的。”
“不过……”虽然知情况紧急,但淡路君始终放不下葵香叶。
“马上去啊!”玄武耐不住一声大喝。
淡路君往葵香叶的方向望了一眼,咬了咬牙,飞身上马策马而去。
玄武见淡路君一走,便抢身追上葵香叶。追了上去,一把把她拉住,“小丫头!小丫头!”
“啊!不要拉住我啊!”葵香叶挣扎,“我哥哥他马上就到了。”
“小丫头!”玄武把葵香叶拉到自己面前,然后打了她两个耳光,“你醒醒啊,他们已经打过来了。他们毫不在意你地打过来了。他们会把你也杀掉的。快些跟我们逃吧。”
“我不逃了。”葵香叶挣开玄武,眼泪混着雨水大滴大滴地落着。
“小丫头。”玄武同情地要安抚葵香叶。他也曾被自己的亲人背叛过,他能知道那种锥心刺骨的痛。
“我不逃了,我还哪有脸逃,就让他们杀了我吧。”葵香叶撕心裂肺地痛哭着。“对他们来说,我已经什么用处都没有了。”
“走吧!马上跟我们走。对他们来说你不重要,但对我们来说你确是不能缺少的,快些!你那小丈夫还在等着你的。”玄武再一咬牙,这次确确实实把葵香叶抱紧,想着就是抬也要把葵香叶抬走。
就在葵香叶举棋不定的时刻,“嘭”一声炮响让葵香叶懵了,一个炮弹重重地落到海边溅起丈来高的水花,水花如雨般夹着火药的味道,打到了玄武和她的身上。葵香叶什么感觉也没有了,只感到心里得不知哪个地方好痛,好痛。玄武抱住她在沙滩上狂奔。她已没有知觉了,只记得眼中朦胧,天空、大海、沙滩都浑然成灰暗的颜色,唯一清晰可见的,就是那一片混沌中,那片血一样的火红的颜色。麝香的不动明王,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血色的明王部队如赤潮一般袭来,一到岸,血腥就如潮水一般扩散。这支火红的部队犹如红色的海啸,吞灭着岸上的一切。不一会,淡路自海岸开始沉浸在一片血海和火海中。这样的一支部队,疾如风烈如火,淡路的守卫根本就难以抵挡。更让人绝望的是,淡路内居然早有间谍,皇城的箭备、城门早已遭人破坏。那只红色的队伍更如火山涌出的岩浆一样长驱直进了。可怜淡路的军队和民众,是连拿起武器抵抗的时间也没有就这样葬身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中。
为什么要是今天!淡路皇后在城楼见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切,悲从中来。身子埋到淡路皇的怀中,摇着头痛心地道,“我错了。我不该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那个小女孩身上,她如今又再一次成为牺牲品了。”
淡路皇表情还是硬朗,捉住皇后的手,安慰道:“相信那小丫头,相信烈,他们会平安无事的。淡路不会就这样就不再存在的。”
一提起烈,皇后很是内疚,“或许当年二叔是对的。我们不应该向麝香妥协。”
“那就不会有淡路这几年的太平盛世了。”淡路皇回答道,看来对皇后之言他并非毫无考虑。不过转而又愤恨道:“而且论狠心,我们是拍了马也赶不上麝香的罄金皇的。”
一提起罄金皇,皇后就咬了牙,恨恨道,“那让人恶心的狗贼!虎毒犹不吃儿!他害自己的兄弟和侄子就算了,如今居然还丧心病狂到让自己的儿子来毁掉自己女儿的幸福!这算是什么东西!”
“如今说什么也是枉然,既然已经兵临城下,我们还是想想办法拖延时间,好等暖尔和葵香叶能逃出去吧。”淡路皇说着沉思起来,沉思片刻,突然对皇后道,“有利(淡路皇后的名字),有没有后悔当年选了我,没有选烈。”
皇后没想到淡路皇有这一问,错愕了一会,生气道,“这种没有良心的话,你怎么现在才说出来。我对烈从来只有感激之情。”
“是吗?”淡路皇也为刚才自己突然鬼迷心窍问出这种话觉得好笑,于是不置可否的笑道,“听你这话,就是我叫你跟烈走也是不可能的了。那就留下吧。”
皇后肯定道,“这是当然的。我会陪着你到最后。”
这时,侍候皇室的宫门纷纷冲了进来。“皇!皇后!不好了,麝香的大军杀进皇宫了!”
淡路皇眼一眯,立刻下令。“不用顾我们!你们马上带上能带上的一切自密道逃走!”
“我们不走,我们要与淡路皇宫共存亡。”宫人们都已经拿好了武器。
淡路皇声势俱厉道,“我们淡路已经兵败如山倒,要是真的要帮忙,就保护好你们的女人、孩子!只要有女人和孩子,我们淡路就还会有希望。只要有淡路君,只要有葵香叶,还有烈,淡路就会有希望。”说着这样的话,淡路皇威严还在,一点也不像是一个即将败下阵来亡国的皇。
“那我们杀出去!”一宫人举刀带头大喝带领众人冲进那涌入的赤色漩涡中。
经过一轮血腥的厮杀,淡路岛即使夜中还是红光冲天,远远看去像腾起阵阵血雾。城外的厮杀还进行着,但宫里的厮杀却终于停下来了,宫里已没有能与之顽抗的人,羽林带领着部队到哪都如入无人之境。尽管长驱直进势如破竹,这越近皇宫,他心里就越感到阵阵隐隐的不安。等他进入皇宫中殿,呆了。
这儿无疑就是皇宫中最惨烈的战场。放眼中殿,肢体不全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分布在殿落四周,死者的血污洒遍了每一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羽林并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也不是没有见过死人,但如今这个战场却让他莫名地心寒。怎么都觉得这个地方已经夺走了他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踏进中殿,视线透过头盔的缝缝小心翼翼地巡视。他警惕地凝视着一切,但当视线转向某一视角时,他颤抖了。身后的士兵也骚乱了起来。
“三叔!”羽林一认出那穿着金英玲珑甲的健硕老人,一脱头盔,横跨几具尸体,“铿铿锵锵”地就跪了过去,双手就抓起老人的手,激动不已,“三叔!”
那被羽林唤作“三叔”的老人缓缓地动了动,还没有死绝。
“三叔!”羽林再次激动一叫,本来还想着有希望,但当他见到那把插进玲珑甲的刀后,他也像同一个位置被插了一下,心中无限悲痛,咬着牙,眼睛已经湿润,“是谁!到底是谁干的。”
老人摇了摇头,有着灰白胡子的嘴巴微动。羽林知他要交待后事,靠了过去。“三叔,你说吧。”
老人胸前的伤口血液已经凝结,就是凶器间还有少量的血水殷出,谁也知他已经命不久矣,只是有心事未了,一口气在胸前顶住。虽身负重伤,但老人的眼神还是明亮,他嘴巴微动,尝试着吐气,“羽儿。”
羽林点头。
老人继续说,“我儿子……”
羽林恍然大悟,心里打翻了五味瓶,语气坚定地掩盖悲伤,“我一定会把你的骨灰带给堂弟的,我会给他做一只最漂亮的风筝。”
“是吗?”老人一听,欣慰地笑了。最后带着对儿子仅有的留恋和遗憾离开人世。
见着自己平生最敬重的亲人离开人世,羽林悲痛不已。他深知这场仗对这位三朝元老的意义,只要这场仗结束,这位让人敬重的老将军就可以告老还乡去完成他那个一生都未能达成的承诺,完成那个多年的夙愿。这个夙愿在别人眼中或许只能算是笑话,但羽林清楚这个笑话已经足以让眼前的这位有着一世威名的老将军留下一生的遗憾。他给老将军磕了几个响头,心里默哀了几刻。默哀完毕,羽林拳头一抓,牙一咬,提剑身子笔直地站了起来。悲伤在胸中已酝酿成难抑的仇恨,他借着仇恨猛地回身,大喊:“是谁!到底是谁杀了我三叔!到底是……谁!”
