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鉴
作者:林秀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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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正文
一回 开天地元情出无始,赋阴阳晴雪入风尘二回 南北莽莽大观夷夏,严慈谆谆难赋深情五回 运通府求学忍污秽,溯流湖慕偶斥荒唐
六回 严世顺改名契金兰,裘兼鱼评话第风月七回 单夫子志循杏花坛,豪英雄诱窥倡条叶八回 涧底松自九品中正,世间草嗟百年虚荣
九回 美吾美梦诉双双愿,情子情心有千千结十回 星湖词月人生几何,学工贺吊来日苦多十一 借北词湘沅遣南衷,因故疾玲珑下时药
十二 明秦纯情曲翻讽谏,傲秀风意直报怨名十三 长钓誉逢逆愈沽名,每嫉俗当难还愤世十四 革面萧艾死灰复燃,临镜水仙顾影自怜
十五 耽鸾我爱欲并灵道,辨伊人戏情越残生十七 六吊桥回文溯灵犀,湖心亭潜润成默化十九 昏昏意诗魔轨声韵,眇眇情词魄催幽长
二十 玉夕彩方圆润刚曜,霁雾雨忧乐绕柔肠廿一 醉来几度神游艮岳,梦回千年史观词人廿二 倚东风驰情敛春裙,泛江海弱德一天命
廿三 先饥寒存饮食男女,后饱暖附恭俭温良廿四 随豪风正言通百世,俐流青疑语辟新途廿五 劳肌骨雅去怨兵祸,戏应制计来集唐诗
廿六 析武德退步是向前,奈官腔白眼斩青丝廿七 小卒戏官虚紧箍咒,里巷揆史注春秋经廿八 孔方兄无计醒宰予,终南志挂印惟渊明
廿九 延才郎率策辞凤两,学林女塞语面鸳班三十 似赏非赏喧宾结语,将错就错腆汉攀亲卅一 骄游戏伤人亦伤己,慧秀风为我犹为公
卅二 可怜天下父母爱憎,换了人间龙凤卑尊卅三 横王张偶然淆名册,峭天酬每尝正学风卅四 博众目目阚蜗角争,怀孤情情钟断桥缘
卅五 电理明理道齐真伪,单易问易情统阴阳卅六 溯流夜姝萍水相逢,西子画船关山失路卅七 内倾郁次韵师文宋,外进勃盛音慕灿唐
卅八 诗美人昔日已成虹,我君子今朝犹数星卅九 寿山西劝君琼林计,松风下筑屋混沌茗四十 偏翩墨客两违心身,独笃情种一帘幽梦
卌一 岂有文章名扬四海,谁掣鲸鱼浪搏中天卌二 情尽思来也堪白雪,花落人亡除问春秋卌三 汉宣室三诘大一统,秦阿房偶争百家鸣
卌五 冯虚御风无止登顶,遗世独立本等为仙卌六 诗母红娘戏语虞舜,晋人后生五地羲皇卌七 魏晋**道法深情,三楚精神形上圣亲
卌八 项臻睦有心曹七巧,高颛贤无缘应伯爵卌九 贤外甥慷慨谑豕舌,新内弟生分噎燕语五十 花妹断情素姊悦夏,豪兄做媒秀弟幻春
五一 执情君情误辩黑白,耽理子理亏晓利害五三 双溪水上帝永生义,管事课月老蝴蝶巾五四 舔犊情垂暮回光照,课徒意冲天斩竿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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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来文章有《红楼梦》压卷,余意在望其项背。《红楼》虽有脂砚重评,终究“良工灭尽针线迹”,余推为“小说之仙”!然有李白必有杜甫,有仙必有圣!孰为“小说之圣”?小子有心,未必有能。只好尝试“欲把金针度与人”,自写自批,告诉看书人每一回的作法、意旨。期望别个大才悟法门,然后成圣。不负吾心。


  通部正文自第五回始。

  然笔者不足于校园小说之浅薄。势必令后文广阔深沉。校园生活不过一平台,时间为脉络。以一人为主人公,传作者之新哲。又极描其余人等,是笔者深谙人情世故,哲学触及各家价值世界,最终推主人公为吾爱。此之谓小说之哲化。余观红楼有此征,升华理论待我亲践。因而文章好坏不以题材论断,关键在作者之心胸。运通府非中华、世界之写照乎?

  老杜诗云‘我诗非今亦非古’。今小子作书,非今人时尚之小说笔法。虽用旧白话,然情节、立意、时代、美学,皆非古人所能有。岂非通于子美乎?

  通部小说依据笔者真人真事,稍为更而演之。以至亲朋纷纷相问“我在书里是谁?”云云。嘻!殊不知小说之人物,与现实之人物何必重合?真人拆分成二三人,或二三人入小说为一人,凡此皆常见伎俩。至若七分真,三分虚构。本人身边之亲朋必问“我不曾说过这样的话,做过这件事,你怎么写在书里了?”其实即便是书中主人公,也不可完全看作我本人的经历。虚虚实实而已。呵呵!借用一句古人的话,“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

  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这是一部没有托人顶的作品。

  有的小说很久也无人知道,但他依旧静静辉煌。



  题句:匪汝哲人,孰知其故。自何时始,来自何处?

  此开卷第一回也!看书人须知小子虽略通章墨,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足寻个营生的去处。因居学林,先习格致之道,后图作工人手艺,目下已千日余。不然何至弱冠无闻才名?值今天下有道,小子贫贱深为耻也。俗云,“学门多暇”、“静极思变”。每伴明月清风,不觉回思:古有圣人孔子,孔子以后有孟子,至如董、程、朱、王……于今更有何德何人?又若先秦有百家;汉魏两晋有骈赋玄理——两司马、竹林七贤;唐有五、七言律、绝——李杜、韩白;宋有长短句——苏辛、柳秦;及至元人百种、明清小说传奇,而止于《红楼》大成。曹公雪芹以后又有何人?今见说道“眼界在中国太狭”,乃看此一世界——西洋有“耶稣”,回回有“阿拉”,天竺有“释迦”,彼等卒后又有何人?至于今二千余年,有能立新宗、传智哲、继贤象、承文脉,教化万民者无?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然则世人所谓,“年少不知江湖深”、“你能有几斤几两,自比前彦?”固知学中本业无成,厮混堂馆,塞责工课,将来无力应职入值,恐于家国无望;况小子已耽误了长笔头的青春年月,未必迎得上今人口味——列位看官必有不习文者,你道今时甚么书本调合众口?原来市井俗人当下最爱,莫如武打、言情二者。余十分不才,此二种只有作罢。而历来百姓爱看闲趣故事,现如今生计驱走日迫,适俗益然,倒是怪他们不得;也见一类白话历史人物理治之书,间有正说、附会,行动百万言。多的是诡道弄权、争斗血溅,非我辈不大读史的堪作得;也见一干与我近龄少年男女,非但我远不及,他们亦发声名隆过古人:或逗大众忙里一笑,或表学中天真琐事,或道尽人夫妻老小闲气炎凉、勾心胜败,或拟妍浅笔法叙古今风月场悲欢,为闺阁密自品赏;更有一种床第团圆细末的文笔——因勇而饰淫,一种“穿越小说”——左不过今妄言古以谋新奇,一种幻说故事——神兵异兽、玄术法器扬幡过会等,皆我之力所不逮。所幸不日前天降一书,细读大抵谈小儿痴念,于世路褒贬也发自稚口拙思,究竟无涉了。难得在其恰涵上说的俗书诸般乐,而主旨别存,大约供世人消遣百岁,更得喜欢呢!于是一不欲此书湮没,二来吾亦可随之流芳,便择其中有情理的章节抄录于下,并非通盘不差。但见那个作者署着——姓造,名化,表字物主,不知年代。而小子自信江山易改,人心难迁。所以勤抄,利当世之意也!另杜撰一绝以咏是书曰:

  一生红白喜连伤,颠倒双双痴久长。

  天上人间诸体备,还须青史笔余香。

  ——话说当年前朝德运败,蜂盗走,藩镇拥兵,外寇觊觎山河。国朝起事于下洋,初为前朝海捕。太祖皇帝本为富农子,时任塾师。不得以入乱世,数年得高位,剪不才者,乃领袖群雄。牵前朝共御东洋,外保疆土,内壮军力,然后安内,天下方平定。则改国号“大公”,改元“洪范”。四年,改“大同”。当是时,定禅制,易服色,简文字,修历法,兴保甲,海内无不称颂。因而黎庶奉旨无怨:背乡里,绝私情,冶钢铁,务稼穑,顿令天下军民情势再无变。而斯文不振,财货不通及十年。百废待兴。太祖崩,太宗慈爱,政令承前。有号“仓廪先生”者,本姓訾名半丰,人谓“江湖不倒翁”。后以号行,摄位佐政,开海禁,西学大渐,经纪广辟门路,人都以民风维新为进。有谚云,“家有千贯,不如日进分文”。但仓廪先生颇知闻经权,常道,“国固不可不行货殖,然太祖半部《师克论》得天下,定为官学,更训诂万言。实立国之本,不可废!”因自注疏西方“志毅国”师克先生的文章,转折太祖朝各词臣意思,又不曾尽翻过。遂叫国朝新政有据。这且不叙聒了。

  岂料天上早有两个仙子,最是先知先觉的!亲睹人间走马种种,叹黄河水已三千年不清,“仓廪”一朝,文业更芜。因先冀望凡间一贤者,不意彼得了仙子知识,越性看破红尘,绝了俗缘。二仙又托梦于江南书生何若云,密授“天情之学”。望他一扫俗尘,再举人文。这若云天资不凡,志在显扬,更兼“仙子门生”,倾时临安府内无可匹敌者。素闻近邻下洋府系本朝龙脉所在,西学上面是中国第一等的“有容乃大”,群英荟萃。便生向往:“倘或在那里成就事业,才算得人中之龙。”他就亦发嫌临安“庙小”了!

  不承望一去三年,“日近长安远”。若云更憋了一肚子气。你道怎的?——他见金粉似的市肆虽闹攘,到底个个着意买卖落头,自觉难容。有道是,“不平则鸣”。若云文章寄怀,一连写了诗文、策论、传奇话本,专言才子不遇,身世飘零,片时坊间小有声名。因所托皆前人,谤诽在古时,朝廷也阅之大喜,特告天下曰:“足见历朝耽误英华俊杰之甚!我朝断无此事。”若云以为有指望了,再写一出戏,说的恰是自个行遇。令名角儿连排数日,万人空巷,争观不分昼夜。也不知朝中谁人与他有隙,竟上了一本,道他“乡野方士妖人,颇有微词,混淆视听,贻害东南,动摇社稷国本!”原本地方官已判了死罪,好在天子宽大,御言道,“他自作戏,何来射朝野?本朝清者自清。”因下旨命他“且事戏文,何来‘不遇’?”若云志在澄清寰宇,涤荡铜臭。此刻却明白读书人空握着一支笔杆儿,若不看人眼色落字,恐怕生计难保。也曾交了两个文友,其时一早给大商铺总管当抄事去,相遇则言必称月俸多寡,恼得若云来了个“散文断交”!这还不打紧。若云甫见下洋姻娇——莫不是一架洋装鲜亮,把个嫩胳膊白胸背与人喂眼,便知临安姑娘只配“村妇”一流。这正是:

  休恋故乡*好,受恩深处便为家。

  惟近年新诗、新小说二度滥觞,家家户户少年学人无不怀揣“彩毫美梦”。学林好谈文墨,较辞藻,结雅社,一时仿佛“笔阵扫平九州”,若云方自得一片天地可避市井。虽说他一心一计取法唐宋诗词、明清白话,于学子里格格不入,好歹有个苏小姐慕其才,排众议,邀他入社。他俩初时以文交友,一来二去,彼此诗歌中暗挑情思,俱十分倾心。一日两个人闲游江边。正阳春傍晚,和风萌萌,斜晖脉脉。竟是苏姑娘先赠以情诗,许之终生。若云想她生的妖娆,且爱斯文,便无所不允了。此后情浓极甚,好不缠的干柴火热,有天没日。正是一时风尚——虽未拜堂,公然是一对夫妻了。其间日子长,不消细说。

  不妨头女人终究有了别人。所谓“王八好做,气难受”,他揣着满理儿前往兴师问罪,道是“商人粗卤……情与钞孰轻孰重?”那个暴发的人家子弟一面拥着女子,一面冷笑说:“咱不付得占了表子,才刚说笑入扣,你搠笔巡街人偏来插趣。咱也闻听女人笑话你眼高,来了下洋三年,怎生囊里没有出尖锥儿?你不明白‘出头的橼子先烂’;如今世上‘金将试火方知色,人用财交始见心’。你个无运智的,好像不冠不带的腔儿。偏偏在这里(禾念)色,也叫讨死了!你还不伏烧埋,只管说出七来驳我。看谁行的阳关道,成真了‘梦三刀’!”那若云竟讪讪败退。

  他回到赁屋,便向东家老妪抱怨,婆子解释他说,“嗳呦呦,是则是‘郎才女貌’,这个‘才’怎么断,那也看人爱憎。如今年世,‘才’当作‘财’解。似小官人这般‘一肚皮不合时宜’,也须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自然是你自个拉硬屎,不肯去学好。少年人心宽,退一步没有不了的事。”又有许多人相劝,可知是“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就中头一个明事理的乃一若云同乡,姓严,名道,表字似道,这时已迁居下洋,在官营厂做工。因见若云每常辩解:“你们说的何尝不利人?但我只欲不改初心,凡事但凭天性来。别个俗物固不可如此行事,独我持天道至学,情思粲然,远迈万人。何必不然?倘不能立足人世,显见的天下不公!非我之过也!”严似道因道:“少年时在临安,我也是个犟性儿。成年价厕身书堆,又得了什么?逃不去养家糊口。今和厂里一干粗汉子交道,那是兄长我不中用,只可老老诚诚度日。看菩萨的保佑,你小子头脑好使多了!咱们并没有撺掇你贪赃枉法,上行下效。不过教你趁着本朝政令大易,遍地是银子的机会,或经营买卖之道,或属意番子的厂中,好给自己争气,给我等乡亲们挣脸。自古有这么个道理,‘你顺从世道,世道才顺从你’。若不依,没的自个瞎生气,谁人理?‘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大丈夫无为无不为!一来作得人上人,才好施展才干,扭转国家的不公处;二来票子多了,娘子才死心塌地跟你。如此两全,皆在回头一念顿悟!你看何如?”若云时时笑道,“不妥。既是人人都该体贴出的理儿,怎么发财扬名的通共屈指几个?那是你说说容易。我成了那个模样,便不是我何若云了!再者,一国之中受景仰的皆这个模子,也无趣!”严道说,“十之八九,有心无力,来下洋三餐都不济了。他们只配回乡种田。其实男女老幼巴不得依我这个法子为人。你有能耐,偏偏不愿一试,真真气煞人了!”若云就赔笑说:“违心之事,还要三思。”

  后来到底尝个鲜,一边学人投奔大商铺,自小伙计起发愤,图谋今后能自立;一边往返拢络相干的、不相干的人,渐次枝叶繁茂,脉络密布。起先心下犹突突的,恐怕打嘴现世。办事也拘谨,调笑口角也够不上简便俗趣。上面的官、商,觉察其有志,同僚爱其从时,都不责怪,反是引着他。若云“一窍通,百窍通”,真个如人劝的那样“醒腔”成人了。学得口抹、抱粗腿的本事,人前频繁小意儿,凡事见便而行,果觉天地登时宽阔起来。不多时便如鱼得水,也无暇和贫贱故故人动了。因恋着下洋市中“光摇货架,琼泛勾栏”,他不肯回乡。三年五载,非但晋入洋行管事的小头目,连那苏小姐也回心转意来。正是:

  偶因一活络,便享福至双!

  暂按下若云不表。你道为甚么?盖“举头三尺有神明”。他自管春风得意,天上的二位仙子终日愁眉不展。她们究系何方神圣?原来昔者无始,混沌如鸡子,其中有元气。元气者,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虚廓象无形,溟滓而有力。可以大化。霍然欲动,提摄宙岁,滋萌寰宇。六合与物相依而生:“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其中多半器世界,育众生。也有元气未尽化者,漫无所归,洽然独蕴于人,谓之情。两情相遇,摇动荡漾出五内,结于行止。善则二人之心恨不能合一,元气不减反增,可以及“道”,通太虚;恶则凝作淫迹,发泄一通便散。是故天地间惟人半兽半仙。

  奈何性习水流趋下,端的是容易!于是人间器道不衡。余之气无所去处,乃返九天,复作人形,偏重在情。今庸人以为神仙法力,修行、炼丹、跪拜、烧钱等,实至人至情而已,余者与常人一般。今只论此二仙子便可见分晓。

  她两个一曰泛情神姑,一曰情情仙子,本系一枝同气。现居东胜神洲太青山舞玉崖情居之中。不一日,泛情神姑倚栏沉思,情情觑见她紧锁远山眉,愁情难解,忍不住问她道:“姊姊何事忧心?”泛情答道:“自是为世上千万男女。”情情“哧”的笑道:“当今国祚昌隆,政令清明,百姓衣食丰足,中华二百年不遇。所谓平地里哪里来的风波?姊姊何苦来打悲阿?”泛情长叹道:“温饱虽是当世急务,历朝历代亦头等大事,然自来太平无为之时多了去了!早有一起富贵闲人,饱暖上面拘不得他们。若问其“甚么是赏心乐事?”,又八成“摇头三不知”,至如纵乐行凶、醉生梦死,一霎时命丧黄泉。恐怕而今世界,这一路人更多哩!——现有一种大悲哀,并无奸邪小人作祟,也没有命定一般的天灾横祸,却时不时降在人身。况今日中国时政几度改弦,贫富朝夕之事。饮食男女,大欲存焉!中道式微,本系你我无计奈何;究竟凭时尚之西学,没法解释此大悲哀。千万人岂非白活一世?闻道是,‘生存华屋,零落山丘’。余所以不乐者。”

  情情低头沉吟半晌,说道:“既这么着,吾再托梦给世间深情至纯之人杰,警言诫之,温言慰之。至于其他臭皮囊的不慧蠢物,以俟君子。”泛情忙摇头道:“比如若云——”一语未了,情情嗔道:“不提也罢!你我瞎了眼,才至托梦与他,满以为是把开荒剑,不想是只黑头虫。下回擦亮双目,再做计较。”泛情没奈何的说:“他纵有四分的不是,另有三分怨民风,余下三分却是你我错了主意,不得法。”情情满是不伏,放下脸来不言语。泛情笑道:“我很知你的子午卯酉,但凡人心坚贞十分,也不犯着惧怕闲言闲语,未见得沾染了市井的匪气。有道是,‘人无刚强,安身不牢’,是不是这个意思?——岂知尘世间哪得光拐棍儿过活的人物?少不得狗探汤里去滚打,并无周遮。自来‘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虽有智慧,不如乘势’。人为好生活命,也难深怪。”

  情情闻言大惊,因道:“姊姊说的好不轻巧!你瞧瞧,不单中国,当下各地刚、戾、酷、理四样盈溢,唆使得人争头鼓脑,无所可羞者;而柔、恬、痴、雅大质既亏,则见市里奇货愈奇,人情虚样愈虚。不是宫墙柳随风飘,便是狠虫挤一堆里闹!偌大世界,都似一家子门风儿!可不是清明灵秀之气一日少过得一日么?你一句‘人心不似水长流’,便揭的过不成?天道衡,人道日损,原罪增,大悲益存。凡此种种,纵是偶遇治世,滋币如火,安居乐业,四世同堂,亦复何喜?设若不该指望聪明颖悟人,终不成你我亲下界渡化则个!”

  泛情咂嘴点头说:“你不用和我立眉立眼的。就中正须得你帮衬。”情情问:“如何是法?”泛情拉着她道:“乞望妹妹施展本领,跳脱三界五行,返虚即元,携带一段太初之情过来。”情情一时不解。泛情因道:“想那天地未分的元气,至罡正大。化作人情固是柔曼委婉,到底恒长需比金石之坚。此刚柔相倚之理。既然凡夫善变,由不得引太古纯情济世。兴许不至给污染。二则我见红尘教唆的人不正,不若你我把个情气驻扎在情居里。那元气经历亿万年岁来此地,料必变换‘器形’。因男子异合乃生,女儿纯合乃降,这儿多情少欲,其数当修成女体。可为你我之徒,授以平生钟爱之学,岂不是好?”

  情情便连声答应“好说,好说”。遂大施幻术,思情舍欲,生生将自己血肉躯体逆化成一团真气,日行半百万里有余。泛情又怕她赶不上流光似箭,乃取昆仑山天机双面镜设于太空。情情那股气钻过镜面,登时来到混沌鸡子的所在。抟扶而上,卷罥情气,两气竟合为一,倏尔乘光阴之风,载云端之旗,御有无之变,穿镜顺时而归。情情一壁行,一壁悬心这气难作人形。万一到得情居仍旧流荡开去,如何是好?可巧其时正在上古,有四股生灵故去化作的真气恰生生袭来。情情躲避不及,因辨这些乃是:奔月之嫦娥,逐日之夸父,舞干戚的邢天,衔微木填灌愁海的精卫——受之无碍元气的浩然精纯。才及情居,情情复形,果见怀里变出一婴孩。泛情凑上来看了道:“好个粉棠花儿脸蛋!我也抱抱。”情情却不肯,只顾搂住孩子爱抚。泛情只好摇头笑说:“可别惯坏了这宁馨儿!打从明个起,好生教导。”

  却说这孩儿起名晴雪,在仙界生长,有一等怪癖——游玩不尽的是离恨天,渴饮不止的是灌愁海。因此体内缠mian之气,不减于太初。外表看来,则每顾盼兮有情,虽嗔怒兮转爱。更兼二位情仙每每见天外所余之情,不得灌溉地上人群中,因珍藏到太青山间。共以往摘灿星舀银河培紫芝聆天籁所修习毓秀,合仙花异卉朝露夜香之髓,捣白芷蕙草江离射干之汁,积鼋鼍正冥鲸鲵玉鸾之唾,以至千载诗书词曲情传美谈提炼之精,一并付与她身。因而这晴雪不下三日,已出落成大姑娘,分外的“仙秀”!怎生是个“秀”法?但见她:

  贞丽姿晔兮瑰玮难志;

  白练行空兮七彩温灵;

  回肠荡气兮木叶江雪;

  云波霈霈兮春卷风晴。

  其眸何深?——庭院几许;其眉何细?——少女闲愁;其吐何芳?——谢家咏絮;其齿何藏?——红点绿流。玉驾凌波之轻如,人生好梦;沉详澹莹之独处,松柏茕茕。固然冰艳玉润,妙在娴雅幽朦;天上瑶池无二,古今人世希踪。

  当天正是离日,泛情、情情一行久送,免不得千叮万嘱再四,将“赎众生之过,补凡尘之缺,释死生大悲”的责任委托于她。晴雪恃才傲物,不禁嫌她两个唠三叨四。且切切好奇地上的光景,勃腾腾恨不得这就去了,一日扫尽万民愁。竟忘了与她俩道别。泛情情知其心,也不深留。情情倒是缱绻难舍,待泛情眼错不见,偷下凡追上晴雪,再叙闺阁情谊,不提。

  如今且说泛情遍及太青山,寻觅其妹。俄见情情鬟偏汗透,喘吁吁避进情居。泛情忍住笑她:“好不当儿,没命似的闪赚逃将回来。妹妹上哪里玩,也不知会我这个作姊姊的。难不成晴雪小妮子一走,妹妹一般心大欲飞,栓不住了?又怎的忒狼狈?”情情跌足道:“坏了,坏了!咱家妹子那样个剔透人儿,这一遭没合杀‘摇身一变’,落草成虎势小子了!

  怪只怪那残忍乖僻的秉赋,偶然间自渠沟腌臜之地飘出,闹的我一脖子麻刀!再者,地上风尘仆仆,那丰溜儿原没我下脚处。只是晴雪妹妹也太难了!”

  泛情一听,暗自叫苦。但瞅着情情语无伦次,惟款款细问因果。原来天地之邪气,残忍乖僻等,恶者之所秉也。因素昔不能压正,苟藏在秽中,乍逢情情、晴雪经过,邪天生有妒情之癖,同归于尽之狠。奈何不得正气,乃奇袭情者。情情平生最畏不洁,便知其时难以兼付合二人,少不得在空中胡乱推晴雪入凡胎,慌乱里随身的天机镜也坠下尘世,地陷东南。她自个忙夺路往舞玉崖。谁想这邪祟不过倾力一击,三板斧尽,后势不继,片刻匿形无影。情情方回转过去,打天上看来,晴雪分明的已受邪气相倾,因而投到男胎里面!唬的她顾不得镜子,三步并作俩,过情居报信来。

  这时情情一谜儿打悔心,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说:“晴雪妹子一去,终是俗世客边人,已好比探火坑。我原指望她‘吉人天相’,洁身自好,不指望她兼济天下;不期又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男人骨子,何等浊污样,营营蠢动,欲海难平。不下三五年,怕不我们教给的一概净光净了的!有分教咱妹子入了死巷!从今儿起我楸着沙肝儿,攥着连贴,可恨不曾留个表照,将来好相认。设或她出世以后尽忘前事,便——”泛情罕然说道:“——便如何?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须甚么表照?你我传授的‘天情’,即印板儿的。你休要小练她,‘妍皮不裹痴骨’。那个何公子,大约错就错在先头儿过洁,爬的高,跌的重。然后发狠,越性奔秽世去。晴雪生在淤泥,焉知非莲华妙法?更能体味众生苦处,或未可定。”虽如是说,到底情情自叹“拆空老寿星”,惦记晴雪“必世路上胡打海摔”。一时推说悲戚,正欲走,忽泛情道,“等着!”情情听了,立住脚步。泛情劝道:“快听我说——你只道晴雪孩儿秉邪气,得报身四大色,哪里晓得她的法身已然赋了我的“圣情正气”,未必至‘泥菩萨过河’的境地——你焦如焚,我所以告诉了安你的心。”

  情情越发失色说:“岂不是她赋了正邪二者,正是前贤说的,‘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横竖还是偏僻些,天下人厌她的多!”泛情道:“这还是从前一个有情人的意思。我度他心里很以‘情痴情种,逸士高人,奇优名倡’之类为傲——到底囿于时,不敢更进一步。虽恨蚩尤,共工,桀,纣,始皇,桓温,安禄山,石敬瑭,秦桧,吴三桂;却又愧不及大仁大义,修治朝野等人。然似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李后主、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汤若士,近之纳兰性德、曹雪芹、王国维,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岂是因正邪两赋而叫寻常人错看的?造化生人,原分三路——正邪一左一右,顶上还有个情呢!人皆道正邪不两立,据我看来,始皇亦有作为,桓温于晋也有以攻代守之功,连石敬瑭还骁勇、廉政;而彼等治世明君、能臣干吏:汉武唐宗穷兵,洪武永乐嗜戮,李斯阴,公孙弘刻,王安石、司马光党同伐异、无心兼听,张居正无所不为——再比如当今烧杀抢掠的,是邪无疑;如果但求自保,尽为人的本分,觅职、婚嫁,从时从俗,全不管强食弱肉,世道不公,人文破落。正耶?邪耶?便是这一朝的文武掌权者,太平时代,果然没见不得人勾当吗?显见的正邪往大里论分数一派,你我情者别是一家!那二家看我们,惯以或正或邪裁断。或给栋梁骂作无用,或叫小人笑嘲痴呆。再不然只有说‘正邪两赋’了。都不实切!”

  情情点头说:“这我理会得。”另发疑:“怎么姐姐又道赋给晴雪的是‘正气’?”泛情因笑道:“妹妹素昔所阙在此。情虽一理,上下有别。固知妹妹‘圣之清者’是妙情,但‘圣之任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又如司马子长,杜工部,辛稼轩,王阳明,无一不算的圣情至正。前之所谓秉赋正人,要没有情涵于心胸,空架子罢了。不是一味操劳,供风气使唤的奴仆;就是好强争胜,为青史留名的走卒。所以只配和邪谬归在一处。”二仙子再叙一番。闻知情情遗落宝鉴,泛情将错就错,大展“批红判白”的仙术,将天机镜变作一面青铜小镜,埋在江南两府之间的隐僻所在。因道:“权如此,或接引晴雪来生。——那也要看她的缘法。”

  情情听如此说,略觉宽慰。只不放心晴雪孤身一个做千百人事,虽则情者“原心不原迹”,究竟万人罪过赎于一身,可怜可叹!也未必效验。那泛情却欲赶向别个小千世界引渡随喜,情情便推道:“还要试试新用天蚕、蝉翼制成的粉青丝裙。”泛情知她向来这般,也不便强她同行。

  至于那晴雪,正是:

  “香魂一缕谁同去,艳骨三生我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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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上回仙子晴雪下界,权作个得胜头回。这会且言不到她。

  弹指又过了十来年。就中太宗禅于仁宗,仓廪先生预备还政。忽一日,罗刹北朝有使节自西边归来,极陈敌国物阜日久。罗刹国主大怒,焚官学书本《师克论》,改元“则西”。更有“十家分国”,彼大好河山一霎时易为多姓。仁宗闻听这一件,并未活动心思。怎奈朝廷里走漏了风声,神京太学生十停人有九停上书谏言,取法西洋富民之道。可巧这时才办几个贪官儿,民怨尚不及平息。两下里闹出来,人心不稳。仁宗怜惜文士,不免宽待犯事者。一时沸反盈天。宰辅当机立断,命禁军平定叛乱,有六人就地正法。其朋党传扬开来,比作宋时的“宝佑六君子”,不足信。宰辅立大功,此后独相一十五年,这是后话。而仁宗放眼朝野,无所依偎。自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思忖大统乃能者继之,因禅于仓廪先生平生最爱的门生。是为中宗。中宗在位十年,事无巨细,一向重朝廷之力。他曾知下洋府,策令多优待故地。加之继位前一年,仓廪先生仿舜南巡,划下洋城东厢郊野之地,用作瓦市,引番货,建洋厂。下洋府益发繁华。这年中宗禅于今上,时政渐次开明敦厚。如今正事谈多了没意思,且说说今上一朝的下洋好风光。

  看官你道游玩一处,如何是法?——边持地图,边向经过那里的人打听名胜古迹。然后亲履其地,立起两只眼睛,张大一双耳朵,不过见闻方圆数丈。今日城中,广厦林立,岂有古人一望二三里恁般的开阔?况且脚程有限,闲暇匆匆,大约游人到个可玩的去处,皆不及尽兴尽睹,草草收场。我这里的下洋府,一不明大江南北确实的所在,二不具三秦、燕赵、中州、建康等地的遗迹。倘要逗阅书人开心,少不得换一个游法。你看使得不?——国人都晓得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设如小子引列位看官泛舟河上,顺流观赏沿岸风景,何如?竟有本贯人说,“不好。下洋府辖域辽阔,不管是沿春申江南北游,还是上姑苏河自西往东,皆走马观花,不得要领。”——也罢!诸公权随我上姑苏河,待进了内城,再作计较。

  看这下洋外城地广,比不得内城金翠耀目。多见阡陌桑稼往来。时逢农家旧舍残败,俄遇庄人豪宅半成。两岸错落着田埂、湿土、芦苇、沟汊,野气冷冷僻僻。西风日落,丛苇萧疏。偶然间突兀出来的半新酒馆,并三两间体面商铺、民居,反叫人越发局促拘紧起来。但觉此间的奢侈,再不是坑人的,指准是“打肿脸充胖子”。混迹在乡野,凭他怎的充门面,到底行客眼见得灰扑扑。也不以为真个到了下洋府。外城也可见作工的水厂、火厂、电厂、钢厂、车厂、船厂首尾相接,白日隆隆不绝,国初时候更是浓烟滚滚,竟有御用文人比作“黑牡丹”者,才情殊然。夜来厂子遁入黑幕,只几点昏火,若目若荧,厂中愈显的幽深,仿佛吞并万物,观之可怖。中宗时,各厢城已得西方大贾名字号竞相开分号,虽在偏隅,商人厂子内修缮一新,莹亮爽洁,招揽学子才士之心。而郊厢百姓八成集于各镇上,此间设着瓦肆勾栏,吃喝弹唱样样备足。尤以关外、湘蜀等外地食馆为甚,庶几聚来八方人氏定居。倒有个趣处——因近岁置房不易,原内城百姓,或因知府改建市肆,明令别居,或求住所宽绰,都只好乔迁外城。一圈外环道,明明白白驻扎在内外城间,笃守其职,分野厢坊。你们不知下洋土风——内城人可算得“下洋人”,外城人报家门时但表厢号“闵、嘉、松、金……”不一而足。更有一起轻浮的,专把外城人连同外乡人,一概呼唤“乡巴佬”。岂不叫这些个内城迁来的耿耿不已?而远道而来作工挣银子的农人,满以为当上了下洋人,特特的逛镇上商家,终日不厌。本来住这里的外城人,一面惶惶于内城男女的声口,一面窃窃欢喜,一面笑“外地人迂”。凡此种种,聊给神州八方的看书人一笑。

  闲话时,将及内城。诸公踏访温柔佳丽地以前,外城有一处不可不通晓。那里虽非你我一行而来的河畔景致,亦非内城风韵,却系下洋府头一个感天动地,可供凭吊。盖三百余年前,下洋西北郊隶属嘉定古城,享名教化。人谓“民风素柔”。比及国难,外敌三屠其城,老少百姓死守孤城二十日,无不捐躯就义,别传“陶庵留碧”故典。今已门可罗雀。

  ——言归正传,如今请君随我上天,登“内环道”。这里交通天街,上下车马并驰。四路环绕内城,中纵横十字驰道,俯仰之间,尽收内城曼妙。但见:

  花裳并绽,不见尘土;奇香满路,本自薰涂。霁月晴雪,十色岂自然之光?耳震心活,五音集毕生之荡。云楼拔地,神通暴发;新府阙史,意在当下。寸土寸金,内城半床赛十亩外户;千食千味,贫富百家同万岁口福。白发、红颜不安居室,借出游之名,腾挪壅塞瓦中肆,何限佳节?蜗铺、层阁焉有陈仓,行货殖之实,接踵踏破商家槛,无惜月俸。藻饰风物,奢侈精神。正是:

  西洋金粉海上来,吴越淳俗安得顾!

  阅书人要是嫌我“掉文”,大可放下上面的骈体。欲知下洋府究竟,再听旧谚云,“苏松财赋半天下”。本朝赋税,下洋居八分有一。你道从何来的富贵?积劳者叹外城各各厂子里面,伙计没黑间带白天的作活;未经世的男女初来乍到,徒知艳羡琼窗朱阁;便是足不出府城的本贯人中,亦发流传着歌谣曰:

  “穷四海之才干兮,竖我城墙;

  只此堪当故乡兮,毕至东方;

  盛世之隆恩兮,谢我君王;

  时尚之风先兮,但追西邦;

  爱中华之不古兮,还看下洋。”

  ——恁般可见端的。这一刻诸公正在内环西街,凭高送目,是处曰宁坊,南曰徐坊,东曰静坊。宁坊宜居,徐坊瓦子商铺名动神州。近岁名优名伶咸定居于宁坊诸别墅。高墙森卫,隔出个“别有洞天”来!前朝西洋贾人沙先生,富有西内城一带数宅,今只留下宁坊“虹桥街”上的“罗别根”园——俨然“利己国”田园乡居,依稀不减当年风采。相辉映者,徐坊“华山街”之“丁香”园,讹传清季李鸿章“金屋藏娇”之所。虽只博一笑,究竟中国古代、今朝司空见惯使然,下洋府流风长久。余者:昔年洋行老板之“杜美”园,轩昂美焕之“嘉道理”宅,前朝末帝之婚房“爱庐”居。大都是此三坊前朝屋舍之遗韵——秀如翩翩汉家女,冶似妖妖胡地娃。一时不能备述。看官中有不屑前代,偏好时尚玩意者,且看宁坊“虹梅街”西郊别墅的番食馆,布置地道,笙簧雅曼,其辛辣翅、牛肉、海产诸鲜熬汤、冰激凌蛋糕等,窃以为冠绝府内。又宁坊“金桥”园之“理达”食馆,颇类其国小家碧玉的口味;徐坊瓦中“溪兰国”食馆,因雕梁画栋,棱户珠帘,别号“小红楼”,独美在羊排、烤鸡。而徐坊之商铺汇于西南一带,连三接四,曰“六百”,曰“汇金”,曰“东方”,曰“太平”,曰“港汇”……霓裳、妆奁不呼自来。青年妇人最爱此间烂赏叠游。凡问她们必答:“为眼饱。身驻这里,足使宁心定气,开朗神明。尽忘烦恼,恍惚如归。”

  静坊的好处居宁、徐二者中,而又更雅。不说其各各洋房之幽,且表奇货所居,在“石头西街”五处名铺。依奢靡而论座次,曰“爱体”、曰“恒隆”、曰“双美”、曰“帝生”、曰“泰富”——闻说道,“姗姗开市,迟迟闭门。团团珍凑,色色万钱。啧啧称许,裙钗啼莺啭燕;簇簇鱼贯,招牌卧虎藏龙。贱卖如天价,浅巷愈酒香。”——小子以为,头一件在铺面:或砖红砌成,或银灰玻璃铺就。恰恰当今西土所尚,辉煌比宫室,而不失清新简利。次在门类——除却妙龄女郎所爱,又专设着伺候不惑年纪人的别样装束;至如五陵少年周旋脂粉场的出客衣裳,八尺壮汉蹴鞠、掷篮的名贵披甲,眼观不暇而已。再者,便见得一个“速”字。那千万里外风行的款式、吃喝、日常用具等,这儿一样弥漫开来,相隔不出三日。俗曰,“下洋神行,追风越电”。好教众仰慕外国人却没法投奔者,权作住在胡地一般。加之当地连霄殿宇,绵绵群楼。有供买卖的数层——走冰、弹球等乐子,其余的是体面男女办差进值所在。为公时身处万紫千红,私时正便采货赶集,追逐大流。因而下洋人显弄自个职差,必先夸耀的是东家的地面在内城何坊,其人尊重与否立见分晓,听者须得会意。

  北地王气重,古风存。诸公若打从北省来,由不得咕唧“这下洋府纯是暴富财主气象!”不急。且和我去静坊的古刹随喜随喜——这里是三国东吴赤乌年间修建。素来香火鼎盛。单表一事:国朝京察考课,开《师克论》之太祖考据、仓廪先生注疏、中宗演绎三科。下洋府以至邻近州县的大小官吏,每于上京前,稳定造访静坊古刹,虔心乞神佛保佑。有一回,一翁求得一上签,意思庇护他策论过关。后来考课完,回了下洋,人问道:“吏部策问甚么来着?”对道:“破题是‘能者以天下无仙,《师克》维扬’,承题是‘仓廪曰吾善养吾之报效朝廷之信’,起讲是‘今夫天下为公之志’,领题则……此皆吾已‘临时抱佛脚’者,文章烂熟,不在话下。”这话一语双关,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三人能成虎,何况鬼神之事?于是庙里越发兴旺起来。游下洋不能不往。寺庙一侧便是古董市。珠玉陶瓷、木雕石刻、字画家器、西洋物什,应有尽有。最难得的是占着偌大一块地,下洋府内首屈一指。

  眺静坊厌了,回身折向“内环北街”,曰普坊,曰北坊,再东曰虹坊,曰杨坊。教堂翼然者,普坊之“普安”,虹坊之“鸿德”,或前朝旧舍,或今徒翻新。善男信女不在多,在诚。而下洋学里十七、八少女,每谓基督一派,较仙佛土教尊贵。何以知晓,恕在下愚昧鲁钝。

  普坊邋遢,棚户最多,河道污浊。北坊早年多厂,近新辟一“服市”,东起“晋北街”,西至“闽北街”,北抵“七浦街”,南隔“姑苏河”。其衣料作工寻常,招牌稀罕,杂陈当街,然价格公道,专便宜阮囊羞涩的寻常人家,府内小有名气。东邻就是虹坊的“川北街”,可与徐坊瓦市匹敌者。往来游人,日过百万,殊可叹!虹坊的“窦乐安街”是细碎鹅卵石轻轻淡淡妆成的,乃前朝“左社”文人开社文会处:几度墨迹通衢,何事游喧满道?而杨坊本系权贵就近安置下洋工匠的民宅群落,自成一体。远望便足,不消深探了。

  从北街转南北“驰道”,直通南内城的湾坊。当地有所谓“石门小筑”,盖木料架子,砖墙承重,石料作门面,因得名。虽脱胎北人“四合院”,到底前朝西人驻足下洋久,变合族群居为单室独户,方才有了“亭子间”、“客堂间”等。弄口有古牌楼,二扇实心黑漆木门,以木轴开转,常配有门环,进出击撞,回响深深。门楣砖雕青瓦顶门头,外墙细部,洋式雕花刻图。二楼有出挑的阳台,暗中取亮。大抵布局系“欧罗巴”联排风貌。旧时八成百姓住在此种房宅,今余三分。而外国人颇好奇。如今另作茶室、咖啡室等,却是别具滋味。但下洋府的酒水馆子,论精细小巧、江湖地位二者,无可比肩湾坊“衡雁街”。其南接徐坊,北枕“霞飞”,独静于彼。“静”出哪里?——梧桐如盖,风如雨诉,代我道来。此地的洋味,沁人脏腑,菁华尽在“香樟”园与“衡雁客栈”之间——铸铁老路灯,黑漆栏杆,芳草油油的绿,靠椅悄悄的白。直似二三百年前的西国都城。中年妇人自啜西式红茶,男子独吸雪茄,偶然相互闲谈,间或的外国话——诸店的客官三三两两,向未高朋满座。然近日弹唱的、卖时样字画的、乃至东瀛寿司、暹罗酸辣,澳洲烧烤,和时而不要妇人酒钱的西洋酒馆子,再如名优、乐师、番厂头领、府衙显贵等相聚密欢达旦的私宅,——街上的“市意”渐次闹将起来——咖啡是如假包换的番货种子,酒肴是八方庖厨之珍馐,冬日玻璃窗户雕花罩雾,夏夜狭室内紫气烟笼。西洋之礼叫人纵情不拘,胡天之乐缠mian摇曳。处其间,俄而孤寂,旁人俱同鬼魅;刹那无心,人我皆似故友。那些个白日楚楚衣冠的“康白度”,冷冷显摆番音宫体腔的国人,这会子也光怪打扮、龇牙嘶嚎、迷醉舞蹈,也唾星子横飞,强拉女孩子听说“荤段”,也茫茫然希冀香艳际遇。猛可里,一二声“小可”、“寒舍”,惹得外国大汉绕着舌,学个四不像。那个起头的,方难得骄傲一遭。回思自家的*汉骨。可巧外面西风正紧,梧桐细雨,零落着点点滴滴。

  设或阅者亲历闻名遐迩的湾坊“霞飞中街”,只觉的大类徐坊、静坊瓦市,而不胜其烦。眼见车水马龙似山重水复,转过一处随常小道,柳暗花明的脱出来一个“幽”字,曰“马思南街”。碧阴匝地,鲜见光缕。老妪卖兰,芳菲盈袖。这一带前朝雅人故居洋房忒多,样式别致。移步换景,恍如奏起《黛依思》、《美景如画》二曲。每房都一个园子,栽种香樟,栀子,桂花,芭蕉,棕榈等。疏于治园,显得荒败。衰草连天,青藤无忆。屋子里依旧住着人家,不晓得又复何姓。但见走道上拉着绳子晾床单和衣物,飘起新洗的清香,忽的风liu云散。

  下洋俗话,本籍逛“霞飞”,外乡奔“石头”。是府“石头街”四海皆知,地价天下第三。本贯人采办吃穿用度,倒不大乐意常来的。看官和鄙人再回“南北驰道”,至十字岔口,折“东西延道”,及黄坊,便可遥遥的望:人海一浪一浪,相推相涌,几无插足处,你我还是不必下去压肩叠背了。从“藏中街”到“界路”所夹一段“步衢”,顾名思义,只可行人。看官如问何以不准车马?岂不曾见闻国人素来习好——但凡得了一车半轿,巴不得天底下人人知道。在路争驰夺位,竞速夸荣,这还罢了。可厌他们羊肠小道处亦容不得人行在前,喇叭震天,吆喝粗气。大约算作防磕碰,其次告诉了你“老子有车,快快滚开!”然则香车去了,步衢上的国人仍旧行色仓促,游览一般是办差的脚步。惟独远方番人男女、九州农家来客,颇有闲心。这里最享誉的却是“大新”、“永安”、“先施”、“新新”四家老字号。盖因前朝存至于今,比不得外地、外国的店铺,一时炙手可热便来占街交易,一时嫌租钱贵,转目不见了。

  与步衢并排的是“驷马街”,前朝烟花风月,报馆茶楼,丹桂戏台,无所不有。而今设着下洋第一等的书市,古董市,灯火夜市,天蟾戏台。此处的古董“开门”的颇多,只是卖主张口十万、百万,而下洋的老爷们眼力不及神京的龙袖娇民,唬的本地百姓宁赴内城的“东台”、“云洲”赝品堆里淘。再南边的城隍庙是明永乐年间把霍光祠改建的。周遭的藏宝楼,华宝楼,南丰轩等古董市逶迤成群,比之都中的“潘家园”还大,然古物不及那里的。倒是旧时月牌、风扇、唱机、话机琳琅满眼,另有京都的白孔雀手绘短衫,河北蔚县的刻纸,云南彝族十字绣挎包,贵州地堂戏面具,更多的是姑苏刺绣,阳羡紫砂。看书人中倘或有食客,料必知足,因本帮美味——金腿萝卜丝酥饼、三丝眉毛酥、枣泥酥、发财元宝酥、果仁梅花酥、鱼茸春卷、金腿小粽子、豌蓉秋叶包、奶黄钳花包、蛋黄包、蟹粉小笼包、芹香蒸饼、凤尾烧卖、净素菜包、冠顶饺、发财鱼圆汤、豌蓉水晶饼,棋盘糕、吉祥如意糕、卷沙糕、蛋黄印糕、小粽子、鸽蛋圆子、开洋葱油面、面筋百页、常州麻糕、蟹壳黄、油氽鱿鱼须、蟹黄灌汤包、响油鳝糊、油爆河虾、油酱毛蟹、锅烧河鳗、红烧圈子、佛手肚膛、红烧回鱼、黄焖栗子鸡——大抵浓、油、赤、酱,红烧煨糖,油而不腻,咸中带甜。下洋人谓“比之西菜别是一家”。可巧庙东北一片园林,嘉靖时亦作“潘氏宅园”——楼阁参差,山石峥嵘,水光潋滟,点缀细腻,清幽秀丽、玲珑剔透,小中见大。其中开“三会”:春灯会、春庙会、秋季庙会;立“九节”:二月之庖厨、三月之茶水、四月之手艺、五月之端阳、六七月之民俗、八月之中秋、九月之礼乐、十月之啖蟹、十一月之人参膏方——经年丰亨豫大,市情如织,侈泰和美。

  不觉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列位看官快随小子过江畔来。这一答是“亚西”楼、“通行”楼、“来贾”楼、“汇丰”楼、“洋关”楼、太平馆、官营银庄:四海文礼教化,万国乐声凝成;那一答是“明珠”塔、“金茂”楼、“秀仕”厦:九天彩云作冠冕,千尺碧落悬白练。下洋府的夜景越发眩人!——江这岸连绵闪烁如玉,江那岸挺拔长剑如虹,江水上晶莹一灯船,船下泛溢的亦是耀精灿魂。环城细细点一点,明的,暗的,金的,银的,红的,白的,橙的,绿的,蓝的,紫的:正是周璇的歌燃亮,阮玲玉的笑之光彩;总而一扫天街车水,点点若流若溶。速的,缓的,宽的,细的,动的,静的,马象奔的,鸟凤飞的,龙蛇舞的:又是王安忆的细墨游走,余秋雨之人文点划。看书人和我独立江桥,赏万种风情,悉堆光绣;看万姓游子,递相仰头。这一刻,底下的黎民忘尽温饱之愁,时政之纠,恶官刁吏之垢。路边虽多花子,也不至冻死。府城内朱门少,而酒肉愈臭。小子导览升平,祝尧舜亦久。想天下外城外乡有几处子民,每日眼红此间?问世上万家灯火,谁人扪心真乐?

  ——诸公若觉下洋府不值一玩,快另寻别书别处去打发无趣辰光。要是这厢还惦记着,不如和我同赴城西一隅,亲会一会当地一户人家,见识见识一等地方的人物气派。这里有曰“钱门”者,距外环道不过二、三里地,好歹也算作内城了。一条“石鼓”街,住着数百户,大都自黄坊、静坊老房迁来此,当年也曾怨“叫朝廷赶到乡下”,其声载道。街内又有个“拐台”巷,为首的一家,你猜是谁?主人便是严道,仍在普坊的官营厂供职,混得个管事工当着,看官已十分晓得其为人的。今年近半百,顶上谢了大半,只余一圈灰发,薄薄掩盖头皮。粗眉大眼,深窝子,直鼻,高孤拐。显得更老了十岁。娶个浑家项氏,和他同庚。生的娇小,面黄,却不十分老相。闺名单一个璧,表字臻睦。现在湾坊官营作司会之职。倒是自诩时尚一流妇人。两口子虽无大富大贵之命,但凭月钱一花一蓄,尽可度日无忧。

  一暮春黄昏,夫妇二人下番回家,忙进厨房预备晚饭。煮米、蒸鱼之时,稍得闲暇,便闲话开。那项璧忽摇头叹道:“排日干碌碌,到底不知忙的甚么!”严道开大窗,点上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两道雾气。因笑说:“你白咀嚼谁哩!天下世界人都这么过。没的给人家阴哂。”项璧想想也是,便无言对了。越性辩道:“好没良心!我叹咱们两把老骨头,还成年家忙里忙外,白天挣银子也罢了,家来也没清福受用。别人家孩子有强会的,一日三顿,都伺候着爹娘,这才叫儿子养着了!”严道赔笑道:“何不再加一句,偏生我们的儿子不长进。大约连生个火也笨手笨脚,心惊肉跳的。——罢哟!这遭小贼上了‘运通’学府,这一去四年,成人可望。觅得份好差,贴补家用,不就立起来了么?也是了你我一桩心事。别个慢慢调教不迟。”项璧把头一扬,忍住笑说:“是该调教,但学业也还要管着。你很明白,你那懒贼种传了他的,我不看着点儿,小贼乐得瞎闹,半点正经上进心思没有。那一回顶利害的,我看不过他,发尽儿说,‘你休要再提读书。我还替你害臊哩!如今老娘由着你的性儿,还不去玩儿?赶紧看闲书去呀!再没事念叨念叨批风抹月的混词儿!前儿竟趴在书房窗口望了大半日云朵。今个你又作兴甚么来?’不承望这牛脖子的小鬼,打小儿我看生见长,向日爱和我脸急,你是知道的。五筋狠六筋的,问着我脸上,‘工课是正事,看风景怎么就算不得正经了?妈既要我学好,何苦来用反话压我?你既这么说,就该真个随我去!今还赏蝴蝶呢!你咬不咬?又没这心胸的!就别阴阳怪气了!好不好,各人干各人的活,两不相扰!我还嫌你们两老不中用——家里也穷,也没一门子得势的亲戚,也通不得关节——别家孩子不犯着发愤,看熟人熟道便上名学府,考什么考?’——你听听,儿子给老子娘气受!我一阵回黄倒皂,几天不曾缓过来。”

  严道一面笑,一面看饭菜好了不曾。回色得意道,“实说了,这小子也非一总与你拧性。倒别冤枉了他。”项璧先“哼”的道“他敢?”,再瞅严道说,“得也么,你也不用看我的丑。打量你不教训儿子,他就感激你了。分明坑了他!过三二年他自然明白,谁为他好。我还有一说,难道你没有和他使性子的时候?嗓门比我大多了!说不得咱妇人家给你爷俩介和介和。又得照顾孩子不委屈,又得点缀你这老子的脸面。”严道说:“一旦纵的他得罪了我,自然要降伏的。只是平昔一味用强拘紧,未必看效验。不若我‘给一块糖,打一记棒’,恩威并施的好。”

  项璧啐道:“好什么?个星‘唐诗宋词’,‘之乎者也’,‘传奇典故’的花样经里,可有柴米油盐?依我的话,竟是去净了罢!儿子六、七岁时,都怨你鼓的兴,那会子一气教给。小孩子不晓事,迷上了,昏了头,移了性情,书腐腾腾。每尝拿这个消遣。耽误了考试,可了不得!幸而我劳人费马的扭转。你只当讨他的好,因势利导,就乖乖儿念书了不成?”忽又严道喊“了不得,再罗唆,饭要糊了!”项臻睦道:“怕他怎的!便是鱼蒸干了,大小事体,少不得我作恶人去拆开这鱼头!——你儿却不合我那惯会打交出息人物的本事。那年头,他只爱扎在中等窗友堆里。我告诉他,‘你是优生,合该优生作朋友。彼此时常讨论,方便进益。也好防着他们工课比你高过了。那起考试平庸的,理他们作甚么!’小鬼头拿话堵我,说我一双‘势利眼’,实在这个家我唱黑脸。你是个苍儿货,指望拉拢儿子仗腰。想得美!”

  头里严道只管料理炊事,闻得末一句,急的道:“歇菜罢你,一总是脏心烂肺疑我!”项璧犹自不肯干休,禁不得讲起置房的事。严道顺手“豁啷”一声,把个锅盖掷于地下。因道:“儿子进了名学,功劳给你占了去!这所宅子,当初不是我赶早舍得下本赌着,如今哪里吃的下来?你也太不足厌!难道住的宽敞也谢你?雪便宜你的!好没脸!前儿股票作亏了,倒是我的不是?真个听我一句话,早赚大发了!这还可恕。如何又说到旧事上来,那时节……”

  不待他说完,已有一人撞进来问:“你们嘀咕什么呐?”未知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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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苏粪壤以充祎兮,谓申椒其不芳。

  话说空净欲度雾雨出世,偏生雾雨央告,难忘今番遭逢。空净摇头道:“拔慧剑,即断烦恼。何须他人相帮?寻趁自心真性,可不好呐!”实在没法,一面叹“梦中犹入梦,心外又生心”一面缓缓取一枚丸子,恭敬说:“这是佛祖舍利。你服下后,或可参天人,通六法界,六波罗蜜,早日脱离苦海。”雾雨抢来含在嘴里,却百转回肠,琢磨:“这临安城好景色!忘之究竟可惜!不若单撇了青、白二人,来的便宜。”因咬了半截子吐出来,其余的吞下。并不曾让和尚瞧见了。僧又问他一定回下洋不可,雾雨道:“想爹娘了。”反问大师如何不想亲人。因笑佛法有悖人心。空净道:“公子此去,料尔格不住那五浊恶世相侵。‘好人做到底’。再送你一瓶‘克欲丸’。虽非超然仙丹,暂助免堕恶道。只忌讳胡乱吃药。”雾雨接过谢了。饿着肚皮回到下处,大鱼大肉了一顿。那舍利子的力量上来,头脑空明,五内俱无。便一头栽在枕上了。次一日起床,已是:

  水流花落也相邻,梦蝶从今悟客身。

  忘字一吟消倩影,葛川伊在是前因。

  如今且说世顺收拾细软,结了帐赶回下洋府。所幸不曾迷路。那严道夫妇拜佛归来,不见爱子。好歹得了个字条,写的是“神州一游,兴尽方归”。急的他俩发狠骂死,“作孽的畜牲”云云。待他回来,才放了心,千恩万谢菩萨保佑。因央世顺往后不要私自出外,到底该结伴几人同行。世顺横竖不大上心,也笑他们“怕事”。他一轻浮,言语不恭,严道、项璧便拉长脸,复回到前儿没有他消息时那样,指着鼻子骂“没用的杀才!真真素日扑实头,怎么我俩别过身,你平白生长两翅膀,飞哪里去了!你算计我们哩!——有个万一的。只管绝了爹娘!”因此几日没给好脸。世顺也惯了的。每日不过早睡晚起,酒饱饭足,读书看戏,思艳梦香。光阴飞逝,不觉已到了入学之期。合家忙着打点行装铺盖,项璧每问儿子衣物、被褥、点心、碎银等用不用携带,都答“不要”。她免不得夹带怨气,骂些什么话也不消繁记。世顺只理罢需用书籍,就坐书房内发呆。此刻心里又是喜,又是悲,又是盼望,又是忐忑。喜的是宿在学里,再没父母管束、喝骂,岂不自由?悲的是今夏痛玩,猛可里要他收心用功,量必不受用。也对家中颇舍不得;盼的是过来人都道,学府的日子繁花似锦,可堪国家掠影,可窥市井全貌。凡十七八岁少年入学,待四载结业,不说就此平步青云,有大出息,好坏可以晓得世事人情,立一己之志向;忐忑的是与自己同室三人,未知脾气禀性,容易处否。世顺有羞口之癖,不惯见不投缘者。“出门在外,四人住着,多有不便,可别委屈了我!”于是在家勉强赖了两天。

  这运通书院乃当年中宗皇帝年少读书之地。近十来岁便十分得便宜,学府库中连年盈收,声望渐隆。那会在内城的学堂越发嫌小,山长奏请朝廷拨下洋外城荒地,另辟书院。看官你道下洋府就是偌大荒地也值千万金的,果然轻许了不曾?土地虽贵,事关育才,不可不批。但凡不予了狠霸奸商,盖房抬价便好。至于土地本为谁所有,缘何稀罕,不入本书所述。单表运通山长大兴土木,书院辽阔,更俨然设了府邸。此后新员入学、食宿,皆在这里。近岁朝廷推恩,命天下学府大开方便之门,广收八方子弟。是故运通府中上下人等,早便上万,国子监司会收缴的束修不计其数。只有一件——这运通书院新府不交通要道。学子赴宴、游逛内城、采买时货、本贯人隔三岔五回家往来等,俱不大方便。外城本地的厢长也曾下令军民修驰道贯通内外城。原要绕远路特经过学府的,需书院添万钱。运通官吏清府中账面时道:“可惜了银子。”后来有本地人氏抱怨。国子监判为纨绔,推太祖开国时候尚俭——凡此也没了下文。

  闲言少说。这日世顺一家舟车劳顿,好容易赶到运通府。虽已算的新员入学末一日,端的人山人海!方挤进南大门,但见一片青草,几十只鸽子。见了生人花簇簇的行过,也不害怕,反点着脑袋来讨食吃。再往北隐着一湖,四面柳木环绕,长凳间设。正是青年男女的好去所。世顺光顾着看景,不防头严道喝他。原来行李包裹都系父母或背或提。他单背着心爱之书——眼见学中送行父母千百,大都替子女负重。亦发嘱咐之声不绝于耳。严道却恼他悠哉自得了。——一家三口,顶着早秋中晌的烈日,一早大汗淋漓。且喜有书院执事学生上来引路,一并告知入学细则。于是先入大门一侧的国子监楼,应名点卯,签字画押,盖印归档。然后四人一行向东,路过了南学舍,执事学生道:“这是辈分最高的子弟居所。过了今年,留给你们的师弟师妹住。——还要往前。”世顺叫苦不迭。项璧忙着问执事打听学中景况。

  这一路是贴近南墙的。忽折向北。穿五岔口,右面是一处食馆。执事道:“新员住在学府东舍,就近吃喝便在这里。食馆还有西、北两处大的,几处小的。你若不嫌麻烦,四处尝尝。”项璧便连问:“哪儿饭菜顶好?可是东边儿最不济?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分与咱们。”世顺那师兄陪笑道:“这是轮的,都一般。我见着东边儿还好些。”项璧笑道“胡说”。

  又北才是呈束修,领钥匙的楼宇。世顺手持今春大比报录员递送家来的命书,进内排了半日队。缴了束修,与府内官员盖五六个印——合上适才国子监楼中所盖,通共十来个便齐全了。方得领取学子的执照、对牌,学舍房门钥匙等物。出来时,严道早等急了,破口不止。项璧怕大庭广众没脸,急忙数落世顺,好让严道快些消气。执事学生看了欲笑非笑。末了夫妇两人都断:怪儿子求学烦人!世顺与师兄说:“理他呢!拜菩萨保佑录学的也系他俩。”

  说着,又东南数百步,再抵学府南墙便是。执事可巧遇见同学,送罢一家子,自斜对过学舍楼里出来。二人探头在一起说笑。执事因道:“老田你可好,乐醄醄结识小师妹。比不得我伺候这家少爷,他老子娘审贼似的问个没完呢!”他同窗笑道:“打掉了牙往肚里咽——好没意思的,那个秦姑娘原生的丑。我算白忙活。我说老金,‘天落馒头,也要起早去拾’——咱们再去结交标致的来,何如?”因撇了世顺他们不提。

  严道一家循着门牌进屋,世顺正想三个同屋的不知什么模样。迎面接出来一人,扑堆是笑:略瘦短身材,却是容长脸儿,剑眉星眼阔口。后人有诗评曰:

  爱憎藏不露,喜怒笑先闻。

  小忍轻己利,大谋重人伦。

  存善原非易,应时长遇春。

  进益移性得,真我倩谁分?