说话间,一个士兵的惨叫回答了羽林。羽林惊异地看到了士兵遇害的全过程:只见地上一具满身是血已断一臂的白衣女“尸”突然从地上跃起,那仅有的一只手抓着一柄薄薄的断刃,手起刀落,不偏不倚地嵌进了士兵的甲片间,一下子血溅三丈。士兵们都被这惊人的一幕唬住了,一下子如沸腾的血水骚动起来。恐惧让人们失控,士兵们手中兵刃都疯狂地砍向那女子,待那女子被砍得血肉模糊,那被偷袭的士兵也口吐鲜血倒下了。到这时,所有人才如梦初醒般怔着。士兵们小心确定那女人已死不会反复,这才稍定,但当认出那只是区区一名宫女后,心底又是一种从来没有的恶寒。这一回,他们终于能充分体会,何以三朝元老所带领的精锐部队会全军覆没,这里的情形又何以如此可怖了。淡路岛的人民,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是到鬼门关口也会爬出来向他们报复的。
那个浴血殒身的宫女让羽林清楚地认识到这场战争的恐怖之处,仇恨感顿灭,萌生起一种犯罪感。他心里在嗟叹,如果叔父是这样死于别人刀下的话,那也就怨不着谁了。羽林深知死者已矣的道理,感伤也就到此为止,舒了一口气后,问道,“明王现在在哪里?”
“回将军,明王带领天火部队杀进后宫了。”
后宫?羽林沉思,想也知道公主不可能还在后宫,那就得问知情的人,四下不可能有愿意合作的人了,问这些视死如归的宫人简直就是与虎谋皮。羽林一闭目,继续道,“去把那替我们开城门的人找来。找几个人把老将军的尸体收拾好。其他人随我到后宫去。”
羽林的令声年轻而清晰,像划破迷雾般驱赶了士兵们之前的困惑和恐惧,士兵们都领命照办。见着大家准备得差不多,他就脚步匆匆地起行了。为了让士兵们安心,他努力地压抑着,但此刻心情远没有他表现得那么平静,他心中不断地在祈祷:醇,千万不要出事。
就在羽林匆匆赶去后宫的时候,醇已带领大军与淡路国君碰上了。淡路皇一手拿剑一手护在皇后身前,对醇道,“你就是罄金皇的儿子?”
醇也不跟他解释什么,冷眼相对,直接道,“说!你们把我妹妹藏在哪?”
淡路皇惋惜地摇了摇头,沉声道,“罄金皇的儿子。今日一事,无论你我谁胜谁败,对任何人来说都只能是一场灾难。不过既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那我也会拿出身为一国之主的魄力来,希望你也能拿出身为王族之子的气概,和我堂堂正正地比试一番。”
醇冷笑一声,他知道这早已没有什么堂堂正正可言了。论成败,淡路皇的失败已是事实;论资历,淡路皇肯定比他高出几筹。醇知这不过是淡路皇用来拖延时间的权宜之计而已。醇轻蔑地瞧了淡路皇一眼,“真是狡猾的言辞。不过无论你使什么手段!”说罢一晃披风,拨剑出鞘,“我今天也一定要把我妹妹带回去!”
淡路皇后被春的话吓了一跳,然后心就紧紧的揪了起来。她感到自己作孽了,本想着借葵香叶的血缘羁绊来与麝香缔结秦晋之好的她,万没想到葵香叶与醇的血缘羁绊恰恰成了淡路的催命符。世事就是如此讽刺。麝香的明王居然是带着对妹妹的强烈思念来的,这对淡路,对葵香叶来说是怎样可怕的噩梦。
淡路皇后苦心经营多年为淡路岛所编制的美梦都因醇的到来顿成泡影,多年来惧怕的恶梦不仅今天成了事实,还形成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当皇后意识到这一切,一切都已经无法换回了。心中只能感叹,这世上伤自己最深的,永远都是最爱自己的人。
就在这样的风雨之夜,淡路更是雪上加霜地陷入着血与火的泥沼中。暴风雨是天灾,那天火部队的到来就是人祸。淡路古语有云,天灾可以被饶恕,人祸不能被饶恕;受灾之人能熟睡,施祸的人不能久眠。但先不管能不能饶恕,可不可以熟睡,对如今的一个人来说,当务之急就是想办法带上年纪尚轻的储君和太子妃逃离魔掌。
玄武领着淡路君和葵香叶借着红树林的掩护沿海边缓缓而行。他们一边小心红树的气根,一边提防忽如其来的潮水,步履维艰地在红树林中步行着。当玄武渐渐感到气力见底的时候,他就知道身后的两个小家伙快要不行了。他放慢脚步回头察看,果然见淡路君脸色惨白,嘴唇发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葵香叶则早奄奄一息,像一块华丽的湿毯子,厚重地搭在马背上,如果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还真以为那是死物。
“王子殿下,请再坚持一会儿,只要穿过这片树林,那边岩石后就是皇家的秘港了。到了那里,我们就安全了。”玄武这话也不过是望梅止渴,也不知能奏效多久,不过如今见一步是一步了。
淡路君点了点头,手抹葵香叶的额头,微弱地道,“叶儿,马上就到了,不要放弃。我只剩下你了。”
葵香叶睁了睁眼睛,身子脸上都是湿的,也不知有没有流泪,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又一阵异光闪动,玄武感到继续在水中行走不安全了,回身见已远离明王军队的登陆港,眼下又没有异动。他狠下决定,一手拍淡路君,“来!我们上岸!”说罢提刀迈腿开始大刀阔斧地在前头开路。
玄武的这一拍好象灌输了内力给淡路君一样,淡路君提了提劲,拉马紧随其后。在淡路君的心底还有着一股不灭的动力,那就是他身边那位可爱的妻子。
好容易出了红树林,雨势也稍稍平息,雷声渐吨,只有闪电还是银亮。眼见情况好转,但身子却因失去风雨施加的压力而虚弱起来,还好失去了红树林的掩护后心里残生了强烈的危机感,不然淡路君相信自己会不支倒下。
玄武十分清楚孩子们的处境,已经为他们能撑到现在感到很骄傲了。但是玄武还很清楚人面对既定目标时的风险。那种可能把人击毁,让人一蹶不振的风险。眼见皇家秘港就在眼前,玄武不敢轻易过去,他交待淡路君,“王子殿下,容属下先去试探一下,你保护公主到那边岩石后躲着。微臣确定安全后就会过来接你们。”