  那人笑道:“严相公可算来了。把我快急疯了的!”世顺心里好笑:我来不来,与你甚么干系?项璧忙说:“小孩子恋家,扭捏着不肯来。叫同学笑话。”世顺心想:但凡你不说这句,怎么叫人笑话呢?那人却道:“我也贪图家里惬意。给老子赶着屁股到了这儿。所以才早了两日。不值什么。”因拱手说:“小人姓单名易,家在下洋城东。因国子监的华老师‘抽丁’,拉早来的交给名册,命暂理新员入宿;二则大家派在一房,今后好歹同行同息四年。能不关心世顺?”又和严道夫妻俩说笑些大题小事。项璧一想,同是下洋子弟,彼此有个照管。省的和乡下来的小子闹不快。况且这单易口齿利阔,神态宽大,有礼有节,巴不得多教教自己儿子。一时又欲问屋子里其余两个何样人物,家境出身等。不意来了个魁伟男子,秃发长颈,背微微驼。唤了单易吃中饭去。世顺见这人一脸精明强干,望知“重理轻文”。大约也是住这间的。便十分不喜。犹不及细度,项璧已扯他耳朵道:“你还不来帮忙,叠衣铺被什么!看人家多少来煞,单是那顺情儿说话,和我有一比——你是我生的,该像我。怎不及他一半儿?每日家与你‘苦口婆心’,这年世舌头底下压死人。你哪我哪的,好多着哪。”世顺暗暗冷笑“莫非你抱错儿子”,却说:“什么好?搁不住隔夜的屁!”严道一面打扫,一面接声儿说:“都像他,不得哥儿们,最好!往后住学里,俩眼儿一面儿黑。看同谁说话去!”项璧点头笑道:“这回可是你不勾红脸了!我说他自个同自个说话,只怕更喜欢也不定呢!”

  正说时,单易进屋抹了抹油嘴儿,道:“今儿个人多,你们再不去食馆,真没吃的啦!”项璧却问:“才刚和你吃饭那哥儿,怎么不见?我听他讲官话翘舌儿,大约不是本地人。”单易回道:“他姓南,是南兰陵人,原籍更在关陇一带。”察项璧颜色,因笑说:“他可不住这间屋。原是我们都来的早,又住的近,一道逛逛学府,说笑解闷儿。也算新交的相识——你们快吃饭去罢!没的我一个小孩子由着长辈空肚皮闲谈。”项璧夸他“知礼”,便会同严道爷儿俩下楼过食馆来。

  秋时暑日热气未退,世顺自楼内一间间屋子经过。闻得男子酸腥,交杂各房茅厕气息,登时作呕,只觉给薰坏了,佘毒我!向房里看时——门多大开,少年们多袒胸露腹,大汗津津。也有黝黑健壮的汉子,也有白净体面公子。却丝毫无忌这些腌臜气味,谈笑自若,打牌、下棋、看书、追逐不一。世顺紧蹙眉头,随父母下食馆吃饭时。项璧兀自称赏单易“才结识的就能那样亲密”“会打团儿”“是顶门立户人”。世顺幼年学堂里交接的,无不寡言罕语,外冷内热。他自此越发瞧不上他老子娘这样人物。今见单易得宠,加之他父母无一时不称赞江湖上巧舌如簧辈占尽风liu。因不耐烦道:“罢!左不过为个‘利’字——若说天然情性,会说话的有他可爱。沉默的有内秀好处。如何厚彼薄此?——若为得便宜,他使心用幸折乏的还有呢!到时我那样了,你们再高兴!”一夕话,令爹娘摇头叹气。

  回学舍他夫妻两个又擦桌抹凳,不亦乐乎。旮旮旯旯都再查了一番,方觉清爽。再劝戒儿子“别犯懒”、“多洗洗澡”、“不许堆臭袜子脏衣裤”、“好生读书”……并千言万语嘱托单易担待世顺小性儿。单易笑答应着,不在话下。后来真个对世顺几度援手,照料关切。这且说不到后话。

  此刻父母已去,世顺顾不得打量屋子陈设,只扑鼻的一股臭。便问单易。答道:“哪里有?”然世顺一口咬定,定教他掩紧厕门。单易拗他不过,因笑道:“是了!八成又是邢夏这厮。你们来时他刚回去。说在城南家中凉快些。”大步走进茅房冲洗了一回。出来和世顺说:“有什么不了的?”自归坐看书。世顺便知系这个“邢夏”解手,不曾冲马桶,留了气味。心里骂他粗卤——“稳定是个莽汉!”。他又自忖心思细密,足可弄匹夫如弄小儿,“听命于我”。“便与他吩咐一句半句,下回就改了”——倒不放在心上。但认死了这屋子不干净,那更与单易实无可深谈者,干坐着如牢犯。“倒是书院里正经走走罢”。也不招呼单易,独自悄然去了。

  原来这运通书院新府广数千亩。各科先生讲学授业又分列不同学堂。自世顺宿舍到西院几跨新府,没有车马万万使不得!每岁入学前后,便有车摊压地而来,专设在新员下处。亮新的,半旧的,正经货色,偷盗来的,不一而足,或贵或贱。世顺胡乱花三百余钱购得一辆,便在府中任意驰骋起来。没承望“天空不测”,劈头下来一阵急雨。慌的他推车避到一檐下。可巧是个修车铺儿。一边是父女两个,看其光景——车辆小恙。那作老子的偏不叫修车师傅打理。自个蹲身摆弄,不一时就好了。因向女儿得意邀功。他小女一脸仰慕。老父说:“修车的贼惯了!那会子在大路上撒玻璃,百步便设个摊。公然打劫了!今儿区区小差错,你老爹曲躬躬了办的!不然,叫他治个半活,暗地里别处再下针。过几日又花钱送上门了。”女儿便缠着他爹说:“你家去了,我找那谁去?”他老子想了想,抚她头发笑道:“离不得你往这里来掇弄。银子是小,咱妞儿出拱子是大。”另叮咛“不要和同学怄气”、“有甚恼了和爹妈讲”、“别理会浑帐小子搭讪”、“别急着赶老子走。容我再细思乖女儿入宿所需”等。世顺听了,又是感慨羡慕;看那姑娘清水脸儿,秀色依然,又傻了;想想这运通书院素以格致、工程见长,好端端女孩儿来此学甚么呢?又十分的没意思。或者因是女孩儿,父母特特珍惜。可不是男子住的地儿也恁的熏人!玷辱了我的!直等到雨停了,修车的嫌他“占着茅坑不拉屎”,误了生意,因催他走。世顺方醒过来看时,那对父女早不见了。他上车信驰,依旧胡思乱想,俩眼不知看哪里。冷不丁撞上一人——世顺不过唬了一下,那人跌在积水里,衣裤尽污,高声道:“好小子!人命官司哩!”世顺瞪大眼连叫该死,因下车扶他起来,赔了不是。强拉向学中跌打大夫那里。那人拍拍身上,笑道:“别介呵。原是我不该走路夹间儿。也怨我大半天没买车,不然遮莫我撞人罢了。”世顺呆答孩良时,才知道无碍了。呵呵一笑。那人却扯住他说:“陪我溯流湖边逛去,便是权作赔不是了。”世顺进门望到那湖,以为不及临安府多了,然究竟是书院罕有可以一玩处。便欣然应允,推车同游。

  那人一路已告诉了世顺“姓林名豪风,下洋东厢人。”,世顺也回报家门。行至湖畔,豪风便嘟囔着“要在水里洗洗便好。”世顺又没意思起来。因道:“待衣上泥巴干了,脱下来抖一抖,掸一掸就好。”豪风笑道:“虽不恼你,到底我的新鞋也脏了。可惜,可惜。终不成伸脚入湖中汰清爽的。”世顺情急,一个激灵便说:“古人有诗云,‘振衣千绝岭,濯足万里江’。未必不成。”豪风虽未听真,却感其辞风,爱世顺挥洒精神,央告他“你做个方便。教给了我。”世顺换了白话,再令他诵读几遍。一刻清风拂面,但见豪风竖发冲冠,却是眉目放光,面庞清朗。又笑道:“好诗,好诗!”不但忘了衣鞋秽渍,亦发问世顺,“作诗的那话儿怎恁般神气?”世顺发了兴,靠车在木。因拉他当地坐下。自己一脚伸直了,一腿拱着,手扶膝上,点着头笑说道:“人都道古诗好,也没几个抓着痒处。依我的浅见,必得说自己看不到的气象,大处着眼,文章自然忒俊了。”豪风问:“看不到如何说?莫不是造话的?”世顺提眉举头道:“肉眼凡胎不见,自有天然之目,甚怕惧儿?你细想——登高振衣,四下皆是险峰绝壁,山风猎猎。好像你随之一同回环,荡荡溢溢,摇动感发。掀动衣襟而搏击万仞,无限风光尽收;濯足江海,想那清流激湍汇集自天下名川,浩浩荡荡千万里,可不是你涉足其间,好像亲行了万里山河一般?岂是人眼分晓,直然造化写照。”

  那豪风俄而跳将起来,头也不回的道:“借车一用。”世顺来不及答应,已见他上车沿湖一行狂飙,头发衣袂俱飘飘后扬。少刻,仍旧回到世顺这里。停车坐下,拍手说:“你再不哄人的。才刚真真草木湖山行经眼前,一霎时千里景色!可恨这湖恁的文秀些。”世顺忙道:“文秀有文秀的美——但这湖确然人力穿凿扭捏而成,点缀书院。并未得天工开辟,自然之理。更无人文久治,是故临诗不佳。”豪风恳切道:“有理。”二人又闲话一回别个。豪风说“还要出学府野游”,世顺只好别过他,闷闷赴食馆吃晚饭。却可惜忘了问他宿处。

  至晚间,世顺实在无处可去,后悔不听豪风的。无奈回房,只觉屋里益发臭了。因见还来了一人,立在单易一边说话:方头短颈,水泡眼儿,鹰钩鼻梁,薄薄嘴唇。四肢粗壮,身量倒和自己差不离。他便知是那个邢夏了。冷冷招呼几句。邢夏见他来了,却十分高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大家凑趣儿。世顺冷眼打量屋子——门左边背旮旯儿的便作茅厕,只有一小门从里可以锁上。门右边是水池、穿衣镜等。室内两面各两书案,上铺即是床。偏他的所在斜对了茅厕门儿,冲天秽气朝他来。而单易稍远,虽也斜向厕室,好坏近阳台些。邢夏独占“风水宝地”。世顺对过,与茅厕一墙之隔的,不知是谁。他铁了心以为自个遭人算计,满腹冤屈。思前想后,只有先取帕子缠住门把手,关门将帕子一角塞缝隙里面,方自外掩实了。便郑重告诫邢夏单易,如厕须冲洗马桶,然后依此法合上厕门。邢夏只管笑“忒小妇气,怕臭怎的?”,单易自是满口答应。

  临睡时分,单、邢他俩犹自说笑不休。世顺自顾自伤:设如洁净与洁净为朋,腌臜与腌臜为友,倒也是明堂正道一窝子!怎么我就勿色头和这两个挤在一处?黑白颠倒,苍天没眼!那邢夏一心唆送世顺开言聊天。因笑他“吃了哑药”。世顺越样发尽儿不说话。单易忙打个哈欠,劝邢夏好睡。邢夏忽下来净手。叫道:“厕门合的忒紧。要开不了,没的憋坏我!”片刻出来笑道:“今后也别关了罢!”单易听世顺这里没动静了,因道好。再催邢夏上chuang,仔细吵了人。这时世顺睡也不是,下床也不是,真个叫天不应,唤地不灵。只好扰扰胶胶,待他俩困着,再行计议。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开锁踢门的响亮。邢、单半梦半醒间,都哼哼粗气道:“兀那豪风来了!”惟世顺闻到“豪风”两个字,惊喜非常,几乎走了困。便呼唤他“好兄弟,还记得我不曾?”豪风听出是他,也抚掌顿足的笑说:“可不是有缘吗?”单易笑问豪风晚归的缘故。豪风道:“外头走白相。”单易冷笑道:“我只当是隔壁的白相陪你玩儿呢。”邢夏道:“什么话明儿个有多少说不完?豪风你每来的晚,让不让人睡安稳觉?”世顺则壮胆着豪风如此这般关了茅厕。豪风依言行事,也道:“我说咱屋里这么臭!怪道呢,哪个小妇养的出恭。你们都等着流‘芳’百世么。”世顺见邢夏、单易也没怎么样,自此越发恶厌茅厕,行动闭其门。在此不必多言。

  他们一伙人初到运通书院,暂无课业。独豪风是个不安分的,每约隔壁的白相、游戏两个出书院寻乐子去。世顺原也乐的孤另另,邢夏倒十分待见他。虽时不时叫世顺村他几句,亦惯作小服低。世顺见他这样,加之几日晚间都能掩上厕门安睡,由不得软了。邢夏在他人那里却十分孤僻。两个人便结伴游学府。把个最爱热闹的单易落了单。

  一日黄昏,严、邢又来溯流湖。斜晖脉脉远,半湖瑟瑟红。又见远近男女成双结对,携手散步,谈笑长凳,休憩亭间。世顺开颜道:“好景致!”因低头叹道:“前些年我满心念书,凡闻听学里有儿女私情蜜意、幽期密约,便老大瞧不起他们。老师家长只道他们不务正业。哪知今天看了,羡煞人也!内中根由细谙也实谬。早两年便是不学好、不自爱,过了大比,入得名学,只管月下花前了。”邢夏偷听着,握嘴笑了好一会子。道:“急什么?‘男子三十一枝花,女子三十老人家’。将来你自会有的。只怕到时应付不过来——又有一说,女人哪有嫌多的?”世顺瞪他道:“胡唚!该着一心一计待人。天下无物贵如情,尔当焉有儿戏之理?”邢夏道:“男子‘花心’,女子‘多角’。这年头人都这么过。你经过了自然通晓。”世顺道:“那是我辈男子之败类敷衍出来唬人的。痴心女儿家再无是理。”邢夏嬉笑说:“可不是常言道‘男子痴,一时迷;女子痴,没药医’。你何苦来堕误了,学小女孩志气?再者,今时尚女子断无这等陈年规矩。”

  说着邢夏一脸怪腔,指与世顺看——一对人儿坐在湖边草地搂脖子,喔脸窝,喘粗气,噷口儿,上下爱抚。世顺锁眉摇头道:“不该!叫人观之不雅,二则情极归于淡。亲热是浓欢,终久怎么样呢?”邢夏咂嘴说:“言语传情不如手。如今戏里见洋人都作惯吮舌摸胸的。”世顺啐他道:“该死!这句俗话解的不当。”邢夏道:“何必不然?我是‘江西派’。”世顺给他激的发挥出一篇话来。未知端详,下回分晓。



  题词: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

  话说世顺洋洋道:“如何不提我们的戏?古来生旦团圆,无非温存体贴,凭声韵婉娈,销魂醉魄唱出心事。哪里见得真个床上恩爱,做给看官瞧的?便是俗语也说,‘上chuang夫妻,下床君子。’夫小说、戏文皆礼乐教化之属,当作下床道理。我们中国人历来不尚惊心触目——比如赤身交媾,玉体横陈,血污搏杀,地动山摇。不是我大话,外国人那些个,却系蛮夷未开化时所崇。自孔夫子目今两千余年,中华之美,无非一个‘淡’字;中国之善,不外一个‘温’字。而今文章戏曲反习西洋刚强暴戾之气,算不算作得进益,或未易量。——这也是我自个悟的罢了。”

  邢夏初听时,镇的一句没有他多嘴的。后来听是世顺的小见识,因“咳”的说:“这算什么!我当是哪个高人名言。”世顺道:“你只管在不在理便是。”邢夏推他道:“不用和我穷酸!横竖有个娘儿们在,可以亲热。快活也呵!”世顺才要分辩,又沉吟片时,乃笑眯眯说:“今人都嚷着要富贵。我问你,富贵为何?”邢夏挠头道:“再不是万贯家财,香车宝马,指准是左拥右抱,呼喝叱诧……坐拥江山总是富贵了罢?”忽一拍手叫道:“着!所谓‘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富贵者,自然从天而降方不俗。”世顺斜眼瞅他道:“可是我说的,今人越发连个俗气也不及古人了!——从前人尚且知道‘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胫骨变成金玳瑁,眼睛嵌作碧琉璃’,‘孔雀屏、芙蓉褥、鹅黄缎子擦屁股’。还有石、王斗富——皆金玉锦绣,翠幕珠帘。这还是‘乞儿’呢,你们现算什么?——推而广之,朝野上下都巴巴的踮脚望着他见利人,都道他们真富贵。我看见利国男女无有知足者,银子永世嫌少,没有个挣完的时候。自家江山这口碗也不小了,一总是贪别人锅里的,‘啃着馒头看窝头’。哪里富贵了?‘花子’也不配,并然落魄盗贼心气!”

  那邢夏心里不以为然,笑他没经历。却拍世顺肩说:“有理。我也不爱见利人,这都是年轻女孩子不省事,闹出来的。再有咱们楼上屋里那个薛射,表字英武的。他每夸见利国,你该怄他去。据我看,‘欧罗巴’人富且闲——你怎生说法?”世顺只顾念:“‘梨花院落溶溶月,杨柳池塘淡淡风’。”道,“富贵是这理,那末男欢女爱一发如是。谁谓非亲嘴云雨不可?”因指那对男女说:“气不定,神不闲。‘狗吃热屎,原道是个香甜的’。心虚而情有大亏,方作厮依偎状,不待的你侬我侬。你还觑他则甚?”两个人便三步并作俩的回宿处不提。

  今表世顺他们渐次课业紧起来。你道世顺学的甚么?原来运通书院分理、工、文、商四大院。世顺这起人所隶,乃工院‘电门’下。二年内暂不派分术业专攻。如今先习算术、格致、番话、机学等。看官或又问,世顺、豪风他们这般洒脱不羁之辈,如何委身工院度日?盖国朝当下文业世道堪忧,收成见不得人。世顺又不喜舞文弄墨讨好时尚,凑趣营生。况入运通府前,塾中只有重理科的道理,出色的先生一概便宜理生。市井人都道“理生方便谋差使,讨生活”。他自幼聪慧,于算术、格致之道亦颇能周旋。于是项璧作主,师长筹划,便糊里糊涂录名运通府。豪风、邢夏他们大多如是。

  看官听说,旧时连天子脚下,京城地界,茅厕也忒少,更不消说别个地方。近时国人矢志多修官茅房,好方便男女百姓、途经游人“三急”。但举凡自国外回来的,都道中国的茅厕建的“直白”,丝毫不掩映,堂皇矗立。兼门窗大开,风景乍泄,又有气息袭人。踏入里间,更觉眼、鼻不堪受。只好合目屏气草草了事,逃将出来。这运通府学宿楼内各房皆有一间茅厕,世顺也十分不受用。他又自娘胎里带来一怪疾——凡处稍溷浊所在,十有八九自觉体内不洁,遂嗽痰流涕不止,待换个地方,自然大好了。今既以为居所令身上鏖糟,邢夏也改不去“如厕遗香”的劣习。少不得他在屋子里待不住,学里又无可玩耍。没奈何,将心思慢慢移至学业上面。因打叠起春闱赴试之前的刻苦,每夜必在学堂独自修习到亥时二刻。单易他们却率同一干新员往书院西北卖煎炸夜宵的铺子,边吃边聊,也便结交,疏通人面。世顺便不觉与众人远了些时日。

  谁知“棒打出头鸟”,书院中新员初到,各各贪玩。无事也窝在房内说长道短,比不得世顺奋志。人每问他上哪儿去,他也没承算,大模大样的答——温习功课、预备明日学业云云。众人初时只一笑,后来分明看见世顺:课上应对自如,捷才敏悟;偶然大家切磋功课,独他技高一筹,余者相形见绌。于是赞许之声不知由谁传扬开。非但屋子里的单易、邢夏,隔壁的叶龙,且至外地同窗,亦慕名造访,登门求教。一会是这个不能解题,一会是那个算术有误;又是催问他功课做完不曾,又是借走笔记去而复返,问他何以录的详尽;又兼众人只信他的,不信别个。一面切磋完毕,一面复追问如何引出的这等头绪,一面把自个课余解的算题也请他指教,一面多人候在一旁,至如哄抢世顺者,难一笔道全。总之他甫一到宿处,每走不脱,也没工夫和豪风打牙撂嘴。坐卧不得清净。世顺因不胜其烦。虽不把众人放在眼里,但寻思:这运通书院,一个个原都是塾中的人尖儿,资质相仿。而今读书不大自律,以至良莠不齐。然一旦发愤起来,未必不及我。上回算术“小较”,大伙儿可不是伯仲间么?今我以辛苦采蜜成就他人甘甜,委实不公!也累我自个的课业修习。莫过塞责他们罢了!——得了这个歪念,他遇大家结伴讨论,便设法偷安推托,自己便宜。又恐落人褒贬,得罪他们。故也时不时回些问话,告诉人怎生算题。又不甘为他们做嫁衣,因而或十成只表五成,凭他自领会言外之意;或索性推自己也不能。待他自己有了不解的,从他人那里得了些好处,才突突的提及前番的题目,说自己一时想通了。方教给别人。还引的若个心实之辈感激。此间倏而和这人亲近,倏而和那个多走动,皆逐以学利,不思友情。内中机关算尽是真。单易或以暗语规劝,或用正言导引,说“你教了众人,自己也可长进。许别人告诉了你,不许你依直道给人算题?人生在世,‘过的去针,还得过的去线’……”叶龙则偶然猜度他系胡支对,不敢当面道破,竟越发串门儿替他招事。世顺使性生分了他俩。独豪风打从入学以来懒惰正业,言笑必不及书本功课,是以深敬他一个。

  不一日,过中晌便没课了。世顺想着夜里可以温功课,打算下午将息将息。却见豪风埋头读书。世顺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因赶上前,凑近了细看文字。不看不打紧,一看心上乱撞,脸皮发热。你道怎的?——原是时下风行的房事乐趣小说,兼以妇人口吻娓娓道来。世顺哪经过这些,慌速夺了过来,丢到一旁。豪风拾了来,笑道:“呆鸟,我看我的,‘过屠门只管大嚼’。与你甚么相干?你只管台意怒,好没道理。”世顺道:“你不学好,抵多少自甘堕志。不管别个,单管定你。”邢夏坐着探头过来,一见书名,便笑说:“一个淫贼,一个伪君子。‘五十步笑百步’。——比如我虽不看这书,也断不至世顺恁样。”豪风因见邢夏明着大卖,如厕不冲洗马桶,平日里说话四五不靠六,便不待见他。见世顺却是人品俊秀,己所多不及者。这时撇了书与世顺说:“闻道是书院新修的藏书阁完工了,才把各院门下库藏从新整肃一番。咱去逛逛如何?强如在这儿打闷葫芦。”世顺又问邢夏去不去。邢夏想了想道:“还要做功课。”豪风早拉了世顺出门。

  府西的藏书阁起四楼高,外借图书多在二层。分里外两间。外间宽敞,理、工、商三院的图书都列于当地。严、林二人并不理会,径自钻入里间陋室小阁。世顺如入宝山,凝神看这本也是好的,转眼瞅那本也想借回去。手里忙不过来,两眼益发无暇。豪风笑道,“这可是‘久旱逢甘雨’了!”世顺问他道:“你挑好了不成?”豪风扬一扬手上的《射雕英雄传》,世顺笑道“竟有这书?”因如获至宝。豪风道:“‘拣书不如撞书’。何苦来沙里淘金呢?”便随意抽了一本牛皮纸包的书给他。世顺看时,是西方雅伴国塞先生著的《游侠骑士戏传》。只有将就借了去。路上,世顺忽问他:“怎么人人都缠着我讨教来?”豪风道:“‘仨大油,俩大醋’,不值什么。叫你开眼长脸哪!”世顺道:“光辉是虚的。拿着皮肉往外人身上贴。我不乐意。”豪风呵呵道:“你爱念书,见识高,课上机灵,功课收拾的利落,没有您不圣明的——怎生鸡肚肠,自寻烦恼?——咱们说别个才好。”世顺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众,人必非之’。庸知非切切之感?如何是无病呻吟?”豪风又令他白话解通,却说:“又蒙你授业——那一回你教给我魏晋风度。当真是好的!但不晓得那时候有无拜天结义、男扮女装之类——好像这本才借的武打书里面所说。”世顺便高兴起来,负手道:“那也多了去了。我告诉你,如今这些小说、戏剧,一概剿袭古人的故典。比如儿女结义,东晋也算是老祖宗了。”豪风忙问:“谁?”世顺得意道:“梁山伯与祝英台呀!”豪风道:“那不作数。我说三国时桃源三结义才是真的。”世顺甩手笑说:“没有女儿家,算不得好!”豪风道:“这是什么话?那个梁山伯才窝囊哩!千真万真——听到祝英台嫁了人,立等吐血死了。便不丢尽咱男子汉脸面?”世顺道:“为情生,为情死。古今人生百岁也都是个死。今人何苦受恁般鸟气,供人驱役?你们不知——当是时也,放浪形骸,崇清尚玄。江湖艰险,避世桃源。虽孤男寡女,处三载之久,两相守礼,竟不知英台女儿身。物欲所事,皆付青山绿水,饮酒赋诗。眼界之大,直然宇宙;心胸之豪,远迈生死。而姑娘痴情,若隐若现,雾里看花。情挑梁兄,女智男憨,各具可爱。可谓一刚柔并济之时,高远跳脱之代。便念着王羲之、谢灵运、陶渊明的名字,也觉口齿噙香。——哪里给咱们坍台?西方罗密欧与朱丽叶算的甚么?”

  豪风听了,心臆洞开。拉着世顺说:“既如此,咱俩也结拜结拜。”直叫世顺推手道:“我们蹈袭古人的套,岂不给人笑?”实在豪风盛情难却,世顺笑道:“也罢。那我做哥哥。”豪风急的跳道:“我身量比你略高,生日又早过你个把月,该是我当哥哥。”世顺原意不过再难他一难,这会也无法。二人作势在湖边草地无人处跪下磕了仨头。豪风起身道:“既结拜了,权和我姓,再立个假名。叫人一听便知俩兄弟不好么?”世顺道:“你不通了。异姓兄弟多了去。何必多此一举?”豪风一沉思,因说:“才方听你说‘木秀于林,还有什么风……’可巧我姓林,也有个‘风’。索性你唤作‘林秀风’。你我不是双生子么?”世顺若有所感,以为身世如此,不得不行。况自个又爱一个“秀”字,便满口应承下来。豪风大喜,此后便以“秀风”、“贤弟”、“好兄弟”等称呼。单易他们人人好笑,但豪风坚持,连世顺也一并认真。那些外地同窗未免犯疑。秀风道:“少见多怪!在家是世顺,出门是秀风呗!”众人便纷纷改口。看官听着,本书也随大流罢。此后再无世顺矣。

  却说算术课“中较”已过,书院以九品中正制,各人得各人的“考较等次”,也无喜出望外者,也无呼天喊冤者。惟独单易落了第。人都笑他为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华老师跑腿,俨然当起书院管事,以至疏于温习。他却不以为然。照常爱揽事。只是渐次懂得派活儿与人,自个任运筹帷幄之责。那秀风一心压过众人,今考较不过稍强,也不大乐业。竟有几日不去学堂看书了。在屋子里和豪风议论武打书,端的是好口齿!单易也觉奇怪。因道:“我们每上北面吃夜宵,大伙唱歌儿、有说有笑。你这番声口,若是上那儿洒落洒落多好!怎么常推诿不去呢?”又说:“我们四个,连同隔壁四个人,住的那么近,反不及我和那起外地来的熟惯了。怎么成啊?今儿我邀了隔壁的裘筌、叶龙,大家打个照面,说一会子闲话。谁要去了,我断不依的。”豪风便问:“白相、游戏哪里去了?”单易道:“自然一大早出书院玩儿去了。”豪风道:“也不知会一声。我已有两日不曾去了。”说着就闯将出门。秀风起座时,却叫单易拦下了。道:“看着我罢,好歹留下。”邢夏本来也要溜的,欲学堂内发愤。但自从“中较”等次排出来,他便凡事看着秀风行止。于是也坐了下来。

  少时隔壁二人敲门进内。单易笑道:“大家何必拘紧?都是同学。”秀、邢都很认叶龙,因问另一个。单易抢着回道:“姓裘名筌,表字兼鱼,别号乐生。”因说他二人“俩月了,还不知就近住的新员名姓。真个窝儿老!不该!”邢夏道:“裘筌不大往我们这里来问题目。故不识他。”秀风笑道:“难不成裘同学也学白、游二兄,光顾着喜乐?”裘筌笑说:“论嬉戏,我也不逊咱一房的弟兄。但爹妈花银子送咱过来,难道是为别的?前日中较,我只得了中下第。还有玩儿的心思吗?正后悔这俩月一时半刻憋不住,偶然随他们出府去呢!倘或费计较在读书上,等次高一星半星,也未可定。”单易道:“你们别小觑了裘筌。莫说他不用功。左不过是一个人在房里用勤,咱们屋的不晓得。”叶龙因笑说:“罢,罢!单易你说今儿不提正业,怎的自个坏规矩哩。”单易道:“是了。——裘兄弟最擅时事、新传、市井风闻、道听途说一类。让他给我们讲讲罢。”叶龙因归豪风座。秀风嫌茅厕味刺鼻,因让裘筌坐,顺便送个满情。自个立到窗边阳台口。裘筌谢过不提。

  他便道:“先说个坊间趣闻——话说前朝天子广开言路。每日的谏章堆积如山。也有弹劾高官权贵的,也有民间密奏地方上为非作歹的。那前朝除六部外,另有许多小部,你们是知道的。这一日天子阅见地方上弹劾食部尚书‘纵容不法,帮忙劣等饮食商人暗度陈仓。’便翻车了。御口曰,‘民以食为天!焉得作这等瞒天过海之首尾?是必休接收买服钱。’当下就要法办。就中一内侍笑道,‘万岁爷爱民如子,我等自叹弗如。然食部尚书新为陛下立税功,朝中权势盘根错节。拿了他恐遭非议,说不得百官中有受牵连。而力保他者,也为保全他们自己。真在金殿闹开,恐于天威不利。如今莫过大用食部尚书。待有日他不中用,又得罪了万岁爷,再做计议。’天子道,‘是则是。然《礼记》云,食不时,果不熟,不粥于市。《唐律》亦对劣食奸商课以重刑。至有宋一代,行会食监。凡此皆因事关百姓衣食。一旦有个长短,人命关天!叫子民如何看朕?恐于江山不稳。’内侍笑道,‘不相干。格致院已暗中探访,这劣食虽不能养生,亦断不致害命。’天子便留中不发,赏了那个近侍。后来进贡天子的御食中,恰有那起奸商承揽的。天子得悉,雷霆震怒!这事才抖出来,民怨鼎沸。上因降罪食部,一连办了几十人。那内侍也给杖杀了。——你们说,有意思不?”

  叶龙抢白道:“岂有此理?这样放屁的事,就听任不理了?”邢夏也说:“白甚么不瞒上却瞒下?”裘筌忙道:“雄黄年间事儿,不犯着动气呀。”单易和他都道:“设如即世出了这样的新闻,我们头等不服。非讨回个公道的!如今承平岁月,也不过拿古人说道说道。”

  裘筌见秀风不则一言,惟恐哪里得罪了他。单易猜知二人各心,因道:“咱们屋的秀风是文墨人儿,不理会国事。”众人笑道:“今儿个原该‘只谈风月’的。”问裘筌有没有儿女情长的话本。裘筌道:“也有一个。就怕你们不爱听呢。”众人道:“但管讲来便是。”裘筌道:“话说下洋府一小户人家独生个女儿,名唤‘梦冬’……”秀风接口道:“这年头但凡男女故事,都起个别样名字。人却不堪。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的!”众人笑道:“这会果然活络了!”裘筌续说:“她父母自然视若珍宝。她便是‘不事生产’,爹娘情愿养着呢。幼时她又瘦又小,谁信道大了,发变的好美人儿!风骚体格,高鼻梁,大眼儿,烫一头卷发。也极会梳妆打扮,采买头面首饰、胭脂水粉。一口番语道的挺溜,一手钢琴奏的也妙。时不常的也写少女感伤的作文……”才方悬口,秀风说:“一言以蔽之——时尚之姑娘,众女之梦想。岂不简便些?我只奇怪,大家都操练番语、钢琴等,如何见得才气?”大伙儿都笑摇了摇头。单易怪秀风多嘴。裘筌倒舒了口气,知秀风喜欢。忙接道:“这姑娘原是手脚不拾闲的,自书院结业,死活要到江湖上闯荡。不为贴补家用,只在解闷儿。凭她才貌,随意便得个体面差使。那些同事里有年青些的男子,或偷偷摸摸恋着她,或泼皮赖脸蹭缠她。只是这梦冬早有了心上人。便是她少年时同窗,唤作玉轩的。一样生的魁梧俊朗,通官鼻子,深眉大眼。且能歌善舞,精于时新玩乐。女孩儿心里只容他一个。她父母却嫌玉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干哪行都没长性儿。只因女儿定了的,玉轩家底又颇殷实。遂准了这门亲,只待他们再大几岁……”

  单易忍不住说:“我看玉轩便不好。须不是可靠男子。”秀风见单易也插话,他才道:“不过是长的几分胡人相,俊在哪里?有甚才情?——倒也和梦冬算一对儿。”又摇手说:“罢。谁也别打岔了。好不好?”裘筌因说道:“不意玉轩秉浪子之性,阴地里和别个妖艳野女人厮混。叫梦冬逮个正着。任他百般哀求,姑娘横竖饶不得。顿作分飞。梦冬大哭一场,自此只管承值挣钱。每尝觉到心头空落落。因闻时人说,‘女孩子必得经过数个男子,方好成家’。她便信了。恰值同事里有个名叫平的,素来持重,办事无怨语。梦冬也知他对己有意。何不一试?她老娘也喜欢平。教导女儿‘男子的好处,姑娘家如何深知?惟上了年纪父母知晓。平这孩子,虽则其貌不扬。但成家以后,平淡度日,当紧只索他支撑。这方是男儿可爱处。’便再四催二人成婚。结果自然他俩恩爱过活,不在话下了——依我之见,我虽算不得好模好样,究竟玉轩懂风情、平能当家,二者的好不难兼备我身。怎么打光棍儿至今哩!”

  言毕,单易拍手,秀风一味摇头。邢夏先道:“原来女儿家恁等易上手!却不在我们男子其人如何。供她吃喝,陪她玩耍罢了。我也去讨则方便。”叶龙点头道:“姑娘都只三分理,凭七分情交接人。是她们可疼之处。把似我得遇梦冬,必不作玉轩的。”秀风只问着单易:“你叫甚么好?”单易道:“全是人情事理可以借鉴者。你我也要成家的。”秀风道:“事理有,真情无。便有理,也不算作该的。”单易冷笑道:“你意思我知道,那梦冬只合死认玉轩一个。”秀风道:“你歪派我。分明不该和玉轩好,更不消说平了!”众人笑道:“原来他一死儿教人孤寡哩!”单易说:“你可也败坏人伦——一个个都不成家,乔做胡为么?”叶龙与邢夏笑说:“咱们屋的游戏头脑新鲜险怪,兴许认秀风这理。白相岂不好笑杀了的?”秀风赌气道:“豪兄在,未必不给我仗腰子。”叶龙又向他说:“你过来,我有件要紧事。”毕竟未知寻秀风究系何事,且听下回再分解。



  题词: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话说众人谈的高兴,叶龙忽把秀风叫到跟前。说:“上回问你那题儿,答应这些天细想的。得了解不曾?”秀风已忘了这一件,况原是敷衍叶龙的,因嫌那题冗繁,成心说不能。这会巴巴的提起来,只好支吾他说:“不曾会。”又反唇道:“你还道单易‘坏规矩’。你现怎么样呢?颠倒扫大家兴。”叶龙顿了顿,却冷笑道:“得!我意思是好心告诉你,我已会了。你要不会,我教给你。我反落了不是了?不提也罢。”秀风没的话堵他,悻悻立回到阳台边。单易因笑道:“如何?为个梦冬竟为出晦气来了?——快别认真,再说别的。我还没尽兴哪!”秀风哪里听这些,一面整理书本,一面说:“还要做功课。”头也不回出门。这里邢夏忙不迭收作着跟了去。裘、叶两个没趣,匆匆告辞不提。

  且说秀风一行出来,后边邢夏喊住他。秀风闲常不喜学堂内与人共温课业。近日忍了邢夏一阵,见他这时犹特特赶来,无明邪火陡顿升起。越性往女孩子的学舍楼行走,看他跟不跟过来!却喜见豪风独立在当地,四顾张望。脚下满满一地灿灿黄叶。他便迎着秀风大笑,说:“你也来了!”秀风奇道:“白相、游戏他们呢?——这里虽则是女儿宿处,为甚的我不可来?”豪风道:“我走的匆忙,竟忘了偌大府外,游戏这厮有许多去处。我‘千里传音’与他,也没答应。只好逛来此处——风水宝地,赏鉴赏鉴咱书院的妞儿。”秀风噗哧乐了,回眼看邢夏已向学堂去了。越发笑呵呵说:“人道‘惟大英雄能本色’,今你是‘惟大英雄能好色’。我问你,瞧见女孩儿标致了,又待怎样?倘或不防觑见个‘歪瓜裂枣’,可怎了也!计算着没一毫便宜的不是?”豪风回思一番,果然有些好笑处。究竟是生来本性,不容疑惑。便反问他:“这是怎么了?已有些日子不去学堂发愤。现来闲笑你哥哥。”秀风道:“‘中较’才完,少歇几天也使得。别人不催,你倒苦死拘钳我。”豪风“呵”的道:“不说你自个成天价往学堂跑,难道都是我逼你?我才要问你呢,每上东院赤紧刻苦,哪来的力量?”秀风秘笑道:“你徒知看武打书,直恁的不晓你兄弟也有一‘心法口诀’。可保长久图志。”豪风便央他告诉了。秀风苦笑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非将那每一遭‘大较’视若强敌,以我为弱。拟作阴晋、巨鹿、官渡、赤壁、淝水、奉天、灵台、和尚原、宁远等,焚仇忾之火,点功业之心,与试题一战。再如今春大比,自是比成考进士。想着状元及第,策马回乡之荣耀,或可解温习困乏。”豪风笑说:“这等如何当赌?在我是万万不中用的。”秀风点头说:“因人而异。也终是个黄落!”因道:“闲言少叙。你不用支吾我话。”豪风挠腮道:“实告诉你,我也左右是为图个眼快。女孩儿满街是,终不成见一个爱一个罢。”秀风略一沉吟,便把适才裘筌那话本一五一十说与他听。且问他道:“姑不论后来成亲,你说梦冬、玉轩、平那样人物,果然是人中龙凤吗?”豪风道:“从前算不得,如今也许是。论及模样,梦冬、玉轩是诌出来的,我们中国人到底生不出洋面孔。偶然有些爹妈不一个国的造化,大伙都妒死,赞他出落的没赛——那平能养家,给女人作个臂膀。也当得今人夸奖——依你怎么着?”秀风听了,低头自顾。好半晌方答道:“你既特来此赏鉴女色,少不得小弟‘舍命陪君子’。却其来设若人人长的和梦冬一般,深目高鼻,丰腴妖娆,加之都时尚装扮,什么意思呢?我说但凡看着适宜,也罢了。假令观之忘俗,顿生遐思遥爱,然又相敬,远观不可亵玩,或称美人儿。何苦来脸上身上动刀子的?”

  豪风道:“这话差了。小眼黑皮,梨桶身态也太多了。现世光景,偏在乎这个。天然虽好,也要照管许多人周全。依你,叫人下之姿怎生活命?”秀风摔手说:“原来有这个由头。我说呢,世人相互招呼着,俱称许‘俊郎、俏女’。好像人人都美。真个那样公道,也算老天爷一桩功德。只你们不该‘掩耳盗铃’。遑论尔等之美,原不在我秀风眼里。”豪风苦笑,“那你说。”

  话音刚落,只见白相——白统范走上来。豪风先问道:“你也回府来?游大哥呢?”白相一本正经说:“单易唤大家屋里‘谈心’。”秀风一听,不险些儿笑死。豪风指白相道:“甚道理?——我‘千里传音’,你们不响。他说了你就狗颠屁股儿回这里,一发拿我俩来。”白相忙道:“你别急。我告诉你,才刚有件要紧的,疏忽了你‘传音’。更有件好的——往后还犯的上出书院花银子玩儿吗?游大哥已把我们爱玩的偷送进‘神器’里。就在‘工学楼’四层大厅,诸多‘神器’设着的所在。”秀风问:“不是我们‘式编’那科钻挤的去处么?”豪风一拍脑袋,接笑道:“可不是?到底老游的脑筋比我好使!今后可便凭我们玩了!”因冲白相道:“磨蹭甚么?随我去工学楼是好!”白相正色道:“不好。先回宿处,听单易说些啥。他已作定了,待会儿聊完,大家结伴玩神器去。做人要抱群儿。”豪风锁眉道:“游哥儿也来了?”白相道:“谁能说动他?在工学楼哩!”豪风笑说:“偏你听单易使唤。”白相得了理的架势,说:“单兄拿的住人,怨不得。倒是你俩和他一房的,我见着好不生分哩!”豪风挥手道:“罢。你先去,说我们就来。”白相道:“不成,看我面情,和我去便是了。”

  三人来至秀风隔壁屋子,只觉酸不唧一股腥味,与自个屋的相较,不过略淡些。但见茅厕大开,阳台门窗紧闭。满屋子人,只游戏不在。有的归座,有的坐在书案上。秀风仍复倚窗而立。单易笑道:“虽缺游戏一人,然他别是个神道!奈他何?我们归我们说话儿——巴巴的请大家来,一则为上‘工学楼’共研习式编课业,二则也好趁闲耍玩耍玩。‘游神仙’已伺候好了,许多神器都设了时尚玩意,非往日单用作式编。”叶龙因立身道:“那还待的甚么?走罢!”单易笑说:“可巧华先生夜个命我呈报主事者名姓,以为今岁新员每三十人分行伍,主事人可便管事。我想咱们八个都是下洋本地人,俗语说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先知会你们,只管先报上来,择优录取。岂不便宜些?”

  众人都不则声儿。单易道:“怕他怎的?哪不只说自个爱干啥事,也成。”叶龙一屁股坐下来,瞅秀风。秀风望豪风。豪风看相邻的白相。裘筌为难的说:“倘功课少些,我便应了。我也盼着使唤人呢!只如今这些科目,我对付不过来。”单易见有些活动,便专撺掇他。好歹裘筌点头。单易笑道:“你们都‘拿不住套裤来’!不过一些芝麻职缺,恁难拿不成?他年治国理政,怎吓的尿裤子的!”叶龙登时便臊了,改抹儿道:“你们都没出息!据我说,单易的意思,凭各人夸各人的志向罢了。甚难为的?”白相便急的道:“谁说我怕了?我说,我说。也没甚擅长。但凡时下道好,我也能追赶的牢。横竖是熬个书院结业,得份体面差事,不要做的个街头游手好闲的下场。还千万不要做光棍,不要没儿子,不要中年给老婆休了……”众人哈哈大笑。单易本意是各人毛遂自荐。今叫叶龙翻了案,也不说破。又见大伙儿高兴,乐的做好人。因道:“裘筌兄弟如何?”裘筌长考后说:“没主意。只觉各行有各行的好。”豪风笑他道:“都有好处,怎生是可?据我看只合自个乐乐酡酡。”单易又问:“邢哥儿如何?”邢夏凛然冷笑道:“你们竟都是大俗人!要真聪明,合该悟到俗人悟不到的,说俗人说不出来的。我平生没甚家国大志,只免却和你们一伙,叫市井众人服气我的独行特立,数黑论黄。”众人都嗤笑说:“总饶你便通天彻地的神仙,也不够千万人白眼的。别和我们充恶紫夺朱人。大家玩笑,你这厮还谝上了!仔细闪了舌。”邢夏不好意思的笑了。叶龙拍大腿高声道:“是我起个头,你们却不待问我?”单易忙请他。叶龙放出声势来说道:“我看古往今来,人都活一世,惟黑心厚脸者便宜,好处占尽。都只有些些年寿,何必不学机灵?比如做官胆大的才有油水;逢着绝色的女孩子,你只管无赖的搭讪,也就到手了;连将来咱们入职,欲作速升迁,少不得踩同僚;生意、打仗更不在话下。我志在此,如能学得一点半点,强如在家跳蹋,叹时运不济——便是学中同窗比较功课,也赖此技,或未可知。”

  单易点头笑道:“话虽如此,这是你的手段。但不可失没做人的良心。”叶龙回道:“我还没奈何自己太老实,良心太好。你也不索急么!”单易便移目秀风,和颜悦色。秀风也不急着答,静心意下思量。越发觉的室内浊气逼人,于是趁众人不在意,凑手略开了开阳台门窗。彼时已至深秋,西风正紧。猛可地透进来,直似射冷箭一样。秀风但觉清新,也顾不得天寒,也不理会单易他们打颤抱肩抱怨。这才道:“我连邢夏那点志气也减了个了无。不外是‘但愿’二字。你们若说无用,不如不提。”单易笑道:“你有何许心愿?只管讲。或者自个奋斗,或者大家施以援手,帮你了却。常言说的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秀风背手摇身,淡淡笑道:“得似天下痴心儿女,情重反被讥笑,情多反自相扰,不叫苍天有情也老。愿此辈中人诸般遂心称意,男不遇水性杨花,女无逢薄幸浮夸。向使人人不钻头觅缝,有余裕言情赏爱,至如我一生能为这个稍尽心出力,便不算虚度。只是市情艰险,姻缘无常。能得见二三侥幸人,也足欢喜。此愿也正仗各位,往后凡见情根情种,成全他即了却我心,万莫卤莽取笑些个。”

  众人听了,有替难为情的,有暗自好笑的,有思想工学楼玩乐的,都没话。却见单易郑重叹道:“原来我竟看误了你。才入学时,只当是个面嫩拙舌的。后来见你功课出色,今又说了这样一篇,和我平素所想,真乃殊途同归!——我也痴想将来天下太平时,千家万户度日宽裕。不缺银子,不忧生计,青年男女自然念想卿卿我我之事。各各都有伴儿,显见的家庭安定,有家才有国!是以天下大治。”众人都不解。道:“秀风好王温儿!单易也是傻想头。”也有一个道:“秀风伊个花痴,老法人家讲,要成了亲,毛病再好过来。”一时白相、豪风都道:“快上工学楼去!”众人一声欢呼,推搡着出门,都上了车。

  豪风边行边靠拢秀风,笑道:“我俩都没甚出息。”秀风道:“你就为笑话我来?”豪风道:“岂敢岂敢?”秀风笑道:“你不用学我。有话便说。”豪风道:“好爽利兄弟!我惦记着你的骄傲,看不上世间美人儿。”秀风见众人已在前面,渐行渐远。索性和豪风慢吞吞驾着车,说道:“你盘诘我呢——这上面倒不怕人知道。我见今日那些名优名角,莫不盛装艳抹,亦发动刀易容,光影、衣妆遮丑,才看着鲜嫩妖冶些。原不值什么。纵然色色齐全,总须得是真不是假。——你定要问我,必‘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不成?——不是这个意思。我道是‘真为先,美在后’。而美所以能高于真,本乎兴感之由。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看似作比天然,实则感发。‘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非道实景,乃心中兴象,欲告诉阅文字之人。‘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更是直然言心。但终是‘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依旧不逾规矩,然足可生情滋美,荡漾凡智,亦已然从心所欲。道不得有礼节所藩篱,可便蕴美矣。”

  那豪风闻言怔怔的,险将儿撞在路边灯柱上。他道:“你别笑我。你敢自欺负兄长文理粗疏哩!——我虽不大明白你的古文,好自知晓——古人无不是先罩个牢笼,然后方就斯文。凭他如何挥洒,也还在局促之内,不得过了。就是现下里,你也能亨,我也能亨。”秀风道:“哥哥资质不浅,凡经我调教,必成大器。”转色说:“这会虽说及大题目上,可惜来历是对女子点手划脚。古来仙子都远远儿‘在水一方’,那是男人们杜撰出来,聊以慰情。不是活生生的妇人家。”豪风面有得色,道:“快走罢!就给你掌掌眼,什么叫活色生香。保不齐你不流口水哩。”秀风红了脸,一骑绝尘而去。

  工学楼在西院、西食馆北,学府北门、研习生宿楼以南。外面一色陈旧,进内倒簇新的。众人集在大堂候着豪、秀二人,然后三三两两飞也似的上了四层“神器室”。这里通共设着百来台“神器”,供学子“式编”撰写,上“天下为家”游历新闻。你道这“天下为家”是甚法门?男女老幼,茶余饭后,足不出户而知天下大事,饱我昔日未偿之欲等,此其一也;士农工商,便事生产,术业专攻,发问解惑,传道授业,递送公文等,其二也;三则是此法开山祖师发大愿,教四海归一,八方同在,天涯若比邻。灯火传至今,不论稚齿垂髫,苍颜花发,顶冠红裙,凡以此法共登幻境,皆无分别,更没人觑得真人,各人毋须据实以报。以至信口开河,无伤大雅;颠倒男女,不碍人伦;改头换面,摇身一变,虚脾假意,逢场作戏,公然淫语浪态,任意骂人……左右没个拘禁刑名。于是亿万人三者同修,成就普天之下第一等“大公事业”。

  那游戏乍然探出脑袋来说:“你们也真磨蹭!我等了好半日。快来,快来!”豪风忙坐在他一侧。白相、叶龙、裘筌、单易便逐次相邻入座。原来游戏在学府的神器内安上了诸多玩意,他们五个便操弄起时尚之玩:或身临其境,打打杀杀,血肉横飞,一夫闯关,手刃千万;或开辟战场,多人逐鹿天下,神鬼乱出,人虫尽显,厮斗的天昏地暗。却也不伤同学和气。总是立真人不能之功迹,图凡间不存之霸业。管教青年男子志得意满,抛却素日学业、事业的烦恼,管不得俗世的苦痛不公了。

  一刻豪风有些水火事,便拉秀风来神器的幻境里,顶他一顶。豪风捂着肚子去了,秀风却没处放手脚。不多时就失了豪风的“地盘”,给叶龙他们“剿灭”。秀风嚷道“好没意思的!”众人知他初次上手,因道:“陪你玩一把别的。或者你的天分在那上面。”他们几个便分作二股,在“虚世”中持刀动杖的,官匪厮杀开。秀风每早早“死于非命”,因叹:“倘生于乱世,我等弱文人大约就是这命。再不能建立功勋的。”单易听了笑向他说:“既如此,你怎的闲常不如意?时不时为古人说话。而今可算盛世,方有你我。不是乱时!”待豪风回来,秀风忙让他。自个换了僻静处一神器,入“天下为家”,四处游荡,打听些轶事。他闻听此幻境有许多烟花地,甚是招人。因避路而行,只拣正经人家去。蓦然间,扑面是几张粉面娇娃的写真,无不挤眉弄眼,美儿目儿的。唬的秀风一连退步,心道:“我不过来探听些奇闻,不想这肃然地亦不能免俗。”又走了几家,边想:“夷狄妇人比中华泼些,天然多具风月之性,不守礼仪。怎么沿途行来,倒是中国女子的写真居多?一个个特学着外国荡妇的形神,敢是效颦不拘貌美丑。”更见许多招牌,上尽书些撩拨人的话儿。他存了这个念,随处看时尚之新闻,只觉家家谈男女,户户引宽衣。禁不得魔由心生,不能自已——也以这一个千停万稳,也以那一个唧溜媌条。看来都是身段儿直,掖样儿娇,挺拖更妖娆,满面儿扑堆一团儿俏。夭夭!宜梳妆脸儿吹弹得破,忍不住我偷睛抹。美姿姿,喜可煞!怪她庞儿新新,可姹好!捻捻腻腻,济楚举意动容真。越格风liu,各自一般轻妙,忒掉!要,要,要!

  这秀风合眼喘气,稍一定神,又恐人瞧见他的神器。正欲罢不能之际,肩头叫人一拍。秀风魂飞魄散,回头见是邢夏——原来他也坐在角落里,望见秀风过来不久,面红耳赤。便来凑热闹,问他:“你作什么?”秀风大窘。那邢夏却似得了宝藏一般,跌跌撞撞赶向众人,拽了豪风来。豪风正“杀的兴起”,格不住邢夏抵死拖着,到秀风神器上瞥了一眼,又听邢夏唾沫流星的说了一车话。因啐道:“好个干咽唾的邢夏!我当多大事。这也值个甚么?大惊小怪!你爱瞅你自瞅去。”又拉秀风坐了他的座上,笑道:“没见识的杓俫!讪了手脚了。我还没臊你呢!”秀风恨不能得个地缝钻了。哪知豪风神秘兮兮的拍他,低笑道:“才你那几个粉条儿,不过穿的单薄些,赤肩露腿,你就浑浑噩噩那样。让哥哥带你见世面罢!”说着,三下五除二,领了他来至花门柳巷。里面任意一间,皆男女光着膀子,云雨无度,欢爱无比。供“天下为家”游人饱眼。秀风哪里见过这些,心儿狂跳,掉头就跑。回了原座,遥遥望见豪风依旧赏玩“*”,镇定自若,他也感奇惑。片刻惊魂小定。眼见邢夏在大堂对角,不知作什么,料应不上这儿来了。因再挑几幅“浮花浪蕊”,东摸西撞,闯进一室。内有图册千百,番唐佳丽咸集。也觉:较量来,终不如西洋女郎臀乳丰肥魅情,勾打动人心。彼秀发鬈怯怯,软丝丝,肌肤如金如玉,如铜如雪,交相焕耀。春guang乍泄,遍体微藏。则将那私紧处一抹半片,衣带遮牵。山花烂漫,心中千般——若和这几人厮逗亲裹,再招那几个调弄勤磨,怎教她玉体偎人分谁我。便平生愿足也么!天下竟有这等快活。将那高朋胜友忘开,君臣父子撇过!

  他自沉湎一阵。时值南归华、薛英武两个来了。众人便丢下乐子,一拥而上,喧哄着要他俩讲解“式编”课的文法,并帮忙借阅功课。看官你道为何这上面不问秀风了?原是秀风也不甚在行。这一科习的如履薄冰。他也赶忙围上来。虽则这二人他都不喜结交。然归华只是酷爱工科,薛射却谤中媚外。故而勉强和归华讨教。

  当晚临睡前,四人都躺在床上。由不得邢夏拿秀风说事。秀风把被子蒙了脸,只管笑。后来怕叫人看的忒不堪了,越性壮胆说道:“食色,性也!你们谁是清清白白的?”豪风嘻嘻笑道:“我头等招认,不清不白!邢夏也别作‘丈八灯台’。单易也实供了是好。”邢夏道:“我从不偷看这等无趣。”秀风叫道:“都怨豪风揣与我!没皮丢!”屋子里七嘴八舌,辨不清言语。但听单易吆喝一句,“停!”因道:“邢夏不用笑话人,秀风也不犯着分辩。单论我,素日也是瞟过两眼的。也懵撒!我说古时那些‘谈淫色变’的读书人,都是伪君子。饶是有真君子,不过未曾经女色诱袭。俗话说,‘真金不怕火来炼’。我们看这个,为的是知道知道,并不为*私了。从前的窝囊男子,洞房夜里对着娘子不晓得如何是好。这时可就天傻地傻,叫女人家看扁。你们莫怪我说。这话糙,理可不糙。大伙儿都要成亲的不是?”四人便哄然大笑。豪风道:“秀风也别推我倾送的。你一味推阻是何道理?俺才是大侠客!酒色财气、茶药琴棋,一般儿看待。观人床第事,就好比吃茶打牌一样。”秀风心想:“豪风这话倒不假。只是古人说‘遏人欲,存天理’。设如人欲是寻常,该的!那末天理是甚么?今世于人欲也恁的随意,果然都是好的?再者,茶药琴棋这等雅事,与酒色不分轩轾。则世间雅俗善恶是非真假,却也难辨!而我白日慌张、害臊,难道不是天理么?岂是我伪装的?回思一天种种,又羞,又疑,又惊,又气。在床上翻烧饼,良久才困着。

  如今说年关将近,学府诸科“大较”。众生十多年历来有师傅、家长督查。今虽离了父母,然惯于视之大敌,不敢怠慢。未知如何应付,下回再提。



  题词:委厥美以从俗兮,苟得列乎众芳?

  话说几日来众生温习课业,预备大较,茶饭不香。尤以单易、白相、邢夏仨人,几夜不成寐。若说他们往常荒废学业,优游乐艺,却也不尽然。单易、邢夏上课是极用心的,也不大误课。只是记性不见长,前学后忘。加之疏于温故,每借秀风的功课袭之。今大较场上可不得借鉴他人。三人便收结了侥幸之心,奋志苦学。就中又数邢夏所知最多,只苦一件——因众人都笑他“人来疯”,不大待见。平昔积疑虽多,也不敢问人。邢夏又羡秀风那般从容大较之态,因生了“刻苦数日,一举压倒他”的想头。暗暗温习,三更方归。人前只道与单易、白相难分短长。单易每破工夫在察言观色,思量各人性情,回想素日有无得罪人,如何应对更得人心上面。虽不看重大较,奈何学子本分,不得不行。倘或落第成性,不得结业,亦发叫国子监逐出书院,便大大不妙。是以硬了头皮看书。而白相自谓往日糊涂,要紧处不能大意。忙忙的补上从前误下的。这些人中,独他哭天喊地,咒自个“将要落第”最勤。众人深知他说着好玩的,并不当真。倒是秀风见大家都如“一筐撒地的螃蟹——乱了手脚”,很不以为然。巴不得大较的题目难倒众人,惟我如鱼得水。因此故意躲着他们,省的问这问那的,耽搁他看书做题。但睡前实在避不过——他才要盥洗,早有叶龙、裘筌拉他往隔壁去解惑。秀风见单易也不上chuang,有事没事跟了来。邢夏又不在。恐怕自个先睡了,茅厕又没人关,气味熏天的。他向来又有一等怪癖:别人不睡下,他死活不能困。因而只好将就答复着。叶龙又每问的深,裘筌又爱捡拾藏书阁旧书里面的难题钻研。秀风焦躁,时有知不言、言不尽的私心,叫叶龙变着法子说他“日日用功,这会可便清闲了。”、“你也引的邢夏、单易每日家读书,真好!”、“我要住在你们屋里,耳濡目染,现时哪里须索这等下气儿求人哩!”如是赞讽参半。秀风默不则声。那游戏每晚自工学楼回来,吵着要他们快熄了灯。听叶龙如此说便不依,喝他道:“去你的!我们屋里人哪里比不上人家?难不成带坏你了?人道是‘只说獐过鹿过,可不说麂过’,你单会捏舌头揭人的短。我和白相玩,几回拿刀子逼你陪同者。”叶龙笑道:“这般讲,可是你们獐、鹿了?”豪风便一旁儿笑,口儿说:“常言道,‘天晴不肯走,只待雨淋头’。你们好生看不透!拌甚嘴哩!我再不似你等作耗身子。”众人道:“从小辛苦是小,落第是大!你能保及第,我们便服你。不然何苦来说风凉话?”豪风道:“‘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大较不计其详。单表各科考较定品毕,国子监张皇公告:“书院事务,但与时新。今岁诸生大较完,须入“天下为家”,觅运通府的幻境所在。各归各阅榜得品,无故不得窥视他人。”于是秀风他们各人得一块“令牌”,于书院放年学前日,携入虚世界,忐忑来查。是日工学楼济济一堂,不是打探大较等次的,便是谋个神器消遣的。须臾,一干下洋子弟已相互知晓了功课品级。乃各有千秋,并无科科占先者。细评,则大科是秀风技高。小科诸人自有得意。归总而论,秀风夺魁无疑,以下是叶龙、豪风、邢夏、裘筌、白相。那单易有两门将将及第,犹自吁叹“好险!”游戏只顾玩神器里的“攻城掠地、割据称霸”,还是豪风借了“令牌”,幻境里替他看的——竟有三科落了第了!告诉游戏,他面不改色。

  原来尚存了二类科目,不曾评品。一为“天地生生之物种”、“炼丹百化之智学”、“知人心”、“国朝兵备”等,与秀风他们本院不相干的;二则是礼部因《师克论》并本朝诸帝注疏而定的各地书院“修身明德”课业,意在学子体天悟道,格理康生,缅怀先贤,齐心一思。孰想学府里有一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常编些大逆之言。说此课的书本“一假二大三空四掉书袋五没文采”,惹的众人都不喜修习。秀风于这二类俱不用意,生怕叫后面的叶龙他们藉此扭转乾坤。因惶惶不安。不免怪罪书院老师“几卷算题也太小意思!怎么不再难些?害我只有小胜大家。”;怨及同室中人“每尝不努力,临时抱佛脚。三更天灯火通明。教人不得囫囵睡。误了次日考试。”;排喧大较之制“趁人温习周全了再试。如何深察各人清浊?倒不如每在课上抽冷子小较,算入大较品评等第来的公!横竖我是不怕的。”;因归结大文章“美为俗所累,良为庸所拖!燕雀鸿鹄同拘樊笼,何以是非功过?”豪风听说,因道:“如何?我非但保及第,还压过了三、四人。你要强固然风光些,但细究出力最少,得便宜最多者,只怕要让我了。”见秀风不屑一顾。他又解释道:“你也不用喊冤。他落第的还来不及委屈呢!我告诉你个方便——折准了出题的先生,怕难了大家,一群人落第,对上面不好交待,也坑了教这科的先生名声。是必算题不难为人的。比如我单看了容易的题,连书本也没念全。二来区区一卷,自然没法面面俱到。你有能算险题的本领,怎奈他不考。便是考了,或者当初你就会,我们温习了三五日,也能了。这虽是学力强弱。但临到大较时,谁知道谁?你一个不防头,错了半点子。指不定还输给我们,这方叫冤死了呢!第三,你发愤读书,大约不是为个大较得第一罢!”

  秀风却撅嘴道:“不为彩头,也不能用功的没彩头可沾罢。下回谁还用命呢?这不都惫懒了?”说时,裘筌苦了脸来,叨登“我‘起五更,赶晚集’了。”豪风问时,便知他系适才说的“温习时包罗险题、书本细末。结果连一些大义根本,顶好答的也错了。”裘筌道:“早知今日,再不借藏书阁的题册了。安分守己,单看课本、往日功课是真。”豪风一连点头。拉他去玩神器,不在话下。秀风知单易和外地学生多走动,便悄问他相识的那些人可有考较品第高的。单易道:“归华的算术、格致等课目也不过中中、中下之第。惟‘式编’科上上之品!——那薛射可了不得!前儿闻听,他的式编略比归华低一等,其余都在上下、上中间。”又说:“这一遭可得发了!大伙儿都及不上你。我劝你高高兴兴过个年,别‘得陇望蜀’,寻趁起薛射他们来。”便向他念叨如何后悔大较前不勤云。秀风哪里听他叹苦经,抽身离了他们。自寻一处神器。心里仍可惜那式编大较得的考第。

  盖因式编课的教书先生——申时利,少年时也曾在“见利国”修行。如今运通书院的大名传到海外。那见利的名学有意扬本国旺业,又念申先生这段因果,二府的“式编”一门遂成“连宗”之意。申先生欢喜的如鼠儿掉进米缸一般。当即命今岁新员凡修此科者,自书本、授业至交功课、小较大较,莫不与见利国学中相合式,便竖起本门“举世当先”的旗帜。秀风他们每苦之。日间功课多恃薛射、归华。这里也有件趣事——那申老师毕竟不同反响,便拿一次交功课雷同的数十人作筏子,以儆效尤。秀风、单易也卷在其中。且喜不曾降谪了大较品第。而豪风一字不动把归华所借功课誊录了改名上呈,却幸免之。归华却受连累。豪风虽向他陪过不是,到底在秀风他们这里,行动炫耀这一件。日子久了,大家一提便好笑。

  言归正传。式编大较可不好作首尾。秀风仅列入中下之品。思及薛射“神勇”,好不担忧:要都是式编课,我抵死漫生也及不上归华、薛射他们——分明书院不能知我才干!这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一门课,品第人物焉得假各人之“机心”作则?——没揣的,又惦念上回在工学楼的那个密快之事。不住打自己嘴,骂自个寡廉耻。却一面心里度想:敢着教好可意人儿窝盘窝盘我。放着这等馋眼的喜神,便享用一番怕怎地!横竖考较不如意,再不乐一乐,真个没法过年的!想着,鬼使神差,在“天下为家”里摸到上回的那些图册,涎邓邓的痴看。几不曾将一对招子贴上去。好赖是第二遍,少刻便生烦厌。又怕邢夏那厮再来抓他个正着。正二乎着,果见邢夏撇了嘴凑上来。秀风慌忙在虚地里逃窜。邢夏已勾住他肩膀笑问:“好人,你作啥哩?我的功课果然不如你!明岁读书,你越发吃香了。”因见秀风在“天下为家”的立脚处竟是间赏鉴古诗的所在。他自不晓秀风慌不择路,只道他附庸风雅。笑了一阵,自便去了。秀风也没心思在“色“字上了,便就着此间念几句伤春悲秋的诗文,看一看今人的点评。顷时忘了美人儿图画。他欲得个清净,便不与众人说笑,自去食馆,边吃边咀嚼那诗。

  这真是:莫道千秋无伯乐,巫山懒顾半缘诗。

  众人玩的忘乎所以,误了晚饭。酉时才都要上西食馆。秀风已回工学楼来。说:“我偏过了。”他们自赴食馆,单易又和众人点一般的菜碟儿。豪风不由得笑道:“老兄到底爱吃什么?”单易坦然笑答:“并没有很喜欢吃的。看你们吃什么,我自随意。”

  天寒地冻,众人都挑暖身的热汤面饼等,围在一处吃饭。薛射轰的起来骂道:“这些盛菜盛饭的,什么阿物儿!每欺负人,短斤缺两!他们也不是饿死鬼,一心一计自我们学生牙缝隙里抠食儿!大约也忘了,是我们来念书,缴了学课钱方养着他们——这不反了吗?”于是端了碗盘过去讨公道。叶龙因笑说:“那回我和他吃饭。他的那碗馄饨许久不好。倒是后来的一个人先得了一碗。薛老弟也似这等挥喝,说‘端菜的偏向,殊没道理!’不争着今儿个他又委屈。——那秀风大较出众,是他发愤,外加心眼使的巧!我见薛兄弟大较高明,然他玩的不比我们少。想是为人过聪明了,故受不得一丁点儿不如意。”单易道:“那也是他的为人脾性——凡事见不得不公,以我最大。换了咱们,也似中国人‘和为贵’,给别个阴的阳的占了便宜,未必吭声。他薛英武断不肯善罢的——这也是向洋人学的气派。”叶龙忙称是。豪风道:“怎么着,兴他不兴我?你们看他与人评理劲劲儿,我道那叫穷折腾。前儿我不过停车当路,被那搬车的挥霍指示,全不把我放眼里,拿我当奴才!我们都停靠的齐整,还雇他作什么?他也得饿死。那日我怒骂,也不见你们仗腰子。”单易却说:“原系你的不是。规矩是要学子仔细停车,然后方雇个搬车的来督促我们。你不但不好好儿停放,一发和那起人拌嘴。好歹你也是运通书院的,读了十多年书,真个连小孩子都不如了。”便想起秀风,笑道:“果然是拜了把子的。这上面都一个模子!你们都是知道的,秀风这厮吃了饭每不肯把碗盏碟子什么给食馆的阿姨送去。也是他兄弟这理——‘我们送了,要她们何用?’虽然考较品第高,据我说真真不晓事理!者么别个,小节德操我再不含糊的。现如今厂子老板、名商巨贾益发如此。”一时薛射添齐饭菜来了,游戏等笑说道:“回回是你单易‘话痨’。快吃罢,别又落最末一个。”薛射道:“我不在时,那样热闹!我一来都不许说话了。”便尽说些西方见利国的时戏,又说道哪个戏子出名,哪个旦角俊俏,又告诉大伙儿这出戏风趣,又慨叹好像他们恁样过日子多少好。座中数裘筌亦看过的多,单易答应薛射勤快。余人做做陪客。那邢夏便抢过话头道:“干红眼儿无益。将来作法出得这个下贱地便是。”薛射不知众人懒怠逗起邢夏的高兴,只管频点头。邢夏笑说:“只是一节,俺们都是读半鉴书的秀才,不比巷里妇人饱饭后眼馋国外。倒是上回一本风liu说话来的高。”众人都冷笑说:“高在哪里?”独单易、薛射道:“你有甚话本,则管快快平来!”

  邢夏便舔嘴说道:“话说本朝太祖皇帝辟邪年间,下洋一户诗礼文章人家时运不济,好不当儿,母女俩没了老子。至仁宗时,那女儿家初长成,名唤郁柳儿。家学渊源,小有才貌。却由不得嫁与一中常人儿,某厂里工匠作媳妇。那得便宜的小子姓龚,名子镜。柳儿原也嫌他与自个帽子差了一尺。你道后来何以好煞了?一来她老子娘说,这年景,结百工作亲家左右是个指仗。天晓得往后还有没有‘辟邪’二十年、三十年!文人之家不好过。那子镜却也点头哈腰,颇知礼数。又有一等爱行洋礼的——与柳儿见面,作别,都依西洋人规矩,两个人搂着喔脸。郁柳儿书香人家小姐,虽知害臊,又不欲显得她落了伍,失了时,因比子镜还争先儿。一来二去,便以为女孩子家给人亲脸、抚mo也不值什么,也是别人的友爱。只要身子不给他,也罢了。但有一遭,子镜见室内无人,趁便亲她嘴、替她宽衣解带,作起男女事来。一口咬定洋人都这么过,大家迟和疾要作得,姑娘家不索守的忒牢。柳儿半是无奈,半是好奇,也从了他。这一来不可不嫁他了。此后渐以为常,古人有词作证,曰‘……含羞态,汗香融。系裙腰,映酥胸’——成亲以后一二年,日子倒平坦。柳儿也有了喜。因思忖,虽不是书上儿女痴情,终是个归宿:冷天有人早起买热点心,添病了有人照料,家里什么物件不好使,也有他持具拧螺曲躬躬。心里已认了子镜。然青年男子,究竟好血气!怨不得趁他娘子生产前,勾搭上了一个女孩儿,唤作解罗裳。罗裳家私不错,是时新买卖人,又好胡风,吃胡食,说番话,也爱子镜年过而立,心眼里逐时务功不在人下,外表则沉稳圆熟,胜过少年人。正便厮配。子镜瞅着柳儿,因觉珠黄。与罗裳一处,便感少年光阴再来,缠mian起来别有风味——那罗裳生性练就的一手欲迎还躲,正是词曰‘长是深夜,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红,却道你但先睡。’诗曰‘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子镜是‘戏调初微拒,柔情暗已通’。”

  薛射一面笑,一面咕唧着要得这等好处。单易便掌不住说邢夏:“罢了!快拣要紧的道来。”他淫笑道:“两句诗词就作顶要紧处。”单易正色道:“胡说!此一段情虽似前番勾引柳儿一种,男子的想念我也明晓。但子镜已有家之人,断断不该胡闹!千难万难也须割爱。这也是大家小户男子的责任。”邢夏冷笑道:“你也知他两个女人都借一样本事赚来。甚么责任不责任,只看先后罢了。若是秀风在此,亦必不服。”又苦笑说:“没揣的,凑斗与你所言合情。那子镜看柳儿大腹便便,只得忍痛与罗裳散了。”单易斩钉截铁的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邢夏得意笑道:“把似不能改,他自放二四。我给你个空心汤团吃呢!——说那子镜得了儿子,委实欢喜了三二年。后来儿子渐大,偏难降伏,俨然是老子,子镜作小。他家里苦闷,便在外搭识一女,青春正好,作咱们‘电门’那些工程的营干,家里老父做神器买卖,老母是塾中授管事之道的。”——忽叫道:“喂,你们怎么不肯说话了。——才单易不是道‘男子的责任’么?这会该出各人的张主了。”裘筌道:“记得秀风和我提过几句《孟子》里的话,意思是好色只对自己的妻子,也还罢了。我想恁般倒还兼美,这便是我的张主。”豪风失神道:“你道容易么?我说他们夫妻散伙了好。”单易道:“是。可惜苦了孩子。显见男儿家行事不是关乎一己之私的。我每一步都不敢错呢。”豪风冷冷道:“也不消父母家庭,一样过。还考上名学,也多了去!”白相他们说:“据官司断下来,子镜闹不好妻离子散的。世人不大瞧得上这样男子。不若当年寻个最好的,赛过后来那些野女人。再无所事——我看咱们回去玩罢。没的在这里和老婆子学长舌。”邢夏单向单易道:“你这人没个准谱儿。方才说保家为子,立马改抹。秀风也要笑你。”薛射便撺蹬他们只管上见利国,那边夫妇分离,司空见惯,小孩子家也没见活不成了。说罢拉众人往工学楼走。众人见一样是优生,这薛射比秀风能乐,谈吐也合人意多。便不顾秀风了。独单易本来不善玩神器,因陪大家高兴,已混的亲近了。这会想:把秀风落了单,叫人看着不像。因过来搭话。

  秀风便老大不情愿的离了“天下为家”的诗词。与单易说:“大家都说你和归华好。才方你们不在,他寻我玩笑。讪讪的干瞪眼,只搜罗市井琐事堆垛出口。不多时就说到时新的神器价码、式编文法上。能可‘天下为家’里闲逛,也不费这口舌了。”单易道:“你是明白人。问我与人有话儿讲的法门。不出‘看人下菜碟儿’这一句。你真个有心学,赶明儿我教给。如今我巴结你来呢!邢夏才道了一篇话,并一伙人的见识,我说与你解闷儿如何?”秀风便不好意思,笑了。待单易说完,竟断:你必和邢夏一条道儿。秀风道:“男女‘无情不家’,此天然道理。你不能知我,何苦来将我一个清白人与那厮捆扎上?”单易道:“你们却诸般只可虑自情。”秀风道:“我并没有放任子镜招惹花草,不过是叹那郁柳儿不该无情成婚。当初就别容那龚不死的亲近,绝其非分想头!邢夏爱《失乐园》,我便要天下女儿诵《陌上桑》。此系正本清源,无上妙法。”单易道:“依你——十停人有八停不能成亲。纵成了亲,但凡一个别恋了,立等拆家哩!妻氏在哪里,儿女在哪里,父母岳丈亲朋好友在哪里?往后如何做人?我才说要指点你——便好道,‘休将我语同他语,未必他心似我心。’”秀风笑道:“何必动台意怒?这个‘我’自然是我,‘他’指的邢夏,岂不应景?”单易因笑道:“谁恼了?不过解闷儿——明儿我就家去过年了。这也该回去打点打点,洗了早睡是真。”秀风便和他同去。邢夏、豪风尚未尽兴。余言不提。

  次日一早,下洋的学子大多归家。秀风单别过豪风,因捧了那本《游侠骑士戏传》,只等严道告假来接,可便帮忙收拾。屋子里敞开了窗,紧闭了茅厕,衣鞋、袜子、纸儿、罐儿,遍布桌案地下。只有书橱理的齐整。严道一来,便努牙突嘴的,抱怨屋子脏。秀风笑说:“并不鏖糟。那扇小小门儿开了,才掩人鼻息哩!”严道一边替他打理,一边听他说笑,登时按不住雷霆。骂道:“你个尖嘴的杀才!自个‘拆烂污’,特叫老子给擦屁眼儿!读了半年书,倒学了皮脸皮痴的。”秀风看他忙的辛劳,自知理亏,便沉下脸不言语。到家中,项璧笑他父子俩“怎生的这等鼻子不是鼻子,脸子不是脸子?”严道细数秀风他室内凌乱。项璧跌足愁眉道:“该死,该死!这等必叫同学笑死他——来,我问你这小贼,可是随手丢东西来?敢是早上起晚了不叠被子,四五天懒得洗一趟澡?或者夜晚不刷牙、洗脸,随身儿一倒。哎呦呦!叫同学家去了告诉他爹娘,八成以为咱们家的门风儿是这般。父母随你一同没脸。”秀风心下忖度道:“自然你们又自惊自怪一番。显得我究竟离不开你们,好作平昔的威势。我且不笑,凭你自打自的嘴去。”因道:“别的没甚事。好歹群下来了。”项璧方略略安心。又道“早知如此,该送你上洋人学校。作外国绅士,彬彬有礼。出门别人家看着便知尊贵人家”云云。严道父子皆不理她。

  且说新岁又该严家做东请亲友的。项璧不敢大意,几度前赴城西的大酒馆订下酒水筵席,预先点了菜肴,计算花费,货比三家。严道则在家扫地焚香,擦橱柜、玻璃,洗窗帘、被褥。忙碌里免不得说儿子没用。秀风道:“嫌烦?何不一概推了。这个年,我们三口子自己过。横竖与姑姑、舅舅他们往来,能有多大脓水?值不当的!”严道夫妇先笑道:“胡说!值不当也须来往。”再喝他道:“浑小子!哪里得来一篇鬼话,两只势利眼?亲戚理道,也没奈何。”秀风只从宿在学里这半年,诸事便不低头。说:“既是亲戚理道,你们怨我也是白嚼蛆。”勾起严道接他回家那日的残火。项璧劝道:“别攮业了。大过年的,服个软。瞧你老子努目撑眉的样儿。”秀风躲进书房看书,不在话下。

  爆竹声声,除旧迎新。严道一家子正月一日访秀风他祖母,初二走他姥姥家。初四家中待客。那项璧料知儿子不喜她所买新衣,倒是不糟蹋银子的好。因此今岁秀风仍穿家常衣服。这日人客要来,项璧忙不迭的把秀风素日读的小说野史,以至学中捧回的课本,一应塞入柜中,以显得桌面洁净些。卧室的床单、被褥都是新的,厅上家器也挪了地方。秀风几认不出来,暗想:“人道是‘国人尚伪’。果不其然!也说这是对人客敬。原来世上‘假即是尊重’。”且由着父母得意,进书房却不见案上书本。他气急败坏的问项璧:“这里是家常屋子,还是有头脸的客栈上房?必使桌上无书,陈设簇新,才是一户人家?我不管,我要我的书!”严道气不过儿子前日打落爹娘,今朝一发放肆。因掳袖道:“看我收你骨头!”项璧也道:“小畜牲!你还和我们弹眼落睛来着!”骂了几句,方架开他老子。一时亲友都来了,喧声鼎沸。秀风不过叫叫人,答言冷淡,爱理不理。项璧苦于爱子给家里失脸面,便抢白他才叫严道庭训过,故而不乐。秀风因怒思:“我虽不受用,人前人后自然不错规矩。你们顾全自己,生怕外人笑话,便抵上我的尊重。有道是,‘疏不间亲’。你们这是父母天伦么?”果然亲友们有的和哄说:“大过节的,可奈小孩子都任性。”也有的嘲秀风:“一家达子,谁肯似外秧儿?”秀风只琢磨:若说亲友间念想,一年三百六十日,何日不是节?何日不可聚?你们左不过因过年名目,来此讨食吃,怎的敢笑话我?一会价饭桌上又要说些半闲不界的话了。

  觥筹交错,劝酒竞杯。项璧之兄项兴邦,常则是受享惯的。偶然间道一句“这菜太油,那鱼不新鲜”,严道、项璧顷刻如坐针毡,一叠声说:“没什么好菜。”再巴结巴结座中当官、为富的亲戚。秀风只冷眼笑看,众人道他上了运通书院,越发呆了。待席散人还,秀风回到家里,歪在床上。遮不住外面鞭炮不绝,地动天鸣,灿长空数绽花焰。过得子时,渐次静悄,空余烟灰。秀风只感零丁莫名,想人生也就百个新年,竟都是这么混过。不知如何解释这段,方可过个好年。下回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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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话说秀风在年里不快,于是对父母作谎,将那书院的归期说早了数天。项璧屈指算来,到底元宵节赶不上家里过了,因道:“十五日你自个在学里好好过罢。”又叹,“难得家来一趟,展眼就要去了。都是你闹的不开心!”便忙忙的张罗起严道的顶头上司后日来访等事宜。

  众位看官想必知晓,这秀风的心计,自然不急着回运通府。他这几月每回思临安府旧游,好不惬怀!争奈寻常要读书做题,插翅难飞。何妨于今户户笙歌、家家飞管之时日,抱无可奈何之寂寥,再寻一寻他方明媚。——那日严道背负行囊,再送他入学。秀风正恐他老子奇怪学里冷清,宿中无人。可巧单易又来早了,严道也还未消气,便不多问。待他一走,秀风也不理会单易,收整细碎银两,自书橱抽屉深处取了临安老妪所赠青衫,卷了包裹上临安去。

  你道这临安府距下洋究竟是远是近?小子抄录至此,也不免犯疑。再往通部书里寻觅,始知“咫尺天涯,远近一念”。也不须计较。只说秀风依前路到了临安城外,大门紧闭。那个出谜的老婆子果不在了。而这临安城北有一运河,绕城东与南面江河汇于一处。便绕墙任意择水门入城。所幸风土人物依旧,秀风只觉道相看俨然,真个感慨也!漫步街市,逶迤湖山。倒生的意兴索然:也有家里父母的呵斥,挂碍至今;也有学中几科,尚不得知如何排定众人次第。秀风自骂道:“混账,混账!一别半年,我竟这样蠢钝!放着好山水在目前,仿佛与之隔了一障!却怎生是好?”他自认学里片刻不懈,心似野马飞驰。然这一刻只索闲情便可,则须一颗儿“笃定”妙心,迥乎时行人心。偏恁的难得!怨谁?怨谁?

  偶经过灵隐寺,进内随喜。可巧见一姑娘求签问运。和尚问她,“求甚么?”姑娘抿嘴笑道:“求姻缘。”因得签。和尚看过,说了一车话。秀风只听到“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便好笑,自言自语。道:“取巧罢了。无非‘一切随缘’。我又怎知‘几时有’、‘几时无’、我命在谁?所谓近世佛道招摇撞骗,果然不假。”不期一旁闪出一老僧,合十道:“施主怎么不听到‘有时有’,‘无时无’六字?”看书人与我都认得他是空净法师。然秀风却看着面善,究竟记不起他。真真:无情有性者谁子,有情无觉是我佛。

  还是后人有诗专道空净的好。诗云:

  由来缘空性,自问心本灵。何须经律论,毒龙一念清。

  秀风忙道:“老师傅莫见怪。小可胡乱一语。”空净微笑道:“此地有峰曰‘飞来’。有泉名唤‘冷’。敢问相公,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秀风自来惧生,知他开口便是机锋。正要推阻,禅师又说:“世之文士庸手,自以为俗中聪明人,不假思索便答‘泉自古时冷起,峰从天外飞来’。情思固胜范范营求一饱之辈,到底不够究竟。小官人以为如何?”秀风边行边看景色,边道:“旷达开阔,意境高远。但未必近于佛理,大师不以为妙,固是应然。”心念一动,记得古戏中对白玩笑,有“来处来”云云诡语。兀那和尚才也道“有时有、无时无”。不妨借来一用。便说:“泉自冷时冷起,峰从来处飞来。”老僧笑道:“这个也不过略进了一层。”一句话未完,秀风又动了灵机。不觉言道:“应是自有时冷起,从无处飞来。何如?”和尚道:“端的是智慧人!小檀越别来无恙。”秀风道:“大师识的小人?”空净道:“你我皆与佛祖有缘,怎么不识的?”秀风道:“当是大师说笑了。”空净正言厉色道:“老衲何曾与檀越说笑。正要讲因缘则个。”秀风笑说:“就请问禅师,小生的姻缘如何?有甚牵了红线的人儿待我?”空净如若未闻,讲道:“世间万事,自因缘和合始成。因是本,缘是助。究竟本是空,助也白助。众生只古里怕惧不如意,老衲一早替着畏因。想那由来好梦最匆匆,临了万境归空,这的是收因结果同。比如官人现迷世缘,争似五脊子六兽苦海中。”秀风才晓得自己想差了,遂红了脸,扫去兴头。满面苦相,赌气道:“这的怎好收煞?老师傅疾快来救我。”僧欣慰道:“不须恼乱。预先说破了,于子有益。小檀越将来自然青灯古佛为伴。跟随老衲皈依三宝,诸恶莫作,诸善奉行,则便五行有救……”

  头里秀风与他斗机锋,比脑筋口舌,尚自有趣。后来这老和尚劝己出家,又下谶语,他哪里肯得。却恐怕得罪了高僧不详,实在也忌讳。只好陪笑说:“不敢。小人比不得大师精晓佛法大义,独具佛心。少不得红尘里面厮混。”空净道:“众生皆可成佛。各各佛性不多一分,不减一毫。盖妄念蒙蔽,但凡拨云见日,自性清澈,即一念了结。所谓‘迷凡悟圣’。”秀风初以修行艰辛,知难而退。今闻“一念”之事,如何不动意?且又揣度:这和尚莫不是为诓我出家陪他作伴,才生此一说?我不要上他的当,且慢说话。空净见他踟蹰,忙喝道:“自心是佛,更莫狐疑!一切俱是现成。”因念:“无明空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这四句秀风也在古书里见过。因问道:“既然我也具佛性,该如何参详?只么过遣,哪里成佛了?”空净竟不答话。再问,仍是不答。秀风走近了拉他,不想空净举禅杖剪头劈来。唬的他退步喊着:“我已悟了,我已悟了!禅师休嗔怪。”心内骂他:好个死秃!人家好意相问,你妆甚么幺来?空净叹道:“骑驴觅驴,又作诳语。痴儿竟未悟!”秀风自思:原来我问他便是未了彻。不若施个欲擒故纵法。便回身就走,空净拦他不住。秀风笑道:“我要上学里念书去了。”空净道:“‘书册埋头何时了,不如抛却去寻春。’”秀风随机应变,因说:“或家去念书,或在此游玩,作下些风liu佳事,孰谓非禅机佛法?未尝不可一念神通!”冷笑三声,趁空净怔忡变色之刻,生怕他劈头禅杖袭来,脚不沾地跑开。

  这正是:

  讨巧口舌亦会神,不求远寺晚钟闻。

  但使如花心赤在,不教空法作高深。

  夜里投宿客栈,秀风也不知明儿该回学府不回。在床上琢磨空净所论,也似奥妙非凡,也似荒诞无稽。觉的将及分辨出来时,却朦胧睡去。第二日出门,迎头撞见一人——又是空净!秀风才要发作,和尚已笑道:“并非老衲纠缠你。我也是不经意路过。可见佛法不爽不错的。”秀风怒道:“老和尚,我与你向无冤仇。你休要厮赖我!”空净躬身温声和气道:“今儿不是说法来,既有缘重逢,老衲领小官人看戏如何?”秀风左右无事,见他如此情态,只得道:“好罢。只你须不要耍花招。”空净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说着引他穿过繁华街市,过西子湖北岸的黄龙洞来。

  且见“圆缘园”的戏台上正上演,看的人却不甚多。秀风走近看时,却是《南柯记》演到末一折。片时又上《邯郸梦》,随挑了几出,亦发有最末两折。那秀风生长在下洋府,毕竟不通曲调唱腔声韵,然这两出戏的故事,幼时听严道说给他的。便冷冷向空净道:“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又一拱手说,“告辞!”空净道:“世人不能了悟。相公有慧根,却怎只恁地惧悟?”秀风冷笑道:“你连这个都不能知晓,还参禅呢!还能度化我?”便高声叫那戏班子,要点那出风靡神州的《新白蛇传》。旋即笛韵悠扬,柔腔慢板。秀风笑听片刻,回色向空净说道:“自一世之时戏,足见一朝一代礼乐教化之得失成败。我从小看来,不是板起脸教训人‘为国舍身’的,便是效颦西洋风土,偏学的皮毛浅粗,半调子四不像。一者伪,而一者流俗!伪固不能教化子民,流俗越发垂堕民风。比如前有包青天、海青天,国朝有焦青天,这些人都是极正大极光明的,我们这样凡俗的私心半星儿不剩。可多少年出一个呢?大师你也如同那般,教我观之如伪,何以亲近得?更不消说服气你。而那些专演义古今官场、商场算计人的、夫妻貌合神离、亲友狠虫似的夺产、以至污风秽月,世味扑鼻。在阅者,非但不被感化,反倒给糟蹋了情思。在作的人,实藏掖不住的赞叹那些阴私。再有彼等少年人时道戏剧,在情则肤浅,在理则狭陋,在团圆结局则粉饰时弊,在谈吐、衣冠则中不中,洋不洋,古不古,今不今。你我自然可厌这些,但我说老禅师的教导,并朝野那些个太平唠叨,与那起流俗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是故我只爱临安古风,或觅得晚明主情一脉之余韵。岂不强如随您敲木鱼,打闷葫芦的?”

  空净竟老泪纵横,喟然叹道:“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女子不怀春!”以下泣不成声,喃喃不知所云。秀风见了,又是欢欣,又是动容。便扶了空净道:“大师这才悟了。”空净平伏了半晌,乃说道:“你看这《白蛇传》前世今生,任你海誓与山盟,终久金山对雷峰,也就无可如何。似戏中之情,比世间美满千倍,尚不得善终。从此休要迷恋,还望直探本心,明心见性为上。”秀风拂袖道:“难道缘尽双fei是大师乐意所见的?所谓遁入空门,盖因情殇。如若两情和美,谁人肯遁?大师好一似下洋城中一等可恶女子,言必称‘柴米油盐’,美名其曰‘道理如此’。今日域中,是‘有法之天下’;我心系的,却是个‘有情天下’也!”

  正是:惟愿化作石边草,傍与三生书情盟。

  空净眼见实在没趣,加之思绪万千,不能自持,只得拄杖去了不提。此刻秀风便不是昨日初来时的心况。神清气爽,柔思笑面,文风华采,顾盼生情。随行吃过中饭,一路看重湖叠巘,风帘翠幕,竟有千个扇面!虽料峭天气,亦不失清丽。他因此思量巧遇那“文君”、“莺莺”,能够慧眼识我者,好就香艳。不觉行至断桥上,立于中央苦候。游人穿梭,哪里有青眼垂顾?纷纷擦肩而过,上千上万,无一人回首。桥下脉脉水流,远近如画风景,无心赏玩。

  比及夕阳下山,万家灯火。游人去尽,笙歌弥散。秀风等不到佳人,端的是惆怅凄凉!不承望一时北风骤紧,天降飞花。秀风里面虽是冬衣,外头罩的仍是那件春袍,日头底下兀自不觉。其时早便瑟瑟发抖,饥寒交迫。他心底原有偏僻邪谬处,因生发出来,钻了牛角,横心就是不走!念天地悠悠,银装茫茫,冰雪世界,水晶心灵。乃口占曰:

  阳春叶翠爱芳晴,秋尽容枯雪亦惊。

  去岁名花皆有主,秀风何日复青青?

  吟罢,不禁点头暗道:“今日方才知道,漫说良辰美景,未必属我;便是赏心乐事,亦多归他人。则盼泼此残生,奈何奈何老天爷,不教他辜负别个。”这样想着,不觉怆然涕下,也为御寒解闷,乃引吭高歌:

  ……

  次日便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临安人袭古制,所谓“灯夕”者。那秀风晚来徜徉街头,但见竟天价花灯如昼,熌灼着白蛇雪浪一般。妙在河道与街巷相傍,举头琉璃,低目鲛室。上下争辉,几疑天上是水道,地下是银河。少不得记起欧阳修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可怜他寻人不见,将及“泪满春衫袖”。心中犹存了个万一之想,阴差阳错走上断桥。却嫌满城的笙歌聒耳闹炒,恐惊散池上宿鸳鸯,越听越可气。便从怀里掏出那朵黄花——系聚卿峰上的“醉公子”那一种,秀风自不明白个中端的。这会子睹物思人,不觉念起《诗》里面的《静女》篇。俄而花香扑面,秀风心肠百转,立下昏邓邓起来。不留神,那花儿落在地上,他迷迷糊糊,只顾心头酸酸的,一时竟管不得拾捡。待巷陌马声初断,乍听一人嗔道:“我送与你的,恁等不爱惜!又何必来此?”未知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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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古今如梦,何曾梦觉?但有旧欢新怨。

  看官听说:早年临安府亦非秀风能够到得。你道那里恁等高洁,下洋府难道没有一二文人雅士可以去者,竟让了秀风这类无知小儿?因小子已得了通部的前后因果,一面抄书,一面也须将疑点交割明白,大家方知。原来今人略可望者,往往安于陋室德馨,青灯黄卷,辅以香茗甘冽,醇醪芬芳。或者管窥五千年文海之一粟,立言扬名,独善其身,陶陶一世。这已是不易的。其间有灯红酒绿,采货殖币的风光,间或有不遇者遭千夫所指,贫贱凄凉。是故临安虽不似从前坚壁清野,无如下洋的高人无暇去得。倒是一群时尚新民,因逐奇趋利之性,偶然前往。直教临安古风交会时气。于是门户渐开。也有秀风这样,仗着年幼,天真未泯,撞来古城。毕竟鲜矣。他更有一层苦痛!你问是甚么?他自以为在临安的心,与下洋是不同的。然这般“灵心儿”来的迟,去的也急。凡一见父母、同窗,顷时如烈焰不耐冰水,翠木难禁秋风。这日回运通府来,屋内众人都在比几科新得的品第。那秀风一心爱古,看今人物衣冠吐属,房内摆设器物,满目的不适。听大伙儿较座次,争的利害,才强打精神与他们凑趣。未望那“物种”、“丹药”、“人心”、“兵备”几科非本院课业,竟是裘筌、叶龙来的高,次为单易,秀风不过中常。“明德”的课还未评完。也有几人笑他:“这上面怎的不使出压箱底儿的本事?设如算术、格致那些,你把个压箱底儿手段教给我,我把这些的秘法传你,岂不两益?”秀风本是来得脸的,这下益发没意思了!却也激的他为众人各科究竟的座次烦恼起来,稍解怀古之思。晚间,因没有功课,天又冷,大家都聚在屋子里说笑。只听单易道:“明日有件要紧事,到时你们别拿鸭子了,叫我捉不着人。”独秀风捧了一本《游侠骑士戏传》,说要上学堂读书。众人少不得笑他“没来由的,用功些啥?”秀风淡淡走开。坐学堂里读了一半,看那书里的呆子,也是个尚古的,然评点风情月话,兀自不傻。且与虚物假敌斗法,自讨野火。秀风笑了一阵,鼻子一酸,忽欲大哭。忙掩卷出来。看学里黑漫漫一片,并无节日装饰,应不曾放灯。的是没处去,便回房安歇不提。

  次日便是新岁开课,书院里彩旗猎猎,上下人等劲劲勃勃。秀风只耷拉脑袋听那“式编”科之二。只觉“理、工”之业与人生美事有十万八千里之遥。下午好容易放了学,那豪风拉他过藏书阁借武打书来。秀风慢慢回转。到了屋里与豪风指点侠义、“比划”功夫。邢夏不知所踪,单易则插不上言语。二人正在兴头上,隔壁裘筌来了。问单易说:“可该去了不?”单易隔着窗向外看,说:“天还早呢。再等一会子。”又问:“你倒先来了。屋里还有仨人哪儿去了?”裘筌道:“工学楼里。你放心,他们说了,一时必来的。”单易点头笑道:“坐。大家闲话一会。”豪秀两个旁若无人。裘筌听了量忖道:时下少年男女读武打书的也多了去。倘大家都知道些,能作解酒喷饭谈笑,偏我白邓邓看着,岂不没意思?甭管喜欢不喜欢这个,眼下就离了群了。便与他俩说:“你们说什么,也告诉了我高兴高兴。”一句不见答。他看着秀风,便沉思半刻,改口说:“‘独乐乐与众乐乐,孰乐?’”秀风便停下来,与裘筌道:“众乐乐。”单易接声道:“你俩当真不好!裘筌来咱屋里坐坐,好歹是客。你们也不偢问,一味‘闷皮’!裘筌你不知,才我也问他们,一样的不理人。”裘筌陪笑说:“偏不的他们。只是我生性懒怠,凡文字稍长,就没性子读完了。我素日又是极忙道的,功课尚赶不及呢。武打故事,我愿极爱。你们有甚知识见闻,可怜我有这份心,多少教给一些儿。”豪风忙摆手说:“我那嘴皮子功夫稀松。”因指秀风。秀风便笑了。道:“说什么呢?你不曾读原书,可难了。不如我也作个说话先生,起一本银字儿——‘林秀风评《射雕传奇》’。”裘筌道:“使得。听人讲,便同自己亲看了文字,也再不累的。”单易也说:“就是这样。”

  这秀风因卖嘴料舌起来。说道:“列位看官听说——小人只身飘零南北,实无伶俐手脚,勤快谋生。如何不曾作了饿死鬼?只缘生就好口舌,每挑闪、演史、合生、舌耕,兴来与你唱个淘真。靠敷衍令看官清耳。近时岭南有个先生的文章,说奇绝也算不得一等一的。好在时人上番承职,波波碌碌,原看不得妙文,只爱故事波折。恰便宜小人,拿这二等的文才,据着头等的口才,起一慷慨任侠、潇洒崇义之话本。你道如何?”他才悬口,单易领头鼓掌不迭。秀风越发得了意,口角波俏,眼目流利。鬼擘口、指空话空、顿挫抑扬,纵横四海,千般万样。时而指物题咏,时而应命辄成,于原来小说外,添了一己识见,万千评点。且能滑稽含玩讽,道得人情冷暖,深剖世态民心,忽古忽今,叫人不分哪朝哪代。却讲的忒慢!才完了笑耍头回,白相他们敲门进来。单易急节道:“不好,我们须要迟了!”秀风还不晓得作甚么。问了方知是同一辈的三、四十个新员聚一处吃晚饭,公东儿。单易也说:“还是去年入的学,到了眼下你们都不能相互识得。说给谁都不信,笑煞人!你们各各家间,不也系好事亲友们都来捧场,噩耗亲戚们帮着解慰?你们害臊,那好,我来牵线搭桥。吃饭说笑,多个朋友,将来也多条道。”秀风一头栽在床上,说:“不去。”豪风道:“你不去,我也不须去。再说《射雕》罢了。”单易忙道:“来日方长。怕今后没的说么?屋子里说的也怪腻的了。出去和同堂解解闷不好?又可以结交女孩子。秀风这般口角,人前发挥,正对工儿。”叶龙一听有姑娘,就鼓噪“都去,都去!不定大伙儿都来个‘千里姻缘一线牵’。就好像游大哥新近的桃花运。”秀风还是不肯。单易自言自语的说:“自古道‘土居三十载,无有不亲人。’也说‘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在家靠父母,出外仗朋友’。亏你还是国朝当今清明盛时生的。一刬儿‘烟不出,火不进’。中国土地上,将来由不得江湖里当职纳败,怎么成啊!话说及这个份上,我也不强你们去。这就先行一步。”言罢与裘筌他们出门。

  这里秀风与豪风道:“我不明白,怎么单易他端的是出热操办‘虚务’?他得了甚好处哩!”豪风笑道:“原来聚同大家的事唤作‘虚务’。”秀风道:“是则是,‘众人骑马’。我说那起给单老兄撮来的外地同学,也未必要结识我们!单易一招,他们就巴巴儿来了。连单易自个也不因这得了赏心美意之福。多见古今国人抱群干事,所为者妄。若是江山社稷工程,也罢;若是自戕人文,遮掩时弊等,所谓愚众,即如是生发。但如不是各人本不具一己之喜乐,徒随大众,又怎的凭人欺世呢?”豪风就问他:“这样说,‘人多力量大’,反成了不好的。亏你还是中国人!再者,单易请大家吃饭,哪里沾的上‘愚众’呢?”秀风道:“你有心去?”豪风笑说:“走罢。我们坐裘筌一处,一样可评书。岂不两全?”便过东食馆来。

  当地已围了三桌酒菜,都是工院“电”科,同门兄弟姊妹。且喜裘筌给腾空俩座来,招手唤他们,说:“快坐。等着说书呢。”豪风冲秀风一笑。秀风当仁不让,意趣洋洋的耍嘴。邢夏、叶龙也歪头熟听。正说到一句“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单易原在外地人那桌的,悄悄离席过来,对他们几个说道:“看我的脸,好歹别顾着‘咬耳朵’。一会各人都须得自荐一番,先肚里打打稿子。仔细待会出糗了!”这等下洋小儿平生最惧当众高言。闻此一说,登时着了忙,面面相觑,待要琢磨文字,又觉腹中空空。还是邢夏道:“不怕。自然他们那桌先说。咱们‘依葫芦画瓢’。”说着,那边单易邻座一女子立身大声说:“大伙儿不用自管说体己,说也不在这里了。既要‘生分变熟和’,少不得我来拆开这个鱼头——”那邢夏便笑说:“你们看她生就一张国字脸,满面英气,究竟北人粗豪,女子不及我南地脂粉。偏留得一头青丝,说话时,行动理鬓、甩长头发,抛媚眼儿,‘丑人多作怪’。擦的甚么俗香?老远闻的刺味儿!还说什么‘生、熟’,管情逗我们与她‘生米作成熟饭’哩。”众下洋少年趴桌上哧哧的笑。豪风也与秀风挤眉弄眼的。单易故意咳嗽一声,他们才侧耳听那姑娘说着,“……姓吴,名含馨,山东青州人氏。多亏单兄弟出的好主意,联络同门厮见。去年算白过,打今儿个起,与大家打头碰脸儿的,岂不是好?你们也不须害臊,只管起来自报家门。我们还预备唱歌说笑呢!我最瞧不上南边的哥儿未语先红,活似没出阁的闺女!”一时叶龙他们就恼了。说:“岂有此理!我们该说句话,把她堵回去。”白相道:“你先说。”叶龙尚在斟酌,单易已占了先。片时,那里又起来一女子,却与秀风这里的下洋富贵公子——任常卿齐口说:“我名叫……”惹的众人笑一阵。常卿便让她。姑娘道:“我姓秦名纯,川西人。幸会各位……”秀风见她紫赯脸儿,圆圆的眼,塌鼻子,体形偏肥。梳个马尾辫,倒是乌油光儿。上身藏青羽绒,底下一条褪色的牛仔裤。素面朝天,名单纯一字;丹心燃内,姓本秦无双。

  后人亦有诗为证,诗曰:

  情本单纯梦本痴,好梦自古难坐实。

  水长东流任君恨,天不开晴惟雨知。

  秀风便想:“人道‘蜀中多美人’,可惜她生的平平。嗓子却颇类我那断桥上的姐姐。”出了半日神。已有其余几个女孩儿自荐过,那常卿也已说毕。因向豪风他们说:“作速起来胡说,也强如叫人看低我下洋男儿!”单易听说,因与席间外地同学说:“让他们本贯人作东道主,先表礼仪,如何?”豪风便草草表过姓名,籍贯。便合相邻的秀风了。这秀风正眼离窃笑,只管惦念临安府遭遇。因许多人瞅着,豪风忙拉他。因惊道:“什么?你别作怪,她们长的又不好!”众人俯仰大笑,喷饭捶桌、砸了碗碟的皆有之。秀风方讪讪的起身,趁人犹自笑个不住,粗粗报过‘林秀风’三个字。好在含馨、秦纯她们霎时间不得回味他方才一语所指,也陪着笑了半刻。一时裘筌、邢夏、叶龙、白相、游戏悉数亮了相。然后才是薛射、归华、德鸿等一溜轮下去,不在话下。

  众人一面吃菜下酒,一面想:怎么着叙上话,不教冷场!便两两在内,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也问下洋城六街三市哪里卖的衣裳又便宜又时样,也极赞近来梨园红人唱的新曲儿,也有说,“我前日拣了些五色石子,忒漂亮也!”也有夸口,“去年我们与人蹴鞠完胜,打的他们屁滚尿流的……”拼东凑西,总无一定的话头。那含馨便道:“打头我说个笑话,大伙儿解解闷——有一谈天看命人问年轻小姐,‘必是处子乎?’小姐抚面羞道,‘不与你说。’那人道,‘这个臊甚么?我便是处子。’小姐道,‘你个二尾子!’”说罢,也有浪笑不止的,也有急的问人端的的。秀风等又见一不知名姓的姑娘高声笑说:“我也现拿自个说法——一回吃了鱼,骨头卡住喉咙。我便拿指头抠不着,越性按了舌,欲吐了饮食,把个鱼骨冲上来。不拟半霎儿未曾呕出。我老子娘见状就说,‘丫头片子,可是有相好了?’”这回众少年见她俩恁的脸大,各各不遑多让,调笑的调笑,闲磕牙的闲磕牙。那德鸿素昔是公认第一等的老实木讷人,如今为主笑场沉浮,占学子风liu,也费尽心机挤出笑,道:“年下什么‘龙阳之癖’,人虽不大纳罕,究竟算不得常性。我倒可惜,自个不曾动这个兴念。”众人见他开口,更乐。忙问:“为甚可惜?”德鸿道:“我们学里多的男子,稀罕的是姑娘。我若是‘龙阳’,怕现下还是孤寡?”众人一发拍手道赏。

  单易生来不善此道。今见大家高兴,说不得接声道:“似这般你一言,我一语,真真赛过每日家读书做题,却与同堂八杆子打不着的。我常想着,学里子弟都是手足,人出外江湖混迹的,可不讲情。我们怎么不合着相亲相爱,将来世路上彼此照应照应呢?所谓‘人生匆匆’……”话犹未完,已叫一群少年哄下去。又有一人说:“我也抓个段子——坊间流传有头等诓人七言。第一,官营独大的厂子说自家没甚赚头,还岁岁赔钱;其二,股榜上那些厂子的司会道,‘我等再不作虚账目’;其三,洋铺儿买卖人对雇的汉家下人伙计道,‘吾家业仗公矣!此生决不敢忘。’其四,一起狗官指天立誓,‘本县生来两袖清风’;其五,朝廷曰,‘太祖是农家之子,依托农人起事。本朝农者体面第一,末技不足道也’;其六,梨园生旦逢人便说他俩不过良友,并无入得手之属;末尾一个,一对男女欢事毕,妇人道,‘此奴家头一遭也’。”众人原听着生厌,竟有言“谁请你这厮干涉正事来?”,仆然闻得最末那个,都捧腹尖呵起来。单易好容易喝静大家,道:“我略略说几句。”一人插道:“把单兄弟换作今时当官儿的看,保不齐恭本正传两车子‘大义’。才这句就当得第八件唬人言辞。”众人稍想了想,爆出一阵笑,拍膝说:“有趣,有趣。你这句当得第九件。”

  时有一农家子弟举手笑说:“我们漫荒野地,多的是可笑幅语标帜。比如‘各户结扎,匹夫有责’、‘能引则引,能流则流,抵死不生下’;再比如‘少养孩子多养猪’。有屠户的门楣上写‘借《师克论》点化俺们杀猪’,有和尚庙壁上书‘敢躲官家税,来世作尼姑’,也见官道拐角张着‘仓廪先生半鉴师克,为苍生开路。此为则例,须索循途’云。一旁即是标贴‘此系岔道’。还有官府钱庄往穷乡农人处索债的,道是‘人死债不烂,父债子来还’”他见人群中畅笑的不如头里那样多,便心里打鼓,以下洋子弟看轻自个,或触怒了廊庙,无人敢发笑。遂锁口不提。那薛英武立当便说道:“西方耶稣和世尊划拳,谁输了就吃一记榧子。耶稣老赢,世尊就被弹得满头包……好赖世尊赢一回,耶稣说,‘等着!回来你再弹我。’结果耶稣一去再不回。所以千百年来,佛祖的一只手就长久那个预备敲人脑袋之样。你们说,可是西洋的耶稣利害些么?”众人又是嬉笑,又是问:“佛陀的手到底哪个模样?”秀风便笑道:“当是拈花状。传说其大弟子迦叶见了,立便破颜微笑,是为顿悟禅法之源。我也不很会意。”含馨便笑道:“既恁的,怎么适才该你说话,兀自笑了好半日光景?敢情别报名儿,说法号才是哩。”秀风只道自个失言之“祸”,再不曾知道之先的“思慕伊人之笑”也给逮着了。一时解不过来,只好陪着讪笑。众人纷纷蹙眉问含馨什么意思。含馨一个个指着人道:“你们都好生不慧!他秀风怎么就悟了两重呢?”一些稍能转脑筋的便知微笑不语即作了悟,忙着告诉了人。众人哈哈道:“原来秀风已得了道,大法师、大高僧!”也说:“含馨怎的也悟到佛理?一准上辈子躲避官税了。”含馨笑啐道:“我只怨才说庙墙大字的,不与你们贫嘴!”秦纯见秀风低头丧气,窝脖儿。因突突的道:“那个面上有酒窝的,怎生脑袋这等沉重?”众人附和道:“怎么说?”秦纯笑道:“要是不沉,如何就抬也抬不起来了?”含馨搂着秦纯道:“和我久了,你也算半个北人。”秀风只恨没个地缝儿。想:这便是似牛马恋群的现报!作了人话靶了。看我下回还来!含馨知单易是秀风一个屋的。真臊了下洋学子,恐怕单易面上不好看,今后不肯聚众吃喝取乐了。因道:“我也不是说,北人谈吐大都胜过南边。我们北地女孩儿便是只么说话,拐着来村人,并非好意的讥笑。见如此说者,不作兴认真恼的。笑一笑,一团和气就浑过去了。”一语未了,满座下洋少爷炸了锅了。欲知详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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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话说含馨引出南、北之争。那游戏便腾身龇牙抢白说:“他妈的北人一概是粗汉!”白相反拉他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那壁的北地学子因驳道:“笑话!‘乌鸦落在猪身上,光看着别人黑’。我们是村纣,去岁大较指不定还高过你们斯文人哩!”薛射是饶州人,因赶来拉起秀风喊:“比功课,觑不的我俩还在哩!”那厢有人道:“不行来武的。我说南人不是蔫儿坏,便是闷坛子,娘儿们什气!哪里比得北人英雄?人闺女嫁了你们,八成觉道自个是‘磨镜’呢!”一言激起游戏他们用下洋土话只拣淫鄙的骂。邢夏高笑道:“他们是‘连党麻子’。咱们骂,他们也听不明白。平空的浪喷唾沫星子。如今我们为主,他们是客。俗语说,‘对客不得嗔狗’,特特请他们来吃饭。这些小菜,我们下洋学子也懒的碰。他们还真‘吃个泰山不下土’,饭米糁落了一身。也说,‘狗也有三升糠分’。不若我再教给你们‘夯铁之夫,村沙样儿’几个词儿。管教‘皮笊篱下豆儿锅,一捞一个罄净’。”那一干北边的汉子听邢夏这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皆气不过。裂嘴叫骂“小妇养的!”、“我痛把你妈**一顿”云云不绝。并不住的将座中人依南北分野,便如北地京、津等也一定争个高下。单易和徐州、扬州、襄阳子弟解劝不开,都不知所措。

  邵德鸿是幽州北郊人,凭往昔的行止,以为能降伏的住人。因恳切道:“据我看,各有各的好。北人务实,南人务虚。北人打仗、颁令、治理天下,南人写诗、作文、画画。却有一说——究竟是北人统帅南人。你看国都多设北地。设如在南京以至更南,不是作速亡了,便是积弱萎困!我们北边有王气!到底是生养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土地。自古南北对峙,十回有九回北人直下,端了南边老巢。看前朝,再看本朝罢!”说时,他一桌人点头价叫好不迭。说:“果是德鸿!有理有据,再无不伏的。”豪风思忖少刻,不觉冷笑道:“北边好,如何你们千里迢迢来这里读书?我见北人巴巴的窜来下洋城内觅工讨食也多了去!又图这里念学好,吃穿时新富贵,女儿家灵动水秀,一壁又恨不得拾掇了南人门风。说说,这算什么?吃人家的还须嘴软哩!”游戏他们便拖长了大喊:“好——!”

  其时众人闹起“汉骨汉血”来。一会价说南人是百越蛮夷混交,一会价辩北人是五胡乱华杂种。单易忍不住拍案道:“罢!你们只管相互看不上,横竖同窗之谊不可废。这是什么道理?自然一向有大同率领小异。友爱畅好是大题目,籍贯水土是小别扭。”原来他渐知急也不中用,冷眼打量片时,只五、六个斗气,其余的左不过帮闲、凑趣,不足为害。倒有一半人无意伤和气的。因指名道姓数落那六人供火儿。一伙子果然平伏下去。单易向秀风使个眼色。秀风自小以江南风物为荣,吴越娇娃、才子为傲。但见史书上强盛如汉唐,名臣多北子。便早如孔孟经典,亦发北地风味。恰才德鸿所言,亦属实情。由不得他不敢偏南边儿,落人口面。此刻只顺着单易话头道:“你们北人说,‘君子和而不同’、‘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中国不似彼‘欧罗巴’未应‘大一统’的。我等江南下洋府尚自‘有容乃大’,具天下之眼。你们王气北地难道容不得南边儿么?”单易便笑说:“秀风出马,这文章就大了!”余人复和气,不在话下。

  一时饭毕,单易、含馨张罗着众人交换座位,最好是生人间混的熟惯些。秀风端坐不动,却见那秦纯一屁股坐在身邻。秀风自幼以礼自居,不大和女子玩笑,眼下正愁没话讲。秦纯笑说:“怎么?才刚打落了你,赌气作清高不成?”秀风因道:“岂敢?不过你是蜀人,也算南边了。犯不上学含馨她们挖苦人。”秦纯道:“我好喜,你管不着。偏学的‘辣’,也是时下女孩儿的机智处。难不成非得你们江南小姐又是‘作天作地’又夭夭乔乔的,才是美人儿?”秀风“哼”的笑道:“方才有几个北边弟兄骂我们下洋妇人‘旦暮朝夕尝看洋人都是好的。到作了人表子,待怨谁?’我还觉的痛快哩!我所不服者,头一件便是近世巴结西洋太过。古语有云,‘夷狄来中国,则中国之’。何等样豪迈气魄!到如今反变作‘立等外国吾’。二者,古今中国的北气太重。言谈活泼、为政治国,是北人便宜。夫宗教、玄理不昌,或在于此。”

  秦纯便说:“哎呦!你真真好作大题眼!原来是个脑瓜里藏识见多,怪道那么沉!”秀风一愣,便会过来。摇头苦笑。因沉吟半日,正色说:“恰早在先秦时节,《诗》三百、《论语》等,宛如乡间麦香之淳厚,多的是民风、民情、民怨,礼乐、德操、教化。吟诵既久,陶冶华夏。虽天南地北,民风殊越,总是有‘共心’者,是为中华!凡此皆所谓‘大公’,声调广大,议论明简,事功去浮,就实避虚。说‘北统南’,无可辩驳的。南人尚巫风,奇谲烂漫,也难免神神鬼鬼。比及‘北思’南下,二风相激,荡漾酝酿而生者,当为诗客词人、才子名士,断非帝王将相。我们鱼米之乡的南子,不算那些个不肖的,应不忧生计,不囿世俗,不拘人伦,游目骋怀,敏心任情,直探本心,心问九天!得似敢教繁冗政务零落了诗才,焉使各各相类的市井人情淹煎吾等之情思?所以说有《诗经》无作者名姓,有屈子才有《楚辞》。有孔孟也必有老庄相对!今日天下,多见的是‘和’,罕有的是‘个’。把似屈原独奏一‘我’,九垓也为之倾和!屈原投江一死,一时一刻合众高歌‘生’的儒家,积里渐里得了死亡之浅斟低唱。于是暂者得了永远,厚地举头有了高天,处世之外更添人生之寄,外向之余又增内倾依依——纵然回汉唐之代,谁谓南风无用?”

  秀风一行挥洒,秦纯痴痴看着他。秀风便垂目红脸说:“我也料不到今逼出这样一篇话来。都是幼时看过几本古文,闲时胡思乱想,不曾发于口舌。”秦纯忽醒过来似的,也面红了说:“不亏你说,我只当从别处听来这许多。是自个的?你原来能耍几句,不是闷葫芦!到底路子野,不是文院科班儿,只配在这里唬我们哪!”她意乱慌神去了,秀风却埋头自审,一腔无如,左右不快活了。

  俄而,含馨说要各人指一人唱时新曲儿,被指的那个不唱,便再罚个笑话,必定叫众人都笑了才好。她自个先唱了,单易等也给指唱过。或毕肖名优声口,或五音皆不齐全,一干男女都喧声烘托,拍手击节,以为至乐。那常卿指秦纯唱。秦纯唱了个才学的时尚曲子,便要秀风唱。他却平素最厌时曲。现立逼马滑,半句也不能的。单易又怕学子们勾上不快,又怕逼了秀风,说出什么言语来。因说豪风是他拜把子哥哥,兄弟如手足,他唱也是一般的。豪风小儿心性,却笑说,“秀风自个唱。”秀风急的扯道:“我肚子疼。”就要抬身去了。有人向单易笑说:“看他好个推阻拙由!”邢夏悄悄儿与秀风道:“你只和豪风铁,不看承我。瞧罢!谁是帮衬你的?”因与大家说他代秀风,罚个笑话。德鸿他们说:“使得。”那邢夏道:“夫时尚少年,初从学,过五关,斩六将,习题千百,大较十载。及成,负债十万。谋差奉职,背井离乡,披星戴月,秉烛达旦,十年无休,蓄十万。宅价日滋,无栖处。遂投股场,血本无回。缘少小睥睨美善,老大心无所归,抑郁成疾。入医,倾其所有,不足诊金。见逐。友怜之,赠牛奶、鸡蛋。翌日,卒。”众子弟听他说及前朝天子“冲冠一怒为误食”之故典,报之一笑。众人还要作“杀人游戏”,又是抽牌,又是哄人,又是投票。含馨道:“天也不早了。不强留大家都玩。”于是游戏拉了白相头也不回,招呼也不打就走。叶龙、豪风、秀风、邢夏也脚不沾地去了,边走边笑:“还是下洋子弟有胆色!”

  他们有的上工学楼玩神器,而豪风拽了秀风出书院闲游。秀风怪他“落井下石,坑我唱歌”。豪风起先笑他,“装肚子疼,出恭尿遁,好没意思的!失了体面。”也比作《射雕》里的“裘千丈”。秀风道:“呸!汉高祖借此在鸿门走脱。所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你知道什么!”豪风道:“怎么不知?早年学过这篇。难道卖个情面,人前唱支曲子,就‘鱼肉’了你不成?”秀风不语。好歹豪风路旁买了两串鸡肉肠子,当作赔不是。秀风笑道:“果然我不曾吃饱。”再买些鲜果填饥。至戌时三刻方回房。单易他们业已散了,在屋子里预备睡觉。一见他俩,便冷笑说:“来啦?这是上哪儿去的?她含馨才客气一句,你们飞也似抢出食馆。往后休要如此,着人看不好!外地同学都说你们‘羞人化化’、‘蹊跷古怪儿’。”秀风拉下脸说:“还有下回?得了罢,没事寻事的浪侃!不知谁着我钻头就锁的。没溜儿拉仨一夜。”单易反笑说:“嘻!你道没趣。可不道我很来意思!那含馨一发约定今后我们四、五人‘车轱辘儿’。临别还咯咯笑说,‘下月该你请呣们,千万别丢过了!’——好不娇憨哩!”豪风道:“这就十分有情了?”单易笑说:“不要胡说。”不一时,邢夏也回来了。听单易称赞含馨,又极口推说她有心上人了。因道:“仔细她男人来一招‘仙人跳’。”四人笑着熄灯就寝。秀风仍是关了厕门,最末一个上chuang。豪风他们全无困意,叽叽咕咕评说哪个女孩儿俏。

  且听豪风道:“我看那梳着齐眉穗儿的挺好。”邢夏道:“却是个‘扁平疣’。”说着大笑起来。单易道:“咱们屋里就只是你瞧人家那里,说的出来。”邢夏又说:“游戏大哥的女人才好哩!你们不曾觑得。”秀风只默默忖度一日境遇:便好道男儿不得便,金丝雀樊笼陷。拚的归去来兮得自在,错非青山与田园!正想着,只觉腹中鼓胀,口里满是食腥气,也觉非得拿手捂着胃才不寒冷。单易离他最近,听到“哼哼”声,便问怎么了。秀风道:“肚子疼。”豪风道:“我只道你借尿遁,怕不是弄假成真?”单易道:“亏你是他哥!人家正苦着呢!病症还有假的不成?秀风再不唬人的。”说时“唿”的一声,秀风来不及坐起,已然一口接一口吐起来,那嘴巴捂也捂不住。片刻枕上、被褥上、床单上、帐子上俱是污迹。邢夏“蹭”的跳下床,掩鼻道:“直开了个酸酱铺儿!”便急着开窗。秀风呕尽了,赶往水池洗手洗脸。单易却替他把床上一切收拾下来,预备清洗。豪风上来问:“这是怎么了?我给买的肠子腌臜,吃坏了不成?可我一样吃过的。想是你总穿的单些。”秀风平伏了气脉,方说:“我打小时起胃浅,吃了不克化也多见。还有个藏不住脏东西的旧症。不怨你。”那单易便扶他坐了,便要替他洗被单。秀风道:“使不得,明儿我自个洗。”单易道:“这才使不得呢!快快歇着罢。明儿我还带你上学府的药铺去看。”豪风道:“明儿洗也是一样。”单易冷笑说:“有人吆喝开酱铺了,你还不看看颜色?”邢夏便上chuang蒙头睡了。豪风与秀风道:“我借你床被子。你素日虽爱洁净,权盖一晚罢。”单易道:“借我的罢。我那柜子里还有两条新的,从来不曾用过,也比豪风的厚。”秀风不肯。自将那污被子的外单扯下供洗,留两条棉花芯子盖。其余便由着单易打点停当。一宿无话。

  那秀风一夜不得好睡,次日上午学堂里打了半日盹,不曾听讲。也不大吃东西,眼冒金星。所幸过午没课了。单易就骑车带了他过药铺来。原来运通书院南面有几个蒙古大夫悬壶,给三灾六症的学子开些顶顶便宜的方子。盖今上圣德,朝廷有律:学里行医作生活者,不得索取人半文银。只须官家养着他们杏林中人。秀风素不信他们能看好人的。但拗不过单易,只得来了。谁信道这一来先吃了顿“闭门羹”——那起大夫们吃过中饭,尚在歇觉。单易好容易逮着一人,便把秀风的病只管往重里说,好教那大夫作速疗治。那人不慌不忙,抬腕看过表,笑说:“嗨哟,不巧。再歇一刻钟才是时候呢。再等等。”单易大怒,骂道:“好没天理!天杀的!倘是你儿子,也这般候时刻的?”一面骂,一面搀秀风坐了等。熬到药铺开诊,他们便换了一大夫。须臾工夫便出来,不过拿了两包时下最不值钱的药而已。

  单易道:“早起你又上吐下泄,这些渣滓药怕不中用。你看,好像关联肠胃,又不完全对症。可怎了也?”又骂。秀风苦笑说:“罢了。你也不通药理。我们不出银子,还指望什么药呢?”回房,秀风吃了些热开水,微好些。不意服下的‘麝香正气丸’竟吐了出来。单易忙连拉带拽,回药铺那边作计议。大夫道:“恕晚生才学不精。大约上内城去,或可疗治得。再不然,这不能克化的急症,着实静养几日。该吐的吐,该拉的拉。苦几回,自然好了。”单易骂也骂不出来了,只说:“我们不要读书了?你们这些人大约成年价静养得!”因带秀风回屋。劝他道:“安心养好,不要气着了!想那城里平头百姓病了,愿意花大把银子,还没有好大夫看哩!千金难买一命,也是有的。大夫们见着将死的,‘站干岸儿’,心里断不慈悲。大病说小,小事化了,推三阻四。或小病说大,‘引风吹火’,赚人钱财,阴私里改人病案。一个床位,卖贵不卖贱,卖熟不卖生。这些‘武艺’变化着使来,谁吃的住他们。还一谜儿抱怨官药铺难经营,怪人不往小铺子看去。都图他们自个受用罢了。”秀风也常闻听这些。其时惟有卧床,三餐进粥。过三日方得大安。

  这一晚,秀风因初愈便不往学堂去温习,独立在阳台望远。单易看了一会子课本,就没心思了。因出来与他道:“你才大好,怎么又爱站风地里?”秀风因嫌屋子里茅厕臭,情愿道:“不相干的。”却思及近日单易的周庇,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因感服道:“小弟病了这些天,里外中间都是单兄周全方便,非不知谢!”话犹未完,单易便接声儿说:“不必挂怀。你是深知道我的——平昔与外地同窗们来往颇密。见他们各房四人皆上下一心,出则同行,夜则同息,课疑则共解,玩笑则共乐。好教人称羡!似这般在咱们屋里如何作不成的?分明是四个下洋学子,反倒比他五湖四海来的生分——隔壁也是半斤八两——好坏他们的裘筌、叶龙常待在屋里。白相、游戏两个‘现世宝’也有‘上工学楼玩’一说。怎么你、豪风、邢夏三个一总是不在?也不知上哪里去。我反落了单。每去归华他们屋。那也只是‘说兵机’。况他们四个本在说笑,巴巴的添上我一个才来的,问这问那,从新起话头,什么意思?我又是独站着的,他们都有座儿,没说辞了大可看书、瞌睡。我只有东面笑笑,西边儿再蹭一会,浮浮摇摇,活脱一根‘墙头草’。他们都犯疑了,问我们屋里人哪去了。必定他们心想着,莫不是我单易为人不随和,把你们仨赶跑了!有一回几乎不曾说将出这个意思来。我自然要分辩分辩。怎奈我连你们的性格儿、喜好憎恶、心事念想,一概没十成。说话不硬气,归华他们也未必真信。你看,我一个最怕坏名的人,偏叫人误会,岂不屈杀了!”