淡路君点了点头,然后就把马往一块巨石后牵。牵到石边往玄武离开的方向瞄了一眼,发觉玄武已经隐没于迷茫的黑暗中。玄武不在,淡路君就得担起照顾一切的责任。他闭目努力深吸一口气,寒冷的空气侵进体内就好像要把本来就疼痛的肺撕裂一般。他咳了几口,不过等肺内的空气吸收了体温暖和起来后,他就感觉好一点了。他拉了拉缰绳,示意白马平稳跪下。白马收到了指令,愤愤地自鼻孔喷出两阵如热水沸腾般的蒸汽,身子摆了几摆,艰难地跪下来。不难看出,白马也很累,但还是毫无怨言地听从着主人的号令。见到了白马的疲态,淡路君被触动了。手深情地抚白马的脸,对白马道,“夜刀,辛苦你了。”
白马鸣叫了几声,像要说什么话,宝石一样的眼睛比人还忧郁。
淡路君用脸亲夜刀的脸,“夜刀,我刚才错了,我不只是剩下葵香叶,我还有你。你是我永远的伙伴。”
夜刀不知听懂了没有,身子抖地动起来,葵香叶就像什么东西一样硬生生地自夜刀背上滑了下来。淡路君大惊,原来夜刀一直想告诉他,背上的人儿没有声息了。淡路君身子一下子什么知觉都没有了,抱住葵香叶,感到她像死人般冰冷,身子自不然抖了起来。只见葵香叶脸、肩膀、四肢露出的肌肤都毫无血色地惨白,鼻息心跳若无,活脱脱的一具尸体般。淡路君急了,一下子手忙脚乱,他想喊玄武,但也知道玄武一定听不见,还会引来不知什么人。黔驴技穷之际,冰冷的手伸进衣襟,也管不上那股犹如针锥的刺痛,解开衣服就让葵香叶冰冷的肌肤往自己身子温暖的地方靠,一边抱住葵香叶一边就失声嘶哑地哭,“叶儿,叶儿,不要死……你答应过我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不要死……”葵香叶冰冰的身子让淡路君感到冰冷,但是他的心早就不知要冷上多少倍,如果葵香叶真的死了的话,那他大概就会结冰了。他也活不成了。
不知淡路君的动作持续了多久,怀中的人儿说话了。“淡路君。”
虽然很轻微,但葵香叶的确说话了,她还活着。淡路君喜出望外,把葵香叶抱得更紧了。
葵香叶在淡路君怀中一动不动,感到十分温暖,享受完温暖,表情惘然起来,“淡路君,怎么了?怎么你在哭?”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淡路君还是死抱住葵香叶不放。好像他一放手,葵香叶就会走了似的。
葵香叶左手扶到胸前,感到心中的伤口已经被淡路君填补了。干裂的嘴唇抿了抿,提起右手。一边提,心里就在下决心,决心下好,手也抚到淡路君脸上了。那只玉手顺着脸抚到淡路君的颈项上,然后就听见平淡的声音自葵香叶口中而出,“我不会丢下你,你也不许丢下我。我们永远会在一起的。永远都要在一起。”说着这样的话,葵香叶已决定要与淡路共存亡了,毕竟麝香对她无情,她与麝香也没什么情意可以说了。想起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她感到还有希望。抱着这希望,葵香叶埋首到淡路君怀中。
有了葵香叶的说话,淡路君心头一松,感到葵香叶那只冰冷的手正在给他无限的温暖。淡路君一拉葵香叶的手,什么也不怕了,坚定地道:“我们一定要逃出去!我们一定要重建淡路。”
葵香叶浅浅一笑点头,“是的,我们一定可以。”说完左盼右谷,惊觉,“玄武叔叔呢?”
“他去皇家秘港找船了,只要找到船我们就可以离开了。”淡路君回答道,手还是把葵香叶握紧。
葵香叶点了点头,扭头顺着海声望向了红树林的方向。凉风拂过她的身子,身子冰冷得早麻木了,也就不觉得怎么样。迎风想着什么不知什么东西,最后手扶到了自己早已脏乱不堪的发髻上。当摸到头上的几支长钗后,手又放下来了。
淡路君一发现葵香叶的动作马上道。“怎么?头上的发髻重吗?要不要我帮你解下来。”
葵香叶猛一回神,匆忙之间似是掩饰什么地笑了笑,道:“不是的,我只是看皇后给我的嫁妆还在不在?比起这个,你应该先松开夜刀的马鞍和缰绳吧。”
淡路君被葵香叶一提醒,窘了,手指在脸上画了画,对夜刀吐了吐舌头,“对不起,我又把你忘记了。”这才松了葵香叶的手,替夜刀解马鞍。
见淡路君在解马鞍,葵香叶倒想起有趣的事情来。“哈哈,我终于明白当年为什么它老是看我不爽,原来是跟我打翻醋坛子了。”葵香叶指着取笑道。
淡路君一听,表情就更窘了。愣在那半天,把过去和葵香叶所说一对比,还真有几分像,苦笑了,“什么嘛?它这还不是背了你一程了。它也让你骑了呀。”
“那是因为它爱屋及乌了。”葵香叶又是平时捣蛋时的语气。
淡路君张大嘴巴半天说不出话,夜刀松了马鞍,身子轻松了,乐了得叫了几声,还真像是在笑。
淡路君一听,眉头又皱了半天,最后终于还是笑了。和葵香叶的一起的第一大好处就是,只要有她一捣乱,你就能把什么烦恼都暂时放一边。难怪一直都能得到大家的宠爱。
雨势微了,气氛也没有之前紧张。淡路君倚着夜刀休息,养精蓄锐,好等玄武回来后继续旅程。葵香叶则到石后,脱了那件华丽的外套披在身上,然后偎依到淡路君身边。
一感觉到葵香叶依在自己身边。淡路君就有一种神奇的满足感。眼睛微微张了张,关心地问道,“怎么样?冷不冷?要不要再靠过来一些。”
葵香叶身子往最暖和的马肚子靠了靠,怏怏地道,“不用了,我现在很担心皇和皇后。”
淡路君一听,脸色沉重了,语气有点重地道,“不要再想了,真的不能再想了,不然……”淡路君说后脸低了下来,大概不想让葵香叶看见他眼中的泪珠,声音也低了。“就会失去逃跑的力量了。”
葵香叶抿了抿唇,眼帘垂下,一晶莹水珠自睫毛落下滴到了手背上。葵香叶默默地望着在手背上的水疙瘩,不说话了。二人就这样委身在黑暗中,等待着光明的到来。
突然,一阵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吸引了葵香叶的注意,葵香叶竖起耳朵,立起了身子。
“怎么了?”淡路君感到葵香叶身子的晃动,睁眼轻问。
“我听见马蹄声了。”葵香叶探头向玄武离开的反方向望去。没有错的,虽然还看不清楚,但葵香叶绝对不会记错那种声音,那是马蹄踏上湿沙子的声音。“会不会是玄武叔叔呢?”