  一席话倒出秀风意料外。他便陪笑说:“小弟忙于学业,使致同堂形同陌路,如今也深以为羞惨。”单易因道:“提及课业,你倒真是个人尖儿。我该向你讨教,这就说定了!”秀风忙道:“不敢。‘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单易见了却说:“我们现学的,有无大用?”秀风反问这是何意。单易道:“我们日间所学,无非外国人十几、二十年前成就,我们四年里更不能学尽精要。这么算,已然剩不下多少。加之这年头从业非本学,十之五六。比如那吴含馨说,只因她春试等次够不上运通商院,才勉强念了咱‘电科’,将来势必转行——我每尝想父母花了大把银子供我们念书,国家特特建造书院新府,究竟不大讨好。”

  秀风自问入学以来发愤根由,只是不爱学舍气味,且没处去得,方定心坐学堂温功课。又仗那“心法口诀”,倍添“战意”。在单易这里不好说破,因道:“奋志为了什么呢?究竟我也不明白。自小叫爹娘逼惯了。”单易笑说:“奇!将谓你心心念念学府那赏钱呢。”秀风问:“甚么赏钱?”单易眨眼道:“真个是‘闭门秀才’!书院每岁依大较品第与素行德操挑出优生来发放赏银。共三等彩头,数目都不小——你问我如何又能得知。并非我生就‘千里眼,顺风耳’,百事皆通。如今世道,‘有钱难买早知道’。自己搜罗消息、新闻,便是本领一件。兼我学里朋友多,又是华先生的管事。略比人多些见闻,当在情理中。”

  秀风听了,欢喜不尽。他琢磨那银子是第二,难得的是这份荣耀!也不负自己的“心法口诀”了。欲再得些利,便问他:“还有什么事?一发便宜我。”单易待要说话,却听背后一人“嘿嘿”道:“那些关节,也一骨碌儿告诉了我罢。”却是邢夏!单易斜眼笑说:“你歇菜罢!凭你那大较,彩头死活也挨你不着。我昨儿和你说正经的,怎的一味冷嘲热讽?你不上心,我便要告诉些好事,也不能够了。”因对邢夏赶手道:“去罢!啥新闻躲的开你耳哩!今怎不温习至熄了灯才来呢?”邢夏得意道:“‘天机不可泄’!”说着,丢了书本,换了光鲜衣裳,立到穿衣镜前打理头发,洒了香,哼着小曲儿出门。单易便与秀风计算各人大较座次。

  你道邢夏去哪里?他一行抹着头发,只赶到溯流湖边。当地长凳上已坐了二人:一个是游戏,另是一花柳姿色的女子,见邢夏来便放出一串儿笑道:“你可来了。我快酸死了。里外都是醋。”邢夏借着灯光上下打量姑娘。但见她:内着雪纺连衣裙,搭一件高领短袖紧身军绿针织衫,外扣深棕皮草小坎儿,底下灰黑色长丝袜,套着雪地绒球毛线平底靴。因笑道:“你今打扮的好俏式!告诉你邢哥儿,哪里来的醋坛子?”不待多言,那游戏冲邢夏喝道:“你这个不晓事的!她兀自与你玩笑话,你真个狗颠屁股儿来,只是这般不见便!”又骂那女子:“泼烟花,你和我说‘晚间有个同窗要来’,我说嘛,非和我们一处碍眼不成?原来是他。仗着我抬举你,明着大卖,敢自勾上别个说笑!别转过去,怕不得这会子偷汉哩!怪道今儿妆扮的妩媚着些。才一路行来,扭捏着身百般做作,来往向人前卖骚。”那女孩儿立眉尖声道:“你放屁!许你从前胡殢惹,我和人说说话也须得你‘朱批’不成?告诉你,你的底儿姊妹们都向人打听清了!自己是贼,看人都是贼了。更不消说,你我原不是定了终生的。是谁二月十四那日缠缴我?没奈何,权答应和你作‘好朋友’。你这厮饥鼠得了食一般,甫一入学就满世界告人。还拿我的小像四处向人夸。可不是你‘引狼入室’,单逗得他邢夏来求我,‘救我性命,没你不成’云。我虽有好些个旧相好,都已‘一刀两断’了的。难道是轻浮不堪人?不过让他来,你俩说个明降。倘或难见分晓,不外乎大家作朋友,我看谁好就跟了谁。俗间有话,‘男子相争,女儿家但拣更予人福分者’。现就是这样!”一边说,邢夏一边得意。却见游戏揎拳掳袖上来,对着鼻子额头道:“我女人说你是来闲聊的。那末有话快说,休得延俄!”唬吓的他撒腿跑了。

  邢夏悻悻归来,才到房门外,却听单易和秀风说“幸喜我们书院最是先知先觉,‘弄潮’天下的!那个赏银的评断,七分看大较,另三分顾及一年里人情世故上的作为。八成你们几个这一项都空空如也。”便推门入将来,指着阳台上的单易说:“‘便宜不过当家’。这一件机密,你躲不过我了。”单易道:“还有甚么,一并告诉了你,好不好?今春朝廷将遣礼部要员赴我府‘考功’。到时你们都仔细着,千万别给书院抹黑。”邢夏回思游戏那里已讨了没趣,也不往单易这儿凑了。再想一想游戏的女人俊样,因爬上chuang闭目意孜孜起来。

  这里单易和秀风也进到屋里来。单易掩上阳台门窗,秀风掩了鼻便道单易甘当那华老师的“跑腿”,自然图这“人情”考较便宜。单易沉思半晌,“嗐”的说:“你又想歪了。学业虽难,比不得这一桩事——既要聪明,又须索长长的功夫儿耐耐的性儿,还必定经过人折挫我,才能为了。课业上面,横竖今后承职当差,亲历‘电科’的手艺,比书上学到多多了。但凡大较及第,也罢。何似明趁着学林并非狗探汤,历练了随机应变、八面玲珑。到底不失正气,左右大理不错便好。也委的治一治我们未经世事小儿的那一种目中无人,喜怒随常任意的毛病,却不是好?哪一日我包取说出话、行来事、做的人,都没半点错,与身边各人无不和气,那才算得‘铁饭碗’觅着,可以走遍天下!因此上习立身处世之法,并不单为赏银则半星甜头。有一回告诉了你,早先我是‘一柱擎天’,结果累算术落了第,办事也不利索。后来懂得‘分而治之’,又使唤得来人,这才是一个大拿的气派!”秀风笑道:“若是我,一早琢磨出来这一计了。”言罢即后悔——岂不是说我智你愚?单易不以为然,微笑道:“谁是好降伏的?你索有脸,有威望,人才听你,为你出力。再者,所谓‘知人善任’。通共华先生派与我三二人,也未必合我的意。量才而用是第一,或为心腹安插、左膀右臂、知我底里的;或肯走动打杂、不问因果、任劳任怨的,或办事有始无终、‘脱底棺材’、‘秃头文章’的,也凑合着使。便是帐下得了人才,哪里就一了百了了?少不得时时应酬茶饭,上他们屋打几个花胡哨。若说不是情,分明唤作‘人情’;若说是真情,哪里比得上海誓山盟的一种呢?学府那个赏钱的事,却也系饭桌酒席上道听途说得来。你道那么容易了?”

  那秀风原本大觉罗唣:这些千载如一的规矩,上不得台盘,却是我中国家家户户年长人教给晚辈的普世之道。既然横行久了,想必有其不灭之缘由。然终始不得光大,亦必存天道弃之!他自来这个心,便不曾立意学这上面。但见闻既多,免不得知道出着发放如何。又窨付道:做人难还是作文章难?我道论伎俩是作文难,论不违心者,做人难的多了也!然因单易看顾他多日,不好一口驳回的。便闭口不表心意。未知单易还有何辞,待下回再说。



  题词: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话说单易忽的问道:“你道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偏秀风已走了神,越性将错就错的说:“愿闻其详。”单易道:“和你委实难分伯仲,一样‘艮萝卜辣葱’,再讨人嫌不过了!”因道:“你可不要见怪。”秀风笑说:“论事不对人,我理会的。只是我爱和谁说话,爱不睬谁,但凭我高兴罢了。打小儿起,俱是别人奉承我,然后我择其投缘对劲儿的作好朋友。正是‘空谷幽兰,不因无人见赏而不芳。’”单易摇头说:“你自然有你的朋友。究竟人面窄些——比如这遭彩头的事,我不提,豪风他们如何知会你?事虽不值什么,万一是件打紧关乎性命的呢?‘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交友一发如此。虽不是单图个‘利’字,但好处多,朋友也多,人帮衬你,你支持人,‘众乐乐胜独乐乐’,多少是好!”秀风道:“凡事善恶因果我自个明白,何必看恁多人脸色,学他们俗流?保不定行事不善不义,也是有的。”单易指了他咂嘴说道:“恰恰乎我当年口角!难道都依你的行事,这个天下稳定太平了,比现如今越发好过么?怕不然!上运通书院前,人人都给我‘盖棺’,说是个‘愤世小子’。幸而来了这里,无人深知我的。打从头一日起,我便暗暗打定主意‘改换头脸’——可记得你们家三口子来的那日,我怎么招呼你的?便好道开了话袋口子!举止大方、练达,好一似‘久经沙场’人物。其实我心下慌着哪!后来人前耍嘴,抓尖卖快,皆硬着头皮,权当大家是傻子!三五回后,渐渐熟惯,益发志得意满,踌躇上进!如克敌制胜那般,骨子里要强!如今也好了,大伙儿便没话,我也凑上些言语。你们骂我‘话痨’,才好哩!只机变尚自不足,那含馨可强过我则个。”秀风托着腮帮子,道:“我只奇怪,朝廷说是说今时‘不拘一格,百花齐放’,怎么你们成功得意人却一个模子?将来单兄仕途平顺,可以料知矣。”单易好笑道:“这是什么话?左不过告你些世间‘道理’,与人热心接交也是为人之‘礼仪’。”秀风思到这“礼”字上面,登时又迷又解。迷的是自孔夫子以降,“礼”虽不一,皆可以横扫朝野,说服官民,脚踏黑白。解的是圣人定礼,本缘自“情”。情之不存,礼将焉附?便视单易等之“礼”为“空中楼阁”。又认少年书生羽扇纶巾,诗书倜傥,于女子前含蓄守分,不逗不欺,方是一种“礼”也!那单易如何知晓这等心思!只看见他打哈欠。也见邢夏卧于床上,翻身朝里。因说:“大家都早些儿睡罢。”秀风点头。问豪风哪去了。单易说:“你晚间不出门,他也没意思。这才新年复学几天,又跟了白相玩神器去。那游戏自然不再与他们一伍。”一时邢夏翻身捂了耳朵叫道:“睡了!还聒噪呢?”单易悄悄吐吐舌,便和秀风梳洗睡下不提。

  第二日一早就有课。秀风他们匆忙出门去,至中晌饭后回来看时,那豪风仍复熟睡——也不晓得他昨夜几时归寝的。下午却是那“式编”续课,先生告了假,众人约同上工学楼操练“式编”文法,然后小玩一会。秀风不忍唤醒豪风,因留下字条于书桌上,和他们去了。

  谁想归华早便来了。正苦思几句“神器”不认的“式编语”。秀风虽恶此科“理缜情乏”,看在大较上面,好歹上前与归华攀搭几句。少刻,便问他这一科的工课做得几何。也先自叹苦经,谓工课难应付老师。归华却坦然自若,笑答:“纂‘式编’言辞,当得如此辛苦。为的是使唤神器的千万人不苦。要教我所撰写的生效验,供多少刁钻古怪人差遣呢!况我写完了,可不先自个受享一番?这‘神器’有件好处,不似人心隔层肚皮,究竟难测。只凭我苦练会了‘式编’文法,管保‘神器’乖乖儿。”秀风早吐舌头,找白相他们去了。

  却说白相、叶龙、裘筌正在“天下为家”内与人七嘴八舌闲话。也有些文法不通的汉言,也间些西洋片语。秀风半句也不明白,不经意多问了几遍。先时白相还道他未听真切。稍久即知底细。便会同叶龙他们笑他“好迫窄见闻!你这个过时人儿。”单易便过来分说。秀风才知是那“天下为家”幻境中通行的“切口”。从前也听人提起,略知道些,不曾想时刻生变,如今已面目全非。他们犹喋喋说:“论学识、大较品第或是你高些,闲常假充风雅,酸文掉书袋也是你。一旦并非老论儿,你便立等出丑。”秀风怒道:“一派胡言!这是什么风行的‘切口’?狗一样的言语!我不通便不通,你还道怎地?则问了你们两声,急脸子猴儿的作甚么!”裘筌还记得秀风说书的好,恐怕闹翻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因道:“我教给了你,不就通了?确不值什么。但单哥儿从前也一知半解,被我们取笑的。人家非但不理论,一发上赶着,有说有笑请教我们。不多时便跟着时派儿行走,成了这里头的虫儿。偏你难说话。”单易见说,先劝秀风想昨晚的话,再与白相他们仨说:“你们都爱欺负软的忒煞!一个个逮着时机拾笑儿。”叶龙他们笑道:“罢呦,谁都是软果子,独秀风哪里是好欺的?他不在言笑里奚落我们就阿弥陀佛了!还骂人不吐脏字儿,一味的文绉绉。明趁着我们不计较。”秀风也说:“单易不用和哄。都是拾笑儿人,谁是打头嘲我的?难不成是你吗?”单易苦笑说:“你们别吵便好。我受夹板儿气也使得。”说着归座玩神器了。

  可巧那秦纯也上工学楼四层来操练“式编”。初时远远的见秀风他们围在一处说话。久了便耐不住好奇,近前问个明白。白相他们便把秀风“不识时务”一节细说了。秦纯便笑问:“是什么‘切口’?说出来,瞧我知不知道。”不期一听便糊涂了。众人见她这等张致,顿知是又一个“秀风”了!白相便冲秀风说:“看,古时有目不识丁的庄稼汉。现今时节,你这般不通晓神器‘机理’,不大玩神器取乐,不在意时兴‘切口’,畅好道新时国朝的‘睁眼瞎’。我们好心,才说破了。给我们学里笑话,总好过江湖上让人看低一等。是不是?”岂知少年公子最忌在女儿家前没脸,这秀风又怕他们连同秦纯一道骂将进来,便不住的苫眼铺眉。秦纯本来微微不乐,看秀风这般,竟气的摔手而去。秀风见状,觉摸到叫人看着不是。因抽身赶过去。白相道:“莫非秀风相中她了?”裘筌道:“你们看她那般黑,不要歪说秀哥儿。我看秀风挺好,功课也好,为人也多才气。但凡做人稍加变通,尽善尽美,怕不是前途不可限量了!”

  那里秀风与秦纯在角落里说道:“他们说的是我。纵使带上了你,也是有口无心。千万别往心里去。”秦纯冷笑道:“我自知道。但你头一个‘软松奸’!他们瞎说八道犹可,你随帮唱喏也罢,为甚的和他们使眼色?莫不是他们不该教我时潮?我一个穷农家的平民丫头,又是大老远过来念书的,不通时尚之道,分所应当!是不是这个意思?咱屋子里已存了这意。外面你又嚼蛆!我好不好,与你何干?”秀风着了慌,由不得分辩来分辩去。秦纯只道他“碎嘴子”、“越描越黑”,推他走。秀风望一望叶龙这厢——都瞅着自己笑呢!便摊手道:“‘狗咬吕洞宾’!我今招惹谁了,受这夹脖子气!”秦纯道:“你骂我是‘狗’?”秀风忙说:“你别误会。”秦纯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里误会你?一辈子明白呢!”见秀风不则一声。又说:“你讥笑我也还可恕。怎么甘受他们的闲气?他们原无道理。这不是你素日的为人罢!我只恼你这上面‘软胎子’!”秀风见又换了一说,当她无理取闹。便赌气择僻静处玩神器。秦纯却过白相他们这边来,说说笑笑,并不分崩。秀风亦发不解。

  看官听说,想那少年男子之间打趣、口角,大多隔夜即抛开了。往日也有秀风借文言讽白相、叶龙他们的,过后哪里有谁记得?惟独这回秀风自己叫人弹压了几句,便通身上下不受用。他本非记仇之人,然一来心思太密,禀赋脆柔,经不起言语;二来惯以清浊雅俗作则,来辨是非。于是回想斗口,皆因他人的不是,偏自己输了嘴。他气不过,心头结了疙瘩,后来愈觉这些人好教我难禁难受。他也不公然发作,也不暗地加害,只拣那武打书里面人物,或有大奸大恶,或为庸夫走卒,因扣在白相、叶龙、裘筌、邢夏等人头上。那豪风独得了“侠之大者”之称。单易为人端方持重,行事审慎,自有威仪,便不敢起外号。可怜隔壁三个皆有“贼名”,在府中传开。外地同堂这般唤将起来,他们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那日三人都笑骂秀风“促狭”。豪风便帮着解围,笑说:“到底是自家弟兄,待我不同。”秀风便强口道:“我取别名,有法可据,不是当今定的‘大公律’,衙门里只逢着生人扎筏子。比如你们虽与我熟,成日家只是胡闹。一本武打小说也未看全。大约什么是‘情’、什么是‘义’,一概没谱。且今日又不见圣人教化,说不得你们几个成了‘狗贼’,尚自不知的!”白相、叶龙竟对不上来。裘筌却叫喊:“这还罢了。我可是认真作你的‘看官’,听了好几场的。左右算知些‘侠义文章’。据甚的把我和他们比?”秀风很知别个还可,裘筌非但不恼他,越发急的央自己给换一个名号。心内笑道:“有趣,有趣,有趣至极!他恁等看重我所起名分,却有几分天真。”遂道:“可正是看你听书,这才安一个书里的‘贩夫’头衔于你。只是一腔浊勇无灵心,劳碌命儿,算不得奸人。我公道不公道呀?”白相他们说:“合着你骂了人,还‘明镜高悬’哩!”裘筌道:“是则是,外人不知内情,连我一起笑话了。争如给我改了罢。”秀风道:“难!俗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欲‘出淤泥而不染’,再修炼修炼我看。”叶龙他们因不屑的道:“谁理你?我们也胡乱附会你个歹人,管教熏了你。”秀风笑道:“那也作不得数。只我看过这些,你们连故事都不知来龙去脉,谁伏你们的名号?”后来叶龙、裘筌他们果真借了几本来消遣。秀风又以他们“只是读小说,不曾体悟情义”,一样敷衍过去。这几人没法。见他有“好古”之癖,索性用“伪君子”三字反戈一击。适巧秀风自打临安归来,心中存有呆意,料定了“今不如古”。是以极爱古之“君子”。因不肖之徒借此二字胡作非为以后,凡立言要作君子的,人便先冠以“伪君子”。因而渐渐的“君子”也成了贬词了,近新来君子不好做。秀风待拿出胸中慷慨浩然来,震一震他们。他们又不认这些话的。两厢越发没个开交,其间意气讥讽、伶俐分辩等,也难尽述。

  且说天气渐暖,秀风将那一床冬被还与单易不提。

  这一晚已是暮春时节,秀风与豪风赴东院自习。秀风依常作功课,豪风只是看小说。秀风闻他笑声不断,却记起武侠书里的“君子”、“小人”来。便与他说:“作君子少不得受小人的气,世路上吃些亏,你道何必为君子?”豪风则顾看书。秀风一把夺过来,合上了压在掌下。笑道:“你答出来,我就还你。不然该我看书,你替我解题。”豪风苦笑说:“君子的名声好。”秀风道:“浅!往深里说,君子有‘自成之能’,所以不惧委屈,骨子里骄傲,所以要强要好。比不得小人多定依靠贪求现利才得片刻意足。古人云,‘非君子莫治小人,非小人无以养君子’。我辈因立在德行之高处,故而俗世间吞声也罢了。”豪风再求他说做白话。会意了因道:“好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拿人作法,为你垫背,显得你高。放人一点儿,大家都是君子,海阔天空可不好?”秀风道:“这你便不通!哪有为讨小人的好,甘心将大道零落下尘的?只有我好,看他们不及我,提携则个。断无别理!”豪风笑说:“呆瓜,从前还好,今谁肯认命由着你们君子治他的?又谁愿意点头,说自己下作,为的是衬着你高贵?这都是自诩的君子一厢情愿,痴心的胡话!人世间老掉牙君子本等便该少。常言道,‘世法平等’。高贵你一个,不若跳下来与我们共一则。”秀风便道:“既恁的,我说仁义道德不中用了,合该立新‘君子’,新‘道德’。一样为高门,万不教作了低法共平等。拉拔众生,这方是古人的贤肖子孙。”豪风问:“新法是什么?”秀风不能回。豪风借机夺回书来,道:“你算题罢,我再看书乐一会子。你也不用和他们赌气。隔壁自个人已闹将开了。”秀风听这里有文章,忙问什么了不得的事。豪风说:“白相夜间出门玩神器,四鼓才回来,夜夜如每。游戏那厮自打得了老婆,连神器也可以不顾了,越发没个早晚。叶龙、裘筌都睡不安稳。叶龙已在房里大过嗓门了。这不正闹着搬出去住么?”

  秀风便想到那邢夏,近来亦发用勤。每温习至三更天,回来解了手便睡。倘自己给吵醒了,少不得下床来合上厕门;倘或困着了,次日起来,必是满屋子的腥酸!问他则回,“算术中较落了第,不可不如此发命。”他揣着“功课”这个明理,秀风也不好拿他怎么样。但冷眼观来,日间大家切磋,未见邢夏有甚长进。倒是问人求人的多,替人解惑的罕有。秀风已暗暗指桑骂槐的敲打过他,并不见好。登时与叶龙有同病相怜之叹。且听豪风说道:“叶龙还与我和单易私自说,‘游戏、白相两个或好色或嬉戏,对不住自个儿。况又葬送的我睡不好,白日听课不能用心专意。连我也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爹娘。只眼馋你们屋早起早将息。我爱过学里常人的日子,偏不能如意。’单易自然解劝他没完了。”秀风道:“不该!我寻常是刻薄了叶龙!”因自烦恼起来。豪风说:“你又‘心忙’了!你做完功课也不迟。”

  至熄灯前二刻,豪风道:“今儿早些回去,使得不?”秀风道好。二人归房,但见隔壁四人与单易正说笑呢!豪风脱了外衣挂在椅背上,便说:“这事倒也稀罕,你们四个今凑一处来。和单兄弟说的这么热闹,怎生见我进来就不支声儿了?”单易笑道:“没有什么事。”瞅一眼邢夏座位,又说:“他不知几时才来呢。赶着明早那先生有事,说误一整课,下回补。如此,待巳时过半才有课。我们说一会子闲话,越性等邢夏来再睡,如何?”裘筌便要秀风评武侠。秀风古都嘴说:“不高兴。”单易忙陪笑说:“裘筌糊涂了!向来是秀风说话的费力,怎么着你们惯作听客的,也劳烦动一遭口舌。”裘筌说:“头一遭便是我起的。该叶龙了。”叶龙想了想,道:“那便叙一个昨儿才闻听的市井男女话本。”众人无所不从。

  看官你说这群少年如何只谈风月排场,不谈家国经济、时事货殖、海外兵事、名优野史、新货神器等?你不知那原作——姓造名化者,上述皆著有万八千文字。偏小子只爱直言闾巷,不喜明涉庙廊。加之那些多的是书报新闻录载,倒不如本书大旨抄录原书的城中小人物之情,以补当下之阙。也是见微知著之意也!诸公从此休得怨秀风他们一干少年,只是占场儿女气,只在学中狭地过的去。

  闲言少叙,那叶龙便道:“城里有个女孩儿姓文,名唤豆蔻,尽日家读些少女自伤自怜的时文,书却没读出甚明堂经,只好上了技学,习门手艺。她有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叫作胡来……”众人都笑这名儿。叶龙道:“我也是实话实说。这胡来与豆蔻打小儿一处上学,一处玩。便是今下二十好几,两个‘大孩子’每流连瓦市夜景商铺,追逐新曲新戏,一成未变。街坊们都说豆蔻虽不能出息,幸然是女儿家,且已有了胡来作男人,算是终生依靠了。她老子娘总不放心,言胡来少几分老诚。那日胡来在外吃了酒,醉醺醺的。全仗豆蔻才回得家来。其时胡家二老都睡了。豆蔻因又扶他在茅厕里吐了半日。可巧楼上一对外国男女在偷欢,很不成样。浪的左邻右舍都知晓。那胡来稍解了酒,因存感激,抱豆蔻在怀,闻得*淫态,登时做起手脚来。豆蔻也只有好奇,哪管应该不应该。余下我便不提也罢。”话未及半,秀风已在那里跌足说:“休要这般!”豪风打趣说:“别个娘儿们,哪怕她一百个!也不曾碰你的女人。别一时一刻为他人愁劳每甚。”秀风道:“她们过的好,还罢了。假令女儿家所托非人,天下的不幸我都管得!”众人都笑:“豆蔻敢自是秀风的相好哩!”裘筌又说:“叶哥儿,这便完了不成?”众人再大笑不已。都道:“有意思!平生所见诸路乡谈,皆不及叶龙。见识了,见识了!”叶龙急的说:“不忙,还有下文。”豪风道:“男女事还有下文可说的。好一似把个‘天下为家’里的东瀛淫戏翻作话本来。”众人上气不接下气,笑道:“快罚他!逗的咱家将及把肚皮笑破。”

  良久叶龙方说:“当夜胡来便与豆蔻同室而眠。次一日竟叫胡母当床捉住二人。便骂豆蔻‘娼妇粉头’,勾引她儿子。逐出了胡家。不意豆蔻因此一夜,怀了胡家种。胡母便没奈何,只怨儿子没觅个更好的作老婆。那文家老母知胡家根基不错,也赞同这门亲。急催二人‘奉子成姻’。胡来拗不过父母要抱孙子,遂勉强应允。那豆蔻在新婚前夕,闺中却遗有些许文字,传出来贻笑市井。其文曰,‘我是一个温良的女子,从来不懂得如何去违背别人。顺从,是我的名字。连自己的爱情有无,都可以不晓。我为什么嫁给胡来?我有些儿害怕。什么是我的心?儿时与他一块儿疯,那倒是挺开心。那末就是相爱的了。何况他的骨肉在我肚子里。我将有个完整的家,聪明的儿子,体贴的丈夫。是,我必然会幸福,我必须要幸福!

  我又有些儿徘徊。分裂的灵魂里,从中看到了自己。半个我爱着司掌人间爱恋的神,确切的说,他就是爱情本身。可惜仙凡不同。不是我不想在他身边,只是我亦无能为力!只好等到他眷顾可怜——在我历尽三世的轮回之后。我们之间只隔了一丛情花之遥,彼岸都比这更近……另外半个我有一种接近虚幻的触感,仿佛只有这具躯体,在阳光的审视中留下一个斑驳的逐渐逝去的阴影。快乐活到死,都在出卖自己的灵魂。在难得糊涂的广场上翱翔,在穿越时空的灵魂一次次尝试占据我这躯体,引发的钟声回荡在死亡的耳际。

  或许这一切只不过是漫长旅途中短暂的歇息。饱含着生与死的奥秘,痛苦里享受着造物主的乐趣。’”

  言罢,便向秀风说:“如何?都夸你素日是爱文的,却再不能作这样一篇来。”秀风嗤笑说:“值个甚么!我问你们,这话打哪来?”众人说:“自然是豆蔻的私房话。”秀风道:“我问文法文风自哪里来的?”众人竟不能答。还是豪风说:“前朝便有了。听着我怪屈憋的!怕不是洋话翻来的?”秀风拍掌叫一声“着!”。因道:“就是这了!左不过依番语译的直愣愣,便这野腔!不信,你们一样译回洋话去。管比原来还美呢!文章上面也见半路子冒出的野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叶龙说:“臭嘴!谁不爱这个?如今年少的哪个不喜这等文风?别道都你这样,抱着古文就过起日子了。”秀风说:“‘破家能值万贯’!再说,我们自个的寻常百姓的白话口角,也强如豆蔻这般胡话!”单易道:“不必交口!但凡情真意切,我们都爱。‘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话)儿!’”秀风说:“叶龙引的言语,女孩儿的情是有的。但表情达意,未必最合中国人的式。你们看着都是情,我却瞧出‘理’来。你们觉摸着变换无穷,我只抄出他的老底是‘机心’——并非豆蔻本具机心,此乃一时百工之症候,赋予全天下。故而以机心对理文,加之妍藻面皮不能识破,就当是情辞美文了。”说时,却想到不该又冲撞了叶龙,便说:“此系我一家之言,绝非大观。叶龙只管说你的。”

  叶龙便道:“且说新婚夫妇,甜美了一二年。胡来却恋上唤作‘夜吟’的女子。她极通文理,颇有才名。似豆蔻那等文章,信手拈来。初头胡来不肯娶豆蔻,便是因她之故。如今作了有妇之夫,只道自个骨槽风,岂知夜吟相中他面貌洋气,体格魁伟,做生意才干优长,早便芳心暗许。一拍二合,如何不缠的火热?”秀风便打岔说:“一双慧眼也无,如此岂是才女?”叶龙白相单易都说:“‘才’因时而易。”游戏豪风俱道:“怨不得她叫作‘夜里淫邪’。”秀风“哎呀”说:“该死!显见的从‘夜吟应觉月光寒’来的名字。你怎么亵du了她?”叶龙却笑说:“都不错。原来是‘夜吟’,自打与胡来暗通消息,可不是‘夜淫’么?偏这夜淫吹拉弹唱样样精熟,色艺无双。惹的胡来直道自个从前是个‘死人’,说什么再不把豆蔻当女人看。眼里只有夜淫是真女子。但家去后又觉亏待妻儿,衣食冷热等倒还照顾的周全。到底手大捂不过天来。豆蔻知晓丈夫的丑事,命他作速取舍,‘有家无外宅,要外宅无家’。也是造化弄人!胡来尚不曾决断,豆蔻禁不住空床独守,也在外偷汉。自谓得了真情,不甘糟蹋青春,悔悟从前与胡来那节姻缘系他人之力强为之。可笑夫妇俩看着儿子,勉强保全了这个家。谁承望后来拆散了鸾凤交,豆蔻与野男人散了伙,仍旧操持家务不怨。她说了,‘女人年长些方知道须个家支持一身。哪怕丈夫不疼,儿子不孝,总好过作老姑娘,孤另另’。而那胡来虽自伴着一个野花儿香,怎肯便抛妻弃子的?一家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了。”

  话毕。秀风捶窗说道:“我竟不知‘无情之家’这么好!女子赤紧的恋‘家’,什么意思!有男子才有家,男子又甚的好?生剌剌将‘夜吟’污染作‘夜淫’!”单易便说:“自古家国一体。你读的圣贤文章比我多,岂不知真君子见国家再多弊,也只合忠诚不二来报!女子于家正是一理。”秀风见说到这上面,却无可辩驳了。

  因邢夏仍未来,豪风、秀风却随游戏、白相他们出门。豪风问道:“这是要出府去,还是就睡了?是了,自然你们各有各耍处。”白、游都说:“耍甚么!我俩打定主意,从今往后每晚早归。这才寻叶龙讲和了呢!才一处住了半年多,他特特搬走,叫人知道了,好没意思的。”秀风便说:“好。原系你俩的不是。赶早下气儿和人好说便罢了。”他们道:“你怎的如此说话?”秀风道:“感同身受,以我之心比他心,自然有些慨叹。我还愁我们屋里那个不能学你们‘负荆请罪’,早早的安歇哩。”白、游说:“‘风马牛不相及’!你咕哝什么呀!谁是不愿早睡的?”秀风听这话蹊跷,便问其究竟。白相说:“本系他叶大少爷说,夜里熄了灯,一时不得困。便撺掇咱们四个玩笑,只一盏茶工夫的。我们都允了。谁信道他一开话匣,哪里是一盏茶工夫?分明几顿饭工夫也去了。我们也着实劝过,他只道我们勾起了话兴,他止不住。我和游大哥各有各的事,索性每夜晚些回来,待他叶龙困着了,我们才上chuang,岂不好么?他竟先向你这儿告了一状!我们是与他说和,单易作证见,并不是赔不是。若论起不是来,指不定谁的不是多些呢!”秀风便吃了一惊,寻思古语说的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自己险将着了道!豪风却接口问游戏道:“你怎么说?白相不玩神器还可,你那娘儿们如何肯放你?”游戏说:“兀那歹婆娘,巴不得赶了我去,好与别个便宜。”秀风却与白相道:“虽如此,到底与叶龙和气些说话。大家一同睡下,今后也好早起上学。”又丁宁了两车子话,坑儿坎儿嘛杂儿都嘱咐到了。游戏说:“几日不见,你这等的聒噪。那单易还说的比你简便些呢。”秀风自叹道:“咱屋里的邢夏也是个‘夜游神’,我眼红你们屋。望你们四个好。”游戏冷笑道:“邢夏?那个顽皮癞骨,我和他有些大计较呢!”说着拉白相进屋了。豪风笑道:“‘人受一口气’。我当你一脑门子官司,再不想竟能劝人的!”秀风道:“谁是爱和人间阔的?——那也看你们成不成器了。”未知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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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话说豪、秀两个回房睡觉。邢夏子时下三刻才归,闹醒了众人不提。

  第二日四个人都赖床不起。单易朦胧里抬枕一看表,已然巳时三刻了!便呼唤众人起来。独豪风一挺腰跃下床,和单易草草盥梳过冲出门。

  原来秀风自恃才高,素有几个老师不在眼里。他常说,“似这般才学,也无非比我多吃些墨,那是积年的缘故,不是才能。我纵然半路出家,但凡从教无旁骛,到了他们这岁数,说谦了是与他们伯仲之间——他们哪里配教我?”则因幼时惯受父母的教导,“上课不可不去”,因此早间凡有困意,便捱一会子。迟进学堂,全不介怀。或待午间问同学借笔记看,或立时补上,一心二用。那先生课罢,他也追上进度了。如是多了,益发得意,迟到成性。而邢夏似一日用功过一日,离不得早上补些觉,一整日才不乏。是以这会两人相安无事。

  又过得一顿饭的工夫,邢夏已起来了,在阳台伸懒腰。秀风才挣扎下床来。才穿了条外裤,忽一阵扣响,接着有人叫门。其声口好生,却不是就近住的学子!邢夏道:“我离的远,你去开。”秀风披了衣衫,靸着鞋赶去开了门。迎面是个三十来岁官人,三分头、细目直鼻,尖嘴权腮。眼镜滚金边,添得新派斯文气;衣鞋入三色,则采胡家礼乐风。汉之叔孙,宋之二程;国朝之权柄,运通之事尊。汉家域中独得意,举世邦外再无人。

  邢夏忙不迭遥遥的招呼,秀风也整束敛容以待。都忆起单易近来再三再四的嘱咐,“凡遇生人,学业、玩笑、饮食、作息,大小事务俱小心应对。平昔哪怕把学府翻过来呢!这几日,芝麻不可漏。一人是小,书院是大。”因认定其人是近日礼部前来考课的,不敢造次。

  那人劈头就问:“你们素来睡到这时候才起的不成?怎的不上课去?若非我在楼底下望见一个立阳台打哈欠的,只道楼里都没人了。你们可知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叫甚么名儿,快报上来!”

  秀、邢两个立等叫苦,巴不得跳窗走人。心里都想:依时尚“考课”之法,这一来礼部可以把个不是往大里讲,回朝邀功;海内各书院的九品评第,运通府八成无望上等,自然没脸,也不晓得如何发落我俩。半日秀风才说:“原是该上课去,只是……”那人见他支吾,急的喝道:“只是什么?讲!”秀风侧身道:“这……一言难尽。”因背过去一手,另一手搁腰间,作沉思状。你道紧慢迟急儿关节,他如何这等酸儒态?列位看官有所不知。他因游临安而归,无一时刻不思念。每身着时装,举手投足作古样,已为常者。片刻他已得了托辞,自个的筹谋是:倘是个儒者,见我恁等为难,该人当知趣道“但说不妨”——我便伺机道出新编的原由。抑或他另起话头,不教我难堪。我可便见机而行。哪里料到那人怒不可遏的说:“还不快说?叫我好等!信不信拿了你两个!”邢夏便从阳台口一溜进来,通报名姓本贯等。秀风心道:“笨哪!‘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得了真名,还不巴巴儿赶去要挟书院,他好领赏。书院则慢慢儿款待他。两下里都只拿你作法。为今之计,莫若捱过一刻是一刻,他没耐烦去了最好,至死也得他问些别的,我俩敷衍过去,打发了他。便是回了国子监,说学子惫懒误课,他也无真凭实据了。任怎么说罢!”忖度时,那人已撇下邢夏,专问秀风道:“你究系何方神圣?纵是哪吒,俺也来会一会。难道不说,就不能查你么?”秀风笑道:“不劳您动干戈。小可姓严,名恣,表字世顺。”邢夏一听就笑了。不等邢夏开口,秀风忙道:“只因我们都有些小恙,才起的迟些。就去上课了,可巧您来。先生您还是到屋子外去,省可叫我俩过给了。”这也却不是他信口开河,因前一阵才犯了胃疾,那邢夏今春也曾伤风过。现时拿来作盾牌,自以为不算“触霉头”。那人非但不走,又冷笑说:“你们道我是谁?难道竟是不认得我的?”秀风自忖道:“好大口气!凭你是谁,快滚了去!”邢夏也不识他,却笑说:“你自是我们顶头人,怎么不识的?”那人便微微有些喜色。因自言自语的说:“我说呢,真有不晓得咱家的?”秀风恼他色色不是自个所愿的那样,不知如何交道。赌气便说:“我便头等的不知道你。”那人因转过铁青面色,将手往裤兜里一插,似笑非笑的说:“当真的不知,还是气话?”秀风反乐了,说:“你是天王老子呀?府里上万人,哪里一一认得的?”那人僵了脸,左右不信似的。缓缓吐气道:“连俺也不知。你这孩子可够瞧的。是怎生在学里待下去的?这么着,随我上国子监楼走一遭儿。”邢夏听了,脸上发白。秀风却牛心说道:“不成。才告诉了,要不是你,早上学堂了。这会怕已误了一半的课。”那人指着秀风道:“好。今儿个我忙的紧,赶明儿中晌,你到国子监楼来。我们说话。不然,还要来打搅。”言罢,回身却与一人来个胸厮撞。不是单易是谁?他忙赔个不是,说:“早起匆忙,忘带功课。趁这会取了好交。不期撞着先生,不是成心的。”两人说笑几句,那人也不提秀风的事,扬长去了。

  这里单易拿了算题簿子,问道:“华先生来也不为找我,却作什么?”邢夏便说“秀风闯祸了!”一五一十说了因果。单易仰面长叹道:“你两个愣里愣睁的蠢虫,我平日里一口一个‘华先生’,到今日你们犹自不识他。怨不得他台意怒。”便拿手一指,但见茅厕大门上早张贴有“华官,表字期民,别号承露”以下乡贯、户头、三代名衔、家口、年齿、出身履历等。竟是一张脚色。另注着学中如何联络他云云,也有“传道授业华官不敢当,寻常解惑,抽丁拔楔,予学子过活方便,华官决不推诿”数行小字。原来运通书院承古训——“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山长特特于教书匠外,另延揽一等贤士,专事学中子弟“明德之教”。这华官当初在运通书院山长面前对策时,不似别个洋洋洒洒,则说了一句“我不薄其他教书人,于己只爱行政。”山长也久经宦途的,立下即看他磊落,雇下了作“明德师”,日间坐国子监楼。每常与单易结交,问他些各学子的形况。故相厚。单易也将这华官的事迹说笑给大伙儿听。秀风他们只当耳旁风。华官去岁亦会齐过电科众新员数千号人开会。争奈秀风等听他累牍连篇,竟睡去了。故此今只作头回见。

  这会子单易说:“那华先生心气儿高,满心以为满府上下,再无不知他那张脸的。秀风又刺猬似的。你道‘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便送上门由他开刀。殊不晓只索你伏低,他便和气着哩!咱们屋里分明张着他自个写的脚色,还是去年我亲贴的。斗大的名字!明儿秀风去见他,休说连‘华官’二字也不曾见。”秀风笑道:“见是常见,只我心里本无此二字。豪兄也常说,这些‘明德师’,原是不能教书,又舍不得离了这一行,便专在浮面皮儿上惯作工夫。”单易拉下脸来道:“你不认得他,却爱乱裁度,何苦来呢?”邢夏说:“姓华的肚里没文章,秀风才说他。我自来也最厌这等饭桶。”单易道:“秀风靠火的不心焦,你不相干的也甭推他进火坑啊!难不成明儿个你教他如此与华先生说话?我与你们掏肠胃的说,时下借着大高话、大空言向上爬的,也是多有。然似华先生这等,还有我,自问皆是实心真意信那堂皇正大道理。倒不是图什么好。华先生官儿越做越大,在国子监里也混得有头有脸,说不得添了几分世路里的‘官腔酸傲’。究竟比江湖上、朝廷里那些还好些。况他并未丢了本分。只是撞南墙一般强人似他一心,用起人来不大量才,不知‘大匠无弃材’的道理——所以不知怎么就提拔上我来了,到如今没准他还抱怨后悔不迭呢!遇事也没变通,不晓得‘有经有权’的理——我每交一人,必‘见贤思齐,见不贤内自省’。倒非是我强过他,在这与你们数落他的不是。”

  邢夏道:“华官自然没面目。秀风可戳了老虎屁股了!”秀风说:“怕甚的!少不得我去投首。论斗口,但凡我认起真来,谁怕谁?”又说:“这还上不上课?”三人便忙忙的收拾书本出门。

  晚间众人上工学楼习“式编”功课。单易便问:“薛哥儿怎的不来?”裘筌听了笑说:“问他作什么?他哪里有工夫和我们一处儿?只从上回我们食馆聚众,薛射闻听含馨说府内有西洋的求学子弟——近的东瀛、高丽,远至见利、利己、志毅诸国。他一心识空便,急张拘诸的结交上。外国生员吃住凡有不便,俱是他张罗。说为操练洋话,实已和他们称兄道弟了。”单易道:“难为他想着。”

  因邢夏嘴快,十几个同窗都获悉秀风之事。时有好事者前来,向秀风问话,或玩笑,或劝慰,或义愤,或感发,不一而足。那秦纯也来笑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们都知道了!真真‘有眼不识泰山’。”豪风替着辩解:“换了我一样认不出是华官。”秀风道:“他是‘泰山’,我还是‘黄山’呢!”秦纯便问:“什么意思?”秀风道:“‘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从此我只叫他‘狗官’。”秦纯道:“你再不看的起人一点儿。偏引火烧身。明儿我看你这么与他说话。他原姓‘华’,不姓‘苟’。明儿叫错了,仔细你的皮!——你也不打算打算,设如华老师拿大题目、大文章压你,怎么走脱的?”秀风一想,果然不曾思虑过。竟暗暗感激她。豪风道:“兄弟怎的不言语?”与秦纯说道:“秀风他可会挑人的不是了!寻常我们说笑打趣,就他能找茬。一发勾起时弊来。后来隔壁几个都有了‘歪号’。我虽得了侠名,到底是‘粗人’。仿佛天底下只有他是读书人。”秦纯不由得一串儿笑。秀风道:“原来你也能笑,我只道尽会奚落人的。”秦纯撂下一句“你又不知我”,便去了。及至半路,又回头朝秀风喊:“‘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豪风笑说:“你成日里说,要与女孩儿和气,不要对她们点手划脚,‘这个皮肤黑,那个体态胖’。看今儿是谁反叫她们刻薄了?”秀风说:“女子生来不美,是上天不公,已然可惜。只要待人有礼,才德兼备,我们该与她厮抬厮敬。似秦纯也忒尖刻了!好,今儿我也破一回戒——则望她今后得个千刁万妒的丈夫,再不许她和别个男人说话,那时才好呢!”豪风一笑。当下无话。

  第二天中饭后,秀风果往国子监处来。一面走,一面回思:学里见说道“日常教书先生虽亲近,比不得这里的老师能操学子前途大计。不是忙劫劫时候,只管往这常跑,左右不错儿。”因进楼问了问,才觅着华官的所在。但见一群学子簇拥着他。华官依旧昨日行头:外表礼仪,时之所为;西风劲吹,焉得不随?心内思理,上有所好;青云不坠,岂敢有悔?何来一人之喜好?何需吾气之浩浩?世不须汝倒,国每盈尔曹。本来皆是无情辈,为底正义凌汉霄?

  秀风掩在门后,听他们所言,不过是府中杂务,想必这起学生与单易都是华官的小管家,狗鸡六条腿儿!华官朝南坐着,运筹帷幄之态。一会家说这人如何联络,仔细些啥,防着些什么,一会家说那件谁的专责,不得推诿;倏而计算府中物力,某事合着支多少费用,倏而分发文书名册,均各人任之苦乐。忽的回头与同僚谈及学里轶事趣闻,忽的接远方“千里传音”。再回过头敦促手下的上进,不要没脸好逸。虽忙活的不可开交,脸上要强得色半分不改。秀风自诩高士,岂肯为俗事所累?再者,他自忖:人生来则为此等事务,倒不如不曾生下的好。我干这个,只怕活不过十天半月了!——见此光景,干等不是办法。只好上前打住他,表明来意。华官一拍脑袋,“唉呦!我险将儿忘了。你竟来了!你叫什么来?诶,别说,我能记得——原来是严哥儿!你等着,过一会子就来。你先坐,坐啊。”秀风哭笑不得,便一旁坐了,翘起腿来看书。

  约莫过得半个时辰,华官才得了闲,方就着秀风身边坐下。先问他籍贯、年岁、书院里主业习哪科,大较如何品第。秀风照实说,言语小心。却嫌华官口腥儿太冲,爽性往另一边挪着,埋头对答。华先生猛可里问道:“与同学处的如何?”秀风回想一番,虽时时孤高,那也是众人谈笑间露出一星半星,大伙儿未必在心上。与单易生分,但经过上回大病,二人也好转了。不大待见邢夏,那是他为人不堪,他也不曾恼我。豪风与我向来亲厚。因说:“处的好。”华官冷笑说:“我看未见得。”秀风道:“据着甚么说?”华官龇牙儿说:“你瞧——我们说话,本不顾师徒名分,你也不要作外。”秀风不知是计,道:“这个自然。”华官说:“好。然我凑近了问话,你头也不抬,两眼也不正对我,还越蹭越远了。是何道理?合不合礼?可知你寻常不拘小节,接物待人难保不错。说与同窗都好,谁信?”秀风略一沉吟,遂冷笑道:“‘图穷匕见’,原来只为末一句话难我。”却说:“什么说话必双目对视,那是狂不死的‘见利人’风俗,只道天下人都该学他们!我们中国人一样有自己的礼。若与外国人接交,或者权随其俗;我们自己说笑,‘邯郸学步’作甚的?”华官道:“你还有理了?打从这里我便看出你的偏僻诡怪来。什么中国的,外国的?时行的就须得学。”秀风见他上钩,因大笑道:“说的确系世理人情!我问先生一句,外国人作兴你头里那样‘图穷匕首见’,先和气再套我的话么?哪个不是言语直截?”

  华官一怔,因不晓得如何对,乃笑说:“讲下去。”秀风正是“宜将剩勇追穷寇”!因说道:“先生不提,咱也不好说。既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少不得别怪我挑剔——先生的嘴也太臭了!想来中饭尽是好酒好肉。先生自然不是酒肉之徒,但酒肉气味重了,恐与说话人不恭,这是礼么?小生适才并不说破,是不是为人以礼?于你这里尚可如是,同学那厢,和我不曾红过脸,我也都知道他们的名儿,焉知不能随和过日子的?”

  华官陪笑说:“你们这起顽皮癞骨,满口的‘礼仪’,未经世事,道人情事理只恁地这样。都是表面皮,虚功夫。”秀风点头说:“这话很是。”心里笑的开了花,道:“云‘逆风扬尘,朝天而唾’,说的就是则华官呀!”乃见他小心翼翼取了帕子擦汗,说:“你坐一会子,我就来。”华官便上茅厕解手,一面心道:“今番如恁般收场,这世顺岂不是越发旧景泼皮,歇着案底?怎吃我千方百计说动他?罢,比似好言好劝,不若单刀直入。”于是洗了手,问同僚借了枚丁香含着,仍旧回到秀风身边。

  秀风一时忘了形,按捺不住冷笑道:“先生慌慌的去还罢了。忙忙的回,好像是小可急等着先生虚席而谈呢。若非先生命候着,早该走了。才说穷尽了不是?”华官喝道:“不用满脸跑眉毛,与师长说话只合恭敬!我问你,学里新员大都认我华官,你缘何不识的?不须问俺‘认不认得你打甚么紧?’谁着你不合众人?这便有你的不是!比如学业上你独行,就作那每岁叫山长逐出书院的落魄子弟;江湖上异立,便有多少私自歹做处,讨不得生理,破鼓万人捶!只凭这个,我便该拿将起国子监的威风,治你服贴!方上不愧山长委任,下无负你爹娘重托。再问你,怎么日日晚起,每尝上课迟了不曾?这些天是什么日子?倘昨日来敲门的果是礼部考课官吏,你也好没管由儿冷落他不成?”秀风原以华官大势已去,再不曾想他赖磨死战。肚里窨忖:量你一味儿欲将我收伏有何好处,着你如此般用心?因信口与他说道:“此言差了!先生请细想昨日,我虽再四塞责,哪句不是回护书院的?道不得我没眼斤,将你误作考功司的人,这才百般打捱,遮掩姓名,谎报小恙。想着书院因我受礼部责难,你国子监一发没好果子吃。你司国子监的,不赞我忍辱为书院名声也罢,竟与小小学子‘杠’上了,是何道理?”原以为这会说得明白,华官立等该放了他的。那华先生咳嗽一声,冷冷道:“难道我还须夸你,向你赔不是?笑话!往日书院纵然有千般不是,恰值上头考课,可以促我等改过。你立身不正,岂是扬我运通书院德化仁教?今日天下,以诚为本。《师克论》曰,‘实事求是’。书院虽看重考功司品评的‘天下上上等学府’,却也不图你等小人,存了心欺瞒礼部考课,换取称赏。你不编派作伪,学府就一无是处,凭着礼部挑错儿?别个不解内情的,还道学子如是无德,乃国子监仗的腰。我华期民何以报效山长,报效朝廷?既已愧对家国,不妨先惩治你这小人,然后不用人劝,我自然致仕归田,少些烦扰!”

  秀风死活不信自己的耳朵,听得这样一篇话!见他竟泪眼汪汪,秀风心里想道:“哪里有这等冷鼻凹的文章士,百般儿没事狠,啰街拽巷?不能教书,专事收拾人!说甚么‘擅长行政’,学子们心知肚明,不过是你这等颓人拿大文章作甲盾,打糠灯,瞪眼儿食。”因怒说:“你没根儿没襻儿,我作甚的认识你?别和我充家国大义!好赖我在府里半年多了,往日的光景,说破了好没意思的。逃学的逃学,抄功课的抄功课,代人应卯的代人应卯,大较时还有携纸条,作暗号等舞弊的你们查不到。你该去寻他们来正言教化呀!这几日是谁吩咐单易交待我们‘万事仔细、好生应对礼部官’?连这几日食馆的饭菜,也强过素日好些。分明为品第作足工夫,外头江湖上考较、朝廷里选官都这般。你不犯着与我‘闭塞眼睛捉麻雀’来。”

  他发作一通,才有些后悔。哪知单易偏巧不巧已来这里坐了少刻。与华官说道:“华先生,您上回吩咐下来的事,我已办妥了。整理过的文案在此,您过目。该交待的人都知会了。”华官便丢下秀风,发付单易新活儿。秀风朝他一眨眼,单易又华先生长华先生短的,悄悄儿说了许久。华官方破涕为笑,再挥喝所有手下好好办事。单易领了命便去了。

  单表他回屋里来,可巧邢夏正打算出门。便问:“你上‘华大人’那里,可见到秀风不曾?是不是给‘华大人’教训着?”单易笑道:“据我看,不定谁训谁哩。”邢夏来了兴,说:“你给讲讲。管比一部武打书还热闹!”单易将他所见略略说了,也说:“你还出去不出去?秀风来了,你该问他呀。”邢夏便呵呵走了。入学堂寻了地方坐下看西文书。却说运通书院不论文、商、理、工,新员入学皆须得考较西文,量才分类施教。邢夏念的是中品之课本。那秀风自谓去年不幸,西文难得考的好了一回,叫人以为有洋语才学。因指给了一位张先生名下,薛射、单易、叶龙等也在。苦于张先生当他们精于“盎撒语”的,每传授其国礼乐人文,课本所取篇目皆“见利”、“利己”两国才子散文、莎翁之剧本、丘士之演说。偶然间也予他们看看洋戏。她考较起来却益发难为人。邢夏、豪风等早先还怨自个不能习上品洋文,现下里反生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慨。

  这邢夏温习了不久,俄见秀风也已然在看书,未知何时到的。忙凑上来问他华官的事,也道单易如何说云云。秀风便就单易去后那会说道:“那华官扑的笑眯眯递了枚丁香过来,说‘年纪轻轻,口气这等冲!你也学着把口内含香了再说话。’我会其意思有两重,却说‘时下多有衣冠楚楚的入职相公,因妇人嫌其口臭,含了丁香,好便亲近那些时尚女子。我说臭不臭分属人之心肠。内里腌臜,便是丁香掩了口腥味儿,越发使不得呢!臭还警那女孩儿远着他,文饰外香,其质大秽,没的糟蹋了人家好端端的姑娘。我自问内里不污,怕什么口冲?先生何必久耗?我还要温习课业呢。’你知算术中较才过,时值西文课中较在即。我怕耽误时辰。华官便说‘今儿个就是今儿个。我与你耗定了!不过是认个错,好难为么?只是劲儿啦味儿啦,叫人怎么敢放你去?我还打算早早儿回家歇着哩。’我听如此说,寻思他就图个胜负。月值年灾,叫我遇上了他。然这个不是万不可认,说些软的我还会。纵然签和约,不能是《马关》、《辛丑》,到死底也须是‘檀渊’!且听华官说‘书院万千学子,怎么我偏与你过不去?’我故意笑说‘先生不曾读过《论语》——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我早一步认得先生,也没碍了。昨儿个并非别的,是我一时大意,只错认了你。’——你常道自己是个会事的,读出来我的弦外之音没?”

  邢夏点头笑说:“你再不肯认真个错。纵心儿把他讥讽!”秀风道:“华官似不晓得我句句有诈,不知是真是假。他只是笑说‘不是认识的早不早,而是以小见大——可知你这人消息上面不大与人疏通。你虽有些口舌能事,功课也强过我手下那几个,但不能在正途上作工夫,将来则恐寸步难行。但凡一念转过来,好多着呢!’我上一句得了便宜,此下便唯唯称是,又说‘先生既是正道上人物,量不致与小人为难。’华官见状因笑说‘我一个已熟惯世路的,犯不上与你计较这些。将来你若建得功业,再来驳我不迟。’因放我去了。我便大摇大摆下楼来这里温习一小会,现看天色也该是晚饭了。”邢夏道:“今儿必能吃的丰富。”二人遂结伴上食馆。

  席间,邢夏禁不住赞秀风“机灵,又有骨气!我再看不上华官这样的”。秀风见他高兴,顿生一念:这邢夏闲常晚归、尿臭不冲,染及满室等,早憋的人一肚子的火。每欲拉下脸警他,又怕伤了同窗和气。硬话到嘴边就软了。邢夏也不听。此刻趁他不防,决心一吐为快,省可里日夜烦恼。秀风便正色说:“我有几件事说出来,你可能答应不能?”不知邢夏如何回他,也不知秀风能否劝邢夏改了恶习。下回再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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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却不知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

  话说秀风提几件事问邢夏答不答应。邢夏哪里回过神来,却说:“华官还有什么古怪神色举止,一并说与我听。”秀风厉色道:“你可要仔细!玩笑的已完了,我这是正儿八经问话呢!”唬的邢夏噎着饭,照着胸口又拍又捶。秀风说:“你素来害人害己,当面锣,对面鼓,我今儿须数说一场。”

  邢夏本是乖觉的下洋子弟,如何猜不到七、八分?他自幼唯我独尊,现学里又明仗着众人不大翻脸,虽知自己的那些个恶习烂污,只因没人说破,乐的我行我素。看官里头若有经验之人当晓得,凡事不必怕惧单易这般人物发怒,却恐秀风之类寻常与自己寡言罕语,至多相逢招呼,有问有答,忽一日恼起来。由不得人先馁了,饶让他三分。邢夏当即陪笑说:“也不消这等使性大气,你说出来,凡在理的我都依得。”

  秀风不惯与人黑脸,见他恳切,因收起怒气,淡淡说道:“你果真都改了,仍是同学一场。”便伸一指道:“头一件,咱们屋子里的茅厕熏人,量你也知道,多是你的缘故。”邢夏为人,能躲则躲,可赖则赖。彼时忙说:“未必是我一个。大约单易、豪风他们也有关联,也未定得。再说呢,谁的屎尿是香的?羊群里还能跑出骆驼来不成?”秀风咬牙道:“你作死么!和我装丑作俊。管情他俩杀了人,你也急着去放火?”邢夏哆嗦道:“你也太爱净了!偶然忘记冲马桶,也是有的。”秀风道:“既是偶然为之,你仔细别叫我逮着一回两回。不然,要你好看!”邢夏也不多想凭秀风如何“要他好看”?只管诺诺。也说:“这茅厕积年的气味,不则是我们冲洗屎尿便好。依我说,那臭是打从马桶管沟里泛上来,荡溢在室内四角。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常好是世风败坏,人心不古,贪官污吏等,系千百载遗弊,今上虽圣明,政令虽清和,也疗治不得。所以说世间所有之茅厕香不了。”这回秀风倒没话对他了。半日说:“你道怎地?”邢夏笑说:“不若我们朝夕旦暮常将厕门紧闭。待有水火事,免不得委屈少刻。好歹日夜大多时辰屋子里是清爽的。”秀风道:“这是你说的,莫头一个违逆了。别老坑害的我半夜里替你关门!”邢夏说:“万一单易、豪风见茅厕关着不依……”秀风断然说:“他们听我的,你休想借故推阻!”邢夏便说:“放心。关门是举手之劳,有甚么依不的?”

  秀风便伸两个指头道:“第二件,你须早些睡。每夜闹的我们仨人必醒。”邢夏道:“这个竟不能依允的!”秀风道:“怎么?合着我们是做买卖,讨价还价的?”邢夏乃大吐苦水,也说功课紧,也骂自个笨,不比秀风可以事半功倍的。最末说道:“‘笨鸟先飞早入林’。你们聪明人再体味不来。横竖不能叫你一个‘高中’,我们大较都落第,是不是?”秀风很知邢夏资质不低,未必只为考较“及第”。况且他晚睡晚起,次日晨间误了课业只索自个破工夫补习。设或作息如常,大约不消如此用命,一样是眼下这等成就。怎奈说与他不听,只谓秀风欲葬送的他落第。也没法了。也怕他一气反悔关厕门一节,倒不好深逼的。因劝他半夜回来轻手轻脚。邢夏保住了大关键,别个岂有不依的。

  秀风便道:“这第三件嘛……”自己却不曾想周全了。姑且说:“不许不作一声就拿了我的书本、功课去——每日家少说些不堪的言语——不要拿我洗衣叠被的小事打趣,闹的人都知道……”邢夏因问:“还有哪些?”秀风笑说:“再也没有了。你百事检点些,也罢。”邢夏却说:“我何曾乱拿你东西?”秀风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必定当面说出来,你岂不吃亏?有一遭豪风问我借功课抄,该在我桌上的,竟动窝儿,不能见。咱们房里只四个人。单易断非这样的!可是在你手里?亏得是豪风,若是叶龙、裘筌,指定道我藏私呢!你岂不是算计我么?你现别和我傻笑。我问你,私自借去还罢了,后来老师那里,也不替我呈交。过了时,仍旧丢在我书桌上,什么意思?又一回,上头命作《家乡见闻》,单易收齐了,与我品评各人的优劣。谁料你那篇分明是剿袭我的,便是铁打的据证。打量我不知道?个中端的,还要我详说不成?”邢夏便称“再不敢了。”二人又说一会子才复回学堂温习不提。

  熄灯前,秀风兀自要走。邢夏道:“不亏你今晚为我解惑,怕再发愤至三更天呢。到底是习上等西文课的!我们中等课本的篇目未必入你眼。罢了,为酬谢你,我今儿同你早归。”秀风说:“不必谢我。早早儿睡也为你自个的身子好。往后与我一处自习,可不能了。我素喜独独一人。纵是豪风,他也自顾看小说,再不问这问那的。”邢夏已收拾了课本,听如此说,却有些后悔。好歹秀风拉他回房里来。

  单易、豪风正要上chuang,见了秀风,都坐下来问华官可曾难为他。秀风一笑而过,爱搭不理。惟邢夏学秀风说书之腔势,欢欢喜喜叙过了。单易向秀风叹道:“我特特的赶来,果然你不看人眼行事!下回再不救你了。”秀风道:“还有下回吗?八辈子不见他才好。”俄而豪风跌足叫道:“如今只我一个认不得华官,下回他来寻我晦气,如何是好?”邢夏笑说:“不怕。豪大侠听说——这华官的眉眼口鼻,竟有几分似咱们屋的单兄弟。你甫见府里的中年汉子与单易一个模样,八成是华官无疑。”豪风拍手道:“原来是‘大号单易’,秀风怎生识不出来,该死,该死!”单易情急了笑骂道:“邢夏你这**嘴,快夹着你那膫子滚远远儿的!好不好,**你妈一顿!”话才悬口,他便暗自心惊道:“怎么我出口恁的粗蠢!是从哪里学来?是了,近新来因与几个北人周旋,他们便是这般谈吐。我为合群儿,多少依样骂了几句,不承望竟成习常!既然在学里广撒‘人网’,难免鱼龙混杂,与三教九流为伍。千万别似他们流里流气的才好!”

  好在他们三人并未在意。秀风道:“邢兄这句话灵巧。自我认得你以来,不曾听过更妙的。”邢夏又犯了“人来疯”,遂将华官骂的一无所长,带上书院大大小小“管事不管教”的先生。后来越发说到朝廷里面。也不知他哪里道听途说来的野史——把近世许多政令、变法前后,明的暗的人事斗法演义一番,牵连甚广,连“君父”也不在他眼里。这里不敢备述。且表秀风、豪风都道:“大快人心!”单易摇头笑道:“我最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难道不知这些?‘天下为家’上多了去了。不辨真假,骂街自然痛快!却也不中用。做人有眼里见儿才是真的。”邢夏置若罔闻,只顾与秀风说:“我是个脱俗的,见你也是个出众人物,更有几分生来的傲,才另眼相看。你大古是不肯待见。”秀风思忖:不要让他得了意,将答应我的一概忘却。因冷笑道:“‘脱俗’二字,别有讲究。世人随分从时,良善守法,继而搏名竞利,也不好诘难他。所谓‘脱俗者’,自然遭逢百般儿冷眼。或为高尚仁人志士,或为猥琐不堪之辈,此皆迥乎凡俗,两下里云泥霄壤,安得不分彼此?”

  豪风也不管邢夏脸面,旋即道:“说的是。邢夏怕是后一种‘下下之人’。”邢夏红了脸,别转身如厕去。秀风便关起心来。果然他出来合上了门。单易说:“冲过马桶就好,何必关门?”邢夏道:“秀风让闭紧的。”单易道:“这么关着一晚上,明早解手去,可不是叫熏死了?”因向秀风道:“我一早想与你开解——往常每嫌这儿脏,那儿脏。不说你自个盥梳栉沐几曾强过我们,便是看在你须住这儿足四年,也该当家里一般。比如江湖上谋职讨一口饭吃,难道你挑三拣四,人就认你‘高贵出众’不成?至如江湖险恶,比茅厕难耐十倍,你少不得涉足其间,虽不乐业,终久怎么样呢?你是不是躲在深山老林一辈子,还是越性轻生一了百了?”秀风低头说:“我不能答。只是茅厕已然脏的,你早晚开着他也不见得消了气味。没个为保他一处,陪葬整屋的理。”单易便拉豪风说:“你是他哥哥,你解释他。”豪风因堆笑说道:“秀风你要是女孩儿,怕单兄弟不让你么?自来只女子恁般嫌爱气息,禁不起些许燠糟。也怪道她们那样的清秀,水葱儿似的。”说着,又提昨儿遇着哪家姑娘标致,今儿见着哪家少女娇俏。说的众人都笑。秀风摊手说:“没奈何。她们虽清净,只从和男子好了,一样沾染秽气。所以说古来传奇里的公子莫不清俊,原是作书人怕辱没佳人的原故,世人再不能悟到。”单易说道:“你想着女子那里何等样好,兴许她们也只当男子这边都大器量的弟兄义气,不似女儿家住一处,凡事斤斤计较。别个不说,便是与我都在华先生名下干活的秦纯、含馨,你道她们屋里人人都有尽让,色色好说么?她们楼上前儿还有打架的呢。”邢夏、豪风便急的问单易女孩儿屋里的事他如何得知。秀风不回思秦纯她们,却咀嚼起单易方才“少不得涉足江湖”等语。他原本深信古之君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今看来,连“独善”也是不易,“济天下”岂非梦呓?更不消巴望了。想众人原是为笑邢夏的,他避进茅厕里,再出来时,大伙儿便改口作弄自己了。不觉感叹:“我非邢夏,奈何以邢夏待之。”而众人看时候不早了,纷纷上chuang睡去。此后那邢夏见有单易仗腰子,在秀风前不过略收敛了三五日,便懒怠起关厕门这一“举手之劳”,马桶自然也不冲洗。这些都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书院里这群少年除每日功课外,无过上工学楼玩神器,入“天下为家”觅趣闻,谈笑时尚洋戏、新曲等几件。终有个厌时。学里有个“齐云社”因书写一招子,召学里男儿在蹴鞠场上一较高下,才不负须眉本色。俗语说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众生员较量久了,胜负各有,两相不服。因此上仿外国之制,设锦标,招各朋,雇用公人作证见,凑成了齐全大赛。一时间蹴鞠场上杀声震天,短兵相接。干戈毋须生死,雌雄却要立分!

  可巧豪风、叶龙、游戏咸爱此道,巴巴的欲小试身手。单易见众人喜欢,便来凑趣。他自来颇有人缘,众人也不嫌他功夫稀松平常。秀风虽文静,亦酷爱蹴鞠,且自付技艺精纯圆熟,韬略更是非凡。此乃平生得意处!看官你问秀风如何能与壮汉斗拳脚?盖因蹴鞠场上,两军对垒,攻守交加。虽有单挑独斗场面,亦不乏闲庭信步之时。况前军冲锋陷阵,后方坚壁清野,两翼衔枚疾进,皆赖中军运筹帷幄,左右调遣。秀风所擅,惟稳居中央之位,指挥若定之职。或变换往来疾徐,或掌控全局攻守,时而操刀罚球,时而后上捡漏。前有先锋开路,后有中坚固守,左右是呼之欲出之快马听候,身侧是保驾护航之精壮打手。如是则鱼得水,禽飞天,好一似游刃有余,庖丁解牛。嬉笑间竭彼匹夫之勇,破敌铁筒之阵,斩对方于马下,倒金汤之都城。每大克对手,众皆精疲力竭,独秀风神清气爽。益发以自个多疾羸弱之躯为荣,以柔弱胜刚强为傲,以不失谦谦君子风为则。也不曾操习众人横冲直撞的战法。深爱蹴鞠,所以在此。今番焉得不汲汲营营的报名请战?

  不意众人打量他时都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秀风急的叫天喊地,众皆纳罕。一时单易出门带来一高头大马之人。却是袁霸!他学业平平,蹴鞠上面倒有勇冠三军之名,建功无数。单易据着往昔的情面,拉拢他入伙,许以球头之职。众人见得一大将,莫不高兴。独秀风担心袁霸党同伐异,不肯器重他们这些下洋子弟。果然袁霸说本方能上阵的多了去,少不得委屈几个作候补。因引荐了马宿、颜凉、施泰等人当主力,任常卿、赵阔、廖华候补。秀风正要拂袖离去,袁霸却又道他们这几个也都随军出征。凡有伤病、体力不支、场上难以招架、名不副实等,他们随时补缺。又定了明日众人先行比试,各展所长,他自当唯才是举。单易又请裘筌会同白相、邢夏延揽十数同堂观战呐喊。裘筌虽不爱蹴鞠,却十分乐意。

  次日放学后,众皆摩拳擦掌,劲装结束,绷袜护膝。会至场上,但见如茵碧草,斜阳欲燃。正是良辰!学子蹴鞠,究竟不比专司此业者——他们通共十来人,这蹴城也仅系五十步长,三十步宽。袁霸待分出左右朋来:己方有马宿、颜凉、施泰、叶龙、游戏、常卿,他自个是球头,左竿网单易。豪风是另一边球头,帐下乃秀风、赵阔、廖华。豪风只好撺掇白相把门,另拉了路旁几个大汉充数。秀风便有些不乐,以为袁霸存心拿他们祭旗,好长士气。他方欲布置阵式,自立为中军指挥,袁霸那厢已杀将过来。人人争先,各凭肉搏。在秀风看来,技艺咸糙,无论章法。争奈他“常在江湖跑,哪能不挨刀?”少时便受了些皮肉苦,球也没沾几脚。他便怨说:“贼猪狗!这不动手打架吗?”一面揉吃痛处,一面听得豪风喊他:“好兄弟,你道是写字画画哩!身不动,膀不摇,踢甚太平球?无过是胸腰上撞几头,赶紧发狠与他厮斗!”秀风没法,只得趁三二人纠缠时,或打打太平拳,或歪意暗算他人,只为夺球。那公证便警他“下不为例”。忽见赵阔叫袁霸一脚闷在小腹,倒地半日不起。气的秀风叫骂:“王八羔子!兀的是谁惯使阴损?”因无心蹴鞠,只伺机得球发力闷人为要。顷时,豪风这边的蹴室已三遭洞穿。若非豪风神勇,“拆东墙补西墙”,怕还要危急。过得二刻,众人困乏,拟小憩片刻,易地再战。

  秀风当地坐下,因责白相道:“他单刀来时,你须索迎前封堵,如何躲门里抱头缩颈?”白相只说他自来不曾作竿网,又指赵阔,意思他怕被闷着。豪风及那三个拉来凑数的却怪秀风“不肯用命,每使坏心,还只顾闷人到多咱?”秀风笑说:“我只合巧斗,不会力战。吃你们都依我主意便罢。不然,敌方恁个‘悍艺’,咱必给人那等连下几城。奈我何?”他们四人蹴鞠,都多勇少计,便要秀风出谋。秀风寻思道:袁、马、颜等,我方独斗只豪风可以支持。为今之计,莫过合众之力,逐个击破。然片时他们不克领会我的阵式。又想那常卿是袁方阵中承上启下者,扼攻守交通,他还略斯文些,可以图之。场下看客只为袁霸他们叫好,殊不知常卿之位是大关键!因遣豪风“粘”上他,拽、挤、绊、推无所不用才好。命那仨人只管后方解围,不须冲锋。又念单易也是个生手,未必能守紧袁霸的蹴城。虽外具金刚怒目之势,内里武艺平常的紧!亦可图之。而那赵阔、廖华只凭他们四处游荡罢了。

  当下计议已定,两朋再战。豪风他们果依言行事。那三人虽望知不善蹴鞠,则管奋勇以肉墙堵“炮眼儿”,袁霸他们一时竟不能克之。纵使如是,本来也胜券在握的。然马宿、施泰等因还欲建功,一味斗狠,强攻急攻。不多时喘气的喘气,转筋的转筋。那常卿受制于豪风,左支右绌。秀风甫一得球,据常卿之守位,冷箭突施。那单易好半日无事,登时不防,加之技艺不精,便失了一城。

  袁霸因怨守将不力。叶龙、游戏都道:“你与相熟的则顾建树,脏活儿皆是我们的。不如换个个儿,我们也来光辉光辉。”袁霸不肯。秀风见他们军心动摇,尚且领先两城,却气懦不已,频频招架,攻守失据。奈何豪风他们也不能化优势为胜势。

  好个秀风!中军调度当不成,索性每避在锋芒之下,着豪风、廖华二莽上前力拼。搅乱防线,他再半道杀出重围。果得一刻,豪风、袁霸、颜凉等皆人仰马翻,秀风不费吹灰之力杀将出去。眼前不过游、叶二将,秀风乃虚晃一枪,左右闪赚,唬的二人扑空。他单枪匹马来至城下,单易为搏颜面,竟作生死之势横在门前。秀风不敢交锋,因使一招“天外飞仙”,俗号“小勺子”者,将个气球吊将入门。此番“花开二朵”,端的是乖觉也!勾的众人齐道:“好耍子,好把式!”

  袁霸见势不妙,因派诸人生生支离豪、秀,从此亦发投鼠忌器,无心大军压境。两朋你来我往,却再无破城。豪风一边终小负。袁、马、施、颜以至豪、廖等,固以威猛扬名,秀风却也引的众生刮目。当夜熄灯,四人上chuang。秀风便自比“烛之武、郦食其、谢安”,自夸“羽扇纶巾”云云。单易豪风俱笑说:“你有功劳,乞别个都苦劳。给你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秀风道:“似袁霸耍的那些儿,必定身子骨结实,才踢的好脚球。余者都和他一种路数。独我‘有技无力’,‘有道无器’。赖你们庇护周遭。畅好是技、力者各球工分行,而就一朋看来,却仍是‘有技有力’。”单易、邢夏笑道:“是则是。许你出彩,不许你干累活儿,伺候别个显扬?”秀风嗤鼻道:“你瞧见我那绝技不曾?别人也没这等能耐。”单易道:“何必着了急?玩笑而已。听袁霸说,八成要重用你。”秀风方美甘甘睡了。

  三日后袁霸又会齐众球工。命单易守城,单易笑纳。任豪风作后方统领。豪风虽欲建树破城,因知袁霸自己人少不得须些彩头,且自谓胜任守将,只得答应下来。余人次第受命。秀风却不喜左翼之位,当面推辞。袁霸道:“莫不是你欲‘摧城拔寨’?不成啊。用马宿、赵阔轮番上阵足矣。”秀风请“中路要津”之职。袁霸道:“那是我的活儿,前日不过让右翼的常卿试试手脚。你也太单弱了。自来与我蹴鞠的莫不力能扛鼎。许你个先发,还不谢我?”

  原来袁霸见前儿秀风“梅开二度”,只道他是破门能手。但前锋已许了同屋的马、赵二者交替上阵。不用秀风又觉可惜,又怕不服众。便胡乱指个左翼与他,将好友颜凉、施泰派到守将一列。满以为便宜了秀风,不意他这会说道:“你好不通!至坚至柔,至柔至坚。设若委我以调度之职,当胜过百万雄师。”竟是单易豪风见说话不投,忙打住,替他应承下来。袁霸便约定明日初战。秀风便与豪风、单易说:“不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不如不上。”豪风道:“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单易说:“秀风也真真心实!虽是左翼,待上阵厮杀开来,管你司甚职哩!袁霸稳定耐不住,那咱朝前冲时,你接了其位,岂不是好?”秀风才笑说:“我一心‘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图个‘名正言顺’。竟忘了!则恐他们不听调配。”单易道:“好个‘贪心不足蛇吞象’!人袁霸是球头,如何肯伏你?据我说,他也算公道了。放着自己人不用,有心巴结你。还‘热脸贴上冷屁股’了。”秀风振振有词的说:“这话差了!都是为大家取胜便易。倘或他指挥的好,不上我也是该的;反之,就该他冲锋,我坐镇。哪有那许多人情事理考量?”豪风笑道:“兄弟你怎生咬定他指挥不如你?”秀风沉吟少刻,因道:“前日我见他手脚虽好,究竟是‘匹夫’!蹴鞠虽需勇,也要谋。再比如为人处世、治国安邦,未必一味进取就都好了。非要人心疲尽,物力耗竭不可,甚么成就?本朝开国至今,除却辟邪十年不曾交通外国,先头有北朝,今是西洋见利国。上策随之多易。便是我们工院几千人,将来保不定都作外国电科厂子的伙计。一旦此道不兴,或者义理有变,在外国人只是五六人转脑筋,我们须得千万人劳命。此经略之作用!所以民虽勤而国不及西,西人虽逸而国势犹盛。自古只勇无思,但器坚、乏道柔而能常胜者,未之有也!”豪风笑他又拣不相干的唬人。秀风认定了国朝蹴鞠一业屡败他国,便是这病症,今袁霸走脱不去的。单易倒听的有滋味,便不言语。

  却说大战一触即发。袁军一路奏凯,各人俱有斩获,袁霸更是破城十数回。秀风见此光景,便隐忍不发,于左翼但求无过。初时犹可,但他本系羔羊弱质,如何禁的虎狼冲击?袁霸见他不过如此,以为当日是侥幸二度建功,便每用熟人调换他下场。秀风思想着袁霸他们每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好留力在最末的决战扬威,故此不大计较。是日,袁霸越性遣上廖华司左翼先发。秀风气不过,也不与袁霸分说。你道为何?他想的是:“场下候补多的是跃跃者。我若涎皮赖脸要上阵,众人更知我叫球头瞧不上的。现别个不曾换,单单替了我一个先发,我再丢人现眼,浑没意思!”当下也不看场上蹴鞠,巴不得他们折几阵,好由自己上去“挽狂澜于既倒”。

  ——这一遭倒真个有些吃紧。想那对手也系“过五关,斩六将”杀来争桂冠的,反比袁霸他们越发强健勇武!旋即袁军丢了两城。便把赵阔遣下,廖华顶了他当先锋。袁霸因到场外向秀风挥手。秀风却想:“如今你吃了苦头,再来请我,须再恭些才是!”便佯作未见。袁霸粗声叫他,秀风也不理,安心要他“三顾茅庐”,并许以中军之位。袁霸便将叶龙派作左翼,另遣白相上阵。秀风深知叶龙之能,固守有余,兼攻不足。却性躁,每失其位。此刻他满口答应袁霸“我最喜左翼”,毫不愧让。秀风“哑子做梦说不的”,愤然而去。

  这蹴场距溯流湖也不远。秀风坐于湖畔,但见夏日天气,红馥馥锦绣落尽,青丝丝杨柳舞乏,绿田田叶并凌烟,粉夭夭莲角才露。他才念及芳春已去,古诗中有“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句。乃歌“世胄、英雄”之辞,诵“诸公、广文”之语。先只叹自个蹴鞠之术,惟穿花绕步,绣针丝纺,指挥众人层层渗入敌方,先示弱挫其锐而后谋强。今袁霸只大开大阖,高举狂浪。未及扫荡,失城只一晌。叫我如何向?后忆起前日叶龙问他功课,自己委实不耐烦。怀揣小性儿,敷衍他。到底禁不起良心待作君子,因告诉了他。如今他也不为我言!一发自荐代我之位。岂不可恼?

  想时,乍见水中倒影,人影两望。其时风平水镜,湖中人物清秀俏白,不胜风liu,哪里是蹴鞠场上汗腥气者堪比?登时三川四时五岳六合之婉媚灵气聚于身内,自肺腑发出来,更添平生不曾有之异喜——“原来我恍恍一面竟美如斯!怎便把全身现?”便觉适才蹴鞠那起人是莽夫浊士,肌肤黝黝,杀喊哼哼,何苦来与他们合流?敢自是疯了!无如日夜于此端详仪容风神。彼等胜亦何喜,败亦何愁?斗个头破与血流,一任俺婀娜依旧!

  忽又叹惜“设如湖镜里那少年是红妆,好便我唤她可喜娘。早入缱绻温柔乡。不比这里鬼混胡闹强?”因想到日间同窗中女子,鲜见倾城之貌——“相形之下,倒不若我这湖里艳姣好,羞煞她裙钗年少!凭谁爱怜须趁早,妖娆地设天造。休说风与骚,不害臊!”

  便觉万子折腰之美人,岂可便宜蠢夫俗浊?也必得自己这般清爽少年,方不负韶华。如此进退两难,也不知是他怜镜影,抑或镜人儿恋他。几番你侬我侬以后,秀风飘然不知所适,却闻得一篇赋文。未知端详,下回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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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

  话说秀风“一念入魔”,眼望自己的倒影,恰然魂儿不觉乘风归去。渐来至一混沌处。四极子虚,九州乌有。却听女孩儿声口飘进耳内,声甚清,韵又美,一字不落。她唱的是:

  “粤以千秋圣明之年,三春尽逝之月。遗贤谁怜,落英未解。余忖不平乃发,人道无病盍吟。误入溯流,幸逢清莲。兀自惜古,不敢伤时。应但求明主,实愧比芙蓉。窃贵他赞,舞雩几曾栋梁?伊重自赏,溷浊何不芬芳!先师圣训,屈子妙章。

  花神既饯,春去何时方还?争妍已迟,卿来为底竟晚?高标傲骨,长笑春媒;远香净植,确惭东郎。疏狂奏青帝,羡妒剩红妆。淤泥欲染,云胡无愁?青莲不夭,证缘自爱。春富秋隐,君子朝野齐遇;孔兰陶菊,仁义谷篱一安。人咸称上,吾独轻谈——污秽照影,始知洁身非易;红尘亵玩,方信白璧至难。

  青史青眼,赤胆赤心。凤城轻才,民心重义。未嫁东风,身世遥指落花;犹操中正,敬名一似英莲!歌传首阳,序酬冯唐,史封李广,金铸子昂。酒仙巧戏侯王,词客原胜卿相。岂独濂溪俊赏,皆原古道回肠。余亦知以功歌道,以言达才。故为之书,聊成短赋。贤者抚掌,高士陋之。是所甘心,固其宜矣。”

  秀风因循声寻觅,果见一女孩子:上着粉白罗衫,下著青翠纱裙,手里拈了一枝花。秀风作了一揖,笑问道:“怎么姑娘唱的,和我心下所想一般儿?”姑娘说:“你这蠢物!无我原非你。不亏我作赋,你如何得情?古人画竹,先成于胸;才子作诗,先具诗兴。”秀风一时不能会意。因问她要那花儿,可便自己回去供养遥拜。女儿道:“何必如此?‘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况奴家非遥不可及者。日日伴君左右,苦君意太博,无暇专顾。这不是相公偶兴,奴即献一赋助情?若异日再幸,或别有佳文。”秀风大喜,再问芳讳。乃得了“余无虚”三字。二人复谈古论今,彼此视为知音。此时秀风见无虚玉精神,花模样,好一似自己湖中之色,确是最好!后人有诗为证,虽写的板了些,却系秀风真意。其诗曰:

  花容惭群卉,雪面舞春菲。

  侠骨零脂粉,芳心梦幕帏。

  他乡多悖意,此爱寡言非。

  公子原娇媚,怜俦本性归。

  秀风道:“今日一见如故,未知从前会过不曾?”无虚反道:“我问你,你是何人?”秀风说:“小生下洋林秀风。”无虚笑道:“错!你究系何人?”秀风说:“是了。我乃严世顺。”无虚道:“更谬!秀风既虚,世顺一发是假。前溯汉唐明清,后追百代,秀风安在?世顺安在?可知天地间原本无你,你又是打哪儿来的甚人物?”秀风遍体上寒毛抖搜,道:“原来先世以来,皆不属人类。我们原是假的不成?”无虚道:“非但你我是假,此一世界与你我焉得支离?一发不真。”又说:“你不须丧意。有假必有真,不然假即真,便不用烦恼。畅好似有我才有你。一旦回到本初,没个分辩,我即你,你即我。你问我,且自问。”他两个便再恩爱缠mian,互诉衷肠语,将息红粉关。俄有人自远处掷过来一片石子入水。“扑嗵”一声,涟漪无限,自影模糊。秀风一惊,回头看时——却是邢夏!臊的秀风一面整搠衣冠起来,一面心里骂死邢夏了。却说:“你来作甚么?”

  邢夏道:“叫我好找!我与裘筌好容易请来男的、女的给你们作球儿屁,也为鼓劲叫好。你怎的请长假?”秀风淡淡道:“‘人多盖蹋了房’。他们彼此皆一路数,独我自是一派!何苦来搀和到一处?”邢夏道:“那是你自抹刀儿,拉硬屎。现如今袁霸仗着一己之力扳回两城。眼见反败为胜,他那臁儿骨叫人踹的乌青一片,脚也扭了。施泰也负了小伤。正愁候补的人里头竟没有可靠的。单易便推举你。袁霸肯了,着我来拿你抽壮丁哩!”说着,拉他踉踉跄跄过蹴场这边来。

  这里众人见了他,一阵欢呼。都说:“朋头袁霸下去,我们缺兵少将顶了一刻钟。如今可算熬将过来。”秀风茫然立在中军之位,单易上来拍一拍秀风肩说:“这一回给足了你体面,遂了你眼空志大之心。还不上阵好好施展施展本领?”说罢,忙退回门前。不意秀风此刻全无壮志,一心是才刚与无虚颠倒之情。恨不能“花星高照直到老”!他沾不着球,没事人一样。敌方也不理会他这个新指挥。专从侧翼迂回,走叶龙、白相这一路。未几,单易这边气球再入孟。袁霸在场下连骂带卷“则踢好个**球!都瘟神附了身不成?”,吆喝大伙儿赶早反攻。两翼的叶龙、常卿也不管秀风在中央,只恁个疾走包抄。秀风懒懒,也不呼喝他俩。前廖华陷进人海,后豪风不及守城,也冲将上来。没奈何锣声一鼓,鸣金收兵。袁霸一朋憾负,屈居第二。颜凉、常卿等都道:“末了若非袁哥儿缺阵,断不致落败。也是天数使然。头一回就得第二,还罢了。”袁霸点头。众球工乃见各各是蓬头垢面,身上青泥绿渍,惟秀风一尘不染,寸汗未出。便气不过他。有人说:“下回你别和咱们一朋!”秀风耷拉脑袋去了。

  回到学舍,豪风、叶龙、白相、游戏、单易都说上澡堂去洗洗。秀风也包了干净衣裤随他们去。众人笑他何必洗澡,秀风只是不答。入得澡堂,一行登记、取钥匙、存放衣物,然后进内洗浴。那秀风正在温水淋头,却听单易一旁说:“该你耍时,怎的‘戴愁帽’,打了霜的菜叶儿似的?以后我也不敢保你了。没的叫人道我因你废公。”秀风不则一声。单易只好再说:“你看,你不在时两朋平分秋色,你替袁霸上,不多时输了一着。再不必说你当中军指挥强过他这样的话!”秀风“哼”声儿道:“那也未必。今是我没意思踢球,误了大家。然袁霸败仗,分属必然!别说的好像他是英雄末路,慷慨悲歌。他横,总有踢球比他再横的!远的不说,才方伤了他的那人便是。倘战时长些,多几场,还要有伤兵!‘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袁霸的战法,指定难图长久之计。纵使我有意踢好脚球,阵中无人依我的路数行事,也不能取胜。越性我今不曾上阵就好,现给你们落下口舌,什么意思?”

  单易便笑说:“我真真是为你想,却也不欲‘对牛弹琴’。适值蹴鞠这件事出来,你有苦难言,必生触动。我说你想,是不是这理——我们为甚的都听袁霸?若说技艺,马、颜、施、赵几个一般是悍将。单凭活儿滑熟,你也不让他们。如今看来,倒是他袁霸一声令下,莫敢不从。便说我作竿网,自认才疏。袁哥儿并非只我一选,想来素日与他来往颇密,因而拖带我。你自付武略文韬,可惜没有施展之地。但凡你与众人好,何愁临阵没有为你说话的?分明你与袁霸他们生分,饶这样,他还能用你,忍你挑饬。依我说,何必如此?提携了故友,还卖个人情呢……”秀风一边洗澡,一边接声道:“你再不用即即世世的,我知你教我礼儿表儿的待人,或可展才。他袁霸有一群人捧场架弄事。盖因他们原本是一种路数蹴鞠。我待慢慢儿教会了你们‘柔胜刚’的道理,一早给人把球门打成筛子!于今确是我不要争功业彩头了。”单易失望的说:“好没出豁!不是丈夫本色。如何证得你作中军,短打缓进强过袁霸的长攻猛击?可不是永世翻不过案来?你也冤屈一辈子。那日你说都听你的,世人没准越发太平快活。似你恁般不图进取,焉知他年可居高位治国?无权无位,纵有满腹平天下良策,也是枉然。”

  秀风快洗完了,因笑说:“洗你的罢。你要做拍板的那一个,少不得摧抑排挤他人。如王安石、张居正,你做你的罢。”单易一听便嘿嘿笑了,道:“那我可配不上比那些人。”秀风道:“那便比作寇准、吕惠卿、夏言、高拱等也使得。咱不把你当权、奸看——则问一句,倘不能居高位,你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无奈如王旦,还是弃微职谋独善似杨慎呢?”

  单易自谓史事上是老赶,因问了秀风这些人的来历。然后他却说:“罢,我们只是胡说。工院子弟好好读书,哪就里提到将来了?”一时众人洗好了,换了衣服出澡堂。黄昏之刻,和风拂过湿身,倍感清凉。豪风他们不由得唱起歌儿来。秀风虽不和那时曲,忽道:“人生但能每尝‘咏而归’,便无可贪求。快哉此风!”

  且说盛夏既至,自然将及大较。秀风好歹收拾起“心法口诀”,每日家勤学不辍。不一日,秀风忽将一科的课本失灭了。急的他满头是汗,把房里自个桌案床椅拾翻个遍。还要搜其余人等各处。单易道:“量我们不致拿了你的。单论我是不怕的,你爱搜便搜,怕他们不肯。你别忙,待他们来了再搜。然无过是一本书,丢了再买新的不就成了。”秀风只管道:“十分十沿儿,新书不中用。我非寻到旧的不可。”彼时下午没课,豪风又不知溜哪里去,邢夏自上学堂温习。秀风一心待他们回来,连功课也搁在一边。看官你道为甚的如此念旧?倒不是他把个“人不如旧”用在物上面,却系就中有私下里的计较。这运通书院诸科大较,原有机括可觅——比如秀风这一辈的生员考较,名为师长新出试策,实则沿用近三二年的算题,混编作库,随取为策。那单易闻听得来,告诉了众人,独秀风生了个心眼儿。便于府内四下搜罗师兄、师姐昔年的试题。“皇天不负苦心人”,真叫他得了数年之卷。他便打定主意只看这些,再不问其他了。一旦都会了,大较乃“换汤不换药”,再无不是上上等之理。因喜之欲狂,将试策夹于课本中。偏昨夜睡前大意,课本不曾藏进书笼内,还是翻到夹卷子那页的。今早授业并无此科,慌急出门来不及顾书。待回来已不翼而飞。故此人谓他惦记旧课本,他真心所念却是试题!偏不好与人说明降。

  秀风便知有内鬼。傍晚四人吃了晚饭,尚不及出门。秀风便央他们各自寻一寻。都道未见。也说兴许隔壁人拿了去,忘还。秀风便惊动了隔壁四个来。屋子内喧声鼎沸。有的说:“别是你路上落了,叫我们好找!”秀风道:“昨儿晚间还好好在桌上,早起课上不曾用这本书。如何说丢在外?”也有的和哄道:“你自出众,怕什么没书!八成此回大较再得上等。我们纵有课本也不中用。”秀风一听,竟浑身乱战说:“平日里我是怎么给你们答疑解惑的?打量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巴不得落我下马来!如今丢了书,正是‘有酒有肉亲兄弟,急难不曾见一人。’——去岁大较我也不过侥幸,大家功课都差不离儿,怎么老看着我呢?”游戏、白相、裘筌纷纷笑道“‘烧香引出鬼来’”,“多嘴讨人嫌,不如不劝的”。单易因命道:“秀风不得造次!”又陪笑说:“我既是久已出了名的不温功课人,不若把我的书借给你。于我无害,倒能助你。”秀风一想,果然语出冒撞,直是自己私意,恐众人看轻。看单易这等恳切,表里内里俱无利自图,一心帮衬我。因说:“不犯着穷你富我。我买本新的便是。你也发愤温习罢,别再落了第。”众人笑他“乌鸦嘴”,单易也不怪他。叹说:“这会叫我如何用心学业呢?”众人不明就里。叶龙道:“单兄当真是个好人!不是我当着面才说,这些人里头再没第二个心胸宽大、不计私利的。头一个秀风最小性儿!我每要和单哥儿学,却也是不易。”秀风便打趣道:“既恁的,你那本课本舍我罢!”叶龙带腮连耳红了,说:“你已得了单易的,借我的作甚?”众人大笑。豪风说:“真真秀风作弄人的心眼是多的!叶龙不怕,拿我的借给他。”秀风索性不使众人搜书了。只是撂下话,“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叫我逮着盗书人,剥皮抽筋解送官府是真!偷儿听好,可索及早里须递还,犹可同窗相安。休则管把天瞒,我与你卒未完!”

  待次一日中晌,游戏找豪风去隔壁切磋玩神器的技艺。单易一连几天每在阳台临风吁叹,今也不例外。邢夏便关他在外,门窗掩的严实。秀风正要出门,却叫邢夏一把拉住,说:“听我一件事,说好了,千万别疑我。”秀风笑道:“你不说,安知我疑心?”邢夏指了一指自己书桌上面,却见秀风的那本书安然在彼。秀风上前翻开果见试策犹在。邢夏忙道:“你不要瞎猜。我吃了中饭回来便见到这个。那会你们仨都来了,连隔壁也有来过的。想来有人盗书坑害我,或未可知。也未必是这里的人。咱们学里惯出外贼——北边学舍常听说失灭贵重物事。据我说,你也不起贼疑子了。平空的得罪人,自个吃亏。咱屋里常则是白日大门敞开,唱‘空城计’哩!凭着熟人生人登堂入室罢了。今后我们各自小心。”见秀风仍是犹疑不定颜色,他再取了自己书笼里的课本与他瞧。说:“昨儿个我也当你面一本一本翻给你审,并无你之书。现我自己的还在,可知我犯不上拿你的。”

  秀风此刻脸上愤愤,心下倒十分自在。他为人是这般:遭窃时,又急又恼,恨不得手刃了贼子。后来有单易借书,豪风陪笑,驳了叶龙奚落,今失而复得了书本,所以分明淡淡的。前人有云,“相逢一笑泯恩仇”。虽未及此,大抵相近也。

  秀风因笑道:“原来你非但替我得了书本,一发为我想,怕我惹众怒。我该识趣呀,免得辜负芹意。想来这做贼的能够‘完璧归赵’,倒也不坏。只是与你有仇。”邢夏一愣,陪笑说:“你高兴,大家都好。虽说叶龙他们每寻你的开心,你赌气恼了,或不在时,大伙谈笑都道寂寞呢。”也说:“这事还是不必告诉大家的好。”秀风沉思半晌道:“但凡菩萨保佑我别隔三岔五失灭东西,我又怎敢便牵三带四冤枉好人,作‘长舌妇’、‘祥林嫂’,逢人把你告诉了出来呢?”说着,外头单易敲窗喊:“放了我罢!吃够西北风了。”秀风因笑开门让他进屋。邢夏忙不迭背了书笼出去。秀风又后悔没拿这件事要挟他净手后冲马桶关厕门,乃顿足叹息。

  单易因问秀风与邢夏说甚密事。秀风笑着把邢夏原话叙了一篇,不曾增减字句。满以为由不得单易义愤填膺说一车子话,再不想他沉吟半日,却说:“那回我的功课也叫人拿了不还。我也不过用言辞弹压讥讽,后来再无此等事。我便不理论了。往后若再无端短少物件,你但来寻我作主。”便催秀风收拾书本上课去了。

  闲言少述。如今只略过各科大较那半月。看官只管知道个大概:众生员如何拼的把性命赌上,豪风如何不在意,单易如何落魄失魂,邢夏如何犯了嗽疾偏往人堆里坐,秀风白日如何用功,夜间榻上如何梦无虚而扑朔迷离,耻乐相伴等。现下单表考较毕,秀风回想自己有几个晚上,惭愧不是堂堂正正君子行径。思及古人“去欲存理”、“遏人欲,存天道”,虽非时下所崇,却也有些叫人叹服处,自己偏不如那些圣贤高人。忽记那空净和尚有一瓶“克欲丸”相赠,素来未得试服。他便在柜中青衫内觅出瓶子,一连服了五、六粒,果觉气骨澄明,不再是皮肤之辈了。

  这日众人又在工学楼散心。豪风、邢夏、叶龙、白相、游戏围在一处。秀风料到他们入“天下为家”烟粉之地觑人“各啮阙齿,而相阙攸”。因把豪风拖将出来,指着他说:“都是你!每回来此地,必聚众看那个劳什子。我也错眼瞟到一些。如今可好,我也深知男女事了。”豪风便大喜,勾起他肩膀说:“好兄弟,我不意你竟迂至此!早先你于男女如何房事,竟巨细不知的。也罢,在哥哥这里没脸,好过将来洞房里面在新娘子前没能耐。这回你怎么谢我呀?”秀风甩手道:“看你的罢,管我呢!”豪风道:“如何不管?咱们俩谁和谁呀?你不用与哥哥充凿四方窟窿儿人。咱这也是戏呢!”便强拉他挤入看。秀风但见男女赤着身子,不慌不忙,存心露了下体阴*与人瞧。一时两个大动,叫人看个真切。终有秽物横流。秀风觉摸着反胃,加之鼻塞喉痒,犯了旧疾。因骂众人“不长进的下流东西”,抢将出来。

  他便在远处寻一神器,入“天下为家”幻地,可巧有处演那出《新白蛇传》的。秀风爱其只言情话,于云雨之间,只字不提。因看那生旦皆俊俏,不由得倾慕不已。兼那小生原系女子扮的,引的秀风肚里呆意:男子只合者般清秀呀!才厮配得才貌仙娘。果然幻境中人也都把欢喜之情自戏文转到两个伶人身上。

  看官听说。本朝优伶女戏,不比旧时轻贱。彼等集万千宠爱,名利兼收,入少年之梦,索少女之魂。引多少凡夫俗女——不羡王侯,爱做梨园名角;轻看功名,但吟戏台风月。秀风虽非逐时妄迷之辈,然见那正旦不胜袅娜风liu,风情万种。又知其当年艳冠一时,却不似时下许多女戏子轻浮浪荡。因掐指算来,如今也早为人母,容颜憔悴了。乃造一缕柔情,发九肠痴念,自思道:看伊昔年,风华绝妍。可叹我竟无缘。天可怜见,令那娇花青春略延,妙龄重现。二八芳心,待我弱冠年,比翼双双头遭儿恋。如今雾里看花,似烟非烟。颜色故去徒牵念。只因隔了一世间,在水一方空怨。又想:“少年男女爱恋,无外乎一人感两人之悲喜。携手依依,朝迎晨风雨露细,夜看众星银蟾比,抵多少鱼水谩蠢靡。情足矣。又何必,作榻上事。单为则个,人尽可夫,人尽可妻。但古来才子佳人,终不免欢娱辞发于衾枕,再后便油盐柴米,泯然众人矣。人生就此阑珊了意兴。”于是悟到:永世之美原存乎文艺,不在人世的!戏中就不曾说人老之悲哀,不大说度日之平凡。我又何苦来恋着戏子,而忘了戏里的姑娘?但知她是白娘子,真人姓赵钱孙李,俱不相干。如是情者醇醪,佳人不老,赤心永葆,余生长笑。

  他自出神,邢夏、叶龙他们却赶来扯他衣服,说道:“饶你骂我们下作,我们有胸襟,不记恨。听豪风说你原不晓事,怪底忍的住。咱说呢,你血气未定之人,尚未娶亲,迩来如何这等不思想女人?走,这就教你去。”秀风对他俩欺鼻子说:“滚!”二人不知何故,气鼓鼓离了他。这正是:秀风情重世应奇,云雨欲来未浸衣。

  奇葩正喜*好,妒鸠何故笑来袭?

  再说那项璧算知儿子学里大较已毕,眼下即放暑学了——漫漫两月六十日,说不得爱子心满意足。八成嬉游娴静,悄唱低吟,再如读杂书,作外务,无所不至。他虽端的是快乐,辛勤老娘琢磨下来,认作是儿子把光阴虚度,却也十分心痛。闻道是同僚之子女有没事学起洋文的,上番厂见习的,以至延师补习功课、习钢琴,考行分执照,皆不得闲。项璧便觉有些失赚。待令他江湖上自觅厂子见习,恐他面嫩,兼之年纪还小,未到时候。故而秀风还未回家,项璧“千里传音”过去,命说“不管你答不答应,今夏你索上私塾里习洋文,考洋执照。不得赖在家中捱日子。”又使了个“先斩后奏”之计,她先上私塾替儿子报名学西洋“盎撒语”暑课,缴了千钱。然后才“千里鱼雁”告知。说,“银子已花了,既是你要念书,少不得老娘破财。只你不可不去,更不得假借塾里念书,奔内城花台招惹。叫我知道了,活活气死,你便作不孝子了。”秀风“哑巴吃黄连”,顷时将放暑学之喜一扫而空。众外地同学前后都已离府,单易、豪风他们也都在这两天动身,独他全无收拾打扫,启程归家之意。

  偏那邢夏也不欲离书院。你道为何?原来游戏那个相好名唤作花任妍,即那晚撺掇邢夏来凑趣,叫游戏威吓他去了。后来这任妍却与游戏闹的天翻地覆,赌气撒开手。真个给邢夏“渔翁得利”,坐收美人。现今邢夏初得相好女子,正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之际,“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乐不思蜀。屋里一男一女乌烟瘴气的。秀风也不快。便不携包裹床被,只返家避两日。预备待邢夏走人,他再躲了爹娘住学里来。其时单易家去了,豪风业已叫他老子来将铺盖衣物卷走。他自个舍不得学中同伴说笑之趣,还是住着。可巧游戏自忖在众人前没脸,早清了一切回家。趁夏日方便,豪风便把一床枕席移至隔壁的游戏床位,镇日与白相、叶龙、裘筌三个入工学楼玩神器。邢夏因在屋子内与任妍两个无所不为起来。

  岂知严道夫妻俩见秀风不曾背负行囊来,又闻他还打算回学里。因说:“这事四五不靠六,好没由头!难不成你这小贼外头有了粉头?”秀风苦笑,赌咒发誓断无此事。项璧道:“是了。必是为暑里学洋文的事——告你,甭想躲赖!当初为你念这个,老娘我毒日头底下跑了半座城给你报名。你不说发愤报答,一句说不去就不去,使不得!你待考个样执照出来,将来发达了,那时念我的好哩!趁早卷铺盖回家静养四五天,好上私塾去的。”因赶他赴运通府拿床被衣裤书本等。秀风到书院,一进房门,不由得气个半死。未知原由,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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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理?”乃拜了拜她,复欲南去。姑娘轻声说:“你若北还,佳人犹待。”言情期期,自不待言。

  又至锁澜桥。风软波柔,翠色宜人。近看映月三塔浮沉雍容,远望保俶塔摇曳缥缈。也见一英眉高鼻俊目长脸女子立在堤上。溶溶杏脸桃腮,熠熠文采精华。却见她头上罩着一幅白绉纱包头,两个角儿搭在耳边,两个角儿垂在背后。穿一领搭脚面长的冬青衫儿,斜襟褶子大宽袖,夹着几本书在手。秀风见她明艳如桃李,斯文纯似儒生栩栩。便开口说明来意。作怪地,她凛如霜雪般说:“立业开功归冠弁,闲愁闺怨是裙钗。兀那小儿,你仙乡哪处?不去成就显扬,特特儿女情长,岂是应该?觅不着女人,也是活该!”秀风好一似照着了秦宫宝镜,恍得胆气生寒,眼光不定。且听她再说:“既生为男子,不须你越俎代庖,效我闺阁之心。所谓‘南辕北辙’,你理会得不?看你一发没有半点刚性的。”秀风听这一套话,大觉逆耳。因高声回一句:“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匆匆别过。

  至六桥之末,西面一角称小南湖。隔岸一座楼台,粉墙黛瓦、曲廊栏杆,十分幽静。因穿桥洞而入,且喜花港亭台上下交映。楼上却探出一人来——斜披花儿绞长发,末梢用孔雀绿丝巾束起;身上一件浇黄褙子;里面一件单衫,自袖口看却是姹紫的;隔栏见她底下是枣皮红绣金印花百折裙——口、鼻、腮以至脸线宛转起伏,俱十分温润妥贴。只在那里颙望不已,弯眉少蹙,圆眼微凝,却分外的透出凛然之色,抵多少愚公移山,卞湖十景。”对过舱内那女子说道:“什么十景?看仔细了!”这声口听着好生耳熟,但他今朝频频失望,致生情怯,也便罢了。俄顷,诗歌声戛然而止,流青一甩手,小舟翩翩远去了。秀风一边看诗,一边回想才听唱的文字,船家一边说:“相公也知道西湖十景。可曾游遍了?”不意秀风跌足叫道:“我该死了!原来这上面的句子竟可以倒着念的——都是回文诗呀。”于是将那首七律诗倒过来念,正是舱内女子所唱。便小心对着寻觅西湖十景,果然不全。因问舟子道:“老人家,这里可有‘水中之亭’可供游人将息的?”老汉道:“说什么亭子。湖心倒有一座楼,唤作亭的。这儿向北,一会子就到了。相公去不去?”秀风喃喃道:“原来是张岱《湖心亭看雪》提到的湖心亭啊。”因红了脸说:“烦您快些儿带过去。”当下舟子劈波斩浪,少时便至。流青正移船靠上,缓缓停了。舱内走出来一人,可不是她么?——风舞天青之衣,莲开粉青之裙。乍一看是惊鸿水上飘,再一眼是游龙凌波步——说甚么出水洛神?还疑作散花天女!

  流青便喊道:“许相公,我道你稳定后悔。怎么样?明放着阳关大道你不走,爱拣远路儿,叫我也难说。你别恼我不肯告诉你,是姐姐不教我说半句。都看你造化如何。也是你自己蠢笃磨。忙忙的大半日,便是今儿白来一遭,悻悻回去,也嗔怨不得我!”又说:“也甭怪姐姐将你好躲。我度量她心里想的是‘虽然俺心下有,我须是脸儿羞’哩!往日里每午睡扶头怯,算你归来时节……”不待她说完,早叫那个走上湖心亭的女子喝断了。责她多嘴饶舌。秀风则开眉展眼,要梢公渡他去亭子。老儿故道:“日头已西,相公不曾吃,不曾歇,兀的上那湖心亭做什么?”秀风只有来回作揖央及的。老儿望了望亭子,笑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罢,小老儿‘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因递与他些随身的干粮点心充饥,然后慢慢靠岸。

  此刻秀风又是吃惊,又是害臊,又是跌足,又是欢喜。惊的是意中之人近在眼前,羞的是心里有千般风情月意,一时难表。见了她,怕手脚都没处放了;跌足的是那“扁舟藏娇”,自己猜度不到,不然何至目下又累又饿才相会;欢喜的是她存心把回文诗倒过来念给我听,那小丫鬟有意无意也提及素日的光景——显见的她心里有我!当真不知道人生如梦,梦如人生。说不得捏了何物。一时顾影自贱,蹙眉哀叹;一时觑她可怜,傻笑痴赞。女子摔手道:“有道是我云锦花枝貌,却不晓我文愁病得瘦恹恹。怎生来宽掩了裙儿,为腰肢香褪,肌肤玉缺。个儿郎,你脂粉态前生缘业。俺笑渠侬一刬心邪。”秀风忙回说:“不邪,不邪。自上元日一别,都来几许,春花秋月?我每回思断桥佳期,眼跳腮红耳轮热。自此眠梦交杂不宁贴。这的是,离情厮禁,好教人牵肠割肚也!”姑娘心想,你这等说,秀风笑道:“说的是。我向来痴,今日更添得醉。都怪你太……”一连支吾了几声“太……”,许久方说:“你太好了。”姑娘哑然笑道:“我拿你寻了一整日的开心,好在哪里呢?”秀风不能答。女儿却幽然问道:“你说我好,可是真心的?”秀风听这话有些活动,忙道:“自然肺腑中掏出一般。如何多此一问?”姑娘慌急再问:“倘或是人人都道我哄的你不理正务,做人不上路,眼看着便要穷死饿死你。这等不好,你怎么说?信他们,信我?”秀风满不在乎的笑说:“这是傻话。谁见了你,指定都道好。纵有歪派你,那是他错上了坟,也未可知。”这话冲口出来,细味之余,又续说道:“是了,自古耽美者不谋俗乐,痴情者不为人生。保不齐日子过的寒怆,也是憾事一件。”女儿见如此说,变色狐疑道:“原来你有这个担心。将来少不得深怨我——别个人加罪,我是不在心上的。”

  秀风释然道:“你放心。只要天下财货一日有公私之分,这一节衣食困扰缠磨就放不过我辈。人生来能为情死便可,这等贫贱算的什么?稻粱之窘,不怪你,不怪我。怪江湖,怪朝野,怪此一时节,怪此一世界!”那女子一合眼,扭头叹息说:“据此已深入障,将来世路上吃亏,竟因我而起。可知他年你那同学、良友、亲朋、父母,是必都怪罪我。究竟我是来救你害你呢?”秀风说:“不管外人褒贬,我则信你一个人的。落霞作保,夕岚为证。”说时但见——人影如飞追逝水,杜鹃似火笑斜阳。秀风眼前一晃,再加上进食不多,俄而金星直冒,一屁股靠在亭边。女子也无力斜倚栏杆坐下,无可奈何摇头道:“想是你无心,冥冥之中竟用彩云、斜阳作证见。显见得良缘匆匆如斯。你虽真,奈我薄命何?”

  秀风万想不到情急而出谶语。知自己这会说“不算”,她也不能回转。便设法翻过来意思。因道:“你想差了。我意思是‘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哪里是什么不详?”女儿心里不欲秀风为她悬心,便陪笑说:“这句话有些意思。才沿着六吊桥来回磨蹭,怎的没有这般颖悟?”

  秀风笑道:“你那篇回文诗,如今我已会了。似这般都是名物状言——‘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等,今人所谓无一谓词,断不成文法,作诗倒好。设如文字巧了,可便回文,一诗二用。”姑娘冷笑道:“还说‘会了’?咕咕唧唧,都道是技法。所谓汉言之的坏了我中华文道。”秀风连称是,又央及她教导香草上面的几行字。

  衬着晚霞,那女儿的脸益发红彤彤。秀风竟看木了。姑娘推他醒过来。秀风生恐她借故推阻,不肯传诗,因说:“才方是‘得意忘言’。”女子啐道:“你既恁等聪明得意,也不消我多嘴教给。”秀风苦笑说:“则是担水河头卖,如何聪明的过你?”

  姑娘因先念了一首“赏花归去马如飞”,秀风依法念“跨虹南去”一篇,登时明白。回思六桥诸女言语,似皆有深意。便又是顿足,又是拍大腿,指了她笑道:“原来你抡抡掐掐,早则是运筹帷幄算计的我!果难逃如来佛祖手掌心!”女儿镇不住他,因问:“你还要不要学?”秀风忙乖乖儿坐稳当了。再听一首“莺啼岸柳弄春晴”,名“连理回文”者。秀风赶忙依法回环读那“君思我”、“我思君”。感其情,复思“连理回文”之“连理”二字,喜的他忘情鼓掌道:“正该比翼连理之间传递此种诗文技法!”想到流青二度相邀,分明系姑娘的指使。她又特特的将第三篇回文倒过来吟咏,好教自己着意于“水中亭”三个字,方寻觅到此地来。思及此处,心头不由得一动。便追着说她:“我不知你是地上闺秀、天上嫦娥。行迹也难捉摸,影儿也把人抛躲。这也罢了,巴巴儿题诗在叶上,什么意思呢?”女子别转过去说:“你揣着明白装糊涂。谁理你?”又叹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原是作弄着玩儿的。”秀风给她囫囵过去,不曾问出她心事。便不肯罢休。却也无法细究的。乃没话找话,问道:“那七律回文诗,怎么只有八景?独缺苏堤春晓与平湖秋色。难不成你也有不能的时候,才思不济么?”

  那女儿不回他。秀风问的急了,她却一蹙眉,咬着嘴唇道:“偏不爱见‘春’、‘秋’两字。你喜春花秋月的时节,那是你在下洋快活日。凭你去,如何?”秀风愣了一愣,明白过来,委屈、自恨、怜惜、快活、得意,相续而来。不觉喃喃自语说:“每岁只有冬、夏数十天是我的,可以过这边来。姐姐,这须也怨不得我!你也为我想一想,我好容易偷闲上临安府一游,你还专作个咬文嚼字试我深浅。偏生我不明缕细的。岂不辜负了寸寸光阴?或者你在这里住长久的,不稀罕虚掷三二日工夫。我少一日便没一日的自由。从此以后你可体贴我苦衷罢!我打量着,你娇容厮配我正青春,你冰清厮称俺心玉洁。你翠袖题诗我把兰气嗅,恰便似红叶儿飘香出御沟。”

  女孩儿“哧”的笑出声来。忙摇了摇头,抿嘴儿道:“我早料到你如此,待弄轻盈相嬉笑,贪恋着燕约莺期。则会胡乱用艳典。我也对不过你的嘴头子。无端带累坏了我,毛毛毛!你系下洋花根本艳公卿子,我这里是门可罗雀寂寥士,曲高和寡倔强人。有道是,‘花配花,柳配柳,烂了簸箕配笤帚。’你这个好抛闪杀人的狠心,请自便走!”言罢起身便要下亭。秀风道:“你去哪里?神仙府邸、琼闺玉阁——我跟了去。”姑娘说之搭讪,好套出那姑娘的名姓。未知得愿不能。回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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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诗之境阔,词之言长。

  话说雾雨见林鉴青那模样,不由得忘情叹道:“我这是在哪里呀?”流青现身笑向他道:“呆子,我告诉你,我们都唤这里作‘竹林精舍’。此一条小河称‘长河’,自西向东流经此地。与众河道到东边总汇至一湖。因北人唤‘湖’为‘海’,此处地势又比东面高些,拟作昆仑发源,百川东尽入‘海’也可。”雾雨涩涩笑说:“我不是叹的这个。”青青道:“你不爱这些名字,我便卖个人情与你——请替我这里的山水赐名题咏者。”雾雨微微一想,便信口说道:“这里非凡人所能至,好比从来道‘天涯海角’之类。你那湖恰名‘海’,便作‘崖海’如何?今岁是甲申年,改明儿个我便作一篇《甲申游崖海记》,岂不好么?”

  那青青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伤,眼中落泪。便站立不住,一蹲身险将儿跌向长河里。雾雨急忙自打嘴,说:“起的不好,你别放心上——我说就叫‘情海’好了。”流青便扶了青青,啐他说:“好你个贼许郎!寻常你磕牙料嘴还好说,今放出来泼言词,存心要姐姐不得安生。我知你意思是‘大萝卜何须用屎浇’,嫌我们不及你肚里的故典多,不配教导你。你又不能诗,又不能词,则管坏心儿胡沁!仔细闪了舌头呢!”梦季却忍悲拉她道:“罢了。冥冥中他说出结果来。我则是‘菩萨畏因’,他自不晓哩。”

  流青便挥手要雾雨退去。见他迟疑不动,她索性说道:“姐姐你好生将息,不然风倒试着你值了多的。我代你送许公子。”青青点头,缓缓回身往精舍那里去了。流青便连推带拉,赶着雾雨出了竹林。她说:“你每‘顾三不着两’,一时高兴,也不管人悲喜,就多嘴多舌的。我说这聚卿峰你是来不得。”雾雨忙回问道:“怎么你们来,就使得?”流青道:“女孩儿家不一样。”雾雨低头道:“原来许女儿,不许男子的。那我怎么来了呢?”流青道:“这便浑说——古来有‘女儿心’的男子也太多了。他们或者能来,也只合他们来。不这般,哪来恁多锦绣文章?从来道‘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男子汉作不得将军、丞相,也可作文人。”

  雾雨笑道:“可是温飞卿、韦端已、冯正中、柳屯田、秦太虚一等人物?”流青冷笑说:“你原不及他们,此系一可恶处;你只认他们是‘女儿心’,这又一恼人处。据我看来,陶潜、阮籍、李太白、杜子美、苏子瞻、辛幼安,无一不算的‘持少女之怀,执一往而深’者。”雾雨张大了嘴,半晌才说:“我不明白。连‘豪放’诗人词客都归入内,想来你之‘女儿’非我之‘女儿’。”流青得意道:“可不是?你要论俗义通情,来这里作甚么?赶早下山去罢。”又问他:“如今你打算上哪里去呢?这地方怪大的,你自个闲逛,八成迷路。俗语说,‘主不欺客’。少不得我导引你。”

  雾雨便说还欲过那片黄花地去。流青道:“不成啊。分明你已招姐姐瞪,你还赶去讨那等没趣。我都替悬心来。”又沉默片刻,笑说:“是了!此间多的是空屋子,待我收拾间净办的与你。虽不很须饮食困眠,横竖是个安身处,可便你写字画画、作诗读书等。你就不必四下里乱撞了。”雾雨笑道:“怎么说‘不须吃、睡’?是仙家宝境,花妖树精?约同那名叫‘醉公子’的黄花,香气催人倒,一发不准我辈采摘。这儿早则是着我咱鬼怪缠定。”流青说:“是有些许古怪。向日姐姐说了,那‘醉公子’只合有情人的眼泪,冷冷清清、悲悲戚戚时最宜浇灌。方枝繁叶茂,色健香遥。是不是自来不曾听说有这等花草?你我都是红尘厮混人,何苦来寻根究底,赶着问林姑娘琐事细末?”雾雨便遐思道:“不知将来,分属我之泪相溉者,能有几朵?”