“不是的。”淡路君的答话很快地毁掉了葵香叶的幻想,他提剑上前,靠到石边张望,“玄武没有骑马。”
听见淡路君答话的同时,葵香叶也看到了答案:
只见三个披着红色披风犹如死神般的暗影在黑暗中晃动着,葵香叶感到自己的身子又再一次僵了。
葵香叶此刻也说不上是害怕,只是耳朵嗡嗡作响,视觉忽明忽暗,意识骤有骤无,只有那种在沙地上的马蹄声还在脑海中清晰地回响着。迷糊间,只觉风声雨声树叶婆娑声夹杂在一块,听起来就像催命的葬魂曲。葵香叶心里发起慌来,惊慌间,视觉听力渐渐恢复,这才稍稍松一口气软瘫在淡路君怀中,当身子再次感受到淡路君身上传来的温热,心神才定了下来。刚才有那么几分钟,还以为自己要离开人世了。
听觉才恢复,就发觉那葬魂曲般的声音中居然夹杂了士兵的谈话声。士兵们的话语由远自近,在葵香叶耳中就像是死神的低语。
“皇城那边怎么了?”一个中年男子说道。
“尺老将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在宫里全军覆没了。”答话之人声音听起来要比之前的年轻,报告内容时语言不带感情色彩。可是那问话的中年男子远没有他冷静,大喝一声“什么!”一拉马缰,马尖叫一声,马蹄声就停下了。另一个没有发言的士兵也作了相同的动作,看来惊讶程度不亚于中年男子。
年轻人确认道,“是的,老将军的尸首已经运回港口了。不过淡路国王的首级也已经挂上了城楼。现在最麻烦的就是还没有淡路国储君和公主的下落。”
听到淡路皇已死的消息,葵香叶和淡路君无异于当头棒喝晴天霹雳!淡路君整个人怔住,身子发抖,脸抽搐了起来。葵香叶悲痛地流下了热泪,咬着的两片嘴唇间发出着嘶哑的呻吟声。二人偎依得更紧,互相感受着对方强烈的颤抖,而魔鬼们的谈话仍然在继续。
“难道就没有人愿意供出他们的下落?”中年男子鄙夷道。
年轻人这时有点感概,“没有,根本就没有那样的人。现在皇宫除了我们的人根本就是座死城,连那皇后也不愿意供出他们的下落自城楼跳下去了。”
“啊——”听见皇后自杀一事,葵香叶两眼一睁差点失声叫了出来,还好淡路君及时捂住。葵香叶泪眼婆娑地回头往淡路君望,发觉淡路君已把嘴唇咬破,嘴角殷出血丝。葵香叶此刻心里仿被千刀万剐般难受,想必淡路君心里也在受煎熬吧。只见淡路君深吸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她搂得更紧,她也就温顺地倒在淡路君怀中轻轻抽泣。如果只是一直以受害者的身分躺在淡路君的怀中,那也能算是一种幸福吧,但士兵们接下来的谈话是彻底地把她仅存的幻想打破。事情远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从她被嫁到淡路来那一天,她就已经注定被卷进一场无休止的风波中不能自拔。
只听岸边的中年男子继续道,“都说淡路的人刚烈,还真不是开玩笑的。不过还没有想到明王还真主动请缨攻打淡路。公主又要成为牺牲品,得意的还是那群人。此次无论胜败最后还是落得亲者痛,仇者快的下场,如今连三朝元老也牺牲在这场战争中,这位公主的罪过当真大了。”
那个一直没有发言的士兵看来终于按奈不住,带着愤概地发言了,“这是谁也不想的。当时为了堵住主战派的口泰巴王妃忍痛把公主嫁到这儿来。谁会想到今天朝堂上只剩下当年主张攻打淡路的人。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可以的话,明王当然不会来,但如果他不来,公主就一定会死。那怎么对得起已故的王妃。”
“话虽然是这么说,”中年男子似乎不大同意伙伴的话,“但要对得起王妃那还不容易,你可记得尺国公和李将军的下场,都已经一个做了鬼,一个做了逆贼了。就是把公主找回去又怎么样,你认为还有回天的可能吗?那只会徒添明王的痛苦,增加那位公主的罪孽而已。”
那刚才发出愤概之言的男子不见得同意中年男子的说法,但已经注意自己的失态,语气有所收敛道,“人心可不是石头做的。你我都清楚,明王是一心一意想接公主回家才支持到今天的。如果到最后不能把公主接回去或让她死在乱军之下,明王会崩溃的。这也许就是太后她们的本意!”
中年男子阴沉地笑了一声,听起来挺恐怖,“你还是太天真了,你以为葵香叶公主到这儿来真是来受灾受难的。就凭现在还找不到她的下落就已经可以断定她是站在哪一边的了。由我们踏进淡路的这一刻,我们就已经是她的仇人。就算真的找到她,你认为她会跟我们走?会感谢我们?她只会成为我们最可怕的敌人。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找到的是她的尸首,那样明王就可以下定决心带领我们协助皇太子殿下夺回皇位,或者干脆他来当国君好了。不然等罄金皇一死,麝香就只能是居东的属国了。”
尽管中年男子的想法十分大逆不道,但除了淡路君之外,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听完那中年男子的话,淡路君感到难以置信地一手握紧剑,另一手握紧葵香叶的手,咬牙,“太过分了。他怎么可以说出这么没有人性的话。”
葵香叶倒是应命地释怀了,当年母亲并不是抛弃她,哥哥此次来也是为了救她,就凭这两点就已经足以让她宽心了。但是这牺牲了这么多人,她哪里还有脸回去呢?如今好像无论淡路还是麝香都没有她的容身之所了。或者中年男子的话是对的,她或许就真的该一死以谢天下。想着想着,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又是那种频临死亡的感觉,这次更看见母亲泰巴王妃出现了,母亲还是和昔日一样美丽,葵香叶感到幸福地笑了,正要伸手,娘!你是来接我的吗?却突然停的耳边一个惊叫,“血!”把她自美梦中惊醒了。
朦胧的眼睛见到淡路君震惊的表情,顺着他的视线,葵香叶也被吓到了。淡路君掀开她那件鲜艳的礼服,原来她那条白色的裤子早就被血染红了,血水被雨水稀释,大半条裤子粉红的颜色,看起来既美丽又恐怖。看着那朦胧的血色,葵香叶又开始犯迷糊了,最后只听见远处有人一声地大喝“谁!”就失去知觉了。
本来见到葵香叶这样子,淡路君已经方寸大乱,如今更被麝香的人发现,他就更六神无主了。夜刀已经起来,经过休息,它随时都可以疾奔,催促着主人上马逃走。
可是要淡路君丢下葵香叶自己一个逃走,他怎能做到呢?他尝试拉起葵香叶,但根本就拉不动。眼见那三个恐怖的身影策马过来,突然一阵破空之声。明明只是“嗖”一声,但黑暗中飞来的却是三支如流星般速猛的利箭。来箭两支各射倒了中年人和其伙伴的马,最后一支是不偏不倚地射穿了报信兵的脖子,报信兵“呃”一声当场堕马身亡。
“玄武叔叔。”淡路君知道救兵到了,心里一阵窃喜,但眼见敌人还在眼前,他就先把葵香叶放下,拔刀准备迎战。
猎物虽然就在近在咫尺,但中年男子和其伙伴都被箭所制,趴下以自己已倒地的战马作为掩护,开始商量对策。
“矢,见到他们有多少人吗?”中年男子被伙伴挡住视线,问道。
那被称作矢的男子目光炯炯地目视前方,但只能看见一片茫然的夜色。但还是肯定道,“虽然看不见,但对方应该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中年男子语气怪异,有惊叹更有自嘲。就一个人,刚才只是发了一招就已经让他们如此狼狈不堪了。
矢仍然目视前方,仿佛能见到敌人似的,应该在想着对策,最后说道,“对方使的是钢弓,虽然他能一箭三发,但每次都需要蓄力,不可能连发。”
中年男子马上就明白了,“那就是只要引他发一箭,然后我们到那边乱石群就可以了。”中年男子说罢从怀里掏出了信号弹。对淡路君阴沉一笑,“小孩子,你逃不掉了。”粗大的手往引子一拉。一阵火花,信子往天空飞去。
事情果然没有他想的顺利,麝香的人果然还是发现了淡路君。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使出了一箭三发的绝技。事实再一次证明,他的选择是明智的。他的钢弓在黑暗中占着绝对的优势,很好地制住了远方的敌人。反是淡路君那方没有动静让他骇然了,他猜想到,葵香叶应该撑不住了。但已暴露目标的他不能妄动,只能咬着牙,想办法拖住敌人。正当绞尽脑汁之际,远处一阵红光让他大吃一惊。首先所想的就是不能让他们通知同伴,手上的很自然的就出尽全力要把那信子射下来,箭离弦的瞬间他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但一切已经太迟,那两个红影已自他视线中消失。
看着红信子被射了下来,矢抬头叹为观止,心想要是被那种劲道的箭射中,恐怕甲胄也挡不住吧。不过再也没有那种机会了。浅笑了一下,他提剑跨身向前,喝道,“就现在!”
借着难得的机会,矢和中年男子杀了上来。淡路君被吓得连连后退,他十分清楚该退到什么地方可以得到玄武弓箭的保护,但是那样就不得不丢下葵香叶。眼见那两个可怕的人已经挡在了他与葵香叶之间,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红墙。淡路君的眼中充满了悲愤、害怕、但更多的是伤心,两只提着刀的手发着颤。面对着那两个根本不可能战胜的敌人,他眼中滴下了眼泪。
“瞧,那小子害怕得流眼泪了。”中年男子十分轻蔑地道。“错不了,他应该就是淡路国的储君了。”
矢困惑地丹凤眼一眯,他能看出淡路君并不是害怕,焦躁的表情更像是在保护着什么。要是想逃的话,刚才钢弓把他们射倒时就是绝佳的时机。就现在,他也大可以骑马逃逸,有黑夜和钢弓作掩护,他逃生的机会还是很大的。思考着,不经意察觉淡路君飘忽的目光,顺那目光一瞧大吃一惊,一个女孩就躺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按年龄来看,几乎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们四处寻找的公主了。只见这位可怜的公主就像只折翼的蝴蝶奄奄一息地躺靠在石头上,也不知道气绝了没有。
中年男子瞄了一眼,脸上有了喜悦,“真是踏破铁下无觅处啊。原来我们要找的人,一直都在这。”
矢一晃披风蹲下,探葵香叶的气息。虽然很微弱,但葵香叶纤细的肩膀的确还在起伏。
淡路君已经整个人发软了,泪水顺着脸缓缓流下,厉声道,“不要伤害她!她是你们的公主,不是吗?你们不能伤害她。”
矢把披风摘下披到葵香叶身上,仗剑站起来,“这是当然的,不过淡路国储君,你还是先担心你自己吧。”
有了矢的承诺,淡路君的手没有再颤了,摆起认真应战的架势,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话。
淡路君态度的转变很让中年男子赞赏,可是对于他这种在战场多年出生入死的战士来说,王道只有一条,那就是活到最后的才是胜利者!在他眼中,淡路君早就是个失败者。他举起大刀,大喝一声“受死吧”就毫不讲理地朝淡路君横将劈去。
眼见一切要成定局,突然划破空气的“嗡”一声,一道银光穿透了中年男子的手掌。中年男子惨叫一声,刀飞出丈余。那支穿透了手掌的钢箭还没有停下来,射入一棵树干上,树干发出刺耳的一声钝响,箭头竟然入木三分。
矢没暇去理那支入木的利箭,“铮”一声拔剑出鞘迎向来箭的方向,想要趁对方不备先发制人。但当玄武高大的身影自夜色而出映进他那双明亮的眸子时,他就知道他已经失去了先机。玄武脚步踏实地过来,张着的钢弓上两个闪闪生辉的亮点在矢眼中闪烁着寒光。那是两只让人心寒的箭头,一支正对着他,而另一支正对着他的伙伴。玄武走近,表情冷漠,呼吸均匀,一点也不像是刚匆匆赶来,还使用钢弓发出了紧急的一箭。矢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骇然地瞧着玄武,肩膀微微抖动,心中自愧不如又切身感到自己的生命已经受到严重的威胁。
“玄武!”淡路君喜出望外,实在太高兴了,也忘了这一叫可能会让玄武分神。
还好玄武注意力还十分集中,一双利眼很快掌握了情况,吩咐道,“殿下,马上躲到夜刀后面。”吩咐着,一双吓破人胆的眼睛制约着敌人。
淡路君这次不再犹豫了,拉起夜刀就离开了好几步,不急不慢地把马鞍放好到夜刀身上绑起来。他绝不是完全的纨绔弟子,该学的还是学会了,差的是经验。如今有了玄武在身边,心里踏实了,也就能很好地把所学发挥出来。
眼见情势因玄武的到来大逆转,矢咬了牙,他手上虽持着剑,但根本就没有把握挡住玄武那可怕的钢箭,更别说如今正有伙伴手无寸铁地完全暴露在对方的射程内。他怕他一个闪失,一个不应该有的动作,就有可能触动玄武放箭断送了同伴的性命。
中年男子也十分清楚自己的立场,站在那不敢妄动,他清楚他早也是失败者了,如果不是矢提早拨剑牵制玄武,他恐怕已惨死在对方的箭下。不过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如今只要捉住契机,矢是有机会活下来的,运气好的话,他也不一定会死。中年男子沉着呼吸狡猾地算计着,算计着军人们的胜利哲学。
再观玄武,没有人能想象他有着怎样恐怖的臂力和韧力。连续地使用了钢弓,如今更是张着弓对着两个劲敌。表面看来他自始自终都没有犹豫动摇过,张着的弓弧没有一点要变窄的迹象,一直如一轮勾魂夺命的上弦月,扣着两支闪着寒光的银箭,就像一头饥饿的狼露着犬齿等着撕咬猎物。
算计到点,中年男子说话了,语气十分恶劣,挑衅味道十足,“你是什么人?有这种本领,为什么甘愿做淡路皇家的一只丧家犬。”很明显,他在尝试让玄武生气露出破绽。
这种伎俩,玄武根本就没放在眼里,冷哼了一声没有理会,只是大声吩咐,“殿下,请你往老地方先行一步,属下马上就会来。”
听见“老地方”三个字,淡路君先是顿了顿,然后答应一声,策马离开了。
看着到手的鸽子飞走,中年男子抓紧拳头,那只被射穿的手掌滴出鲜血。矢紧绷地注视着钢弓,他一直都在等待玄武的疲态,等待破绽。可是他惊讶地发现,玄武的定力简直就是个无底洞,还没有等到玄武露出破绽,他自己就已经感到快到极限了,额上手心不停殷出汗水,心中那种濒死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
在矢感到快要支撑不住时,玄武说话了,声音低沉得吓人,“在你们死前,我让你们做个明白鬼吧。”说着一双眼睛透露着如雄狮一样的寒光,嘴角有一丝自豪诡异的笑意,“如果淡路皇是皇家的一头雄狮的话,那我就是皇家的一匹野狼!”