  他一面怔怔的,一面随流青向东至一处书院。也见梧桐堪听雨,又见芭蕉卷绿蜡。流青道:“这是‘双碧斋’。从前这些人中,数缀天姐来的最早,常在这里看书。只因这里的书她已看完了,二来我们无饥困之需,故而不拘谁住哪一处,尽日价多走动往来的。我估摸着她不大来这里,你大可安心读书。说时打起晶帘,二人进内。雾雨老不则声,流青因推问他想什么。雾雨陪笑说:“没有什么。敢问你,姐姐妹妹们每常作诗填词吗?”流青嗤笑说道:“你呀,偶然联了一回排律,便道天下优时雅事只恁的系诗词了。姐妹们每岁寒暑聚在一处,自然都不是为学里读的书。且喜这‘聚卿峰’无所不包。大伙儿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元人百种’,还有《还魂》、《长生》等。再至翰墨、丹青,毫端小技;珍器古瓷,掌上把弄;《诗》《书》《礼》《易》,经史典籍;儒道墨法,百家大义。不说我中华人文化成烟波浩淼,便是素常吃酒品茶,行动坐卧,皆够的上你学一辈子。我们或专取一门,或杂学旁收。女孩儿家既无那走马江湖谩煎聒,且守着养颜滋美文章安乐窝。总为志同道合,因此上才有一个新时桃源周庇我,这的是无限风光‘聚卿’说。”

  当下欢的雾雨摩拳擦掌,道:“我虽不才,也是极爱国学的。若非平昔课业逼人紧,断不致只得了区区几篇。”说着自袖中摸将出几页纸来,自言效法唐人。流青看时,却满是盎撒文字!你道为何?盖因雾雨携带的那些诗,原系上月私学中念洋文时,作在番语课本上面的几首,如今撕下来。流青生长在临安,不很识得盎撒语。惟有闲来听缀天她们说道说道。因道:“满纸‘鬼画符’,我也懒怠分辨!你念我听。”雾雨依言。流青听了,不待念完,已然笑的合不拢,拿手握住了嘴,前俯后仰。雾雨急了,拉了她袖子问:“好不好?你倒是说话!”流青点头笑着,间或道“好……好诗,好诗。”雾雨左右不信。流青便要出外,回头笑道:“不急。你誊一个抄白,待我叫过大家来,看了都评一评。这方公道,量你也没话驳。”

  且说众人可巧都在向风那里。见流青寻来,向风她们不觉笑道:“这早晚才过来?我说今日添了一个许相公,流青你别是哪里绊住了。”流青也不理会,笑说:“你们可猜的好!偏是这位许公子的新闻。你们听他作的诗——”原来雾雨念了一遍,她已背熟了。便照着念出来前两首。艾洁儿说:“我看‘闹市营一饱’通篇还算自然恳切。”夕彩也道:“前一篇竟有十句,倒好像汉时古诗。只是平仄韵夹用。这却自曲中袭来的不成?”缀天等不及笑道:“说什么汉诗唐诗、宋词元曲?他尚古自不通格律的。今人多作七律,好古的押平水韵。要在唐时,那许呆子兀自出韵错韵、失粘失对犯孤平,必落第无疑。”众人便说笑着过雾雨这边来。

  雾雨原在书斋里面觅得纸案台墨,工工整整抄好两篇。忽的寻思:缀天等作惯诗词,莫教她们小觑了我。便欲斟酌字句。但他历来以为,古时大才子、大文豪,莫不一挥而就,哪里似这般考量?纵然叫她们笑话,这也是一时长短,往后多加用功便是。因一字未改。才要誊第三、四、五篇,向风她们鱼贯而入。缀天抄手夺了他的稿子笑道:“你也再不必强为,就着本朝的‘中华新韵’作几首打油诗,我看还好些——只便宜你这间书房了。”众女儿也七言八语,点点划划。雾雨见如此言行,唬吓得欲罢手不写,又觉不甘。以自形自才粗笨不堪,独自在那里暗暗催挫。还是流青笑说:“他无知无识,自然好笑!也难为他下洋子弟,头一回来此。”向风、君月也和哄了些话儿。缀天向雾雨道:“这还罢了。你不比我们自幼习文的,倘或见了好诗好词欢喜——那也是人之常情,谁见了古人有好的,不技痒着自个作呢?——但也不要‘一步登天’。还须根基实了才好。你要嫌难,爽性不学了,随你。况你又不是我们中人,将来仗的是本业工学吃饭。”

  她们固是好意。但末一语戳中了他痛处,他又素是多心的,因气的想道:“我难得作诗,更头一遭给人瞧。打量我是新手,你们便兀那耍个雷头风!”向风见他瞅着缀天撅嘴儿,便笑说:“你不要见怪。谢姐姐每张刀,我们净听她一个人便好。”君月便要帮他改文字,以合声律。那青青不知何时来的,旋挤进来,却说:“再不用改。看这几首,好赖他心里的意思我已知道。”雾雨如得了甘露一般。看她这一刻形容,又似那会子雪夜断桥上的打扮。不禁回想二人初见形象,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立等有了理论。便拍案说道:“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列位想必知道。五言乎?七言乎?平仄格律,又在哪里?然彼是千古绝唱!”

  缀天、夕彩都忍俊不禁,说道:“不是我说甚,许哥儿,你也敢比陈子昂?再者,古今个样多文士,恁等纷繁流派。或刚,或柔,或雅,或俗,或雄放,或内秀,或恬淡,或热烈。大红大绿藻饰的也有市井人爱,恹恹病瘦畸异的文人更喜。各有各的好处。难不成诗非绝顶不作,语非惊天不说?真真‘无知者大无畏’。”雾雨听这话,竟大合了心意似的,却不好意思告诉了她们。只对青青点头儿微笑。众人见林鉴青给雾雨仗腰,都觉白来,纷纷去了。只有流青守在门口。这雾雨忙抄了番书上的那篇七绝——“谋足稻粱难遣恨……”,并两解《行路难》。青青读罢,则管笑的慌。雾雨着了慌,咕哝道:“体贴我是才来的小菜儿,你们高高手儿,不就过去了?”青青道:“诶,使不得!便是我这里糊涂过去,前有古人,后有来者,他们那里过不去!只除你不要成‘千古绝唱’。”雾雨沉思了一会,因道:“原来文章不止为自己作,也期千古共叹。怪道有些诗文美艺,时人谓之‘曲高和寡’。能赏鉴者,每乐醄醄。敢情是不在当下的知音每多,故此不惧寂寞。”青青原本要走的,听这一番话,便撑不住又坐了下来。笑说:“你看,作的几句歪诗,逗我好生乐一阵。这会子笑得肚子也疼,腿也忒软,走也走不脱。”雾雨便眉开眼笑,与她讨教。

  青青便在书斋内搜出一册《佩文诗韵》,并一本《声律启蒙》,嘱咐好生记熟了。正要去时,忽留步问他道:“你怎么在那本乌漆墨黑的书上作诗?就没有干净地方写字不成?”雾雨就这话答,因大叹苦经。一时激愤,把个盎撒语骂的一无用处,“只怨时人赶风,爹娘迫使,这才上私学念洋文考执照,便拿课本撒气”云云。青青叹息道:“果然你是真恼,自那些诗中,也可见一二。”流青在外不觉高声说:“许公子这便差了。若论盎撒语耽误诗词文章——头一个缀天姐必摇头,次有夕彩姐。她们比你会作诗——她们的西文底子亦发好来!闻说下洋府男女少不得与洋人接交,极重西文应答书写。你这个不晓事人,‘肩挑担子两头儿脱’,我都替着捻一把汗呢!”雾雨闻听,因趴在案上,埋了头说:“我都知道啊!但言语文字本系人文所化成,凭各人喜恶罢了。这上面焉有逼人的?今却是一件大大的差事。想来左不过‘一技’,并不是何等珍宝——左右留与那些有‘大志’的人,体面营生去罢!我既是‘两头儿脱’的杀才,没用的货,不犯着流青姐担忧。倒是林姐姐得空与我说说话,教几句诗,余愿足矣。”流青便添了愠色,气鼓鼓说:“绕了好半日,还是你两个纠结不清。我也白来!”说着便闪身离开。青青也就跟着去了。

  一连几日,女儿们弹琴下棋,吟诗作画,猜枚拆字,斗草簪花,这等快活自不必细讲。独有雾雨更比别人“悠忙”了十分——朝戏木兰之坠露,夕拾秋菊之落英。心饥则饱食自然之美,思乏则闲憩天地之被。因此倒不常在书斋内看书。其余人都不大来寻他。惟有向风妆扮的鲜艳,有几回偶然经过双碧斋。两个人说笑。这日,向风又试探他,问他记得不记得去年暮春西湖相逢那一节。雾雨抓耳挠腮,道:“白小姐,你我素不相知,有什么忆旧来?”向风娇滴滴嗔道:“许官人,你好眼大也!难道是记恨我当初设计赚了你,要死要活唬吓?都是流青那贼精怪使的坏……”这话还未完,可巧流青托着一只明代竹雕花卉诗筒,并一个韵牌匣子来,听见二人说话,向风提及旧事。她便一咳嗽。向风过来替她掀了帘子,说:“小鬼头儿,你咳嗽什么?”流青笑说:“我自管咳嗽,碍着谁?况我拿了物事,分不开手。特使声儿叫人来打帘子也使不得么?”向风没话。雾雨却忙问流青为何来。流青道:“若非林姑娘着我把这两件送来,我断不到你这里傍个影儿!我知你似阮步兵惯使青白眼——但凡是灯人儿,逢着青的使白眼,遇着白的作青眼,猴儿拉巴唧,装什么幌子!”

  雾雨见她势不可俯就挽回,只有自说自的道:“替我问你林姐姐好,多谢她费心想着。这些天虽不得好诗,好坏有些零碎句子,一时灵念起,患没处录下呢。还有一说,格律还有稽可寻,这平水韵却也忒难背!有同音不同部的,异声归一韵的。分明又见今之去声,古之平声;古之入声,今之平声——我则怨本朝官话使新韵,一发简了文字,没的苦了我附风雅!”向风因说:“也不然。自元时起,入声字便渐次没了,不同于唐宋。况且简文字是极好的事,可便市井大众行文阅书等。小篆便是这般失灭于隶书的。”流青却道:“小姐说的固然是。但谢姐姐她们也说,本朝时兴的文字‘简则简矣,声形并茂则未如从前好’——至于文法,越发西化——新韵虽是读过书的都会,却也没有一部韵书供人作诗词了。”向风道:“你就知道谢姐姐,改明儿你合当她的丫鬟便罢。我既使唤不得你,说不得咱俩都回家去,老爷管束着。那时才知道我的好来。”两个女儿针锋相对了片时,便都劝雾雨“先读古诗,待腹中藏了几百篇,再自作不迟。”因别过他携手出外。

  却说又过了几日,青青亲来探望。雾雨正伏案合目养神呢!青青便取了他那诗筒里的片断句子看时。又见到一篇整的。曰:

  大风一笔河山夺,落纸云烟半掩踪。

  未许愚公移岳便,柔毫三寸弄千峰。

  青青因轻声儿笑说:“头两句还有些意思,末句凑巧而已。”那雾雨原就不曾困着,只是眼酸目乏,故此闭一闭。听她来了,评自己诗,便害了臊,抬身欲夺那纸片。青青却携住雾雨向外行来。先过君月房里。她却倚着画屏,拿手指尖在上面反复写字。信步而至,只见几株梅树底下,夕彩正侧耳听落瓣声息。一旁是缀天在那里吹笛——那落梅每坠地时,恰恰然笛声最幽咽不可听处。复行数里,又依约望见艾洁儿张口便吐出游丝,走近了才见原来是她和着翠烟吹那柳絮呢!尔来忽见粼粼溪水,上点落英。逆水而行,逢着向风临水整斜领、提鞋跟:头上是几株桃花,底下是流红片片绕身影。却不见流青。雾雨便拉青青又行的远了,方才见她独立苍苔,格竹沉思。雾雨才要陪笑上前搭讪,青青把他拦下,指儿竖在唇前低声说:“一任各人去罢。”说时,青萍之末旋来大风。歪倒了那花丛里面的护幡。雾雨忙忙的钻将过去,把那扶正。仍复摇头晃身的出来——头巾角儿拂遍翠,青袍之尾衬透红。正在向青青得意着笑,却听一声杜鹃啼鸣,他指着天便说:“鸟儿嗔我竖的护花幡——都是为的你这仙乡。你又怎么谢我呢?”青青无力的哀道:“‘子规鸣则春芳歇’。奈何?”雾雨闷闷半日。回神道:“亏你还是天仙一般人物?岂不知‘春去夏犹清’?”此一时之心事,反觉比头里作诗那会越发微恻,体贴的上女儿心,又不能明言。便生参书执笔的意思,竟匆匆抛闪下林鉴青,自个抿嘴笑去不提。

  青青见他一言不发便走,却猜知不是赌气愁忿等,因不大悬心。她自去众女儿那里解闷。展眼就过了不知多少时日。这天她们又约在一处赏鉴珍玩,偏缀天读书不肯释手,来的晚了。众人笑道:“行里人来了。”缀天道:“我也不过是‘二把刀’。哄哄你们正合式。”又问青青与流青哪里去了。洁儿道:“林姐姐定下今儿围坐‘流杯亭’填词的,姐姐怎么忘了?如今她与流青姐拾掇齐理那些劝杯海碗呢。已定下亭中品酒,倚声填词。”缀天笑说:“哦,是了——但往年赛诗词,她是不作的,只管看,评阅咱们优劣。自云此间雅韵风情,只她一个强么拾业,也无心思竞优显能。因此上便宜我多得第一。今许相公占香硬,林姑娘那太阳也打西边儿升起来了。”众人随之一笑。

  向风便不乐。趁人眼错,她一溜碎步避出来。但见一行行山花烂漫,一丛丛莺飞蝶舞。不知不觉,刚走到“双碧斋”窗外,耳内听得击节之声,也闻雾雨时而吟词诵句,时而啧啧称赏。又听他念道:“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绝之辞,用助娇娆之态……”忽停下来,拍案叫喊:“妙,妙!所谓‘诗言志’,我本无国计家怀等大志,何苦来作诗?而词惯以缘情为本,柔媚婉约为宗,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道的是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我便安排下剪雪裁冰长短句,准备着咏絮吐绣歌女言!”

  向风进来笑道:“近来你杜门不出,看什么书来?”雾雨讪道:“不过是些词集。”向风偷眼觑时,原来是一本《花间集》。雾雨度其似笑非笑的神态,已知来不及收起来了。回想来日向风待自己,不似别个女子或咄咄的,或高高的。索性说道:“这个的句子读来低回摇曳,不以豪壮为贵,合我的禀性。白妹妹,我告诉了你,再不要与她们说——这些天我满目画眉弄晴,绣衫笑靥,无聊倚门,新妆待晓。又见玉钗、翠幕、香烛、鸾镜、麝烟、锦衾、银屏之属。更有江畔烟柳,芳草飞蝶,满庭落花,南浦莺声,蘋洲斜晖,万枝香袅。端的是自僝自愁也!”

  向风却道:“你这个负心贼人,专意‘簸弄风月,陶写性情,声出莺吭燕舌间’。你既对我无情,倒不如对她们都‘屏去浮艳,乐而不淫’。恁般方才堪填词曲,不用刻意,而字里行间自然流露心底微言。既作君子格调,不负家国大义,一发会同我女儿闺怨心。”

  雾雨呵呵笑道:“古来文人代作闺音也多了去。我最是知晓女儿。”向风见这话入港,因撂下脸,粉面薄嗔的说:“说的好轻巧!你哪里知我的心事?”雾雨却会错了意,说:“大约你笑我不能体味词中艳情之外。我也觉有余音深味,只是说不上来。”气的向风咬牙说道:“是啊!你已得了三昧,这便是词了!再不须我来告诉。只是我的心哪——许相公——你也替我说一说。”见她动情女儿恼,雾雨叫断送的眼乱,引惹的心忙。便道:“哎呀呀,放着现成闺怨,眼前‘女词魂魄’:动春意哀哀怨怨,乱春心乔乔闷闷。妹子呵,你索将性儿温存,话儿摩弄,意儿谦洽准。打叠起心上愁,拽扎起眉尖恨。虽则是强点朱唇,拚与你罗带轻分。”

  向风听了,心下欢喜不禁。哪知雾雨免不得技痒,就着情浓,便要作词。他却没有词谱,便欲把那《花间集》将来作则。向风抢手捧在怀里,一面浅浅笑,一面装作不予他。哪知雾雨信以为真,越性胡乱抽了一本别个集子,衬手翻到一页,却是二阙《贺新郎》,一作辛弃疾的“老大那堪说”,其二是刘克庄的《端午》。雾雨立意是艳曲,好教向风朱唇低唱。不多时便有了。看他写的是:

  “临镜慵妆错,恁恹恹,钗尘懒拭,雁来字躲。风暖水渌春微皱,香吊只影红落。春且去,抛思未果。会须镇日事业多,从教他,赌书难长坐。斜阳倚,妾无那。

  多情谁道芳心懦?世味薄,铅华愿濯,不食烟火。应是良辰拾菱镜,初服拈花朵朵。春非我,千帆已过。惟晚西楼蹙蛾眉,醉何妨,自拍阑干破。和泪粉,洗天浊。”

  向风见了因问他有没有题。雾雨咀嚼了半日,答道:“这却是新样闺情,不落以往。我便起一个《开情朔》也可。”向风觉道没意思。不及答话,那雾雨先跌足叹起来。道:“词虽成了,未知合不合谱。到底比不得‘花间’那等香艳——却是我自个素日恍惚思想的。连我还不能道明白呢!竟在词上面透漏出消息。”边说边真个题名在稿子上。

  一时雾雨连叫才尽思穷,便要瞌睡。向风悻悻去了。待雾雨平复精神,睁眼一看,案边竟平空多了一本《白香词谱》,一册《词林正韵》,还见一书曰《碧鸡漫志》。自己那一沓子诗稿、那本《花间集》,并那篇《贺新郎开情朔》也叫挪了窝。转头望那水晶帘子,还在晃颤哩!他便捧了那册《白香词谱》追出去。未知是何人来过,下回再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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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句: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

  雾雨笑着接声儿说:“你再问问我犯这等毛病没有?”青青把脸一转,翘起眼眉,似问非语。雾雨便说:“我则不然——虽眼内是字句,神思却到了词外——又不曾尽数撇开。正是‘若即若离’者。”青青张大眼道:“果真?那你还有几分识见。”雾雨垂下眼道:“那也是偶然间‘入定’一会子罢了。”青青摇头笑道:“世人有极好说笑者,却未必说好话,更不见得善说好话。恰便似你爱读词,可惜不善读。所谓一字一句‘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纯是下洋匹夫;忽一时入其中,见不着文字,这方是第二步;汝要得上乘境界,须索入的去,出的来。虽见词仍是词,但自己已然发qing生意,与纸上连结成一片了。于是由一己而洞观古今天下之所共情,也算不负词人的用意。”

  又听她引王静安的《人间词话》说道:“能言诗之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雾雨越发抚心感叹恳切。笑叹道:“难为他怎么想出来的!当真是‘一句话抄百总’。为甚的咱每不能?”

  青青因势利导,忙说:“是故‘词以境界为最上’。以境界来言,虽淫艳亦可以冥发;纵雅正或依旧不堪。你只道词缘于坊间伶工手笔,咏唱自章台歌妓之口声,其实自降了自己填词的身份,难登大雅。那个‘诗庄词媚’,原不是必定如此——我常一生儿要天下人知晓,公子佳人事,岂止乎儿女情长?比如你看苏东坡、辛弃疾他们的上上之作,柔乎?刚乎?”

  不承望雾雨听到这两个,便不大乐业。要知详情,听下回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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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改中


  题词:歌罢且更酌,与子绕花间。

  雾雨因笑向她道:“别介啊。我已是经过的人,早非前几日怯勺行子。”青青点头笑道:“你请说。”雾雨道:“词之为美,贵词人怃然难言,无心插柳;阅者触类多通,有意栽花。凡此皆其人其言处静守虚,其词其情乃绵绵不绝。但宋人已将小令尽美,长调又难触情。凭他是姜、张,苏、辛,清人词派恐难继而建树。便有几个大家,也据一己才力,不能蔚然成风。在我看来,只合恢复词之本来面目就好。”青青循循道:“原本词之面目,无外乎歌词酬唱,待落拓沉郁等士人设言,我辈赏鉴感发。如今你要回到本初,怕不是复又浅近无聊了?不说煌煌大家何以立新词,便是你慕文少年,未具家国之痛,不怀家国之志,纵然填词,未必能有眇言动人者。”

  雾雨立下便说:“不服软!好一似适才向风liu青念张惠言的词,我就欲喟叹‘生生死死,谁人不哀?’此系天地生人类以降,公有的处境。千人同哭,万代一悲。但凡说到这层,便补齐了年小经过少的不足,或未可知矣。”青青欣然笑道:“好啊。才教你自阅纳兰词,如今看来,也未见的定须了。”雾雨趁势陪笑问张惠言的词如何。青青敛色说道:“虽具一身之圆满,到底未察你历风雨外物以后,定不定。从来道‘内圣外王’,还索修炼。才可立起来,面天下历练,才可与权。”雾雨拂袖叹说:“学了数日词,原来你意思要我不得阴柔美象,翻教作酸腐儒生!”青青说:“修身立德,哪里就必至道学气?向使天下文士都为柳、秦,那才忒迂板了!我知你只当德行是下洋人所谓的‘为己是耻,为人以荣’、‘家国胜私心’——那一等都算作‘我入天下’;但我要使你通达者,‘天人合德,天下入吾’!如何云泥不分呢?”说完便自取路去了。

  雾雨一头莫名,转步回了书斋。竟不知做什么好。不觉的翻弄众藏书。却见诗词书册原系极少的,多半是经史典籍。他既在下洋府自居君子,别的人皆小人,少不得要紧克己,作为自个儿的骄傲要强。但有一节着实理亏——你道是什么?他想古之读书人自小熟背《十三经注疏》,偏我不能。那叶龙、裘筌等,每问他道“既是君子,怎么连《论语》也仅知片言?”竟不能够答。是以今得了闲,索性收了诗词,专拣四书五经之属堆案上,早晚摇首晃脑起来。或有倦厌之刻,适值流青她们几个偶来看他作什么。雾雨连天叫苦,她们说:“这个也还有限,抵多少‘十载寒窗’、‘悬梁刺股’。”也有渐知雾雨心性的,便拿他打趣道:“自古才子遇姑娘前,便已满腹的诗礼。今你诗不成,词未就,到底也该涵泳些‘子曰’、‘者也’,好应对佳人。倒不为哄赚芳心,实为你好修养,厮配得美人儿。”雾雨便信以为真,私意道前日青青便是这个意思。因顾不得陈腐经学气,这才越加用功。

  又不知过了几日,流青又来笑道:“姐姐约着你明儿个去会她呢。或者便欲考较你。”雾雨立便手忙脚乱的回思自己日夜阅经典之悟,以备青青问话。倏而到了次日,未知林鉴青这一关过的去过不去,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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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话说雾雨随流青过竹林那壁厢来。雾雨兀的不胆儿虚,捻着一把汗,生怕对不出青青考他“明经”、“射策”等。及至到精舍外,林梦季却已迎将出来,笑问道:“闻听君读圣贤书将已一旬,可有所成?”流青也说:“姐姐可不许你胡支对。”雾雨一面袖手,一面谈笑自若,把个什么“明明德”、“亲亲”、“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乃至“三不朽”、“不偏不易”,终于“天心性理”。又说:“饶是礼崩乐坏,人心越发狡诈,总得轨之以‘先者上,后者下’,不容乱序。慈父可以束劣子,明君可以臣服万姓,常好是‘不能正己,焉能化人?’故君子治小人,读书人教导‘睁眼瞎’。然后恶徒见乃父怕怖而无以为祸,刁民感王道而无以乱世。小人逢君子则惭其秽,蛮夷遇斯文则归其心。内应天地大德,外致政通人和。假令人人如是,天下大治。尧舜不在,风俗自淳!”

  待他挥洒过了,青青不冷不热的笑道:“有道是‘尽信书不如无书’。”雾雨本来尽筋竭力,则盼些微赞许。不承望她淡淡带过。于是说:“我真‘热脸贴上冷屁股’了。”流青道:“许相公你每说话把不住边,不知打镲些什么的。‘三寸鸟儿七寸嘴’。原怨不得姐姐。换了我,保不齐还给你上损条子哩!”

  雾雨遂改口说:“俗话说的,‘三不拗六’。我便依你们,试嗔掇嗔掇儒圣。”因道:“据我长这么大看来,什么‘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头一个不是天理!父母爱其子女,乃是天性;以至将自个活命的意志通加诸儿女一身。然‘孝’者,兴许是礼法,未必一准是分所应当的天伦之性,也未定得。至于‘子肖其父’,益发不是理了!自来‘虎父生犬子’、‘老鸹窝里出凤凰’,原多了去。”流青插话问他还有别的没有。雾雨嬉笑着摇头。

  青青就沉下脸说道:“我白认得你了!你能有多大的学力?‘小马乍行嫌路窄’,你却也下山去罢。”这一来惊的雾雨非同小可!还当青青赌气的话,谁知这边流青已推着他走,笑说:“我送送。”雾雨嚷嚷说:“谁要你送?”流青道:“自便而行,敢情你迷了路哩!跟着我才好。”

  一面下山,一面雾雨向流青苦笑道:“好姑娘,你作个方便与我。你便回她说我去了,我趁着她不见,则管再来。何如?”流青眼里瞪着他,嘴上笑道:“难道林姐姐装腔作样子不成?自然是你不堪,配不上这里。到如今见逐待怨谁?”雾雨左右不信,道:“我便作一篇《谏逐客书》,你替我传与她。或者可以挽回。想是我责难孝道,有伤天理,败坏了人伦。叫她看的我是泼皮耍子一流。”流青道:“贼呆汉,逞着姐姐偏你,倒使唤起我来了。你不知为甚的她恼,吃她折罚,扫地出门,还要拿话栓缚人!见说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三折为良医’。也只合你亲入凡间走一遭,开了眼,然后来叙聒孝不孝!”

  不觉已入临安府地面,市头里但见诸行借工卖伎人会聚。方巷开络,栋宇鳞次,豪商大贾,舟车轮辏并至,百货山积。崇浮黜俭,骄淫矜夸。通衢市肆以贸易为业者,往来无虚日。端的是拥资享利,太平风liu!雾雨不禁叹道:“都道下洋好世界,我见这里也浑不赖!”于是稍惬怀。二人笑吟吟谈古论今,闲遥遥游市逛陌。流青却引着他上香火神庙那厢来。流青因跪了虔说:“庙官哥哥,俺一径来还愿——”余下便轻不可闻。雾雨见她眉目方多情,颜色又闷损;言语似欢笑,口声犹戏嗔。好一似“小荷才露角,含苞风里藏!”便说道:“聚青一游,不甫能喜悦,一早间别。痛杀人好难割舍。你姐姐有才貌教人心爱煞,间深里谁肯轻抛下?妹妹呀——”流青因低头默默道:“个儿郎,你则念她。我们作丫头的,可不着你的心。提我却待怎么着?”雾雨也似不曾听见,只顾动情道:“而今我百无聊赖闷答孩,妹妹你却作伴来!等闲的须与你抛却百事哀。”流青起来笑说:“你却怎知我的哀乐?”雾雨笑道:“‘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流青才要说他“直点儿神侃瞎抡”,也窥觑他幅巾裹头,大宽袖松花斜襟褶子,下面衬贴衣裳,甜鞋净袜。桄等儿桄等儿的,意态潇洒,风liu自赏。便只顾抿嘴儿笑,并不言语了。他们便仍旧出庙上街来。

  不一时,俄有一队喝探,执黑漆杖子,巡逻戒严,驱赶闲人。大街上的男女都哄喧道:“官老爷来了!”因纷纷贴碑儿站,闹的鸡飞狗跳,瓜裂蛋打。也有的细语道:“这位老爷,便是去岁承包一项工程,一味的贪速,死了人。革职不到一年,不知何故,这会子又起复了。”然后隐约可见一乘四人蓝呢轿,悠悠过来。雾雨立脚处略靠的近了些,不防叫那兵士只一把,推的个四脚向天。那人犹喝道:“猴儿崽子!你寻死哩!”待轿子过去,雾雨恨恨骂道:“抄花子没了拐棒儿,我今受狗的气!”也对流青抱怨说:“下洋府也是一般——凡外国有个芝麻官儿造访,必定将个三市六街清干净人!便是国朝官吏,或者那起暴发的商贾,一旦购置朱轮华盖的洋车,巴不得街上扬威,有事没事招摇喇叭,让天下行人为其开道。两车相遇,也须索暗自比高下。至如争锋竞速,相互挡道。阻塞大街,飞扬跋扈。凡不得横行直冲,料必破口。原来是打从这里的老祖宗处袭来。说甚么爱慕西洋呢?”流青冷笑说:“你这刁民见了官,如何不感化呢?翻说你是君子,又怎么不能治一治小人?”雾雨呆登登不能对。

  离了热闹处,又是寻常巷陌。却见一小门小户人家前黑压压拥着一片人。但闻里面皮鞭声、喝骂声、吃痛哼哼声此起彼伏。流青忙拉雾雨过去看个究竟。一问才知是这户人家的老子庭训呢!众街坊也有解劝的,也有帮着教导那孩子的。他二人挨挨抢抢进来,雾雨因喊:“‘君子动口不动手’。何必打小孩子?”那个抽打儿子的便回头骂道:“日娘贼!我管教儿子,与你甚么干系?你爱为这个忤逆畜牲抱不平,早难道月亮底下点油灯,脱了裤儿再放屁——多事!”众人因哄然一笑。流青眼珠儿一溜,故意与雾雨说:“自古‘烦恼皆因强出头’。我们还是去了罢。”雾雨甩手怒道:“呸!我当治天下不肖徒!”那人就冷笑说:“嗨哟呵,正好!你不问问咱家,白养了这么个不肖的畜牲。今日个为甚不怕丑,当着人面教训他?”不及雾雨说话,那个被打的十四、五少年忍痛说道:“左不过我自幼爱传奇南戏一类,每日家自作自唱。我父亲恼我不肯出外读书应仕,连买卖也懒怠学。骂了几次,我不听。故而今日往死里打来。”他老子听着又勾上气来,道:“贼囚攮,糊涂油蒙了心的,你还越说越得意了!看我不打死你个不成人的!——唱戏值几个铜板,能出息不能?将来我老的下不来床了,指望谁呢?”说时又狠了几鞭子。雾雨听这话,竟不言语。飞也似的扑离了这边。流青诧异不已,追上来见他满面是泪。流青也没好意思的,说:“你也忒将眼泪轻弹!我自个儿忖度那少年设或生在你们下洋,岂不好了?听贾姐姐、戴姐姐她们说,唱小曲儿的、扮戏的可风光了!不犯着你为他这等伤心。”雾雨呜咽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则便是我在下洋府的光景。怎么不说‘设如我生长在临安’的话?”便又向流青说:“成才从来只一条。纵阳关道也成恁独木桥!无过是临安的念书作官,到了下洋翻然是从商作老板。我虽揣着满理,也劝他不动!难不成‘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流青嫣然笑对道:“‘许郎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雾雨想了半日,笑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这句话原系用在从政身上,又何妨我今作父子之解。自今往后,凡父不才,不必子肖,也不须父母托生命意志于子女者。”流青道:“这也是你的小见识罢了。才在聚青峰上已说出来,姐姐也不曾夸许。管自未见究竟。”

  他俩一行说的出神,闲游茶寮酒坊,借步水榭长桥。不期胡乱拐入一条临河深深花巷。旋即就有老鸨上来拖雾雨道:“小官好个俏浪人儿!今儿个穿的显鼻子显眼,敢是来我家寻姑娘来了!”雾雨登时六神没了主意,忙看流青行事。流青也臊的直怪雾雨“没天理的!自己不尊重,一发变着法子引我来这里!何苦来?”雾雨叫冤不迭。又见那鸨儿抵死拉雾雨,流青便骂:“狗攮的淫妇,你也看仔细着,他是下洋府来的。他们那里不作兴这个。”那鸨母咯咯笑道:“原来是下洋嫩条子。你不曾上下洋府那些‘洗头’的所在么?”雾雨往地下啐了一口,说:“老妈妈,我是规矩读书人,哪里是浪荡子弟?你也合放亮招子看人——还不放手?”流青道:“别理这没廉耻的老货!我们走!”那人堆笑着要引他们入内,说:“妾身姓梅,名唤作子青。生长烟花妙部,迎送风月名班。这一带,都是有名姊妹家,拜把子的香火。俺这高门儿,养着假女,无双色艺,专为卖笑,都不曾破瓜。于今见相公这般人才,只道是可以招客梳拢。未拟相公高高的,我等很有些难入您的眼。”雾雨撤步说:“虽则是文采名妓,胜如下洋‘洗头’、‘按摩导引’——然到底是‘妓’。人皆有耻恶之心,如何提到‘风月’两字,老鸨你越发拔脯儿说话来?”梅妈妈才要接话,却见一短小壮实的黑汉找上门来,便笑着送将入妆楼,一叠声呼唤女孩儿,“周姐,常老爷来了。”流青照着雾雨脸颊捏上一把,道:“还不走?”雾雨竖掌说:“慢。待我问问她。”气的流青刺牙裂嘴舒口骂“眼浅的杓俫!你发起色疯来,也顾不得君子圣贤。叫那起趁汉精吃了你呢!”也暗骂那梅子青“虔婆势、雌汉的淫妇!”雾雨不慌不忙,待梅妈妈出来,却问她:“量常老爷这等低下品貌也不通词曲书画,怕委屈了那周姐姐呢!”梅鸨儿让他俩进内吃凤团雀舌芽茶,向二人道:“提起这件事儿,还真有文章。兀那姓常的,原系城外庄稼汉。这一年不巧逢着天灾,欠收成。往年价他那几亩地也不得动弹,原不曾攒多少养命钱。于是哭天喊地‘活不下去’。便存心拦路打劫——倒不是作强人,为的是叫衙役送牢房里包吃包住好过冬。果然那日摸到了老虎屁股,竟抢到了官府公门的人。这私心方抖出来。满城唏嘘。都谓太平盛世,出了这档子丑事,太没脸!闹的朝廷知晓,三下五除二,关了不几日便赦出来,亦发恤了大把银子。如今盖了三层楼,讨了浑家。每耐不住性子,过烟花地寻快活来。我虽嫌他,却也没法——上门生意,岂有与银子过不去的?二则他已出了名人物,行动倒窑,仗着朝廷帮衬过的。自个也要斯文,因而不上那龌龊地,不寻那起苍果儿,则爱来我这里。好歹没甚识见,我那几个女孩儿掉一掉文,他就不醒腔了。也不敢臊皮。所以我容的下他。”

  流青便冷笑说:“果然男子富贵不得。”雾雨眼睛觑着她,口内却问老鸨说:“妈妈才道这里都是姊妹家,合该你们皆通诗书文墨,也有‘皮肉龌龊’不成?”鸨母道:“真真不会事不出门的公子。怎么没有?不是我背地里嚼人——巷尾那家,上个月才出了一条人命哩!”雾雨见她说的郑重,便越性再留片刻,一问到底了。梅妈妈说:“大抵是一个外乡女孩儿流落到此,不能谋到衣饭。叫那起黑心没天良的赚入下等的窑子里。她死活不从,横心坠楼死了!当初我听说了还叹息落泪呢!”

  雾雨便拍案道:“岂有此理……”流青也叹息神衰。老鸨便接声儿道:“进了这门,身子便不是自个儿的,这也是窑子里规矩。可惜也没法。”雾雨道:“原来我们下洋那一干涎皮赖脸的洗头女郎,倒是会惜命的!人道是,‘国朝无妓院’。想必是这个原故。”因抬身一片风似的去了。流青跟了来,笑盈盈道:“怎么你与那破货儿对味?还索性吃她花酒花茶的。管情你也要她当落花媒人,自个作梳拢客。我告诉白小姐,资助你些上头钱如何?”雾雨不则一声。流青急的打他道:“你还真个愿意不成?看我不打死你呢!”雾雨才说:“你也别无故恼。这天下可恼可恨可哀的事原多了去!都气不过,也没法活。”流青笑道:“原来许相公是‘哀莫大于心死’。只是人家灰了心的,大都在这江湖里混迹大半辈子,你这才多少年纪呀?君不见‘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雾雨苦笑道:“那我也看不到。”

  从一处私塾外经过,但闻里面“仁义礼智信”之声郎郎。忽又见左边紧邻的一条小巷排着长龙,直拐出来。雾雨问:“这是作什么?那么一伙人,想来好像我们下洋府谋差使的会场。可见古今一理,饭碗都不好寻的。”流青红了脸,支吾他说:“倒也算是觅生计罢。”匆匆拉了他就走。雾雨见她神色古怪,便再四的问。流青便说:“那条巷子通的是厂子。你们这些男子不欲作人,才巴巴儿进去哩!”雾雨笑道:“什么话?我就更不明白了!”流青涨红了脸庞儿,一古脑儿说道:“我告诉你,不要那话儿的,只管往厂子里去。不说你识空便快离了那儿,你还要提,你还要问!我可也送你过去,好不好?”

  雾雨不听便罢,听了此话,脑子里乱响。三万六千毛孔一齐流汗,二十四个牙齿捉对厮打。顶梁骨走了真魂,已飞于天外了。待要撒腿跑,却又禁不住腿软哆嗦。则管握紧流青不放手,央告说:“千万别送我去!”流青“扑哧”一声,泛霞晕粉的脸儿笑开了花。道:“蠢虫!便做道你要去,也去不得。若没有白花花的银子私赠去,人也不拿你动刀。”雾雨方释然,低头笑说:“你哄我呢!险把我唬吓死了!”不防流青一缩手,反手“啪”的打在他手背上,说:“你臊我呢!”雾雨才说“失礼”二字,却想到什么来,冷汗浸浸,手儿脚儿立钦钦的说道:“怎么恁多人又送银两,又特特候在那里——这等酷刑,岂是寻常便宜事?我太不明白。”流青道:“许公子悲天悯人,恻隐众生,他们的生身父母却未必,世人也见怪不怪。才我戏说‘送你去’,实在有爹妈养不活一家子弟兄,特特请了那一等天杀的婆子,把个好端端的男孩儿出了娘胎便折磨,待去了势,长的大些好送进宫当奴才的。也省却了交通厂子刀手的一笔钱财。况五代时有南汉弊政,端的是残害生生大德。然多的是读书人为金榜题名,便不求洞房花烛夜。”雾雨因刀绞也似柔肠断,爬堆也似泪点垂。一行拖步,流青仿佛闻得他叹“仁在哪里?爱在哪里?”便说“仁爱一节原有限。难道天底下真有父母爱将孩儿送去挨刀的?自然先琢磨衣饭、活命,然后可以论礼节脸面慈爱等。”雾雨也不听,切齿说“这便是《师克论》的话!你自哪里得来?”流青只好随他去。

  片时,流青便推说又饿又乏。两个人随便撞进一间宽敞酒楼坐了。酒保忙笑将上来。雾雨道:“自磨刀儿。”那酒保故意说了几个精致小菜,雾雨点头。酒保欢天喜地下去了。又有一妇人家与他俩道个万福,拍手唱一只曲儿。原是酒店擦卓儿的。雾雨、流青都不搭理。将已吃了半饱,忽见一个纨绔领了些魁伟苍头摇摆入着店内。那个酒店擦卓儿的慌忙退下。酒保也避之不及。流青猜度他们系本地恶霸。争奈雾雨痴痴的自想心事,唤他不动。果然那个纨绔凑近来调戏流青道:“小娘子,你贱眉浪样作弄给谁看来?勾的俺迷留没乱,教人怎舍拚?”他手下那起人便起哄道:“咱的花花太岁,须知干馋不到嘴。这等最难甘。”流青便啐他说:“你个干隔涝汉子,再不滚了去,我吐你一嘴末子哩!”那纨绔淫笑说:“挺利害的!我今日个顶头花星照,长街市上把青骢跨,则待要弄柳拈花。你须从我也得从,不从也得从。”说时便摸她手脸。苍头们因道:“小娘子愚眉肉眼,我们公子家老爷便是官上官。少甚么金银权位!连咱们作奴才的,一发都是府干、小虞侯。姑娘趁早服侍的少爷欢喜,好多着哩!”

  流青恨的牙根子六丈长,便躲在雾雨身后面,推道:“许不死的,你也由着人欺负我。我将你这定盘星儿错认!”雾雨才醒过来,便知是恶少倚仗着邪党凶徒。携了流青便跑。一干强奴便拦在门口。雾雨没法,壮胆回身说道:“青天白日,浪荡乾坤,你这漏面贼,只合上淫坊去,来这里作甚么?”纨绔便道:“兀那窑子咱家逛腻,看你的浑家标致,请到寒舍一叙。”雾雨见他反充斯文,不由得越发怒气充天。然那一群恶奴精壮,自己横竖敌不过。少不得与他说理。流青却按捺不住道:“贼狗肉,苍不郎子,你闭嘴罢!谁是他浑家?”那人一听,更乐的抚掌说:“如此更好煞了!我便讨了你作小老婆。叫你统率众偏房可不好?”雾雨道:“看你也是富家大户出身,如何不曾读书明理?岂不知姻缘本乎两情相悦。哪里能强人所难的?更不消说在这里言三语四,不尴不尬,夹七夹八的污秽,岂不自辱?”又向那酒保并四下围观人众道:“他自倚势强,你等怎的连句现成话也不会说?只迓着身儿怕事,眼不见为净么?可难道天理不昭昭?”急的流青一边骂那恶少“马牛襟裾”,一边哭着喝雾雨“你个书腐腾腾呆汉,如今还将圣贤道理当一景。现叫你坑陷了我!”一边又苦思周旋之计,脱身之法。

  却说雾雨要挟说一本告到官府,他们要打灭丑声也难。苍头们满是不屑,都笑道:“管有兀谁告我家,便告造反也不怕!从来‘官私儿两分’,‘官不容针,私通车马’。你状本儿须经我府先过目。便是你有通天本领递上去,官老爷还嫌你烦了他。”雾雨跺脚道:“你临安府世风这等昏聩!倘或在我下洋断无此事!”

  不意这纨绔似猫儿戏鼠那般,先不用强。缓缓坐了吃茶,与他笑道:“原是下洋来的公子,得罪,得罪。”雾雨半恳求半命他道:“还不放我们去?我自来又和你无甚冤仇,如何这等缠磨我?”恶少咧嘴笑道:“急甚么?你这厮惯说大离话,怪只怪你那丫头忒俏丽!闻道是你下洋府官员,凡看上哪家的漂亮姑娘,狼抓儿似的要作傍家儿。女孩子罕有不愿意。里面有个硬理是‘跟着青春少年,常好似卓文君投奔司马相如家,一穷二白,徒有四壁。不若傍着邓通、石崇。便做道半百枯骨,妇人家一夜车马房宅门第体面俱有了。也不枉生就个妍皮囊。’便有一二脑筋不灵便的,三贞九烈,与官老爷作对,干落得坠楼丧生的命!报与百姓个轻生的案子,便作了结。什么首尾瞒的去我?——你怎生不知,可煞作怪!——量你也知道。所以在下洋觅不着美貌人儿,过这边来哄我们的姑娘。是不是这意思?你须精细着,若将下洋道理教给了姑娘,劝服了她,万事好说。你也落个远害全身,咱这便好酒好肉待客,放你出门也可。不然明年今日是你周年!”

  雾雨闻言吓个半死,刚欲揽过流青避入墙角,不承望流青已叫那奴人抢了过去。雾雨彼时真悔恨自己不能拳脚本领。情急之下便掀了酒店桌子,掇条杌子打横,便待去抡那纨绔,欲制伏了主人,好喝退走狗。苍头们笑道:“这痴汉弄死,更待干罢!”便吐架子围上来,先缠住手,不教他架格遮截,随后着昏拳厮打住胡厮扭。趁其眼错不见,在后脑近脖子处只一敲,雾雨两眼一黑,便甚事不知了。

  流青见状,便只顾呼喊雾雨。隐约听得“呯呯”两声。忽见众刁奴都不敢动弹了。她伺机闪到雾雨那里推他。也无人上来。却听一大汉口声喝道:“谁个差拨敢动一动这姑娘,我把你主子的狗头拧下来。”流青但见一个手巾包头,通身短打儿劲装的少年,几拳已然倒了几个奴仆,业已制住了那个纨绔。那雾雨还不曾被流青唤醒。有分教,此一时已暗伏下后来一双儿女。毕竟未知七尺英雄躯系阿谁,则待下回分解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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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话说富家登徒子及至强抢流青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三拳两脚制住了他们。雾雨悠悠醒转,定睛看时——竟是豪风掐了那个纨绔的脖子,一只手把个人儿直吊将起来!喜的他忘了身在何处,“嗳哟嗳哟”的挣扎起来,便抱拳笑道:“‘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流青眼泪兀自犹未抹干,便下死劲踩他道:“酸文鬼,浊才料,你这咱才知觉!你也看啥时节再斯文不迟。”痛的雾雨跳开了,再揉一揉身子骨上方才给那群恶人下拳处,便回过意,急的叫豪风送他们见官,并酒楼诸客作证见。流青说:“你个愚人,如何还指望狗官去?据我说,咱们擒得‘贼王’,不妨令他的狗奴才们乖乖儿别动。咱们自上城郊僻野,把这厮痛打半死,岂不解气?”

  正说话,俄而抢入一队泥鞋窄袜官兵,都喊:“光天化日,谁许你们上酒楼来髭毛儿滚蛋?快住手!”便吆喝着要拿人。众看客怕担干系,便一起一起的散尽。雾雨还在盘算不定,流青拧他道:“贼短命的呆盘儿,你自待青天大老爷去罢!我可避祸去了。”豪风便向那起衙役分说究竟。公人都道:“凭你谁是谁非,俺们管不得许多。官老爷前自有分晓。说不得一并收领了去!”流青拉扯豪风道:“听他不得。官老爷是他们一伙的!”豪风一面拎着那恶少,一面便向衙役骂说:“混沌虫!瞎眼的昏君强盗腿子!早不来,晚不来,这会子刚刚的来了,什么意思?”于是照那纨绔公子肚子上又只一拳,道:“你说!”那人“哇”的叫道:“罢了,罢了。今儿闹个水尽鹅飞!都放走了拉倒!”差人们也有的认出是本城富家少爷,每常与衙门老爷往来的,因附声说是。谁想那为头的偏生有些执拗,一口咬定要押去父母官那里作主。登徒子便抖威道:“贼葬弄主子的奴才,你合擦亮招子看我是谁?好不好,我命你家老爷打你板子哩!还不说夹膫子快滚!”豪风便又一拳道:“只管说怎的收撮,谁教你逞威风来?你豪爷还是下洋府的官儿哩!你叫他们动一动我。”打头的皂隶禁不住众手下撺掇,也恍惚认出了那少爷,便命豪风放手。豪风说:“你们眼看着,再教他这几个狗腿子立在此地别动,我才放人。不然他的人这等的多,一时官爷去了,如何叫我安心?”说着瞅那贵公子。他因杀猪似的叫道:“依他,都依他!”衙役便只作没事人一样让出大门来,苍头们却不敢走远。

  这里豪风因笑道:“这个屁鸟人,跟着咱们终是个祸害!不如就地处置了。”那人闻言只道要结果了他,就挣挫着逃命。雾雨寻酒保结了账,也道:“富贵子弟不惯捱打,你也仔细闹出个三长两短的人命官司。再者他的奴仆在,我们早些儿去了便是。”流青冷笑说:“哥你看,饶挨了打,许相公每亲疏敌友不分。”豪风嘻嘻一笑,向那浪子身上擂了几下,打的他金星乱迸。喝他道:“看着公人在此,不然管教你脸上开果子铺哩!”丢下人就随雾雨他们大大咧咧出了酒楼。那起苍头已过来,有的忙上来服侍少爷,有的还要去追,见走隶公人在,便只得作罢了。也与他们气鼓鼓说道:“你等不给我们出这口鸟气,待我家公子告诉了你们官老爷,仔细你们皮!”差役们叫苦说:“闻听他们是下洋来的,这一屁股走了,几时追的回来?自打祖上迁居来这里,咱临安府素不管外间事。还是罢手为上。”言罢扬长而去。

  却说流青一路与豪风厮见过,各表家门。流青因与他将这事前后备细说尽。豪风又忍不住骂他们“狗头**的小猢狲”云云,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雾雨听了皱眉道:“恶人自有恶人磨。女孩儿在,豪兄你口上饶人些个。”豪风笑不答话。流青却说:“豪哥儿,不用理他。他是软胎子脓草包!这的是‘拈的不轻,负的不重’,‘坐着不腰疼’。指望他,现如今我早入那牢坑去,没了性命!有道是‘水深见长人’,豪哥儿你才算的办事的衙役!”雾雨道:“何尝不是与贼人斗口比拳?只是我这些道理劝他们似水底纳瓜。”豪风笑说:“我这兄弟原是翩翩佳公子。只是一不能动粗,二不善赶时潮。同窗都笑他‘老鼻烟壶儿’。咱俩却是拜了把子的,做哥哥不好奚落他。惟有盼他有朝一日蛰龙飞。”雾雨哀声叹说:“‘骑牛偏遇到亲家’!豪兄你怎么摸来的?”

  豪风笑道:“你也饶让我一回可使得?素日都是你立在高处说我,好容易我才英雄行径。哪有不得意的?读那本《射雕》,也不知做了几回梦。望巴巴一日亲抱他个不平!今夏与裘筌自华山回来,他已尽兴。我还逛不足。这便鬼使神差撞来这里。乍一见都是古时打扮,我也胡乱上下穿戴一番,你看伪装的还像不像?”雾雨笑道:“倒像个行武行的!”流青道:“你好个囫囵粥!只管穿的桄荡锣儿,险死在拳头下。豪哥哥生的也不比你丑,他却穿的粗率。你两个合该掉一个儿。”豪风又意态飞扬,张手踢脚比划说:“我路过酒馆,但见一簇簇人只围看,唧唧喳喳点手指脚,便知有事。脑门一热,因闯将进内,可巧见兄弟你吃一记老拳。我忙不问三七二十一,收拾了他们,再作计议。”雾雨道:“你胆量也忒大。万一不敌,岂不连你也搭上?设如并无不平事,你游尸撞魂进来,怕不贻笑大方?”豪风摇手说:“不相干。当一回好汉也不容易,就顾不得许多了。何况你费工夫**本时,我都用在舒展筋骨上面。武艺如何不利索些儿呢?谁是生来能打摔的?”雾雨便抿嘴儿笑道“怪道呢。”流青道:“怪道什么?你不用阴阳怪气。分明一个二半破子,文不像誊录生,武不像救火兵。守着烙饼挨饿,城门过不去扁担人,学了《论语》、《孟子》各半本,也好意思世上厮混!”豪风便替他解围道:“咱家兄弟与我一笔写不出俩字儿来。我服他风liu人物,水晶心肝;承他看的起,也一声声‘哥’这么叫唤。则恐他有事没事忒廉纤,须知如今年景,文采精华是行不去的。世路上倒是一双拳头,省却多少事!常言道,‘有兵刃的气壮,无家伙的胆虚’。”

  雾雨撅了嘴闷气。不觉到了西子湖边。豪风又问他几时回书院。雾雨道:“还不到白露,如何就归学了?”豪风说:“你给打糊涂了。运通书院祖宗成法:凡已录学一岁的,处暑至白露须归学入续备,一似厢兵那等操练。”雾雨不待他说完,已黯然寻了一处长凳瘫坐下来。豪风又说道:“我既已出门大半月,晚上就要回去。你我作伴如何?”

  原来这雾雨耽于文章礼乐,早把暑末从军操演这一件丢在脑后。只当尚余半月可以淹留。今豪风提起,他又惊又恼,又痛又怕,竟不敢抬头答话。豪风忖度他贴恋身边这个俊俏女孩子,必不肯同行,只得告了辞,自回客栈打点行囊不提。

  却言雾雨正无可如何时,抬眼豪风已不见了。惟有流青恹恹坐在一旁。雾雨心里想的是:“设或豪风不曾遇见,就我与流青一路逛着至今,我便忘了学府操练,了无牵挂呆在这里。岂不是好?”又想:“那也未必。豪风不来,八成那流青已入贼窝,我叫他们宰了也未定。”思及于此,不由得向着流青笑出来。流青当胸就一拳,道:“鹘鹘突突,流里流气。一会价哭丧脸,一会价乐开颜。再来个恶霸,又该耷拉眉毛叹‘自古书生多薄命’了!”

  说的雾雨半日一言不发,缓缓滚下泪来。流青问:“还是我打疼了你,只是怕惧回下洋操练兵事?”忽的雾雨央及她说:“好妹妹,带我上‘聚青峰’,往后再不下来!”便恳求了千遍。流青道:“躲得一时;躲得一世不?”雾雨道:“有的躲,强如没的躲。”流青沉吟少时,笑道:“要回聚青见林姐姐么?我问你,‘朝云暮雨连天暗,神女知来第几峰’?”雾雨觉她问的人纳罕,便抬头在西湖群山间寻觅。但见重岚簇叠,群山络绎。却不知九天谁持纱罗在诸峰挥舞,烟云里总不见聚青峰只影片形。因道:“怕此间无人知晓聚青的名字与去处。”流青黯然道:“果然姐姐素昔所猜不错!原合妇孺皆知,偏时下尘土埋没。但如今这些扬名一刻半刻的景色,百年千年以后,又谁知道呢?而从前聚青峰就在,今后也依然留存。这正是‘若论举眼人人识,只有知名一两峰’。”雾雨细玩味这一句,方淡淡笑说:“难道这些长久留名存世的,必定有他道理不成?比如孔圣人的仁爱,分明在世道难行已久,也不应寻个新学代他么?——谁知一向不曾有新圣人真个替了他,可见仁义道德虽无用,却也不能去了他!是不是这个理?”

  流青并不接他话儿。晃着脑袋笑道:“莫不是曾烧着什么断头香?想来我领的路不好,煞星附身,瘟神随左右。累相公再四撞上事端。我便说个故事,权作赔不是好了。”于是不等雾雨回话,兀自说道:“当年太祖皇帝还作学子时,一样的学里放暑学。太祖与同窗萧先生同游。他俩身上分文未有,多仗萧先生一路卖字,竟也把个全省逛遍了。可巧这日有个财主要几幅字作门联。因赏识萧先生的字,邀他到府上一叙。其时太祖皇帝尚是蛰龙,凡夫难辨英雄面目。他又穿的褴褛不堪,便不肯同萧先生去,约着在客栈重会。太祖便先抵客栈,却见一老农立逼女孩儿嫁人。姑娘死活不愿意,就欲拿了剪子自尽……”雾雨便失色喊道:“不好!谁救救她!”流青道:“倩你去救,也迟了;二则你那点儿力气,未必抢的过庄稼女子呢!保不定,寻死的仍旧没了命,你也给剪子伤着了。”雾雨笑道:“虽不中用,横竖有心。也似‘仁爱’之属,自有一番道理。”流青白了一眼,续说:“盖因那农人欠了富人家债没法还,又兼他女儿叫富家老爷看上了,便欲强娶来抵债。虽说父亲逼女儿往火坑里跳,到底自个也是心疼如刀割的。”言毕起身向“曲院风荷”那里行来。

  雾雨在她后面边想边走,因笑道:“太祖的身手,自然是好的。不单保全姑娘性命,指定还要讨个公道。”流青道:“自然。这先按下不表。且说萧先生文采风liu,与那财主切磋书艺,对句吟诗,倒也十分快活。那个财主非泛泛辈,原系前清进士出身。一门诗礼望族,书香儒雅。一老一少,相见恨晚,互为知音。临别时,财主可惜萧先生高才为稻粱谋,故而慷慨赠银,以为盘缠之用。萧先生感他仗义,推却不过,只好收下。因匆忙过客栈来。”

  雾雨却艳羡道:“这一段却恁的风雅!可怜我无才无缘,每日家往来不过‘理工’师长,草腹子弟。便是来了这里,你们习文的也看不上我的愚拙!”流青问道:“那你愿作太祖皇帝,还是萧先生呢?”雾雨立等回说:“宁个为文人雅遇。我原学不到太祖英气神武。”一句话才完,他拍手笑道:“是了!大凡故事都这么个布置——管定财主即逼债人,是不是?”

  流青点头道:“这也不稀罕。我意思是要问你,愿意作那个唯利是命,好色鲜耻却斯文饱学的,还是一辈子劳碌务农,与文绉绉不相干,苦则苦矣,于心无愧?”雾雨因十分的为难。想道:“怨不得国初那会子崇农、工,原有这个由头。然在众人,公则公矣;于我辈雅人,却头一起不公!文艺便是恁般下堕的。”半刻,却笑道:“都要!我也习文作诗,也老老诚诚做人不好么?”流青冷笑说:“‘甘蔗没有两头甜’!岂不知天底下多少不平事,你便安心一个人书房里潇洒么?几多百姓饱暖,儿女血泪,原不在你这等孱头文士谈笑间灰飞烟灭。却不是我不放过你,是家国还容不得你兼两处的好行路哩!真有那个好处,再等五十年罢!乌飞兔走,‘人生几何’呢?所以说,我欲问公子的是——似太祖那等为千万目不识丁的老农谋划衣食住行诸般细琐实务,或者打定主意当一个不问民间疾苦,一谜儿厚古薄今的门槛子高文雅人——许哥儿,你挑来!”

  雾雨眼望那一片荷花,猛可里醍醐灌顶。因叹道:“自古奸臣多善文!盗趾的日子过的比颜回要好。从来道中华古时都是诗文礼乐之邦,只有今日不肖不才。谁信道堂堂神州万里,二千岁月,竟与那个土财主一般。半是‘诗国’才子盈满天下,半是域中狗官壅塞朝堂。半是礼仪忠孝、仁慈恻隐,半是酷刑苛税、残板名法。赏心乐事固然灿若繁星,下作权贵亦发代代相传。‘李杜文章在’,‘路有冻死骨’。凡此岂有下洋、临安之分别?我一向看重‘不染’的芙蕖,‘一叶障目’,不曾见到底下淖泥;而近世风气,多欲革去污秽,又念着‘人生归其道,衣食固其端’。竟至忘却淤泥顶上,本来就有清洁的花儿,不犯着眼红西人。只是‘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万不可去今复古!纵返去了,不见得风俗必淳。原来我竟自误了!为今之计,不若将自古菁华所在——一似临安府‘聚青峰’者,嫁植到今时的下洋府去。交锋西学,两相补足,再俟其教化万民,成人文之大用。”

  流青耐着性子听他说罢,才笑道:“古人有‘一问三得’。我今‘三问一得’,许相公你好罗唣!再者,偌大‘聚青峰’,你怎生移法?”雾雨笑道:“诶,可巧我曾作了诗的——但凭我有三寸柔毫便可。”流青盯着他说道:“拣了好半日远路说话,到头来依旧是作文秀人儿。”雾雨托了腮帮子说:“那不一样。古时候诗词曲赋算‘小道末技’,作官治国安邦才是孔老夫子定下的规矩。无过是正经事业不成的,或者在‘小道末技’上流芳。一官一文,都自以为担道义天下,曰‘士’者。而今亿兆苍生在下仰给衣饭,顾得这头,文章美艺等就顾不得了。据我的小见识,不如将政事托付干吏,刑名交给韩非、李斯之属,与西洋竞利货殖事务全仗狠且精的商贾把持。倒不是说文人才子再不须承《洪范九畴》了。本来没那个应付形下诸务的能耐,管不了!犯不上因不能从政行商致惭愧终生。二则本朝开国五十余年,今万法革变,也同先秦那会相类。形上之责,承文脉广教化开新说启未来,此系先知先觉的‘新士’可乎?”

  他洒落的傲然,不想流青笑他“说白道绿”,又道:“拿了黄牛当马骑,拿着鸡毛当令箭——孔圣人的道儿也敢改!谁信?”雾雨急的摇她肩说道:“打量我这一说,文人也忒便宜是不是?妹妹呀,你不知今日形上之道大亏,待我辈补足。此项工程之繁难,一百件造桥修路、上天入地的工程不及他!兴许你道‘形上’二字每作‘虚事’;殊不晓今日个‘朝廷大义’之所以虚一番,都在拿着形下之器塞责形上。但凡将这一件归还我们文士担当,国之精神或得以恢复,中华之脊梁或得以挺立。比如坊间老妇之间闲磕牙儿,叨登家长里短。什么是出息,什么样算耻臊;至如世间善恶美丑之泾渭,皆赖小子定下!不信,咱问林姑娘去。”

  流青经不住他苦苦告说,因道:“行了,要不是你揣了新理,我不敢背着姐姐行事。”便将雾雨一拍,说声“走罢”。雾雨却说:“水米不打牙。待我吃过再上路。”流青笑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闲言少叙。单说流青携雾雨回聚青峰来以后之事——将已到了双碧斋外,雾雨还未知这一行究系如何迤逦上山来的。正在回思不得,骂自己忘性太大,冒冷子看见林梦季立在眼前。反没了主意。愣了片刻,没头没尾的笑说:“原来一双手可以捏笔也能持刀动枪的。古今拿得住人,惟‘以暴易暴’而已。‘武将持刀定太平,文官把笔安天下’。盖因太平始自刀子,贪官污吏风气之长久,民心之阴私秽念宿弊都不曾去净,故朝代鼎革也忒常见,二十八史里头周而复始的也太多!早先我竟不察。打从今儿个起,认背!怪底你们说我‘腐儒’、‘方巾’。都是该的!”

  流青便接口说:“这的是‘饿出来的见识,穷出来的聪明’!”不意青青用指头儿在脸上羞雾雨道:“老面皮!你都要刀要杖去了,来我这里作甚么?”雾雨着了忙说:“打天下已是往事,今治天下该出新张主。可以免得一朝一代往复循环之命,或未可定。”于是说了恰才告与流青那一席话。青青一面让他进屋里来,一面笑道:“小孩子家欲代汤武周孔,我且试一试你。可是儒学义理错了一点半点不曾?”

  雾雨万虑如麻,拣了一个是一个。因口不择言,句不成篇的道:“比如‘天人合一’,怎么就成了‘人皆圣贤’?‘内圣外王’,如何翻作‘外圣内王’?‘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今变为‘以利会友,以友辅欲’。还有‘男女大防’。我说大防是该的,只不可拘坏了女孩子在闺牢里。不若锁了‘逢着就上’的轻薄男子在深楼,不许他轻易见姑娘。便是董生之后‘儒法并修’,江山一样的不曾永固,贪赃枉法,朝杀暮犯。子民太平日子少,更不消说快快活活行己所乐之事——此皆原后代曲解圣人之意——我道‘自诚明’、‘自明诚’原有千差万别!”青青一阵子好笑。便嗤嗤的说道:“凭他什么至理名言,倘或叫后人都‘曲解’了,原算不得‘圣人’的意思。再者,圣人比你我又高在哪里呢?”又恳切的说:“我尝为此所误,如今每回思自省。须一柄慧剑斩乱麻,丈六金身一茎化。还看君与我想的是一种不是。”

  雾雨因道:“圣人也不怎么高人一筹。左不过他生在我之先,也比我早些儿格物致知。”流青听此一说,不觉纵声笑出来。青青白她道:“你也算善思的,怎么未见你说出这句来?”流青道:“难不成他得了根本究竟了?我七个不依,八个不服呢!”因觑那雾雨蛙着脸,欲语还休。便与他道:“你我每卯酉子午。这会天不开眼,你竟强我一头。能有什么高见?趁早儿说,窝作出病来,那时才值多了。”

  雾雨再看一看青青,也是一般励色。因道:“依我看,儒门用圣人代神人。又云‘内圣而外王’。实‘内圣’者未必可‘外王’。一则小人不惧德惧刑法,二则甫一‘外王’受折挫,‘道不行’,还能不能持‘内圣’不易呢?八成要在心里嘀咕嘀咕,打一打小算盘。也许图速成的就‘先外王后内圣’。待‘外王’滋味儿不错,懒怠‘内圣’,又生怕招人口实。只得‘外圣内王’。非但不能成教化,比腹内草莽的更坏更可杀!设如有几个能够顿脱红尘繁华,‘知命而不忧’,不假于外物,不因色相阻隔失灭了‘天心行健’,方算作‘见道者’。然后‘知其不可而为之’,‘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才真真是‘内圣’‘外王’皆可的圣人!”青青却摇摇头说:“虽悟的深,也未见新鲜别致。好歹你已领会到这一层,那末今后再读张惠言那五篇《水调歌头》料应不觉难为。你苦苦缠我说张词,于今你已自悟了。”

  雾雨先一笑,咬咬牙再试探道:“可知圣人之圣,不在年齿、学龄之‘先’。但千古中国每以‘尊先’的‘德行’为高。姓在先,名在后,西人便不这么着。先有天地,然后生人;先有君,后有臣;先是父母,后有儿女子孙。师傅先得道,然后可以教给徒子。先立圣贤,后是凡夫习圣人之道治理家国。至如本朝官学,一样的‘一是一二是二’、‘有先有后’,果然高明?此间一言蔽之,既把‘先者’充‘高者’,兴许‘早知道’替了‘早彻悟’,如何不生出许多‘伪’来?——记得小时候学里作文,老师都教‘文以载道’。七八岁便会‘推己及人,以小见大,舍我为国’云云。生擦擦将天真孩童拘作‘小忠臣、小孝子’。虽知是假,关乎考试科第升学座次,只好罢了;再如‘父子’纲常者,所谓‘子不孝是父不慈’。并不因‘没有老子就没有儿子’,所以儿子必得事事孝顺老子。但凡子修道攻学,高于乃父,纵是教训乃父也可。余者皆然!”搁不住壮胆吼道:“足见绝忠去贤,国自清明;除亲灭孝,家乃温情。官民不分,廉吏始高悬明镜;天人毋合,方可以畏天道,仰观宇宙之大!”

  (一篇《庄子。胠箧》)

  一番言语刚完,已觉扑扑的心口乱跳。却看二青头也不回掀帘子向外去了。雾雨出门四下望去,远近相识花草犹在。也感天远地阔,鸟返气清。群山攒拥,流水铿然。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自来不似今朝这等疏朗易安,逍遥得时。因叫青青说:“饶我费了半日唇舌,你也评点一句半句啊。”林鉴青笑道:“分明你自个儿已道破,何消我告诉?”流青接口说:“畅好是‘得鱼忘筌,得意忘言’。”因与青青提及雾雨归学练兵这件事,青青堆笑说了“赶早预备收拾下,明儿就走罢”一句话,却默默离去。

  且说次日聚青峰上溪鸣风唱,美不胜收。雾雨起早便往竹林精舍来。青青、流青早已盛妆而待。林梦季头上挽一个抛家髻,底下一条粉青底金线丝绣花笼裙;流青梳了双丫髻,下着阴金百鸟裙。雾雨不及赞叹,张口就说:“从今起回下洋,展眼又须减却风情神韵多,百雅收牢待后做。也不晓得今冬明春再见面时,你们思想过我几回。”还欲与青青说些体贴,又恐流青在,又觉这话兜嘴,不好意思。哪里知道青青也是一般意思。万般无奈之际,雾雨惟有自叹“光阴司主,你做些方便,把时辰停歇停歇,教个日子倒流。回到十天半月前那个花朝月夕——便回到前日、昨日也是好的。”青青听了,越发抵不住扑簌簌泪珠儿串了线下来。谁知流青泼声儿,鼓作大器的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昨儿才方悟到‘以大为美’的道家,今又作小儿女哭哭啼啼,好不晓事!许相公,你休打了霜犯了砍头罪似的,由由忬忬。合该健起从军,‘不破楼兰终不还’。”雾雨便向青青挤笑说:“‘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不须记挂,好生在此与她们谈笑罢。幸而如今学里每岁冬、夏有假,准我来两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一世都许这样,反是极好的事。”

  流青又道:“光知道白说。许相公既放心不下,怎不想着书信寄相思?”雾雨笑着挨近青青道:“这里没天云高儿处,仙凡有别,怎的送信来呢?”流青笑说:“相公怎么忘了‘红叶题诗’?”雾雨笑道:“该着你问你姐姐。我只待红叶儿飘来。”青青忍住笑说:“刁流青儿!行将作别,大家在一处说说话不好?偏你勾的他拿我取笑儿!”流青道:“笑比哭好。我变着法子令你许郎寄书来。慢说谢我,只一味虚称不在意。姐姐只是‘不好诣人贪客过,惯迟作答爱书来。’请自思量。”青青因与雾雨说:“自古道‘去时留人情,转来好相见’。然‘秀才人情则是纸半张’。你那日有‘柔毫三寸弄千峰’句,我便回赠你一诗,聊作表记。”说着进内提笔挥就。雾雨看时,脸色大变。抽搐着脸要哭无泪状。不知那诗写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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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话说雾雨临别,青青赠诗。雾雨读罢,胸中有万语千言不能平复。原来这一首写道:

  “李杜苏辛冠一时,而今神会倩阿谁。

  三生有幸愚何鲁?千种风liu万种悲。”

  雾雨心想:“设如悲伤大于风liu自赏,为甚的宁承苦痛,不肯从俗欢乐?难不成这也是我的命?”一时不知怎么才好。又见青青含泪笑道:“去罢,去罢。凡欲‘鸿雁传书’时,须索记牢‘若寄家书只寄诗’。”雾雨懒懒别了她俩,又找众女儿辞行。一打听才知,向风、夕彩昨儿个就下山了。余者,缀天大他一岁,君月小一年,流青、洁儿更幼,都不必学府操练甲兵,屈指尚有半月可留。雾雨少不得孤自一人,婆婆妈妈,葳葳蕤蕤回下洋。

  这里严道、项璧盼他回来都快疯了。见了他好歹家来,却是面如纸灰,断无喜气。二老说不得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都道:“糊涂囚攮,眼见就该归学入伍,怎么好像‘皇帝不急太监急’?咱俩还比你明白。知道要从军了,打量你这么样年小身弱,在家拈须搓手,为你闹个七上八下。你敢自忘个干净,顽顽逛逛。是不是外头有花柳山水,金翠门户哩!”因问他华山一行是不是和那个豪风去的,还有谁人同往,好玩不好玩……秀风支吾他们几句,便推说“还要料理料理书本行李,以备明儿上学去。”项璧倒也不起疑,只是笑说:“死鬼,再不肯透漏半星儿消息。难道是出门寻姑娘家幽期密会,蜜里调油去了?——是也无妨,告诉老娘,看吃了你不成?”秀风哪里有心思叙聒,则是哀恨自个儿将要做“粗大兵、浊军汉”。与父母忍悲强笑,一颗心犹在聚青峰没有回来呢!

  至晚上,严道夫妇口口声声念叨儿子生的那样单薄,加之“黄天暑热的,偏毒日头底下立脚操演,没的把我下洋府千娇万贵孩儿都练出病来!”便令他晚饭多吃些。秀风道:“‘临时抱佛脚’,现在补身子也迟了。”却见晚饭又上的恁锦团花簇:韭菜炒鸡蛋、麻婆豆腐、青炒大虾、红烧鳝桶、淡菜皱纹肉。严道说:“一早买好这些菜,只等你!若早些儿家来,这么着补个七、八天,怕不壮?还愁练兵时眼黑气闷,晕死过去,当场出丑不成?须记牢演练时抖擞出男儿气概来,别叫长官、同学笑话。”项璧也乐不可支的痴笑说:“明早特特为你预备碗麻雀肉粥,然后神神气气从军去。”说着又和严道闲谈股票、赌彩等。也再四的巴望说“咱们家怎么着结结实实撞一回‘横财神’,稳坐吃三注。那样才好了……”秀风口中乏味的胡乱嚼吞,夜里在床上只是思想作诗填词的那会工夫,眷眷无穷。云山雾海里,不觉又恍惚见一女子来到身边。不是林鉴青,竟是余无虚!秀风因笑道:“妹妹这厢可好。”无虚道:“哥哥寻张觅李待谁呢?”秀风低了头不响。无虚说:“论咱们那个亲切稠密,知心知意,自不消说了。你心想什么,我会不知吗?好坏前一阵哥哥浸淫雅静清幽,端的是快活。不须妹妹作陪。”秀风道:“你这样说,果然气我丢的你冷清了不成?”无虚道:“这是哪里话。但凡学有所得,便不枉你背着爹娘行事。”秀风笑道:“怎么没有进益?我能填词作诗了。这是头一件!二则窥破古今儒学的短处,更明白了今日文业不兴的缘由。这等快乐,大胜在家受享天伦!”无虚接口说:“怎的就忘了‘不该耽古鄙今’的道理?西学原也有他的好。或言‘今且置古事不道,别求新声于异邦’。”秀风将手一拍,道:“好!但不可一味看着西洋的物力兵力,‘近不知中国之情,远复不察西邦之实’。‘假力图富强之名,牟取一党之私’。‘托言众治,压制民思尤烈于暴君’。”无虚把手指竖在唇上,“嘘”的道:“仔细了!看人家听见。”秀风道:“怕什么!咱们小儿女私房话,凭我说出什么来!给个棒槌,谁就认作针呢?”无虚道:“你自然重心不重物的。只什么时候能够真个‘洞达世界之大势,权衡校量,去其偏颇,得其神明,施之国中,翕合无间。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秀风含羞笑道:“目下我的是‘志大才疏’。且待多上聚青峰几遭,与青青她们混的熟惯了,好教伊倾囊相授。比及中华古道皆尽领会,那时再论明哲天下不迟。”无虚依偎着他说:“是呀。明德有什么好?明哲才是良方!若言‘不明德何以明哲’者……”秀风道:“又入‘先者代高’之窠臼矣!”二人兴兴头头大笑。俄而秀风记起运通书院来,不禁倍添神伤。由不得无虚解慰,施展二五之精,秀风渐次赴无何有之乡去了。

  却说第二日醒来,秀风已忘了大半。早间吃了粥,三口子携了新凉席、凉枕、蚊帐、衣袜、毛巾、牙刷、脸盆脚盆并将来天寒时必需的棉被冬衣等,浩浩荡荡赶学府来。那单易自是已住了两天了。见了他们仨,说不得又你来我去一番。单易又禁不住将那回秀风呕吐,自己借他棉被一件事抖了出来。严道夫妻两个都不曾知晓,都骂秀风自己在学里不保重。秀风想,单易自管献殷勤,充历练大方,没的又坑死我白讨个臊。一时严道、项璧两个也似先时那般——人前越发摆出对儿子的威仪来。秀风原本还欲帮着他们收拾,这会子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可巧豪风与他老子都来了。长辈们鸡一嘴鸭一嘴,争相夸别家孩子好。秀风见机别转屁股就下了宿楼,向外寻清净。

  不料太阳大了些,秀风掌不住。忙避入学里的商铺乘凉,也可便买一柄扇子。未几,哪里承望一片云飘来,泼落漫天雨水。来的快,去的也快。秀风便揣了扇子东折西盼,悠哉悠哉回了寝室。闻单易讲,那严道夫妻刚刚的已去了,还骂他不知送送爹娘。秀风反长舒一口气。单易笑说:“何至于此?”秀风挥扇道:“你不知古来‘父尊母亲’。‘父下无能,母则怜之’。今新朝盛时,偏我家有两个‘下无能’,怎么不教人怕惧儿呢?”那豪风听了,只当不是与他说话,默默无言。单易却道:“不相干。你又贤又孝,谁能看轻你?要说管教,幼年我老子还行动打我哩!如今我破工夫周旋一二,硬的硬,软的软,哄的他一团儿和气。家门太平,岂不好么?”秀风因将那“诚”、“明”的道理搬出来。也说父慈子孝是诚,人力规矩用巧设计都算作“明而未诚”。单易“切”的道:“这是哪门子话语?今人都不懂。”秀风便说:“比如痴儿女殉情即‘自诚明’,‘饿死是小,失节是大’便属人力开凿的,枉送人性命!既夫妇之道有‘明而未诚’的礼教杀人,可见父与子、君与臣、一人与家国之道一样存乎‘杀人’者。怎么单挑出一个奋力践踏,其余的仍复逍遥?不要与我说‘此系前代旧事’这样的话!”单易笑道:“凭你胡说罢了。横竖明儿个起始操演兵事,闻说道累的人只欲睡觉。看你还有这许多唠叨的没有!”秀风早转过去和豪风说笑。豪风便有意无意提及流青,说“我慌张的很哪!就怕扰了你俩情谈款叙。这不?早早儿归下洋府了。”单易便来了劲,围上来问这问那。秀风只说“豪风烂了嘴的!哪有这等事?她还小哩!”单易又问豪风。回说道:“我见娇娜灵巧是真的!”单易却打落兴致,念央儿说:“秀风也再不是王老五,偏生我每少亲失眷的。”秀风他们都疑心不已。因单易自来有威德,便不欲近他探究竟了。单易只好作罢。

  当日吃过晚饭,一干下洋子弟在“工学楼”占着神器,入“天下为家”幻境,查阅放暑学前各科大较品次。果已有些眉目:众人相较时,一般薛射第一,秀风其次。秀风遗失课本的那一科,众人都不得意,独秀风评到“上上”等,邢夏得了“上下”等。而单易竟有算术、格致二科下第!惟“修身明德”的课目是“上中”品。众人笑说:“还是去岁那样。单易每擅《师克》之学,怕是评较先生偏心!然单老兄在理科上面失足,怎么这等不持重?”秀风知个中必有文章。回想往日多仗他庇护,因拉了他出外,说明解忧的意思。单易欣然应允。他们便撇了众人先回房,坐阳台上。正是习习凉风,点点繁星。秀风侧耳,单易剖心。

  单易道:“我说你是个聪明人,一点不假。我虽滑熟那些客送官迎,周全妥贴事,每到静时,免不得觉道空空荡荡,犯‘心饥’之疾。我见你却未曾有。不怕你笑话,我琢磨着少不得寻个端方识礼、知疼着热的姑娘,只怕还医的好我。”秀风笑道:“枝尚连理,何况人乎?难不成单兄相思成病,这才没心思考试?但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引的单兄如此颠倒?”

  单易沉吟少时,却说:“我家那个形景,你是知道的。为上这学,没少问官家钱庄借银。日间在华先生那里大的小的,里外操持,难道我上赶着替他卖命么?左不过为挣些贴补,二来‘人情’考较不致十分苍白。因此上多与华先生手下办事的姑娘来往。冷眼看了大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含馨是个尖儿。模样儿虽只平常,难得的是情礼上,一处一场,无不圆熟。精细果敢,决断不二。这还罢了,看着她娇声细语的,能句句击中国朝时弊!内心里要强的那股气,委实让人动心!她家也不似我和秦纯那样河涸海干的。却投了华先生,但求历练。我辈男儿,多不及她。头里我还不甘人后,可几桩事办下来,不得不服了。此后事无巨细,都问一问她意思如何。这么着一来二去,越见越可着人心儿!‘一日相思十二时’。”

  秀风浑不在意,认定这吴含馨也无姿色,也不能作诗行文,哪门子可人意了?口里却说:“单哥你知所进退,逢人皆至洽至协,岂不与含馨小姐天缘凑巧是一对儿?”单易一听就笑了。道:“你只是胡说。她自然早有意中人的。他俩志趣也相投。想来儿女生情不难,难在将来抱负、人生感慨俱如一。你倒是说话呀。”秀风忙道:“是则是,却不知她志在何方。单哥眼红的那个男子又系谁?”单易咳了一声,道:“偏是我的裨友归华兄。”秀风扑哧笑道:“我道是谁。他呀——莫不是吴小姐也爱成日家伺候‘神器’吗?所谓‘志同’而能滋情育美,舍人文无有其他。”单易道:“看你说的。他俩的志向,都在外国!含馨每尝骂死国人劣性儿,归华也念时下电门工技最精深奥妙者,皆在见利国。他日说不得小两口儿奔西洋过日子去的。我还赶不及挣家糊口养活爹娘呢。”秀风冷笑说:“既恁的,她该找薛大公子去呀。”单易道:“却又来!豪风说你背前背后,凡见爱慕西洋物力,言行盼生在那里过活的,就起个骂名叫‘见利狗’。连豪风都派你不是,怎么怨得众人不待见你呢?”

  秀风把眼一闭,道:“说岔了。单说含馨傍着归华这颗摇钱树——他家是常州做官的,他又天生的本分人,吴小姐自然掉进糖罐里了。如何眼中留得下你?你纵是要裹乱也不能了。”单易正色说:“‘朋友之妻不可欺’。何况我也曾‘千里鱼雁’与她,分说心事,求个了断。谁意过后她还是没事人一样。我旁敲侧击,她只是不曾见到我那封信的意思。莫不是我错将情话发付他人?好叫我恼乱心肠,不肯干休。没的耽误功课,愧对爹妈。现在悔不迭哩!”

  秀风便戏道:“五、六月里约莫闻听含馨和他男人分崩。原来就是归华呀。单兄怎的不来一招‘黄雀在后’?”单易道:“何尝未有?可也叫我在她前面略一尽心了。但只不敢乱了分寸。要是夫人没赚上,还折损一良友,岂不事大?加之他们原无大恨深仇。总是归华木讷些,嘴上不涂蜜,不能哄含馨高兴。又恋着式编一科,早晚神器前撰写。这些芝麻事,她向我叹苦经,然三五日便丢过了。待得他们言和,我还不走么?”秀风点头笑说:“这年头姑娘家也太‘作’!对她一个人,男子须机灵,会风月;平日里挣银子,与别个女子往来,要‘槁木死灰’。我看是做痴梦罢了!”单易道:“好小子!我相中的姑娘,你没一句好话。看我要怎么样褒贬你的心上人呢!”秀风笑着讨饶。单易又得意的说,“好坏我暑日里自劝自辩,已作定了,饮泣收心,从新发愤念书。将来再对女孩儿生情时,可便老成了。多谢你记挂着。”因进屋去了。秀风却暗度今时体面职差男女风传的俗话曰,“初个心头人,难言意和顺。等到换三回,洞房花烛准。”自己却每不信“情可以易”,可见不堪与时尚一流女子结交。离不得愈思念青青,胡愁乱恨,心痛神驰。在此不消多言。

  第二天大清早的,单易就将屋里人唤醒。三个一看,邢夏犹未来。也顾不得他,次第盥洗过了下楼,早有书院遣人驾车给众人送来战袍、军履、水囊等。豪风穿戴齐整了,便问秀风“英姿如何?”秀风打个哈欠,坏笑道:“这位军爷,有道是‘穿起龙袍也不像个太子’。”豪风道:“浑话!你嫉我穿的比你威武!”秀风道:“这等披挂,是浑人所为。我不稀罕。”正说着去吃早饭,忽闻一人喝命众人集队行军进餐。秀风咕咕唧唧也没好听的说。单易、豪风都道:“你省些力气罢。”

  众人用饭毕,方列阵行至书院西南面的校场。等了不知多久,国子监一干要员来了。正襟危坐在阴头里,滔滔讲演。大抵激励学子以兵士自居,不畏暑热,砥砺品格。秀风冷笑道:“真个是三般两样,哪里都一般。”过得半个时辰,才是军中长官点兵派将,安插编制:五人一伍,二伍为火,五火为队,二队为官,二官为曲,二曲为部,二部为校,二校为裨,二裨为军。三军系中军统领。豪风、秀风、单易、裘筌、归华几个是一火。不拟那华官成了一官之长,领百人。秀风他们都在名下。除去病疾难当者,府内同一辈入学的,皆依制点缀入军。男女自行分开。一连数日就这般操练开。只中晌饭后歇一个时辰,晚间自便。

  且说国朝历来学府习兵,先必各火分头操演军姿步法,七日后方依曲列阵合练。每火中都有一人当火长者,早于众子弟归学。由军中长官亲训了数日,此时代其教导诸人。长官不过得空视阅,并不久留。秀风便心下暗喜。看那火头姓李名光,生的膀阔腰圆,面黑腮鼓。一张弥勒嘴,两只招风耳。秀风因与豪风私语道:“瞧这人还好说话。我可以瞒过他躲懒。”单易听见了大声道:“秀风不该。‘百家姓不曾开簿面’,你就‘兵不厌诈’了!我若是火长,头一个揪你错处!”又说:“你们都学我,咱这火人的威穆也不输军中人。甘心教武夫小觑咱学子么?”急的秀风道:“牛不吃水强按头。那是朝廷命学府逼的!谁似你常爱这习武从军事?咱们原来就系一干乌合之众罢了。”一火人哄然一笑。

  看官听说,这群养尊处优的娇嫩少年,不拘什么军容立态,单说日头底下,常好是拿他们做一道滚汤滚菜,便挫尽了锐气,只盼长官那里鸣金收兵。国子监意思是一个时辰许大歇、少歇各一回。少歇只片刻工夫,伸腿扶腰,蹲地拭汗。大歇撑足了一炷香时刻。各人可以取水囊灌口。都道“此系平生快事!说什么礼法道德?也不想钱财、名望了。则巴望躺倒在地!这些天一发连女人也不思想了!”秀风也慨叹“诗词文章之远难解近乏。一生若此,不如禽兽了!”——俄而角声破空刺耳,众人只得强打精神,凭脑袋拖起身子骨操练。秀风据着李光老实,明趁着他指点旁人时,或弯腰,或坐地。李光惟笑脸劝他。秀风越发得了意疯魔起来。步法错乱,身姿晃荡,不堪入眼。那李光命一个一个行走,好逐个教导时,挨着秀风,尚未演,众人已猜知其古怪模样儿,十个人笑歪了九个嘴。李光看他行进,也掌不住笑了。豪风却不管天气,只是听从火长行事,并不躲赖,也不专意斗强。独单易事必争先,内秉浩然正气,外炼铁骨刚姿。一挥一踏,莫不劈空振势,掷地有声。端的是立如松,行如风!李光赞许他时,秀风却抚着晒红的腮帮、臂膀向裘筌牢骚。裘筌他们也说:“你像个闺女!我们都看不上!”秀风正在发讪,冷不丁瞥见长官陪同国子监官员过来了。忙敛容挺立。众人犹在笑他不已。

  那官员走近了拍一拍秀风,向李光道:“此生极好!余人罚去一回大歇。”长官也忙称是。李光岂有不依的。众人喊冤,二人已走开了。秀风欢天喜地,道:“老虎嘴里掉出来,叫狼叼了!”众人道:“便好道‘赤脚的逮兔子,穿鞋的吃兔肉’。不服,不服!”秀风道:“我也不服。我斯斯文文一个人,如何平白叫他们踹进行伍里来的?当官儿的向不曾公允。惟有我们吃的住他,戏他一戏,自个便宜。却不是我坏心害你们,肥自个儿。”李光也道:“对不住了,上命不敢不从。大伙儿攒些精神,免一趟大歇罢。”

  如此过得四日,依旧不见邢夏。这天午错时分,三人卧在床上歇息。豪风道:“罢。明岁邢夏与师弟们操演了。”秀风笑道:“理他呢。他不在,屋子里还没有那挂鼻子气息。”便跳下床来,叫上豪风赴学府藏书阁借小说。衬手带上那本《游侠骑士戏传》可便还了他。豪风挣扎起来,问:“怎么你这等活蹦乱跳?”单易冷笑道:“他不曾吃苦,操练时面似靴皮厚,咱们固是乏了。他如何不劲劲勃勃呢?”秀风道:“谁还能和你比?拳头上站的人,胳膊上走的马。不带头巾男子汉,丁丁当当响的婆娘!”单易道:“上回你能替我分忧,还当你立起来成事了。如今几日竟那等行径,这可见还未改了淘气!”秀风一面与豪风出门,一面说:“这两件有什么相干呢?”不多时,见他二人揣了几本小说回来,却是《笑傲江湖》。单易笑道:“你们好能折腾!还不趁着这会歇着,是挣命哪。一会又躲赖了。”秀风道:“这几日腿脚固是酸软的,心上无味,甚于身上。少不得看闲文解闷儿。”

  忽一日邢夏来了。众人道:“贼去了再关门——迟了!便宜你近半的熬可,我们不服。有道是‘不患苦而患不公’,‘人平不语,水平不流’。你只看着办罢。”邢夏忙说:“与咱家老婆——花任妍姑娘在外地玩呢。一早‘千里传音’知会过华先生,下死劲求过他。他不理论,你们瞎喧哗甚么?”众人冷笑道:“原来是‘鸭子不尿尿——自有便道’。可恼的是华官不过一百夫长,如何就一言九鼎了?这半月里该中军指挥说了算。”单易笑道:“华先生武职虽小,学中文职却大。”众人方不觉疑惑了。

  晚间单易来隔壁寻叶龙说笑。叶龙见邢夏不在,因提及他初来,操演中步法粗蠢,拖累一火人。单易道:“他是才来的,怪不得。”叶龙说:“你不见他一味的偷闲。自己不尊重,往下流走,还只管褒贬人,越发可气!”单易“咳呀”笑道:“我们火里也有这么个‘现世活宝’。只是三番两次便宜他。”可气秀风也给裘筌拉来说书。听了这话,便摇手说:“休把我每和邢夏作比。”叶龙笑道:“单哥不曾说是谁,你不打自招了。”单易便一笑。秀风道:“讥我?叶龙不配!裘筌才与我笑话你不卖命哩。纵使你们天天自诩操练时一心用命,系正气凛然。据我说,你们也畏苦知难,左不过持着一份争荣夸耀之心。世人不能奖你们,就靠拿我作筏子,什么光彩?”

  说完就回头再与裘筌谈武打。一时游戏道:“秀风尽日读这些,都会背了。可是习得一招半式不曾?”秀风便诌道:“果真已会了一套内功。”众人听说,都探头道:“请比划来。”秀风笑道:“乍一开口就是个笨家!我说‘内功’,如何似莽汉横练外家拳脚,可以当地比划的?”豪风、白相都道:“心法要诀总是有的。”秀风挥扇笑道:“好说。《射雕》里面说到一部《九阴真经》,真有其书。我特特背了一段呢。”于是念出来。叶龙道:“什么‘损有余、补不足’,好一似小时候学的西洋‘勒沙忒列’之道。”秀风说:“好家伙,你倒能牵连!从来西人阐理,都自寻常些微之眼着手。或为解一惑,或谋克一难,巴巴儿引出一篇大理。我们中国人则开篇即立天地万象总法,然后分证人事细物合乎天道。所以一中一西,偶然间交会贯通……”话犹未完,豪风夺了他的扇子道:“罢了。嘴皮子当不得武艺。今不使些手段,叫大家笑你哪。”秀风便笑道:“扇子还我,就使本领来。”豪风不知是计,松手叫秀风抽走扇子。秀风将扇子折好,一边往掌心拍着,一边笑道:“看!豪哥那有多大的手劲。却叫我不费吹灰的力气‘空手入白刃’。倘是搏命时分,家伙就这么没了。这一招柔中带刚,绵粘缠绕,利害着呢!不信你们问豪风。”豪风笑道:“岂有此理。”秀风道:“输了的自然这般推脱。不然脸上须过不去。”裘筌道:“那是你哄赚来的。”秀风将扇尖在他额上一点,说:“糊涂!想必没看真。才刚我俩使了千招,才分了高下。盖因你等肉眼凡胎,则认作一瞬罢了。”因见白相头也不抬正削苹果呢。便悄悄凑近了拿扇子只隔空一指,唬的他一跳,原本连作一串的果皮竟断落下来。秀风便又自夸练成了“剑气”。众人捶桌捣椅笑说:“不害臊!”

  叶龙因道:“你果然本事,敢与豪风斗拳脚么?点到为止,不伤和气。”众人因纷纷应和。秀风着了慌。单易却说:“同学之间,打架作甚?不若与我扳手腕的。”秀风心想:“单易生的比我还弱,多定能胜他。但只胜过他一回,便有无穷烦恼——他的性格儿,少不得日夜发愤练手劲,但求反败为胜者。白讨个没趣,不得清净。”于是陪笑道:“‘习武之人,以德为先’。我以仁德服天下,你们这干武夫,自然俯首。”众人都笑骂:“**鬼吊猴的,胡说!”秀风冷笑道:“原来你等见了至上之道都是睁眼不识的。”因肃然说:“文莫大于仁德,武莫大于‘止戈’。你们说这是虚言,那《师克》之说才是鬼话妄语哩!怎么反不见你等压派他?”裘筌道:“我只晓得今日天下,数见利人兵力鼎盛,足以横行霸道,傲视别国。可见刀枪是第一等的,瞎话流舌最末。”叶龙、单易齐声道:“说的好!”秀风道:“可笑见利人发兵远征别国,‘醉翁之意’在物产,寻个由头偏不怎的高明。至今泥陷那里,进退两难。管叫多少自己国家的夫妇母子分离,别国无辜的百姓横祸。他一个朝廷私利,便有这许多杀伐纷争,哀鸿遍野。活脱脱蛮夷所为!纵然兵甲冠天下,依旧骂名不断。至大之罪,莫过兴武!左右不明白我们国人看上他们哪一点了!都齐脖子伸向那边,等着挨宰哩。莫非‘君不正,臣投国外;父不正,子奔他乡’?而今不是昌隆岁月么?”

  游戏便笑道:“秀风能讲古,德操识见或比我等高明。只见了姑娘害慌,遇着我们看东洋‘淫戏’,起一头冷汗。怕不是将来洞房夜里,辜负了新娘?”登时一伙人破口大笑。有的道“则待你问‘这个洞府通哪里’?必定给新娘子打出来的”,也有的说“怪油嘴刀子,我替你罢。包叫新娘子快活。”说着便都谈笑起房中事来。秀风骂道:“贼鸟嘴,流那**尿怎的?”便摔手回自己房里来。

  单易就跟过来劝说:“你这么个明白人,同他们计较?早难道‘君子不跟牛使气’——上头吩咐,各火人须作一篇文章,记军中操演感慨。咱们火仗你了。闲着也没事,就写了罢。”秀风才要说“上面花样经真多。嫌我们不累么?别又是华官的主意。”到底含在嘴里不曾说出来。只因他得了一个想头,便信手将刚才之事实录下来。题作《龙城偶记》。单易一看,不觉皱眉说:“他们那些污秽言语,你一概不放过。还是作文,只是携怨报私仇哪?”秀风狠笑道:“只有这个,别的再没了。”单易想了一想,堆起笑来,“非是我不肯作。因见你的文章底子比我好。素昔是爱文的。白便宜你展才,哪有不要的?”如此这般说了几句软话。又道:“华先生意思我最知道。这等文章必定坑陷我们一火的人。你还嫌华官寻隙不足么?”秀风便不耐烦的说:“好了,好了!我另作一篇。”

  这一回竟作的越发快了。单易看时,原是《运通书院从军八首》。读罢因赞叹说“好诗!到底是这里头一等才子!”单易就把纸一折,往李光那里送去。

  却说秀风瞒过了同窗,如何能令他欺列位看官?说不得小子道破就中玄机。故将八篇诗文题目因次罗列一遍。一来拆穿小儿“西洋镜”,二来可知真有是事,三来亦可测运通书院理工学人之文才究系几何。欲知详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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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苟能制侵陵,岂在多杀伤。

  话说秀风集了八首唐诗,敷衍作国子监的应制文章。其诗的次序是:祖咏《望蓟门》、李白《塞下曲六首》其一、王昌龄《从军行》、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王翰《凉州词》、曹松《己亥岁》、陈陶《陇西行》、杜甫《前出塞九首》其六。

  那秀风正在得意,忽不见了先时那篇《龙城偶记》。正低头四顾,豪风跌跌撞撞进来道:“不意大家都不受用。由不得你索走一遭。”秀风便满腹狐疑的随他过来。但见这厢一似开了个五彩染坊,各人颜色不一:铁青的,蜡黄的,紫涨的,锅底黑的。见了秀风,都扭头不睬。秀风不明底里,还笑道:“怎么?谁家娘子的口角这等利害!叫你们进不成洞房,争恼了不成?”豪风忙推他一把,道:“玩笑也要轧苗头。你就别烈火上浇油了!”又道:“才是我生事。看你恼了回屋里去,我忖度了好一会,到底撇了白相、游戏他们,过来看你时,见有一篇作文。我想你写的,自然是好。也不曾细看,就揣了来大家拜阅。不承望勾的众怒。”

  秀风因想成语有“众口铄金”、“众口销骨”等,今后尚有三载同窗岁月,如何好逞嘴卖快种下一朝仇怨的?少不得陪笑说那是胡写的。又骂豪风多事。豪风道:“‘谁人常把铁箍子带’?畅好是我‘哑妇倾杯反受殃’。”游戏也啐说:“秀风不用充好人。常言道,‘君子不羞当面’。你对着脸骂我们再不中听,大家一笑便过了。怎么阴地里做手脚?”秀风冷笑道:“原来作文算阴谋诡计之类的。我才知道。好不好,撕了便是。什么了不得的!”说着真个问豪风讨过来撕了。众人不则声,只叶龙道:“屁出了掩臀,原迟了。”秀风道:“你待怎样?我再作一篇专夸你们,使得不?”豪风道:“我说句实在话。都怨兄弟你的文章如‘刀子’。看似只原原本本大家对白的笔录。一不曾自赞,二不曾褒贬人。怎么我等看来,句句像是骂我们的?明是你吃亏去了,一入文细味,则显的咱们的不是来。倒像是暗中谁人给你仗腰子似的。”叶龙便说豪风“还嫌不丢人?你倒乐意给人垫背的。”秀风因拉了豪风夺门而出,“呯”的一声死命合上。里面犹骂声不绝。

  ——这也是少年心性。众人气了半日,待一觉醒来,哪里有甚怨恨?便与秀风如旧,不在话下。究竟自此之后秀风渐知,凡日间受委屈,世路上亲历亲睹什么不法不才,只入了文章,便另一番公道!“言为心声”,一样的可以“文以载道”。这是后话。

  如今且说二风进屋子里来。邢夏正往床上爬。秀风掩鼻说:“好腌臜气味,熏坏我了!果然邢夏一来,屋里必留佐证。”豪风笑道:“你不晓得,他原是烂鼻子菩萨——闻不着香臭。”秀风笑问:“哦?当真?”邢夏听了,身子卧着,探出头道:“咱屋里与茅房相通,你们这叫蹲在坑上问香臭——明知故问!还不赶早捏鼻子过日子哩。”秀风理也不理,早把茅房的门关了。立在阳台口念念有辞道:“我自然每日家捏鼻子过活。也常为一个人的脸面,捂着嘴巴。好没道理!这个把柄,不好咱就抖露出来。”邢夏因翻身向里睡去。单易因向豪风笑道:“秀风作的好诗!你也来读一读。”秀风便回头问道:“李光如何不肯收?还要改吗?再让我写,可不能了。”单易道:“不麻烦你。只因李光说了,华先生交待作文,不曾告诉他许不许古诗。他也不敢交上去,也不好意思退回来。可笑的是李光苦苦道我与华先生相厚,但凡我亲递送去华先生那里,看我的脸面,华先生不好怎么样的。由不得明儿个我跑一趟了。”

  秀风心里暗道:“幸而不曾告诉你这些都是现成的唐诗,不然又有事端。我也懒怠作此种应制文章。”单易见他不悦,因笑道:“你也不用悬心。真是好诗,华先生也欢喜。我读了几句,热血都冲上来!恨不得明儿操演一招一式都伴着高声诵读。难为你想着,把我们练兵比作古人从军打仗。就爱那等风云意气!说起来当真我有些‘贱骨头’——并不庆幸生在今时——我常傻想着,设或生在百年前,虽国难当头、汉家危亡,但青年学子各各怀抱救国救民之想,断无蝇头小利斤斤计较,也无儿女蜜意耽恋不清。如是就洒他一腔热血,少活半辈子也不枉!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豪风便拉单易说:“我素来惫懒,凡见诗文略长,就没性子了。趁着没熄灯,好兄弟与我们解说解说。也不叫单哥独乐。”秀风也不推辞,拣时下通俗易懂的话慢慢儿叙来。

  一时单易就拍掌叹气道:“美中不足!开头好好儿,越往后越不是味儿。减却了气象呢!”秀风微笑道:“由外向里,沉吟反思之力却增。这也是时节不同。”那邢夏呼啦一下转过来笑道:“你们两个草包,竟叫他镇住了!我一早听出——都是唐诗呀!故而分出来各时风气不同。真真你们未老先昏聩,现成唐诗一首不认得。遮不住我‘火眼金睛’、‘顺风耳’!”也奚落秀风“人家集唐都凑成四句一篇,你倒省心。越性搬来八首算一文,益发不必苦心经营的。”

  秀风知是瞒不过,遂一口招认了。也说“个中有‘潜气内转’,非是八首任意凑成。”单易脸都绿了,道:“平日里我是怎么对你的?你拿我当什么?”秀风侧过身,两只手撑着桌子,一脸苦相说道:“实在事出有因。我深恶学府操练兵事,不痛骂已留口德了,难道还要我颂德不成?却是休想。所谓‘文不从心则不作’。”豪风便和哄说:“说的好可怜见,连我也软了。是啊,是啊,逆心之事,忒折腾人!单哥作情,饶了他罢。”单易摇头道:“好呀,他不愿意。不愿意还不是乖乖儿听命,每日家汤烧火热的,立在校场淌汗粗喘?世上什么事说句不乐意就躲的过了呢?还有一说,便是你林才子报‘流水账’,或发怨语,凑成文字,也赛过我等。也是你们一类人的心里话。华先生未必不收的。”秀风哼声说道:“这话堂堂大大。我要真说‘不该操演’云云,单哥你自问能过得你这一关吗?你这里尚且不容半句说习兵有不是的话,怎么海口替姓华的老贼打包票了呢?”邢夏在床上听了吃吃笑的床架子摇摆。单易因道:“眼见就是长官吹熄灯哨,我们也搁着口角,改日再理论如何?省的吵别人睡不着。”三个人洗漱毕,果然楼下响了哨。单易爬上chuang又叹道:“说不得我自个儿作一篇交差的。”秀风念了声佛。他们几个都沾枕即眠。一夜无话。

  又一日秀风起晚了。顾不得刷牙洗脸,忙不迭披挂了飞窜下楼。彼时已是整曲合练,长官正在点卯。秀风抄后路混钻进去,所幸不曾给察觉了。因怪豪风不唤他醒。豪风说:“才推你屁股还不理人。只顾挺尸,把你卖了大约也不能知道。我也怕应卯迟了挨罚。”一面说,一面大队人马吊儿郎当向食馆开去。逐火人次第进内,一溜归坐。还没动筷子,却见国子监一先生在大堂一拍脑袋,喊道:“大伙儿唱支军歌再吃,以长兵威。”华官并各曲长都道:“很是。前日我们也行这般规矩,怎么今儿个忘了?”众人只得粗脖子吆喝起来。各曲人唱的皆不同,有意竞声比响。秀风见单易、裘筌、叶龙一本正经。因冷笑道:“直是赶命嘶吼呢!”也无人听的见。

  上午有一裨之长特来检视各曲会操。初时秀风不敢大意,然渐知百人里头,则须“泯然众人”,便出不得错。果然裨长登高观阅,点头微笑不语。秀风他们自去一旁歇息。人群里有一人问:“华先生哪里去了?”另一个道:“我们武人操演,他自然‘官复原职’的。”说着向树荫底下一指,众人笑说:“果是‘文官’!只是他也装腔作势的披挂着,越发好笑。”

  到晌午歪了时,俄有一人怒喝,声震百里。但见一群队长、官长、曲长没命似的撒腿朝南奔去。原来是裨长训话呢!也亏得那人中气十足。众小儿凝神细听裨长说道:“贼**娘的!几百个爷儿们军阵不如姑娘们齐臻臻。你们这些个野牛**的浊材料,若非亲见她女儿家演过,险将不曾叫你娘的**哄我过去!祸根子小奴儿,再这么着,老子如何向运通书院的先生交待?一干负心秃厮,坑死我了!还不滚?”兀自骂个不住。一群兵将唬的屁股震葫芦,好容易留命回来。这里众学子早笑趴下了。一人说:“这个‘&#146208;.&#146230;’裨长原来怕咱们府里教书先生。可知武夫还得文人管教。”一人笑道:“胡话!教书的怕个屁!自然是怕府里不怎么教书,专在议事堂坐的先生。”众人恣意取乐时,却刮来一股阴风。却是各曲长咬牙切齿的赶来命“下午加练”来了!众人怒而不言语。

  待各归寝睡中觉时,独秀风在宿楼上下闲晃。因见各房人俱疲软瘫倒,不能支持,登时想起书院内也有几百女孩子一般风吹雨打,曝晒底下练那劳什子把式。她们怎么熬的住?可恨自己一不能替她们分些过来,二无才无德好教世上各书院罢免了女孩子入军操演这一项。但思及她们练的比我们还强些,由不得又笑了。方安心回房睡下。(情不情)

  至于下午长官愈加严刻,免了大歇。自不待言。不想越操练越不成气候:单挑出来看过,个个是龙;编成队伍,一大条毛毛虫——这里面有个缘故,说出来看官方不犯疑。人生来高矮胖瘦不一,行军步法“各有各的秤”。那些长官一心用强逼命,实已致军心不稳。倒不如练姑娘的那几个将领,体贴女儿家爱美贵柔,先已宽大了三分。又每择树荫匝地处练习。因而上下甚洽。待会操行阵时,各人比量左右,有张有弛,更存了一个不输男儿的心意,如何不能胜出许多?秀风他们都只道“大老爷们眼里,自然看姑娘行止原比我们清爽。”并不深究内因。更不消说军中长官了。

  当日傍晚,长官才发狠撂下“练的不像样就没饭吃”数语,就见狂风大作,一霎里雷电凑趣来。众皆欢呼道:“老天开眼!可不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吗?”秀风道:“这句可不能胡乱说的。”于是三三两两抱头躲进饭堂。正吃着,那雨已停了。众人笑道:“如此更好。”却听军中长官命吃过饭只许回宿楼歇半个时辰,夜里仍旧集队。豪风、游戏他们四六句子上来不绝于耳。

  饭罢,二百来号人便浑身没囊劲儿向屋里来。才到半路拐角处,可巧另一曲的人马也要经过。大家都没好气着,都不肯让。偏两边的曲长素日军营里有隙,上午视阅时,彼此撺蹬手下学子喝仇家的倒彩。此刻益发红了眼。那里先鼓噪着冲这边骂“阉竖,阉竖”,气贯云霄。游戏他们那里肯干休。也吊起嗓子,竖了中指一声一声回敬道“太监、太监”。秀风听了,蹙眉仰天,长叹苦笑,徒呼奈何。适值一校长路过,因笑说:“妙极!斗的再狠些,方是男儿气概。把这个劲力用在会操,或可壮我军威了。”众人大笑,竟冲散了阵势,乌压压涌回宿楼去。

  原来非是兵将操练之心未死,倒是华官奏了一本,说书院学生连日枕戈待旦,着实辛苦。请山长准诸曲设宴慰劳三军,不拘歌舞、看戏等。果然山长准了。晚间众曲就连营取乐。也有能相声小品滑稽戏的子弟现卖,也有军中士卒武艺展才。众人因随意调换座位,相熟的聚在一处。裘筌又央及秀风评书,道“趁今就把《射雕》一本词话说完,别再叫我悬着了。你一总说到扣子处,吊足人三日胃口。”秀风笑说:“很是。我今就来个攒底如何?”说着放出三寸口舌,指点那千古忠恶。果然不多时就道尽了末尾三梢。裘筌便不解,问他说:“成吉思汗建不世之功,怎么不能算得英雄哩?”秀风道:“未必不是英雄。只是从古至今雄才大略者,也难脱开边征讨、好大喜功之嫌。比如唐太宗虽成‘贞观之治’,史书上到底评了个‘中材之主’。恐怕他泉下有知,不能瞑目。”裘筌道:“竟有这等事?我想着‘天可汗’自然是文武全才。史书只有不吝称颂的。”秀风道:“那也是各说一辞罢了。”那德鸿听说,因道:“金墉不过是借小说表他的书生之见。不足道也。”单易也在一旁凑趣说:“邵哥儿素有史才,每日亦关切天下时闻。咱们都盼一日聆你的教导。”德鸿道:“教导当不得。我只说从政为军他们那起人之见——自来谁都不欲无故开战,‘没罪找枷扛’呢!但你不练兵,不研习新火器,连国家也保不住。更不消说百姓安康,乐其生业。你不打别人,别人就灭你。承平时节,越该仔细驰备无戒!所以说为的是天下长宁,开些边战打甚么紧?死个把人也不值什么。至如蒙元、满清一时之疆域,冠于古今,覆载之内,日月所照,四海万族归一,这个开疆拓土的荣耀是天下人的。一味儿息事宁人求太平,口口道上天好生,不欲加征伐之苦于军民,到头来直是两宋的下场。我很知秀风钦羡‘文景’、‘咸平’、‘仁宣’之属。且不说今日中国的大势容不得‘无为’、‘缓进’,便是将来淳漓三变,四境他国服我们,可以兴文雅了。那也是先祖凭刀枪换来。怎么好意思得了便宜又卖乖?”众人鼓掌笑道:“再无不服人的理了!秀风快别戳舌了罢!”也有一个道:“德鸿再将那辟邪年间的大乱之由给我说道说道。”

  谁意秀风湛然笑道:“请听我一言——远有秦皇汉武,近有永乐盛世。此皆大文章、大题目上面没的说,或谓迈唐宋也可。谁知彼时皆物力维艰,开支靡费,加之政令苛酷,伐异罗织。倘尔等被诬作‘反贼’将及灭族,难不成还大言炎炎道‘死个把人不值什么’?自然你们分辩说死百人而千民富余,强如积弱年岁万姓贫寒。受冤屈的究竟不多,不然称不上‘盛世’了,也不致必挨着我们。这也有些道理。但我每尝思忖,夫牺牲千百方成全亿兆,光大一朝一代,果然是永世不二的盛时法门么?岂不闻‘治然后自能大统,未必先固统而后治’。江山稳当、立业建功抵不抵得上血流成河,遍地枯冢?古人之谓‘足偿’。何也?自秦以降,举凡治世之术,莫不教化子民夺一己之乐,成大公之福。大公之福果然是人人之福吗?实乃帝王将相之荣,便摊派作黔首之耀。是以凡言‘舍己为公’云云,未有跳脱一家一姓一党就中牟利者。你们说我‘书生之见’,迂不适时。我便认了,又何碍?爱民莫胜于书生,无耻莫出于政客!”众人道:“罢,终久还是认了。”这正是:

  安得壮士挽天河,尽洗甲兵长不用!

  觑他洋洋自得,单易忍不住接话道:“据你看来,不要武备最好了。怪道成日家讥讽操演。”秀风说:“人皆存了饥渴休眠之需,然后有德操情义之类。偏生这个操练,害我等白天苦苦支持,甫一鸣金,白水甘露,饱腹安寝,如逢大恩。朝夕但求一枕一席卧倒歇脚,更谈什么志趣呢?想那边塞将卒也是一理。只有比咱们更劳乏的。管的人笔管儿条直,他们一己的志趣喜乐安在?岂是我看轻他们?体贴还来不及呢。”单易冷笑道:“没有他们劳顿,你早给外国火炮炸个粉身碎骨!更谈什么诗词小说评话?”秀风说:“却又来!先者不能替高者,并不因他们无可奈何之事业,我们就指定该经验一番,往后丢下一己之爱,惟发愤读书入职报还他们。大谬,大谬!我只恨没晚些生在大同之天下。将来哪有什么国家敌友之分?既不须巴巴的兵备防人,足见你们满怀的道理系一时之义,并不具永恒之意义。书生之见虽千百年不从时,终久成就在万世以后。末了还是我辈之道降伏你们。”众人嗤笑说:“好鬼怪个秀风!打量万世之后我们都不在,任你怎么说罢了。”因不理他,自管谈及见利、罗刹两国枪炮、战船、兵力,争的唾星子飞溅。秀风道:“杀人放火的勾当!素爱这等劳什子,原是巴不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好成竖子之名!”裘筌撇嘴道:“少歪派人。看华先生来揪你呢!”

  秀风嬉皮笑脸道:“犯不上唬我!”忽感头顶上叫一人抚mo着。不觉一惊。那人道:“大伙儿那样高兴,你们几个开小灶说什么体己哩?不若放声叫大家都乐一乐。”——却不是华官还有谁?秀风忙道:“我等因白日会操,不争气输了‘娘子军’,这会子商量着明儿个发愤挽回来呢。”华官拖声道:“好——”却借灯火细细一看,因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竟是严相公。练了这些天,你也不见瘦。”秀风心知不好,则盼他快去。哪知华官再摸一把他顶上头发,笑道:“也该剪去了。这么样长,怕不是有碍操演?”秀风冷笑说:“不劳记挂。”待他走远了,秀风啐骂说:“这个恶舌小妇养的,管的也忒宽!他不闻‘宁管千军,莫管一夫’么?”单易道:“当初你忍得一时便好。”众人劝说:“罢了,罢了。快看戏听曲儿。”一时上的戏目是《白桦林》。小生是任常卿所扮。初时,但见他通体前朝贵公子舆服:身上一领雪白衬衫,底下乌亮背带裤。后来几折才换作戎装。那叶龙不知从哪里凑上来,“嘿”的笑道:“素日你也自诩风liu人物。我看任大公子比你俊多了,不然怎么没请你登台呢?”秀风不理他的话。却与他说:“看戏看人哪你?我问你,这些戏中人物拿性命换来了今日江山、太平时节。我们几曾记得前人死了为的是谁?”叶龙道:“所以说要你我趁着明时,好好念书,报效国家。别成日家胡思乱想。”秀风道:“不是这个话!我说一味宣教战时之境,不足以作今人举头三尺之警!”叶龙无言可对,耸耸肩走开。

  ——原来豪风仗着比别人壮,日日饭间,冰镇、热汤一口吞。一早就蹿鞭杆子,跑了几趟茅房,单易、秀风都已出门。正愁军中不好交代,却见邢夏酣然大睡。豪风便推醒了问着他“你倒挺的好觉儿!”邢夏道:“我有‘尚方宝剑’。可免军旅之苦。”说时,下了床来,翻出一张字条儿,掩在掌中,勾了豪风几回,方扬手给他看。豪风见是一张方子,笔草龙飞凤舞的。依稀辨出来是:“此子天性怯弱,不宜劳动。倘或用命催强,外乏内伤,恐添狂症。彼时目中难见旁人,百药不医。君其遣返,令他安养为上。”却系书院郎中写给华官的。邢夏便煞有介事的说:“我上药铺求到这个字据,华先生看过,禁不住我好言好语一顿马屁,竟肯了。今朝头天静养,还有两日呢。”

  豪风便寻药铺的郎中治拉肚子。那个郎中笑说:“可是来求‘免征方’来的?这已有二三十个呢!罢了。如今爹妈都只一个,小门小户疼爱着,谁愿意孩子受这个委屈?怪可怜见。”于是信笔挥毫写道:“此子外似刚强,百患不忌,性实脆柔,禀赋不足。况近来外暑内寒,五脏小恙,需几味温和药方慢慢打理。切不可逞勇片刻,图一时英雄。快六欲意气而伤七情。将息三日,再观症候。”豪风见了好笑,便送到华官那里,也为会会他。华官也见多了。只当又一个邢夏,便笑劝他保重,准了假不提。

  话说这日豪风不在。秀风又是惊疑,又是心不在焉。不想一曲之中有二三机变无双者,向长官献计道“那群娘儿们每个军阵都比咱短了几十人。要咱们将那些个不中用的裁去了再行军,岂不容易齐整些?量裨长他们也不能知晓。”曲长闻言大喜。因速命众人走一回步法,他一列一列看过。将不顺眼的俱剔出来。秀风这等“南郭先生”便无所遁形。另有十几个深恶操练,时时苦相,望知败军之面的,也一并拉出来。通共竟裁去四十来人。长官再登高检阅,果觉兵阵气度好于先时。

  中午秀风回房就问豪风邢夏“怎么当逃兵了?”邢夏只说“鸡皮骨能经几敲?”云云。豪风就实说了。秀风大笑道:“给你那几味药竟与上回治我的一般儿。倒是这‘罢征方’才见的‘妙手仁心’、‘良医良相’来。”豪风、邢夏都道:“你若眼馋,也去求求大夫。指不定编派出什么怪症来供大家一笑!不须怕华官不允。他管个毬!”一语未了,单易捏了一张字条儿笑着进屋道:“偏了叶龙了!大伙儿看看。他也免征。”秀风他们仨看时,一样那方子写的是:“秋暑犯口疾——风火性子惯出谋,人道热肠献勤;实乃滚毬儿上下,伤及肺腑毒侵。此子不宜众中排列步行。凡见自己不能比肩,易将他人啾唧引。一时就把笑恼闪,转眼无心。”秀风读了就拍手不迭道:“好脉息!都这么准,也不用在书院开浮铺。下洋府怕不是一块杏林招牌响当当?”单易笑道:“你也犯疯魔了!再不必麻烦郎中,今儿个已现了原形,叫曲长打发走的。”豪风因笑道:“好兄弟,下午咱们一处看《笑傲江湖》。”秀风与单易道:“我每怨天尤人不假,却不曾变着法子躲赖。你无端看轻了我也!如今可好,你自逞才卖技,呼幺喝六去。”单易说:“别恼。我不过为一曲人不逊姑娘军,并非专挑你的不是。”

  下午操演时,秀风仍与那一干“弃兵”赴校场阴头里自练,无人管束。那豪风歇了半日,觉道肚子端然好了。便携那武打书来校场觅着秀风,两个人边读便聊。待收兵时刻,才与大队人马会于一处。刚行至辕门,只见华期民又冲秀风来了。因笑道:“帽子底下找人。害我找的好苦。”秀风才要讥笑他。华官却将秀风脑袋上军帽一摘,抹一把头发,将额前几根刘海一拎,温言笑道:“‘常言说,‘军令如山’。你我虽是师生,这些天在营中,也当受军法拘紧。今我上你下,昨儿交派下来的事,如何对对付付就罢了。打量你换一顶大檐帽,我便眼错不见。你错了主意了。”秀风冷笑道:“你可也使不着脸儿甜!打一棒快毬子不好?便说安心你寻我晦气,又怎地?”华官一听就拉下脸来道:“你说话要仔细!我是那等吃了横肉儿没事生计为难人的先生吗?岂不知‘军有军规’。昨儿个你道不肯叫娘子军比下去,就该拿出个气志来。这满脑袋像草,她女孩子家也未必留的这样长。剃个干净,或添些男子威势可不好?”秀风大惊,免不得招架说:“昨儿宴罢,回房就睡了。今日中晌要歇中觉,故此来不及剪头。”华官道:“一个时辰还不够你歇的?必撑足了时辰卧床么?剪头时,一样的可以闭目养神。便说我,每日中午有一车子事,自来不敢睡的。”秀风心里暗思:“你又不曾太阳下流汗吃苦,中午自然不亏气力。一发还有余力算计我来!倒不是一车子事,却有一车子鬼话纠缠我哩!”情知敌备我怠,少不得干痨气臌噎,咬牙冷眼道了句“是”。华官便扬长而去。

  这里秀风不由得骂道:“这作死的毛团,倒真奸巧哩!只怕还要生计来害我。尽日只假科子伪正道,我须与你日月交食死对头!这正是‘投充了新军,又掇起石头来’。”豪风蹙眉道:“奇了!我也留着好长头发,他倒不与我计较。准病假那会也忒和气。”因对秀风道:“罢。我忖度他妒你生的好,巴不得你秃头歪瓜裂枣。他自个的头发也比你长些。晚间我陪你一并断发如何?”秀风向空挥拳,上气不接下气道:“狗头**的鸟人!学里教不来书,军中见不着人。算哪门子文武官?凭甚的在这运通府里厮混?我还替他臊呢!”

  夜里二风果然上剃头师傅那里理完发。豪风端详秀风说:“我看原是长发俊些。可知华官嫉你不假。”秀风道:“媸妍算什么?为个好看才气恼,你们又笑我娘儿们什气了!只是这‘华狗官’不该拿可有可无之事强我。如今他可象意了。我常一生儿违心则交病!”豪风叹道:“原有这个病,不如不剪这头的。你去求个方子,就说‘违心交病’,理直气壮躲在屋子里。华官见了病方,未见得巴巴的赶到宿楼来察你。”秀风道:“什么‘违心交病’?分明应是‘笑傲江湖’病!”豪风拱手笑说:“佩服!”秀风又怅怅道:“不然。原以为避世就好。而今年景,不容我们‘隐’!一则人步步逼你,二则有这个退心,原没个境!问中华何处桃花林?”