他是皇家的人!矢整个身子为之一振,淡路皇室有这一号人物?如果是真的,那他的存在可要比刚才那淡路储君危险多了。
听了玄武的发言,中年男子认命地一笑,“哼,原来如此。还想着自己要死在什么无名小卒手上,心里在纳闷哩。原来是淡路武神武烈皇叔啊。那就没什么怨言了。怎么?你当年没有被处死吗?”中年男子资历比矢高,自然知道很多当年的内幕,玄武只是稍一透露,他就知道了玄武的身份,并很恰到好处地往玄武心里的疮疤撒盐。
矢又被着实吓了一记,眼前之人居然不仅是淡路皇室,更是当今淡路国君的亲弟,皇家的直脉宗亲,淡路国有名的战神。有了这一触动,矢的注意力又迅速集中了,注意力一集中脑袋一清醒,马上就发现问题心里犯嘀咕了:刚才那么好的机会,他为什么没有杀我们,就是为了告诉我们他是皇室宗亲吗?那是多么愚蠢的行为。矢再仔细观察玄武,越看越感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对方顾忌的东西。
玄武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只是反唇相讥道,“毕竟民风不同,手足相残、虎毒吃儿之事,我们实在做得不好。”这次语气来得强烈,是比刚才那中年男子的挑衅更强势。
一听见玄武把罄金皇公认的丑事抖出来,矢和中年男子都恼羞成怒。矢差点就要不顾一切杀过去,脚才移了一步,玄武目光很快地往那扫了一眼。虽然只是一瞬,但却让中年男子捕住了,中年男子倾刻就从矢身后看到了疑团的答案,脸上泛起了胜利的笑容,“矢,你就站在那不要动!你安全了,他不会射你的,他怕你身后的公主会给你陪葬。”
矢恍然大悟,但还没有反应过来,玄武就已先下手为强,闪电地把横着的弓一竖,手一放,两支穿云箭就一支射穿中年男子的脖子,另一支半支刺穿铠甲没进了他的腹中。中年男子闷叫一声掩着伤口跪倒了,口中带着水泡声发出了笑声,因为他坚信,矢一定能让玄武跟他陪葬。
见着同伴受虐,矢一阵激怒悲愤攻心,借着那股劲手挥剑全力向手上只有一把钢弓的玄武大喊着杀将过去。眼见玄武无力招架,大仇得报之际,突感背后一种皮肉被刺穿的声音,脊梁骨传来一阵刺痛,他整个人睁着眼就像泥娃娃一样倒下了。
“怎么……”中年男子看着难以置信的一幕,就这样跪着带着惊愕万分的表情去世了。
矢倒在地上挣扎,还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只是脊梁骨的刺痛在全身游走,让他全身痛苦地痉挛起来,使他发出着凄厉的惨叫。痉挛慢慢平息,可是死亡的恐惧也降临了,背上的疼痛让他用最后的余劲向后望,可怕的一幕永远的烙进了他的眼中。只见一个披着血色披风披头散发凄凉的人影双手持着一支滴着鲜血的发钗。他这时才想起,他实在太大意了,淡路岛最可怕的存在,从来就不是什么淡路国王,也不是什么淡路国储君,更不是什么武神武烈皇叔,而是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葵香叶公主。
见着矢没有了动静,玄武那古井无波的表情也被葵香叶震惊得泛起了涟漪。
夜风萧瑟,吹起了那件红色的披风,看起来就像只逆风飞舞的血蝴蝶在风中翩翩起舞,葵香叶晶莹的小脸上留着两列清澈的泪水,在夜色中恐怖而凄美。
玄武过去把她横抱起来,然后一边安抚她一边往丛林走去,“不用怕,已经没有事了。已经没有事了。”
淡路的雨虽然停了,但淡路的风还是冷得让人发寒。这令人发寒的,除了鲜血,还有怨恨。但无论怎么说,在这个残酷的夜里,淡路君、葵香叶、玄武都是胜利了,因为他们都活了下来。可是明天呢?没有人能回答明天的事情,就像经验丰富的渔民也没办法说出下一次暴风雨会在什么时候来临一样。
淡路皇宫的战斗彻底平息,明王大军大部分分地扎营或就地卧息,游走在宫闱间的也只剩下淡路人口中“穿红披风的魔鬼”。羽林继续监督着搜寻公主的工作,能想到的地方都已经找过了,但淡路国民的誓死不配合实在让他头大。他绝不是残暴的人,可以的话他也不想施暴,可那些暴怒的淡路国民才不会跟你讨论什么苦衷,用尽所能地暴力不合作,把他的耐心磨得一干二净。他实在兴叹,他折磨的是淡路人的肉体,但淡路那顽强的国体是到现在还在折磨着他的精神。实在受不了,把逼供的事儿往下属一抛就去下一个地点顺便借机透透气。
不觉不觉又回到了皇宫,回到了找寻公主的起点,一个窗台的夜色吸引了他,让他不禁停下脚步。他自问不是很感性的人,至少在他认识的同辈人中数他神经最粗,最不解风情,但如今也学着古人扶窗嗟叹起来。厮杀完了,暴雨停了,天又要亮了,本来该是放松下来休息的时候,可对他来说,却是时限快到了。还没有公主的消息,相信醇心里一定很焦急吧。想到这,羽林闭目深深地吸了口气,战斗的疲劳、叔父之死的悲伤、对明王的担忧把他压得快透不过气来。
“羽林将军,你回来了。”一个士兵过来把羽林那漫无边际的思绪拉了回来,“明王正四处找你。”
“他现在在哪?”羽林站直身子伸伸肩膀抖擞精神。
“在葵香阁。”
一听见葵香阁三个字,羽林的头又痛了,抖擞回来的精神逃走了一半,“他在那干什么?”随口问过后,一晃披风起行,呼道:“带路!”
醇会找到葵香阁来一点也不稀奇。光瞧名字,即使瞎子也知道这儿就是葵香叶公主的住处。只是醇实在没想过,妹妹在淡路皇宫居然拥有自己的别院。借着朦胧的灯火,别院的布局依稀可见。一切都按照着麝香的习俗来摆设,一砖一方,就连石屏风和种植的紫荆树都能看出是出自麝香。风掠过庭院,茂盛的紫荆树随风摇曳,树叶上的水珠落到树下的陶瓷石鼓上,发出如乐声的叮咚声,十分好听。这样的庭院,就是晚上也有着这种光景,相信白天一定更加宜人耀目。可是对如今的醇来说,越美的景色只会掀起他心里更多的歉疚。
在院子踌躇了半分,醇又转回妹妹的房间。这儿是偏厢别院,麝香的军队并没有对这儿做过多的破坏,一切还保持着原貌。房子不大,但一进去就给人一种十分舒适的感觉。借着架着绣着小狗小狐狸图案作布罩的小烛台,房间的一切尽收眼底。左边晾架上平平整整地晾着一件雪白无瑕的绸缎子里衣,雪白的里衣在黑暗中反射着烛火格外引人注目,想着妹妹穿起这衣服时微笑的样子,醇眼神柔和下来,随后一阵心酸让他皱了眉头。视线离开晾架,入目的是一只精致的雕花衣柜,衣柜上雕刻着一朵硕大的牡丹花,高贵而漂亮,挂在花蕊位置一只很漂亮的铜锁挂着只很可爱的玉兔坠子。醇伸手托起那兔坠子,旁边马上有人大叫,“别碰!那是公主最喜欢的东西!”说话的人是侍候葵香叶的首席丫头梅子,她如今正被五花大绑,动弹不得地坐在地板上,坐在她身旁的还有另外一个待命丫头桃红,两个人都正用忿愤的眼神注视着醇。
被梅子怒喝,醇并没有生气,反而有些许欣慰,放下了兔坠子对梅子她们道,“你们想清楚了没有?要不要告诉我,我妹妹到底在什么地方?”
“呸!”梅子唾了一口,“你就是拿我去杀千刀,我也不会说!”
沉默了好一会,醇淡淡地吐了两个字,“是吗?”吐完字他抬起头,本来有着温柔的眼神顿时忽明忽暗,表情也阴晴不定起来。梅子早就有了一死的准备,头别一边不屑一顾,但一旁的桃红年纪还小,吓得打起了哆嗦。
意外地,醇没有再进一步的威胁,只是缓缓地坐到房中央的圆桌前。醇的身影借着烛火透过梳妆台的一面铜镜映入梅子的眼帘,让梅子心头一软。镜子中的醇忧郁而柔弱,本来年轻的身子却隐隐地透露着一股与其年纪极不相符的憔悴和沧桑感,如宝石般的眼中隐隐一股孤独、寂寞、悲怆的眼神。或许他累了吧,已再没有力气继续掩饰他的脆弱,所以才把这惹人爱怜的一幕不经意地让梅子发现。室外传来一阵盔甲行动的撞击声,醇的眼神马上就像变色龙一样变了颜色,犀利和硬朗的表情马上像护甲一样掩盖了之前的神色。看见这一切,梅子鼻子酸了,那个就是葵香叶整天笑脸迎天描述的胆小怕事连蟑螂老鼠也会怕半天的哥哥吗?他在麝香过的到底是怎样的生活,怎么好像随时都在生死边缘一样,一点风吹草动都要做好保护自己的准备。
盔甲声的主人进入了醇的视线。一见是羽林,醇的肩膀才稍稍放松,眼中有了一种希冀。自母亲去世,他身边就再没有可以依赖信任的人,脆弱的心灵就靠那扇关得牢牢的心门来守护。只有这位师兄,一直陪伴在他左右,亦师亦友地关心着他,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总是第一时间伸手来援助他。在羽林面前,他没有必要做太多的掩饰,相反,还希望得到羽林的帮助。不过身份有别,随着成长,醇越来越清楚继续依赖羽林会给羽林带来很大的麻烦,渐渐地他学会用自己的方法来保护自己,这些年已经想办法与羽林疏远了。可是这次这件事,他实在有点招架不住,心里的心事再也埋不住,需要一个发泄的窗口。
“你找我?”羽林跨步进门一边问。如今没有比你我相称更给醇安慰,羽林也就不计较什么身份,直接和醇聊天般聊起来。
醇明显没有聊天的心情,怏怏地问道,“找到我妹妹了吗?”
羽林早就想到会有这么一问,思前想后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合适,摇了摇头,一字一顿道,“没有。”
“是吗?”醇淡淡道。这一句“是吗?”和之前一句同样的说话无论语调神态都何其相似。梅子觉得奇怪,桃红觉得可怕,但羽林清楚当醇不知该怎么办六神无主时就很自然会有这种表现,对羽林来说,这是危险的信号。要摆脱这种危险,首先要做的就是残酷地毁掉任何不设实际的幻想,他毫无转弯余地地答道,“是!”
醇嘴角轻轻一抽,表情有点难受,但明显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接着继续思考起来,“她和淡路国储君一起逃了,对不对?”
唉呀,羽林心里在惨叫,把心一横,“应该是。”
还好醇的脸上没有再起波澜,放在檀香木桌子的手一握像做了什么决定,向羽林询问,“你认为如果我妹妹跟淡路国君逃走,能避过风神的机会有多大。”
此话一出,羽林终于能捉住醇的思路,心里有了底,说话也就流利起来,“那几乎不可能。你清楚的,就是我们装了重炮的天火部队也逃不过风神部队。更何况以现在的风势,就是我们也离不开淡路,公主就算出了海,也不见得就能活下来。醇!别放弃!我已经命人把除了我们的船只都毁掉,公主一定还在岛上的,天还没有亮,只要在风神来之前把公主找到就可以了。我们千辛万苦到这儿来,不就只是为了把公主救回去吗?你不是来毁掉她幸福的!你是来救她回去的!你不是来之前就已经有充足的觉悟了吗?怎么现在就放弃了。如果现在放弃的话,公主死了,你要怎么对得起你母亲泰巴王妃!怎么对得起我死去的三叔!怎么对得起我们这群追随你参加这场没有荣耀只有罪孽的战争的三军将士。”羽林也不知怎地越说越激动,还想说下去,见醇站了起来,打住了,才发觉自己用力用过了头。
不过经羽林这么一说,醇彻底清醒了,站直身子,起来的过程中触动了手臂上的伤口,脸上轻轻一抽。那是和淡路国皇战斗时留下的伤口,伤口的触动又让他想起了当时的情形。淡路国王手下留情,死在了他的剑下。淡路皇后殉情自窗台跳了下去,最后对他说了一番让他感到粉身碎骨的话——你毁了你妹妹的幸福,终有一天你会为你今天所做的一切后悔的。可是他想通了,他不会后悔,就是招妹妹一世的怨恨,只要妹妹能继续活下去,他就不会后悔。他一直都相信,只要还活着,幸福终有一天还是能回到他们身边的。就是坚信着这一点,他明王才挺到了今时今日。“羽林,那你还站在那干什么!”醇的语气又回复到刚到淡路时那样坚决了。
见醇恢复正常,羽林苦笑了一个,“好,我现在就去。”
“小心一点,知道吗?”醇补充了一句,这时已经背对羽林。虽然没有看见醇的表情,但羽林会心浅浅一笑,应道,“知道了。”
羽林离开,房间又安静了起来,一直在旁的梅子对醇说话了,语气酸得能闻出味道,“你真的是来救我们公主的?”被梅子这样一问,醇一怔,望向梅子,发现梅子本来倔强的脸上已布满了泪痕,本来仇恨的眼中染满了悲伤。醇对这种眼神很熟悉,也十分清楚这种感觉。自从妹妹被送走后,他见着谁谁见着他眼中都能找到这种眼神,仆人们、羽林、同情他的三军将士,就是初次见面的淡路皇、淡路皇后还有如今这个宫女都用着这种眼神注视他。他早习惯了,也麻木了。他走过去把梅子、桃红解开,对她们道,“你们把公主喜欢的东西都收拾一下,等风向一转我们就得走了。我是绝对不允许我妹妹和你们陪葬的!”
“陪葬吗?”被解开的梅子站了起来,眼神飘忽,心里不知在做什么挣扎,最后自由的手紧紧地捉住自己的衣襟,声音低不可闻,“那公主她应该就在那个地方……”
抱住昏昏沉沉的葵香叶,玄武心急如焚,他不确定葵香叶还能支持多久,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再不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天一亮,他们就无处可逃了。疾奔到与淡路君约定的地方,白色的夜刀在黑暗中如指路路标一样进入他的视线。见到了夜刀,玄武心头一松。心头才一松,一个人影蹦了出来,把他吓出一身冷汗。
“玄武叔叔!”人影向玄武招手,原来是淡路君。玄武又好气又好笑,大踏两步上前一手指弹他额头,“你这小家伙,找死啊!万一我们被跟踪了,你要怎么办!”
淡路君摸着生痛的额头,有点委屈道,“我看见你们安全回来——”话说到一半被玄武白了一眼,硬生生把剩下的说话“咕噜”一声吞回肚里,更委屈地道,“我记住了。”
玄武见着淡路君平安心里其实很高兴,但刚才实在被吓得够呛,余怒未息地道,“算了,你能平安到这儿已经很了不起了。抱住!”说罢把葵香叶塞进淡路君怀里,扎紧腰带提劲便像一块与他同高的石头走去。
淡路君抱住葵香叶。葵香叶身上还带着玄武的余温,这次抱起来没有之前冷得吓人。淡路君“叶儿、叶儿”地叫了葵香叶两声,葵香叶没有回应。突然想起葵香叶流血的事情,他急了,“玄武叔叔,叶儿她怎么了?她刚才流了很多血,会不会有事的。”
玄武正在使劲推石头,没有听见淡路君的话,自然就没有回答。淡路君紧紧地抱住葵香叶,默默地看着玄武,静静地等待玄武把那救命的石门开启,不说话了,就心里在催促。
好容易地上发出石头磨动泥地的声音,石门开启了。玄武调整着呼吸,宽广的肩膀和胸膛在起伏,用衣服擦拭着额上的汗珠,对淡路君嘱咐道,“我先进去,你在这等着,见到有火光再带小丫头进来。要是这期间有什么风吹草动,不要犹豫,马上骑夜刀逃命,知道没有?”
淡路君“唔”地点头答应一声,玄武便没进了石门后的黑洞中。随玄武消失,淡路君又感到不安全了。毕竟自己实在太势孤力弱,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想着感到心疲力竭地重重叹了口气,心里在后怕,要是再蹦出几个像刚才那样子的士兵,那就肯定完蛋了。心里清楚地认着命,但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求生怎么说也是本能,强烈的求生意志支撑着他,让他双眼警觉地注意着四周,吸取之前的教训,他没有再忽略夜刀的反应。
空悠悠地树丛刮过一阵怪风,树林树影婆娑地律动起来,扬洒下来的水珠又形成了一场小规模的降雨。淡路君毛骨悚然地打了个哆嗦,然后整个身子护住葵香叶。搂着葵香叶,闭着眼睛,耳朵细心地听着树枝摆动的声音。等一切声音稍稍静下来,他才睁开眼睛。一睁眼就见到夜刀气冲冲地向他走来。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夜刀便在她跟前整个身子甩动起来,身上的鬃毛上的雨水像暗器一样四飞,射得他哇哇叫。正要责问夜刀这是干什么,怀中的葵香叶马上给了他答案。只见“昏死”过去的葵香叶伸手拨掉脸上的水珠,接着毫不客气地当把他的衣服当枕头般拉了拉,脸在上面蹭了蹭,继续张着嘴巴流着口水酣睡。淡路君才恍然大悟,苦笑着摸头,是啊,时间已经不早了,要是还不倒下来那才不正常啊。至于夜刀,不用说了,肯定又吃醋了。这雨水落下来,他只顾着给葵香叶挡,夜刀当然要生气,没有见过比夜刀更小气的马了。“夜刀啊,她生病了,这次就饶了她,好不好?”淡路君体葵香叶香夜刀求情道。说罢睡意袭来,淡路君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溅泪。折腾到现在,就是铁打的也快磨不动了吧。
大概还是觉得淡路君忽视了自己,夜刀又愤愤地踢了两下马蹄,鼻子全力地喷气。淡路君只能苦笑了,苦笑间,石洞透出一股暖和的橘红色的光,苦笑顿时变成难以掩盖的喜悦。他高兴地对夜刀道,“来!夜刀,我们进去吧。”
夜刀浅叫一声,跪到了淡路君身前,这次看起来温驯了。
淡路君眨了眨眼睛,天真地道,“怎么?你要帮我把葵香叶驮进去?那麻烦了。”说着微笑着把葵香叶放到夜刀的背上。怎知夜刀二话不说两只前脚一扬,淡路君花容失色,葵香叶发出惊起林鸟的惨叫。
——惨叫过后
“你们这两个小家伙!我还没被人杀死,就先让你们俩给吓死了!”把淡路君和葵香叶领进山洞,玄武便怒发冲冠地指着两个小家伙瞪眼睛吹胡子。说起来就玄,刚才他起了火,想着能松口气,全身放松之际,葵香叶那一声尖叫,吓得他肝胆俱裂,脊梁骨发凉到现在,一身热汗顿成冰河一样的冷汗。回想起来现在还心有余悸,他实在庆幸自己还健壮,要不再过五年有个什么暗病,不马上心绞痛、中风死翘翘才怪。一边指责着一边冷汗还在冒。
“对不起。”淡路君实在冤枉,他什么也没有做。不过难得一见玄武这么生动的表情,可见刚才那一吓真的不同凡响。淡路君苦笑。
葵香叶表现得就更冤枉了,披头散发,用玄武给的毯子把自己裹紧,两只眼睛水汪汪,她根本就是受害者嘛。可怜兮兮地嘟着嘴瞪在一边神气的夜刀,喃喃道,“过分,都这种时候了,还要欺负我。”
“还不是被主人惯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