  豪风道:“早知恁的难为,不若明儿个戴了军帽去,他也未必致再三检视你。”秀风却机上心来,笑说:“多谢你一言助我。这便有了法子——不报此仇非君子!”未知是何计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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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话说秀风道“不报此仇非君子”。豪风道:“这也罢了。每读武打小说,怎的器量忒狭窄?”秀风道:“不关器量。凡‘一笑泯恩仇’者,不是本系至亲至情,就是大谅小、强容弱。今谁大谁小,谁强谁弱?只合他器量大些是真!我只不信斗智不能欺他一欺。”

  第二日中午几百人拥出辕门时,果然华官远远张望着靠近。秀风伪作急惊列,半晌无措状。把个帽子压遮的严实,低头缩颈在众人间行走。华官也不上来“问候”他那“剃发令”行了不曾。待入得饭堂,各伍围坐吃饭。秀风因说:“学中军令不入饭席,偏劳单兄坐到邢夏座上。横竖他养病不来。”单易问道:“费甚周章?管情你有客来么?”秀风笑道:“真个有客将来。”单易便挪至不远处邢夏座上。

  不多时华官因端了饭菜过来,见单易的座空着,因自说自话道:“这里无人,我权坐了。”秀风道:“单易与叶龙交厚,才过去搭话。华先生请随意。”心里笑:“怎的这早晚才来。”华官扒了几口饭,笑道:“这么炎天暑日的,收兵吃饭不须披挂齐全。你巴巴儿戴个帽子作什么?”秀风道:“先生有所不知,大伙儿笑我是个‘熊将’,还不怎么操练,就嚷着树荫下痛快。是以无人瞧的上。少不得我时时披挂了,外面作出个虎将的架子,免的人行动寻趁我。”一句话里有话,叫华官攒了眉,毛发都竖起来了。憋了半日的笑,才道:“我看你畅好是五行山压顶,孙行者再世。非戴个紧箍咒在头不可,金箍棒也撬他不动。”秀风道:“好说好说。但凡先生不下咒念佛,我便撬动他也使得。”华官听了,只有咽这顿苦饭菜的工夫。

  秀风三下两下便吃完了,约同裘筌回宿楼歇着。华官道:“别急着走呀。到了外面越发热了,不如我替你摘了这紧箍的。”度秀风不留神,就一手朝他头顶挝过来。岂料秀风早有防备,一低头装作系鞋带,便轻快的闪赚过去。华官一击不成,顿觉失了身份,早把脸红的太阳下晒过半日似的。秀风得势不饶人,因笑道:“我自不怕热。倒是华先生‘怒发冲冠’,也该剪头的。方不负军中一员‘虎将’的名声。”华官其时已料定秀风不曾剃头。暗自悔恨,适才不该绕弯子多事,剪径直说,打叠官长的威风命他脱帽,也就是了。省却多少秀风刻薄他的言语。正想着,秀风与几个同学已去了。

  华官才要泄一腔无明,单易在一旁看个真切,因上前与他说:“先生休要恼。他昨夜分明已剃过头的。这会与先生玩笑罢了。”华官青黄着脸愤愤道:“什么玩笑?拿我寻开心,反了他的!没王法的囚根子!”又思及“到底他还是听命于我,无非挟怨报复,稍可慰己。终究是我这作师长的胜了。莫教单易看轻我。”便一笑说:“你说的是。我几时与严世顺这等没分晓的认真?我则是陪他唱一出戏。”话说出口,心里倒打翻五味瓶了。摇头苦笑走开。

  单易便回房来。这边豪风已绘声绘色讲着华官言行。单易还未进门,已听豪风喘着笑道:“……华官那张庞儿,好一似才吃了屎尿那样;眼眉是哭,鼻腮还得笑,又一似叫人揉搓了面团儿一般。笑煞我也……”又闻游戏说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见秀风功课出跳,咱们看‘淫戏’他又唬的那样,只道是作惯‘乖孙子’的。哪知敢这等奚落先生。却不是我当年的风范么?”邢夏也道:“他须是我的徒弟。”单易因放重脚步走来道:“秀风演的好戏!作甚么特特把我支开?我在,或能弹压的住你。”众人道:“单易不曾近睹好戏,急恼了不成?”单易说:“巴不得没有什么戏看才好。”又向秀风说:“今后再要保你,可就难了。”秀风捂了耳道:“华官没话,你替他来派不是来了。他虽讨个没意思,自生受。我也不得便宜。敢情他的话是那‘留发不留头’么?行动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必要听他,才保全住我。哪日我‘留发也留头’,还能作弄他一番,你再来教导我原不迟。”单易叹息不已。豪风又调停道:“单哥别与秀风一般见识,秀风也别得寸进尺。据我说,秀才讲服了官兵,恰便是大姑娘吃上轿团子——破天荒头一遭。哪有三番两回的理?”秀风略一沉吟,竟叹道:“可惜了我!秀才能降伏官兵,自己变作官兵便可。再三再四,七遭八遭千百遭都不怕华官了。话虽如此,究竟当不成秀才了。却不知是秀才胜了,还是官兵胜了。”众人笑说:“什么‘秀才’、‘官兵’的?你耍嘴还嫌不足哩。”独豪风点头赞叹,说:“兄弟高明!你意思无端学了华官那些诡计,不是你的本意。咱家弟兄若成了‘小华官’,看哥哥认不认你!”秀风笑着摇手说:“不敢,不敢。”叶龙问:“是你不敢作华官,还是豪风不敢不认你?你把自个儿当谁哪?”秀风扮个鬼脸道:“犯口疾的人,少戳舌调三窝四罢!”众人再说笑一会子不提。

  又过得一日,众人前赴野外打靶。那秀风禀赋脆柔,闻听枪鸣,不觉好像自己挨了火器轰击一样,眼前满是血肉模糊,早吓的战战兢兢,心惊不已。哪里还能打靶?方其射靶子时,闭了眼,扭了头,趴在地上,手上一杆枪仿佛千斤。则听一下巨响,枪托震得他锁骨生疼。一旁看护的小卒不免笑说:“好枪法!一招‘指东打西’可不是容易练就。”秀风便知打着隔壁的靶子,小兵笑话他呢。自谓生来一双手只配捏笔的,并不十分在意。那里豪风得了满环,不禁四下炫技。单易、裘筌也两厢比较枪法。争强要狠,面红耳赤。这也不在话下。

  一晚又梦见无虚。秀风因说:“原来我有个怕刀光剑影枪鸣炮隆的病症。妹妹岂不笑我?”无虚说:“则爱你满肚子文章。”秀风说:“然则三寸柔毫没法与铁骑刀枪斗。我死了,岂不冤枉?”无虚闻说,登时板起脸道:“想是你要死了。你饱读诗书,原来惧一个死。这会赶早从时趋俗,原未晚。”秀风说:“你不用沉心。虽云‘杀身成仁’,须得圣人心里念着他的‘仁’大过性命。我只知‘情’大于‘生’,并不知‘仁义’是什么。比如要我为聚青峰那些人一时就身亡命殒,也是情愿的。”无虚笑道:“人固有一死。至如怎么个死法,可不许你挑三拣四。”秀风道:“谁说的?我现了结这条微命,怎么不算自择的死法呢?”无虚就绽出一张如花似玉脸,问道:“既是这般,为甚的你长的这么大,将已二十岁了,还不曾一了百了?”

  秀风倾怀一想,因答道:“而今我能回你——‘只因从前不曾遇到林鉴青姐姐她们一行’。再者,幼年也曾问父母道‘我怎么就忽的来了?千百年前事,我一概不晓得。将来有一日也必长长久久睡过去。论睡觉我原是不怕,可惜今后世上的事再不能知。既然我来这个世界,又何必非去不可呢?好没意思的!不若不曾来的好。’我爹妈都笑我刁钻,说小小年纪什么不好问的。连他们都不问这个。都是行将就木的人哀语。也是白想。后来我这个疑思竟搁下了。”就反过来问无虚说:“好妹妹你告诉我,各人为何不寻短?是不是我白活二十年?难道将来不能为她们死,便算作糊涂人,白过了一世?”

  无虚方欲答话,秀风却叫邢夏唤醒。盖今系末一日操演,书院山长并黉门官吏都来看。秀风、豪风、邢夏等,虽不在军阵,亦必到校场充看客壮声威。秀风没法,只好洗漱了,披上战袍,与豪风、邢夏同往。

  到了校场,果然当地有一起高官与那裨长坐北望南。三人就坐在他们不远。依例先是国子监朗声念了一篇应制文章,称赏众学子半月辛勤。一时会操始,各曲人马鱼贯而入。铁骨铮铮,睛光烁烁。百者如一而行。至国子监那里,个个用命,军号冲天喊杀,踏步掷地有声。端的是细柳精神,岳家风骨!倏而又是女儿兵经过,呼喝清越,俊奕英姿。说甚么吕后武曌是女杰,而今运通娘子更胜杨门姐!

  那豪风、邢夏就忙活起来。犹未看清哪个姑娘标致些,早换了一曲人马了!急的豪风拍腿跺脚说:“还要再行慢些!”秀风道:“别忙!你看单易他们来了。”豪风忙望过去,果觉恁的样齐整有序。便笑说:“不服不成啊。可知你我俱是‘害群马’。那曲长可也乐坏他。”秀风冷笑说:“他纵有三分可乐,那裨长倒有七分的乐处。不信你看——”豪风循他的目向看去,果然裨长坐在山长那里。山长道:“练的着实好!你指挥有方。”裨长陪笑道:“不敢。华老师体察下情,督师有功。山长您瞧瞧,还有啥子不足的,给指教指教。”山长道:“我看都好。各曲长都下狠工夫的。”裨长大喜,叠起横肉说:“那就是老爷您开恩了。上回你吩咐下来,我立了保的。也不是我说,咱们练兵原有两把刷子。娇滴滴的女娃都能给咱每教的上阵不手软……”秀风听了冷笑道:“他比孙武还利害些。”邢夏立便说道:“我也是一般想。域中每有这等一提不动枪,二捏了笔只作狗屁文章辈,酒饱饭足放个响屁,那起武夫就知道怕怖了。就打点精神来收拾咱们读书人。实在山长懂甚么步法阵势!咱们练三、五日,也就浑过去得。”秀风道:“甭说别的,便是古时监军一到,主帅还须让三分。”邢夏道:“国子监那些官儿原是明末的监军。”秀风道:“很是。”二人干笑。豪风纳罕道:“嘿?今儿怎么你俩‘唱起双簧’来?好清脆爽利口角,掉在地下摔三截儿!”

  邢夏得了意,因又问秀风豪风:“可知单易自个儿作的文章怎的说?”秀风便知他那集唐八首果然单易不肯录用。因问单易写的是什么。邢夏如遇人灾祸那样,说:“你们每晚读武打小说,不曾觉察他灯下苦思痛吟,磨石镌字似的。先已成了初稿,又推敲删改多回,可了不得!我原道必有佳作,谁料看时——满眼王法,死眉瞪眼教虚理。说什么‘晒黑一层皮,练红一颗心’。我便没兴头读完他的。”

  三个人说笑时,会操已毕,这半月从军也算了结。那邢夏犹浪着嘴言语单易素日的不是。秀风豪风见他还是那么着疯傻,撒村捣怪,都恨嫌不及。便丢下他,混同各曲人马回寝楼去。可巧撞见含馨、秦纯她们。秦纯便向秀风笑道:“白面书生今朝变乌鸦。”秀风知是笑他给晒黑了,正戳着痛处,便一言不发。又见一群女孩儿依旧白白净净,色鲜脂莹,直教他纳罕!哪里想的到她们是何等的操练,又兼西洋脂粉,油乳霜液遮裹的肌肤严实,自然不惧偶然的日晒雨淋。却说豪风以为秀风脸上挂不住,便与他道:“这个秦纯自己原生的‘包公脸’,还配笑你?何况姑娘再怎么雪白粉嫩,将来少不得给人作老婆。管叫那黑壮汉搂抱摩挲,噷著脸恣情的呜嘬。”秀风听他没说完,便撑不住笑了,因推他道:“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你也学了邢夏口声儿。”

  待到屋里时,秀风便立在穿衣镜前细细打量,果觉比半月前黑了。豪风也凑近了时,活似农工、民夫!焉得有书生倜傥气?秀风不禁大怒道:“天杀的操演!害我成一田舍翁!”豪风离了镜说:“这也不值什么。惟女子看重这些。”秀风气鼓鼓的拉了他说:“这话须说清道明。必定女人要白皙融滑供丈夫受享,男人家漆黑油污鏊糟熏臭便都不打紧。哪门子的理?”

  正没开交,单易、邢夏也都来了。邢夏见单易抹了炭一般,因打趣他:“莫不是跌入泥潭了?快洗一洗,兴许还能回复原来模样。”单易又叹“怎么我像乡下汉?”又说:“横竖我是男儿汉精神气血!邢夏你最不堪!自脸面就看出来,谁只略黄了些,显见的不曾用功操练。”秀风便说:“他来迟了,才苦了几天,就又躺下称病。头天那华官则是掠虚,指示的好端正,一口一个‘天数不足者明岁再练过’。敢情邢夏是他远近亲戚呢!”单易道:“邢夏非他亲戚。好比你也不是他仇人。邢夏得了便宜,你反落的个与华先生斗法。可知你为人还不如他。”

  秀风原欲勾的单易刻薄邢夏几句,以解胸中不平。不想反牵上华期民这件官司。登时沉下脸来。单易观其颜色,因笑用别话岔开道:“秀风合该高兴——那华官今遭吃了个暗亏。”邢夏闻言比秀风还欢娱。二风也忙问单易端的。单易道:“则是操演事罢,大伙儿雀跃。不知哪个鬼说,‘把华先生抛起来,以示庆贺’。就有往昔看不惯华先生操练时避在树下的那些‘针眼心、鸡肚肠’,七手八脚托起他,先微微抛了两回,不曾出错。后来大着胆儿掀将他至半空,落下来竟存心不去接。华先生背心着地,四脚儿拉叉,跌的实在。‘嗳哟’个没完。众人哄笑着都散了——可不是秀风快意了?”秀风道:“我与华官不和,你是他跟前承奉人,自然视我如刺,多嫌着我。却不犯着这等小觑!”单易忙说:“不是小觑你。想着苦日子又到,大家闲打牙儿玩笑解闷。”秀风还一时抓不着头脑,说“什么是苦日子?”豪风也道:“习兵虽消耗身子骨,脑袋笃笃悠悠,比不得学业功课繁累。”邢夏道:“你们放暑学还不够?”秀风心想:“自然不足。”单易又别有意味的说:“你们假里自然是闲的。我可没十分闲消日月。”

  众人都坐了,再问他。单易说:“自打入学,我便上书请准批入监生。展眼我便捱过‘见习’日期。暑里书院召集咱们这些选馆过关的同年,会同那些黉门监生、官员在一处,响应今岁朝廷‘护法’之风。研习切磋《师克论注》里面的中宗《官民三策》、今上《八辨》。这么折腾了整一个月。今春是京城先作兴起来,这会是下洋府,大约还要一年半载,各地才逐个儿挨着一回。我说假里不曾痛快耍玩,不为别个,就这件事!”

  豪风便问道:“好好儿,作什么兴起这样一个‘护法’来?”邢夏冷笑道:“你眼皮子好生浅!无过是有一等狗官揣着国库里税银当家私,没命往外国奔好日子去。另有一起贪官,敛财勾当端的昭然,人所共知。贺吊往来,珍玩相交,明着会友,皆私贿之变法。如今百姓都信不过国初之令——‘非监生不官’。朝廷怎么不要安稳人心?”豪风道:“谁问这个来?究竟‘护法’有甚中用的?”单易道:“豪风还是好憨的,恁孩子气!”豪风臊了,便说:“我兄弟也未必知晓。”秀风说:“那不然。我读过史书的。”众人皆道:“旧时弊政,如何比作今朝?”秀风道:“都道国朝‘换了人间’。然大理不见得能‘拦腰切断’。以史为鉴,眼光便毒,须是水晶灯笼人!”于是自告奋勇说一回故事。众都道许久未闻,纷纷击掌。

  秀风因有鼻子有眼,郑重说道:“这话还得从国朝定鼎言起。昔年才东洋贼寇来犯,前朝忙于退敌。彼时太祖皇帝响应东南起事,已叫军中不能同心参研《师克论》者自现其丧德败行,遂得了兵内策应前朝击倭,外联络北朝邦国。比及十余载,饮马长江,可以与前朝双分天下。太祖因睹西洋诸国之政,或日月双悬,或众星璀璨。正是一腔热血,便欲应允前朝哀帝所诰,执政二竞。其时太祖之侧有近侍魏诏普者。献计曰,‘古今北统南无往不利。南统北能拥天下,惟有明、今代二者。且夫都东南而速亡,不计其数。今人居江南,我处中原两淮,军中不乏‘曹彬’辈,何愁大事不成?’太祖对曰,‘三皇官天下,五帝以降家天下。今西洋番邦兴竞执,我辈安能利一己,行‘党天下’而置天下大势于罔顾者耶?其速亡之险有甚是金陵之为都也哉!’魏诏普曰,‘此言谬矣!李唐亡于牛、李,北宋衰于洛、蜀,朱明之季,成也东林、浙、楚,败也东林、浙、楚。党争安得行也?’太祖皇帝答,‘无知家奴!焉知斯时之不可有,非今世之不可不有乎?余钦敬先人超迈,犹恐不及。惟继先人未成之志,二党相监。’近臣曰,‘君之胸襟,非腐儒堪测。虽然,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中国自有成法殊越,效夷狄非惭祖也欤?想今上亦必谋九州,‘划江而治’云云,实缓君之兵。将军坐守半壁江山,不图进取,惟失天下而已矣。’太祖默然良久。又月余,天下归一。”

  邢夏便跳起来说道:“这一节我很知晓原由。岂有打了天下,平空分人一半的理?”秀风道:“箝口罢你!”单易也说:“邢夏住嘴。不管说的是不是,咱们且听秀风的。”秀风因说:“大同十二年,太祖召魏诏普宣室私议。太祖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洎我大公交恶北狄,外困不堪。阅史书知秦汉以降,历代鲜有迈三百载者。观西洋或有立国于今四百年,而巍然不动。尔知何以教我大公国祚绵延万世者乎?’诏普曰,‘官家何痴于此?孟子有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本朝若得三百年之祚,便不愧上有汉唐明清。’太祖怒曰,‘竖子误我。早知今日,悔不当初。’近侍笑曰,‘若存前朝,纵然从政两执,漫漫至八百岁,何来‘大公’正朔之号?’太祖曰,‘罢。尔当须思万世之法。’近臣诡笑曰,‘有则有矣,怕官家担骂名。’太祖曰,‘但为子孙之江山谋。虚名不足担。’近侍细语曰,‘官家可知始皇帝焚书之由?’太祖暴跳曰,‘狗奴敢将朕比暴秦乎?’诏普曰,‘非比暴秦。祖龙所为,意在绝封建之私学。’太祖曰,‘私学误国乎?’近侍曰,‘非私学误国。焚书之本,在断人心!夫周公封建,周天下得八百年。终不免一亡。始皇毕六王,一四海,立郡县,犹恐不克万世。乃焚书,统民思,建官学,固国本。所谓‘书无罪,杂思有罪;私学无罪,百家有罪’。一旦焚书,千载不以今代之世为前朝人间。则前代之‘不免一亡’,或非新朝之命。今断文脉,惟苦百无一用之书生。于黎元无涉。且袭洪武永乐旧政,治隆唐宋。纵三百年后,亦可绝反贼改天换地之心。’太祖太息长久,泣涕曰,‘我本书生起兵。今反作践文者乎?比及三年,中国斯文尽矣!’翌年,改元‘辟邪’。”

  众人也不留心回思,就道:“哪里来的这等风野歪史?都是你瞎掰。”秀风道:“不曾听人撒熏香。鄙人想当然耳!”单易释然的咳一声,冷笑说:“我说嘛,焉有此事?”秀风道:“事之未必真,理之必存。”那邢夏一心卖弄史识,按捺不住说:“秦二世而夭。本朝如何未亡?”众人笑道:“反了你了!”秀风也立起身单脚踩在椅子上,一只手扶着膝道:“这疑的好,问的也好!我私下琢磨着,一来未有大一统朝代连番短命的理,本朝气数量不致与前朝相类;二来危急存亡,百业凋敝之秋,仓廪先生起复,仰给西人货殖东扩之欲,开海通市,设厂立埠。生稼归官,农人东来;列港炽荣,财赋仗外。也教西人商贾广辟主顾,其币流运愈速。自此天下为家,西洋富则中国富。国朝始得沿祚悠远。”

  众人道:“这还罢了。只是渐渐的说岔了,与‘护法’有何干系?”秀风道:“急什么?俗言道,‘(冫羊)块砖儿也要落地’。小事如此,治国经略越发容不得半点儿草草。恁怪我远打周折,可不道‘一事差,百事差’?‘早晨栽下树,到晚要乘凉’,太祖皇帝从政也犯,仓廪先生理财富民也犯。说甚么诸般两不相干?所谓‘一窍通,百窍通’。可记得六年前‘去病教’横行一时么?”不拟豪风、邢夏都道:“既提及这个魔教,还要请你说一回书。”秀风道:“使得。——中宗雍皇六年,有去病教众数万,贼满长安。奏折堆积如山。中宗曰,‘蕞尔蚁贼,不足为患’。及京师走水,伏尸塞道。群臣谏曰,‘彼等欲效黄巾、白莲之故事。’中宗愠曰,‘昔末世邪逆,或改天易日。今四海磐石,奈何危言耸听?’臣下曰,‘逆耳者忠言也。此教谬义,有干生生,竟取信于民。非天下物滥币余而心饥思渴,何以至此?’中宗问,‘魔教之名,有大于寡人者乎?’众不敢对。中宗曰,‘本朝《师克》之学不克饱元元之心者乎?’群臣奋曰,‘闻道有先后。朝堂非议大道之地。今南门涅磐之愚,果为自来乎?彼教中不乏萧何韩信辈。黔首既入,俨然将卒,盖其调度有方也!’中宗大惊,乃遣禁军端之。是年取士策论皆出于师克先生‘宗教之毒猛于阿片’句。举国注疏,洛阳纸贵。”

  不等众人开言,秀风笑说:“如今方可说‘护法’。”——今上初登大宝,无奈贪官如草,三把火烧他不尽。上命廷议。上曰,‘昔中宗皇帝《三策》饱民思。今士大夫日堕,奈何?’臣工曰,‘殷商事鬼神以摄民。今《师克》灭神,百官无惧。本朝士大夫,虽廉气扑天,清风盈野,而其僚属家奴妻子五服之内,搜刮不择其方也。’上怒曰,‘《师克》岂——’”一句话未尽,单易急着去书库领课本,备明日开课之用。秀风一想到将要读书了,说不得盘算起每晚温习的事来。意思今夜就先看一遍课本大略,明朝方便听课。便意兴阑珊,咽住话不说。豪风、邢夏也不多问。

  ——如今运通书院每日讲学无数,且无所不包。又从何说起?不如待下回解这个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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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

  上回正愁没有头绪。可恰出了一件芝麻小事,却是秀风入学来未遇者。姑且值得一叙。

  话说这一日秀风仍旧起晚了。众屋里人素日知道他的情性:每晚不睡足四个时辰,清早便搁不住眼皮儿打架,断不肯起来。先时还有单易恐怕他上学迟了,缺课漏听,或是匆忙起床不吃早饭。因每早起叫唤他。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赖床,只管上学去了。秀风也常托大,不以为耽误功课。今日忙忙道道赶到学堂,先生已开课一刻钟了。乍见一学子摇头晃脑的进来,公然眼里没有这个先生。那老师姓刘名王张,其时生了场无明火,一拉长化脸儿,指着他道:“你这泼子弟怎敢如此,托赖着谁的脸面仗腰子?你却是何人?”秀风咽了口里的早饭,陪笑说:“我便是修这一门功课的学生。一时不慎,偶然起的迟些个,下回再不敢了。”这王张自谓教书略比别个先生好,加之寻常除却学里时光,一发在江湖上耍手段,买卖股票,投机未来;动静殖货,进退益财。生来敏贵贱,性本逐市情。学里颇有才名。因自负天下人都欲拜在门下,不想今日竟有学生来迟。因冷笑说:“须是你错翻了眼皮,打量我是那等随进随出的学堂教书匠。你们散打散桄儿惯了,我偏不依!才刚好一课传道授业才思捷,吃你打搅醒了灭。还不出去?打从我教书起,再不曾有学生半路来了还似你这等迈四六步。且罚你立一会子壁脚,待下课大伙儿歇时再许归座。”

  秀风原受不得闲气。便回身出了学堂。才至门外,又着实不肯走。虽说此一科系经济货殖之道,国子监有个大纲是:传西洋商道,以彰其谬;再较国朝正体,我治维扬。一不算的主业,二非关德才修行,只恁铜钱臭!然近世大势,早便不是仁德治国,分明衍币富国。民足然后断万恶!前几遭听这王张在学堂之上,言理财治剧之方,娓娓有绪。果然不副学里一块叫字号招牌!秀风兀自服了他三分。当此际,只有躲在堂外偷听,又不叫里面的子弟觑见。

  那壁厢刘王张言语直截,分证西人治国安邦富民利庶之优。再述国朝政令商策,反觉他力有不逮。秀风正在纳闷,偏又来一人。秀风想,这人也迟了,正好与我为伴。不承望是个姑娘家,且红眉毛绿眼睛的,便觉没趣。他固是欲入学堂听讲,可不道里面早有一等轻浮子弟,见来了一个时世妆的女儿,登时起念刁风拐月,将她看饱。各各便坐不住。骚动的骚动,私语的私语。羡煞了秀风占尽天时地利。却见王张不解风情,看也不看外面的红妆,只顾传业。又有埋怨于他的。都不曾凝神闻学。王张又惊又恼,因道:“我正抖露包袱底儿,你们把甚耳朵好咬?真真闹炒,叫我不得现本事!成日家舔舌道,‘世间又有张三李四挣得大把大把银子,成就一番事业。’干馋不到嘴。自个儿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自古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会现教给你们立等阔起来的法门,还不说受用!我倒替你们一个个怪臊的。”

  这时原合下课了。刘王张谈兴正浓,哪有放外边两个进来的意思。秀风没法,只好苦等。学堂内众学子也有内急的,也有贴恋外面姑娘的,说不得又都“嗡嗡”起来。王张气不打一处来,越性顾不得下课,拍案喝道:“唧唧呱呱,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我才将说及要紧处,你们投在别个先生座下,再听不到这些。”底下有个胆大的就说:“歇会罢。您也换口气,吃杯茶。我们玩片时,待会也好收心。”王张道:“但凡讲到得意处,哪个先生肯歇的?你们还都坐着的。却是我伺候你等。少歇半刻,你们掉几斤肉不成?——再比如方今天下求富增产之心,亦发万不可消停。本朝开国至今,政令三改,国本巨变。似我这等识见高明,决断杀伐的能人,定趁着这千载难遇时节狠一把。于今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尔等原不晓得我名下据着几处房产,手上的银子多久番一个跟头。怨不得认我是那寻常宣读书本的老师。再这们着心猿意马课上厮混,须是与钱财结仇。”那个求下课的便回说:“谁愿意作这样傻子?”王张笑道:“这不是?卖金的遇上买金的。你们都是明白人。再讹着我下课不?”台下顿一片肃然。

  王张因道:“咱运通府结业觅生计的,想必不至打饥荒。然银子积作山不会使,既不动弹,不像流水滚滚,鸟儿插翅,便不能叫他生出银子。只恁等守着,闲时想来笑从腮边来,要不就入钱庄吃利银,也算无能!”一时又骂“朝廷尽任些废柴!你们看那官营钱庄的坏账,叠起来能通天!待要揣了内府金银往西人的项目那里投些,不说得便宜,格不住洋鬼子算计,连底本也保不了。误国误民!这个责任算谁的?寻的着人顶缸已是大幸。官儿还是照当他的。我替他们捻了一把汗,他们没事人一样。多早晚我执掌,或者起沉疴续命脉,也未可定。”

  又一个学人说:“人皆图私囊,谁理官营的死活?便是支持不住,横竖还有个朝廷,还有个倒卖的法子!”王张听说,负手笑道:“你还能说两句。据我看,真能为,把个官库经营起色,兴许自己还多挣些。不犯着那等偷鸡摸狗。中国人则是糊涂精明!没出豁!他西洋鬼子就敢认钱的好。不似我们先摆大理的。钱财生钱财,普天同乐。学甚《师克》?惟揭人短,显得自己过的好,实不及人家呢!”一气说罢,调息啜茶。

  秀风听他的话,句句在理不在情。却也有些受益:想这人若作个“度支并盐铁使”便好。只不待见他惟钱是命!他天性不喜白玉堂富贵家,他想的也有个痴理,他常说,“戏里侯门公府子弟多毕现丑态。美酒羔羊,锦绣绫罗不过添人俗气。古来五陵年少罕有大德大美。可见银子多原有一等坏处。”或有人半劝半笑他,“那是戏中之理,何必当真?认真的都系木头人死脑筋!以此行世路,指定栽跟头。”他也说,“戏情何必不真?百姓那样的爱看戏,可知个中存天道!为什么美善二者只配作作戏文?任是世道不行,我须做头一个成就人!”故此人谓“一富难求”,他反推之不美。

  犹在想着,王张猛的喊:“门外二位,快进来坐了。也就赶着今儿啊。要往日里你爱听我的课,偏笃磨的迟来,管叫你立一个时辰!”原来众人已准歇了一刻钟。不等他两个进来,先纷拥出学堂。秀风不知怎么的,不自在起来。左思右想,还是以为这刘王张并不高明,竟败了兴,随人流向外,一径回屋里去。自己想想平白立了一顿饭工夫,也觉好笑。

  午间四人都在。邢夏便笑呵呵将秀风窘态比划出来。秀风八拉嘴道:“满屋子就你最能磨牙!我本来已过去了,你又怄起我这口气!你们都不用笑。左右是左右,我另投山门罢了。”邢夏笑的说不出话来。好容易才道:“那刘王张只当运通子弟都一心拜他。倘或叫他知道你这个贼反叛的!不是他百思不解,气个半死,便是又要笑‘与银子过不去’了。”单易、豪风便说:“那王张是出了名的‘生意精’。有道是,‘货好,价出头’——教咱们这科的先生却好说话。虽捧书本从头念到尾,好坏不拘来的早晚,一概不理论。秀风合该作他的学生。”

  原来运通书院学林中人,每每开学前都已依例择师。却不当面送礼拜见,指望先生青目。指仗的是各人在“天下为家”幻境里相中一科老师,就其名下挂个号。待国子监主事人信手拈百八十个,全赖天意。余者少不得派给那起收不着人的。如此,虽一室四人习一门课,或者分得四个先生,也未可知。然山长说了,凡入学弟子,一视同仁。夫子曰,‘有教无类’。故而不教优生先择明师,却也不曾便宜一干大较落第的后进。虽云学中先生皆一时瑜亮,只性格风气有别;学子则各怀鬼胎,汲汲向师兄辈打探“谁人大较时宽柔仁爱些?”“谁人批阅考卷辣实的紧?”“哪个先生教的好?”“哪个老师学识本领忒委琐?”凡闻听“……给个‘上等’好生吝啬,好像项王手里的官印……”,或“此人系你我这等厮混人,捱一刻是一刻,不知怎么在运通府立足稳当的……”云云,自然这些先生都是听国子监分派学生的主。秀风就抱怨过,“或便宜优生,或照觑后进,总须给个说法。如今这们样浑来,谁也不道他好。真真是‘尖头担子两头脱落’!”单易也说,“这也是学里的先生终究有个尺短寸长,五指之别。想这等择师新制原是外国一等一的学府首创。那也须担保得自家各先生在伯仲间,然后各人凭喜恶性情挑拣。”豪风便笑道,“比如你林秀风,就该是‘黄药师’、‘黄蓉’、‘风清扬’、‘令狐冲’教你,单哥么——”豪风三度缄口,倒是单易自己说“只合郭靖教我,既慢且细,还可使得。”他们总是以为运通书院虽具明师无数,究竟藏了不少庸碌辈,万一耽误了自己,实在不受用。这也难以尽言。

  如今且说秀风只答应了豪风他们,到底换个先生。又问:“你们那先生考较人如何?”单易笑问道:“别的不上心,只是在意将来大较优劣么?你真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怪道能得那赏钱。”这一句虽不明不白,秀风、邢夏却都会意。秀风忙问他:“学府赏钱的事竟轮到我了不成?”邢夏鬼鬼头头笑道:“单易既这样说,自然成了八、九分。你怎生不问他钱财多寡?”秀风道:“我不稀罕那半点儿钱。”豪风接口道:“可是呢,我也糊涂了。我听见叶龙、裘筌他们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三千、一千的,我也不理论去;如今又说到彩头,到底是怎么个原故?凭什么奖赏,分三六九等不?”单易道:“也是秀风勤学、聪慧二者兼备,方中了次一等,赏钱一千。虽不多,荣耀可不羡煞人也?”秀风却急的问:“这些人中,可有相熟的中了头等?”单易笑道:“还不足厌?”秀风不欲显出喜色,因淡淡道:“‘见贤思齐’。”邢夏道:“能有谁?自是那个薛射,薛英武。”单易点头咂嘴。

  秀风未曾得了头等,正要懊恼,回思薛射的功课委实强过自己,也还罢了。又念及那“修身明德”一项,便忖度:都是这个连累了我!设或那华官在上面报私仇,我也没法。白丢了个头等的体面。他又恐怕说将出来,叫众人看他忒轻狂——“得了便宜不说,嚷着自己该第一,叫同屋的人脸面往哪搁?都没有立足之境了!”所以只将一肚子疑虑在嘴里嚼,左右不开口。单易早猜度其意,笑说:“这原公道。只除我们这群本贯同窗,你就是个闷坛子。难得含馨请大家,你还推三扯四,要我们求三拜四。春夏二季,屈指算算,通共聚过六、七回,你来过有三回没有?纵是来了,死鱼不张嘴儿,一个墩儿猛子就不见了。如今非是幼年学堂塾里,单要读书的。你自己说,旧一年里,书院上下,大廊小庙社会,可有你高谈阔论?宿楼里外,五湖四海同窗,你可曾阔别寒温?倘你得头等,头一个不服人!”

  秀风眉毛鼻子挤在一处,说:“何苦来?白眉赤脸的,又勾起一顿训导。”单易笑道:“你看。”于是自包里取出一叠纸本。众人看上面誊的都系相识子弟入学一年各门课业并华官品评的“明德”等次。邢夏说:“单易真有心!”单易忙道:“我是磊落男子!并不为抄这个特计算人。华先生叫我排座次,自然将各人私密告诉了我。”秀风便借故发作,冷笑道:“华先生哪里还有认真评的工夫?自打结下梁子,面前背后,吊白弄鬼,坑我还恐不及呢!不必说,单兄你若非两科下第,就单靠‘明德’一道,也可以指望赏银啊。再者,不亏你替我们排的次序,给华官亲为,我就一落千丈,无有葬身之地了!”

  豪风道:“从来只道秀风兄弟多心。但那华官连一撮头发也不放过,显见的也是个小人。防着他总不错。”单易却向秀风说:“谁也不曾冤枉了你。华先生是那等最脸软心慈的!为小过节记恨你,也太抬举你!剪头为的是试探你,肯不肯亲近他。不信只问邢夏,华先生拿大不拿大?”唬的邢夏摆手说:“别问我!华官也不怎么和气。我那‘免征方’是自个央告来的。”气的单易道:“话到是礼。邢夏也是那不张嘴的死鱼!”秀风笑道:“邢老兄自谓清高,如何也委下求人?你还说瞧不上他不说?”邢夏道:“你别瞎派!华官固是贼贱,而大丈夫有经有权,我则管假他之手为我谋福。这才算的真作弄他哩!”便撺掇秀风学他样。

  单易喝止了,又道:“镇日里我虽脱不开杂务,却也不白干。你等别嗔着我多嘴。论理这运通府好一似小江湖。‘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书本没有的本事,赖你我胡打海摔,慢慢儿琢磨出来。如今你们仨分明已虚掷了一岁光阴。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依我说,不若先自华先生起,往外头见习些个远近厚薄,官俗大体。别的好处不敢担保,华先生那里,一定指点你们‘明德’品第的成败关节。过得一年,管就领那头等赏!”

  且说那豪风听过也便过去了,邢夏温习功课还来不及,思想着等大较不愁,再计较德行。独秀风细细裁度两日,到底学林魁首的滋味儿很受用。因把持不住。这一天竟悄然一人前去会华官。那里恁宽敞,但见一团子人奔忙,皆面目可憎。反叫精致室宇见逼仄,看着便使人喘不过气。好容易分辨出华官,秀风少不得拚了这付脸面不要,蹭上去问候一声“华先生好。”那华官依旧衣服三色内,头发油光可鉴,端端正正坐在弹簧靠背滚轮椅上,神器前凝目文书公案。分门别类,誊录批评。书案皆涂新漆,好一似紫檀之色,然贼亮贼亮!案上另有一茶杯,倒了咖啡还不及冲,也摆了一撂时尚名贾管事励志列传,俱簇新簇新。华官又时而把弄把弄神器,笑一句“真不好使!”也不抬头,问:“哪阵风把严相公吹来啦?”秀风开口便是“明德品较”一事。生怕旁人听了去,越说越轻。华官便起身泡了咖啡,也不啜一口。先自笑道:“我道稀客来访,什么大事。这‘明德’一节品评,我有许多手下人合计,量不致生差迟。你只顾疑心,殊无道理!”秀风便急忙分说:“不敢疑心。因这项品第落于人后,欲请教些应付之法。”华官冷笑道:“你不是——”却改口说:“这些要领我一早告诉了单易。莫不是他惫懒疏职,不曾知会你们。你休问我,待叫来他。我替你责他。”秀风一想大事不好,方便没得,反害了单易。辞钝色虚,只好说:“他都与我们说了。”华官立便回道:“既如此,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竟不大明白。不说你眼高,怕我华官没能耐回复你,倒好像我忙着俗务,没工夫理会上门的学生了。还要你说分晓,我才可答疑解惑。”秀风已着了慌,添了恼,也不告辞,讪讪的夺门而出。

  夜里就把实情向众人说了。也骂自己“糊涂油蒙了心,与虎谋皮。没的送上门去打嘴现世!一生清节标枝,毁于一旦。”邢夏也笑他没有骨气。单易拍他肩笑道:“我说你上不得台盘。我们跟前的机变与外人那里原不一般。好像你的聪明都落在房里,不曾带出门。但凡使一使平日里说书的口声唇舌,断不至叫华先生三言两语堵回来的。”秀风又后悔告诉了单易。赌气说:“我知道——你要教给我下气服低那等伺候华官,下辈子罢!”单易冷笑道:“那我便不管,你好自为之。”禁不住豪风帮着劝,秀风又央及煞他。单易便说:“罢了。明儿个我走一遭。原本只为公事,可便也替你徇一徇私情。”秀风豪风再四谢了不提。

  第二日午后,他俩果然过国子监楼这里来。单易见秀风只躲在身后面,越性笑说:“人都道,‘公是公,私是私’。我先进门与他明公正道一番,你再来不迟。”又安慰他不必忧心。秀风知单易系华官第一个“爱将”,一心指仗他了。其时自然无所不允。单易便敲门入室,问了华先生好,交割数十学子的功课、“明德”所排座次等,另说了几件公事。然后又与华官言笑府内轶事。把个秀风急的如滚水青蛙,脚没处放,又不敢声张。

  一时华官忽满面春风问道:“单哥儿今朝来,叙聒这们久,敢是别有他图?”单易忖度这话不好接,想了想因陪笑道:“非是我耽搁太久,实在华先生盛情,却之不恭。华先生有心留我说笑闲话,莫不是别有什么难为的事?”华官笑说:“我哪有甚么难处?左不过与你多聊一会子罢了。你要有别的事,只管去便是。”单易鬼笑道:“我也闲着。何况宿楼里远近相识的,明仗着我一向不大会拒人千里,一总是有人求我办事。烦的慌!倒不如先生这儿清净了。”华官得意笑道:“这也是你经历不多的原故。人活一世,虽说惯能结交、凡事多应承人,都是好的。那也看你有多大能耐。若给人欺负你老实,知道不会推却,什么事都指望你。没的倒成人家奴才了!”单易故苦笑道:“说的何尝不是。然我已叫人这等看待,如今生擦擦给人冷脸,比先时就间阔的,更不好!好歹先生给个法子,我也学些眉高眼底。我知华先生‘天师过河不用船——自有法渡’。”

  华官道:“你也不比我笨。究竟晚生些年岁。我是那‘锅盖上的米花子——熬出来的’。说到这推脱之道,里面学问大着呢——既要不得罪人,又须自己便宜,然后方有趣。”于是教他几句客套。不及说完,单易冷笑着,打岔说:“谁稀罕这些?我也会!对付老江湖可不中用。不过是用来欺负那等没经风霜的嫩条子。”华官急了,见单易一脸认真,因忍俊道:“对付嫩条子?我也不稀罕!你倒是说说,我几曾欺负那等人?若真是面皮薄的,好容易来求我,自然担待他些。只可厌行动烦我的……”单易便得了意,大声笑道:“昨儿个就有咱屋里的朋友央及先生来,怎么不招呼招呼?他未经风浪,所以不会说话。今有了先生一句话,我替他先谢过了。”说着,回头看门外。打量秀风该现身了。秀风闻得他高声的话语,也思量是不是要上前。正在那儿探头探脑呢。单易忙一个眼色,秀风就壮胆走近来。

  华官便冷冷道:“严公子倒会搬救兵!单易你这小贼也叫他指使着!”单易嬉笑道:“冤枉!早先我自管来,他是半路才来的,一处儿上这里。我说先公后私,这才晾他在外。我几时言语不实?”华官道:“我怪你什么。只是他‘不会说话’,世上便没有能讥诮的了!”

  单易道:“可不是!往常我们几个弟兄一处玩,他那张嘴,再不饶人的。然他则是玩笑话上面伶俐,正经的再不能够。必至偶然造次,还得华先生叮咛。我也很知华先生沧海之量,才既已答应的,这会只试试他诚心。”

  华官苦笑道:“罢啦!他巴巴的来了两回,所为何事啊?”秀风才要回说。单易抢白道:“并不为什么。专程与华先生交个朋友。”华官道:“他自己不会说,偏你代劳!”秀风因道:“单兄知我嘴拙,恐怕又唐突了。总是一样的意思。”又按捺不住,将昨日来所说的,又重了一遍,求华官指示教训,大开顽痴。华官笑道:“单哥儿,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分明你为他别有所求。”单易笑道:“休要诬赖我!他张口告人,我也措手不及来着。”便装作怪秀风说“‘明德’一项,怎的私下里不求我呢?现叫华先生笑话我不管事的人!”华官挥手笑道:“我也乏了。开门见山——看单易脸面,二来我见世顺也算迷途知返,加之口角心思原都不差,只不曾用在正道。今特许你在我手下办事,日后‘明德’一项,怕你填他不完呢!愁什么空空如也?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单易便推秀风,要他道谢。秀风却暗暗寻思道:“在你手下,不定就如单易那般忙忙的。耽误功课不说,还必违心逢迎,受气作虚。究竟‘明德’要紧,赤心要紧?”心里这么想,外表因而一味胡支对。华官沉脸道:“我险忘了,人手已嫌多,裁减犹恐不及。”单易就说:“先生别误会。我们这个秀风,素日最重读书,每夜温习,风雨无阻。打量跟了您,日后不得闲暇做功课。故此半推半就。”华官喝道:“糊涂!这里是大学府,不是三岁小儿的学堂,也非十几岁上乡学。又惦记着大较,又想我这里白讨好处,贪心谁似你严世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听说过不曾?”因问单易,“你们怎生唤他作秀风呢?”单易说明原委。华官只是好笑。对秀风道:“原来你不为的学好、成人,则是应付‘明德’。岂不知这一项恰便似‘宽钉耙搔痒——道道多着哩’。比如学里多的是社陌,你若算一员,便抵的两成。自个儿起个社,便抵的三、四成。还有学里那些经筵,切莫错过。文史理工,各写篇《经筵有感》什么的,也算一、二件事。再加上宿务清洁,同学间往来吃饭玩乐等,便凑齐十成,就浑过去了。”秀风然然可可,惟称是而已。待华官说一声“去罢”,秀风拉了单易便撒开步伐,如逢大赦。

  半路上单易就怨秀风没眼色,“坐轿子骂人——不识抬举”。秀风道:“给个糖头儿叼着,我不来!你给人当奴才呢,一发带累我。”单易笑说:“我帮衬你、扶持你,也算带累?”再道:“谁人不爱自由自在的?我怎么不晓得给人当差的苦?大丈夫能屈能伸。再者,你看来我嘴上吃亏,奉承他。他也不在乎。单是揣摩台盘底下的意思,就累煞人。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好赖是学本领!‘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一径说笑回来,豪风、邢夏早等着问究竟了。单易不免多叙些自己为铺出秀风一事,与华官如何的花马吊嘴较口,华官的话如何难应对,也笑秀风如何呆呆的,末尾如何了结的。邢夏道:“秀风半点儿见识没有!古人说,‘意在言外’。你好不通!”秀风啐他道:“‘意在言外’是拿来勾心阴谋的吗?真真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邢夏向单易说:“你看他,凡得了便宜,就上天了!”单易笑道:“原不指望他报答。”

  且说秀风夜里又遇见余无虚来,不知二人谈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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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

  豪风因与秀风笑道:“可不是‘无招胜有招’?”秀风沉吟片刻,笑答:“如今所崇的那些能言会道人,原不看才学,只在生意谈的成谈不成。一个个仗着三刀砍不进的脸。哪怕他两厢逢迎,没话找话呢!左不过忌讳冷场,或是一边滔滔,一边默默。”说着,嗣乐又命各人信手指一人,照着脸孔说出姓名。他说:“我辈礼部人士,首重识人。必得听一遍,立等记下。最善者,连同脾气性格儿一并刻在心上。日后相逢攀交,投其所好,庶几可便达成所想所求。”秀风才和豪风约定彼此厮认。嗣乐早看出来这条“诡计”,因道:“男儿们许‘乱点鸳鸯’,不许点邻座的‘龙阳’。咱们礼部可不作兴这个。”众人浪笑。豪风恨恨道:“把他会说话的!”半晌已有人指认了他俩。秀风见嗣乐每每朝后递个眼色,常卿便记下一笔。便知此刻一言一行须要仔细。但他素不善此技。正在尴尬,豪风好容易辨出一个。生恐“指鹿为马”,因向秀风求证。秀风两眼“骨碌”一溜,笑说:“好哥哥,让了我罢。”豪风道:“不成。通共认得一个,便宜了你,我咋办?”便抢着抬身认了那个。嗣乐点头。秀风没法。所谓“急中生智”,大抵皆“另辟蹊径”——这秀风顿得一计,因起来指常卿。嗣乐笑道:“他是我们的侍郎,如何算在内呢?”众人就嚷“快罚!”秀风笑道:“他都不曾发话,我已认得他了。这才显得我人面宽,神通广。难道非贵社所需么?”嗣乐笑道:“岂有此理。”又瞅了一眼常卿,回头说:“也罢,放你一马。”因向众人道:“方今时之所尚者,既会识人,其次便须笼络人。而今我们权作一试。”便下命——众人寻前后邻座搭讪。一个只管说话,一个只许听。各侍郎在四下巡走监察。凡见言辞不爽利,支支吾吾,便算输了。定教众人说满时辰。于是主事抬上来一漏沙。一声令下,秀风前边一女孩子就转头过来。且听她抿嘴儿说:“我先来。你好好儿听着,可别笑话我哦!”秀风笑道:“好说。你尽管胡诌,我不开口。”姑娘自顾叹道:“不能停,真真伤脑筋!”因把才方自表家门的话仍旧絮叨出来。见秀风掌不住笑,急的姑娘嗔道:“你答应了我不笑的!一会我也笑话你呢!”秀风一想,果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思“原来今日那么多‘应伯爵’,都不是天生,却是勤练出来!只是学林社这个法门忒荒唐了,欲要成人,必先丧己。巴巴的认定了要赶着时潮做人。讨人嫌的很!得了浮言*的益似的,你也能说,我也善道。天下才子,本不须拘囿于一格。难道个个都是‘快嘴李翠莲’才好?只恁的说话不绝,调笑逗趣,还比不上李翠莲、王熙凤等,更不消比那毛遂、郦食其了。”却又窨忖着:“这件事棘手,关系入社成败,怠慢不得。趁她说话,我先琢磨琢磨,什么话可以叨登上半日的。”却见这个女孩儿如那含馨说话时一般,两只眼直直盯着人瞧。秀风想,这又是自见利人那里袭来。不觉低下头去。姑娘无言可表,适值一侍郎经过。她一个情急,因低声道:“你别瞌睡,仔细侍郎在尚书那里道你的不是。”秀风真个抬头顾盼。那侍郎看她嘴皮子翻动,也不管究竟说啥子。就踱至另一边了。女孩便伺机浑水摸鱼过去。然后又是说自己父母、亲友的名姓年纪;又是夸那西洋女子眼窝深,鼻梁高,美过国人;又是问秀风“这个说话的规矩好恼人不恼?”又是笑答道:“问你也是白问。竟忘了只合我一个人说。”又是说他:“你心里八成在讥笑我无能。”又是说:“待会你可别半文不白的。你既爱诗文,怎不学文去哪?混在做工程的队里瞎闹什么。”

  秀风本来见她娇憨无限,只恨不能畅怀大笑,听得末一问,触着他肺管子了,由不得收了喜意,不敢看她。扭头见一旁那豪风憋话的窘态,又叫人笑痛肚子!却不知豪风说些什么,使的甚伎俩支持着,不曾给侍郎判输。也不知秀风出甚计策过这一关,都在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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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人生结交在终结,莫为升沉中路分。

  话说学林社对策时,礼部尚书李嗣乐命众学生搭讪。那豪风一样的“山人自有妙计”,他对过那个人早笑闪了腰呢!你道怎的?秀风侧耳细听,豪风说的竟是那儿时初学的“盎撒语”对答!也顾不得听者莫明,言者自个好笑。只恁的滚瓜般背诵出来,倒也颇利落。监察的侍郎只道他口若悬河,有三夜的话不完。

  看官听说——今见利国霸天下,盎撒语横世界。独本朝国子监祭酒所修课本之章法要义异于别国。他意思是言语虽出外国,情境须设域中。因吾辈中国人见面酷喜虚礼寒暄,稚童初念洋文时,都背的是这等形景,或拟离合问答,或宣本朝德化。虽日后熟谙盎撒语,再用不上这些,然至今不忘,足见其功。今为显此事毕真,特将豪风的口角通译录下:

  其一是:

  人为、德性厮见。

  人为曰:人生何处不相逢!兄台别来无恙?

  德性曰:身子骨还算硬朗。不知仁兄可好?

  人为曰:彼此彼此。多谢体贴。

  其二是:

  无情逢交际于市。

  无情曰:小生这厢有礼。不知姑娘芳讳。

  交际曰:公子万福。奴家名唤作交际。公子如何称呼?

  无情曰:小人名无情者也。

  交际曰:久仰久仰。

  无情曰:久仰久仰。

  其三是:

  刍狗与圣人长亭作别。

  刍狗曰:今日就此别过。

  圣人曰:明儿个见。

  ——豪风一个人“念子曰”,不但笑歪对面那个,秀风也前仰后合起来。秀风既失态,他面前那个女孩子还当笑她呢。禁不住怪他。这一来,倒平添了几句话,可算是熬到铜壶滴尽。李承商因道:“方才听说俩换一个过子。”那女儿如释重负,笑说:“这遭我看你笑话呢。”秀风在那里僵了半时,却见监察的慢慢儿近前来。这才说自个儿“生来酷爱蹴鞠、读武打书”。但求瞒过侍郎去。然“武打书”三字登时叫他茅塞顿开,便甚事不顾,越性将往日与裘筌的评书词话搬上来。一似那弦上滚珠,连炮不绝,溅迸玉盘,错落铿然。朗朗五音绕梁。且兼眼波流转,神采曼妙。姑娘听的入味,也忘了打趣他,合十称颂不已。秀风意犹未尽,嗣乐已叫停下了。这回又是各人将所听之语重复一遍,看记得多少。嗣乐道的是“生意场上唇舌交锋,听客原不好当。句句要紧记牢,甫见错漏,迎头痛打……”云云。众人依次说笑他人的“凑话”,自然千奇百怪,无异不有。秀风顾着笑他们,却该他了。因道:“这姑娘不过将先时自荐之语反复念叨,再便是家乡亲人等,并没其他。”那女孩子着了急,怕因秀风一言误了学林社前程,忙道秀风派她的不是,他自己也不过胡云海战些侠义文章。嗣乐先与秀风笑道:“你也有些不是。她分明相中你了。这等大意,一定漏过听人家‘生辰八字’,辜负姑娘美意。”又向姑娘说:“你俩半斤八两,果然天造一对儿!”这一回连豪风也搁不住笑起秀风来。秀风心道:“什么阿物儿!今人说事,每影射郎情妾意,博人一笑,再没别的招。俗恶至于此,也不算能言!可笑这些跳梁小丑秧子,每得佳誉,自己真以为自己嘴上好功夫。难道天下竟无人吗?”因正儿八经说道:“我是坐近她听的。并没错过。她哪里说什么‘八字’来?”嗣乐便觉脸上不好看,因道:“你须记牢,饶是生就莲花舌,欲进我学林社,亦必先耐了性子听人说话。管他说什么呢!你只寻觅用的上的消息。”秀风又悔失言。惟点头罢了。

  嗣乐再问那个女子。她急白赤脸,没头没脑的说:“这位林公子评书的是入扣!但他只不敢正眼瞧人。”李承商又笑道:“怕是偷眼其他姑娘,你须仔细了。”赚来满堂笑,他才对秀风说:“林相公,这也不该。咱们礼部社友,都在人嘴皮子眼珠子下讨生活。依那见利人规矩,言语非但须目不斜视,亦发眼色有来有往,方显礼道。今是你没胆量觑姑娘——她一个女孩儿家,能把你吃了不成?”沉思刹那,又道:“还有一说——她与你先表明了爱什么,不爱什么。你说话怎不迎着她所爱?打打杀杀,管就勾的起姑娘兴头不能?”秀风便与豪风说:“今日算白来!他这样打落,我必不能入社,则看你了。”

  豪风道:“未必。你先兜起话,别又扰乱了我。”因起来称许他身前的那人言辞得体,无不风趣。嗣乐道:“好!”一回头,常卿又将那人姓名记下。一时豪风反叫那人奚落起来。说豪风“浪诵童子洋文,不知所云。也曾点一回《三国》、《水浒》好汉”。众人“哈哈”道:“显见的是哥哥弟弟。你俩起个‘评书社’罢了。我们指定捧场,包管叫座。”

  说笑间,又一俊美公子笑他身后那人“左右没话。两回合都是我说足时辰……你们礼部那些本领,正是我平生所长。今儿个策问固是新样,也无过外国人把戏,难不了我……”如是夸夸。嗣乐也道好。豪风说:“这是个能人!”秀风冷笑道:“为官作宰不爱下人倨狂。设或李尚书录用他来,正是引狼入室,自毁前程哩!”豪风问道:“咱们这样笨笨的倒好?太蠢钝、不合时,终不成呀。”秀风笑不则声。果然李嗣乐听罢那人自炫之言,放下脸接话道:“沾沾自喜‘独角戏’,乃我礼部大忌!于人不敬,自己也未见尊重。”一句堵了那人口。

  俄而常卿道:“今日对策将毕,功成之子,我社有书信告知。以免当堂宣读,伤了大伙儿和气。李尚书已察觉数才士端的是老成明礼,我等私下相商也无异议。然还有四、五人不及深知。烦请他们再开尊口,作个了结之词。不拘说什么便是。”便报了这四、五个,却有豪、秀在内。二人均意出望外,秀风推豪风先他说,好消耗些工夫。豪风也不推辞,挨着他俩时,便立起来,晃着身子说道:“咱家自来嘴笨。今日见过世面,以后再对策时,可便松臊些。便好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闭着眼睛做。’如今我比不上大家,入社不入社,原不在心上。便借一句武打书的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众人拍手叫好。嗣乐说:“豪风大哥是条好汉!却不知秀风贤弟作何高论。”

  秀风成竹在胸,因笑说道:“古人云,‘观人揖让,不若观人游戏’。贵社与他社不同,正在此处。别个社会,一问一答,章法有据,可先预备着,好比‘揖让’;这里熙熙攘攘,谈笑无忌,有如无心间‘游戏’。求才于有备之境,未尝不生‘一叶障目’之憾;识人于无心之际,则长处愈显而短处无所遁形。是以李兄并四侍郎都具九方皋之慧眼,而避伯乐子之迂狂。今在下之清浊,李兄自明。专意多此一举,令我再展文才,眷顾之特,小子抱惭惶恐不胜。今已深知接物待客,当调笑无厌,免得叫人看低一等。然后从百业料应不难。为官之才,商徒之利,亲朋之情,反是后话。”嗣乐心下笑说:“早知不脱恁的酸文,当真问你是蛇足了。你既这等精细,怎生说话好不中听?”因信口说他“言辞恳切,口吐珠玑。赞我学林,多承多承。”秀风抱拳笑回:“过奖过奖。”众人一笑散去。

  豪风看表时,已而亥、子交牌,忙拉了秀风出门,看隔壁学堂的工部策问早便罢了,白相他们不见人。二人方匆匆回来。屋子里单易已睡下了,闻得他俩笑呵呵开门进来,便问怎么这样晚归。豪风笑答“学林社礼部入对呢。”单易一听,因“哎呦”笑道:“上了刀山了。闻道是礼部应征的学生皆吴含馨那一类人,你俩去凑啥子热闹去?这会必定那里垫了踹窝来。也罢,权当习学,把脸皮子练厚。”秀风在那里刷牙,豪风因回道:“那也未必。我虽不才,到底使那等简断口角,叫人挑不出错。秀风别看他素来欺熟怕生,容易发赸,今儿个威风着哪!与那些活络人物自然不是一种,好坏他自成一路,观之不俗。”单易“哦?”了一声,待秀风漱口罢了,便问他究竟。秀风浅浅笑道:“纵使我有些才干,也不在这上面用心。我见识又浅,口角又笨。脸又软,人两句话,心里就犯嘀咕。况且又没经历过什么策问,胆子又小,尚书侍郎冲我一笑,吓的我连话也记不了。原本期用文采唬吓唬吓,不成想吃不住他们,反添了我一身的错,给他们逮着。单兄你是知道的,他们哪一个是好缠的?只一招‘口蜜腹剑’,我就没辙。后来我就无心入社了,索性道破他们那两下手段。也为描补描补头里的洋相,也为个后文——便是他们不录用我,我也撂了话了,不然倒象我没了本事,不晓得他们的伎俩,以后他们越发瞧不上我辈了。”豪风满嘴牙膏笑道:“谁似你这样的心眼多!”见那邢夏还没回来,三人便上chuang说笑一会子再歇下不提。

  不一日,豪风又问起叶龙、白相工部策问如何。他们道:“起头也是各人自荐,后来又玩些‘杀人游戏’便罢了。谁同你们礼部那等磨人的?再不曾见过‘说话不许打住’的规矩,闻所未闻!”正说着,府内有那送信的来——是延才社的。秀风拆了看时,其文曰:“林公子三日前莅临敝社,对策潇洒,应答如流。我社友莫不叹服。”秀风正在得意,不意豪风自后面蹑过来,衬手顺了信笺来,一气读罢,再瞧白相他们的。笑道:“上回白哥儿戏言,今日成了真。”秀风狐疑道:“葫芦里卖什么药哩?”再过来看下文写的是:“奈何微社浅滩,岂锢人龙之翔?吾属雀巢,难掩才凤之瑞。府内他社,必有君子用武之地。本社不得与君共事,日夜长恨。终不敢耽误君之前程。故为之书,顺祝文祺。秀风谨启。”

  秀风便苦笑说:“我也着了他们道,竟被绕小弯子话儿哄了。”众人笑说:“现世现报!你以后还拿这个聪明戏耍我们不?”叶龙瞅着白相说:“我的也与秀风一般。你白统范怎的那样受用呢?信里只一句贺词,又一句告知几时复策,再没别他。”因咂着嘴称许白相“丰姿俊朗,果然如你所言,勾的彼社女郎春兴发作,酥麻如醉。心心念念是邀他入社共享风月,岂有不任用之理?”白相听见,益发喜的浑身发痒起来。又有豪风说他系“身子许了她,换来入社”。白相笑骂不已。一伙人半逼半求,好歹当晚吃饭白相请了众人,这也不在话下。

  却言学林社了无音讯。十天半月过去,众人都忘了,仍旧早晚读书做功课。忽一日又风传书院延才总社在文史理工各门下俱有分社。单易又撺掇秀风他们赴策,说“仗你那总社的辞信,‘焉知非福’?总社尚且说你的好,虽是客话,给分社策问官看了,焉知不是力证?”叶龙不肯再折腾。秀风却笑道:“不劳费心。我幼年塾里有个同堂兼挚友叫郝朔华的,便在这延才电门分社作吏部侍郎。如今我走走他这一条路子还使得。所谓‘求只求张良,拜只拜韩信’。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比白相大哥的俊面还管用哩!”说的屋里人都笑了。隔壁裘筌他们闻说,又来找他,纳罕道:“喝!老爷子烟儿!从来你‘日食三餐,夜眠一宿’,只除功课外,诸般为人礼节不求上进,无事牵萦。今怎么走了大褶儿,为谋私交通旧友来?”秀风道:“那须看事体在我心上的分量。如今我并非认真入社,都是‘明德’考较给逼的,自然无所不用。打量我是腐儒呢!我为自己行一回方便,你们这等罗唣!”于是难得的“千里传音”给朔华,约着他一处吃晚饭叙旧。彼时饭桌上因陪笑说“郝兄在延才分社司掌吏部,想必有些人面。还望提携提携,小弟永感五内。”这朔华就问他欲入哪个部。秀风想上两回在礼部对策没好意思的。今还是去户部,司求证各生学余外务之职,与“明德”的干系颇大。二来在户部慢工细活,不须人前人后变脸翻唇;再说,现下欠了朔华一份情,倘进得他的吏部,今后难尽情言笑行止。要是去成户部,也好说凭自己之才力,非全赖他所荫。不论成败,到时再谢他就是了。便如此这般说。朔华寻思道:“起了风,少不得下点雨。”因此告诉了他何时对策,谁是户部的主考,其人系何等性情。秀风暗自记下。临别,朔华也道“一定尽力,不劳吩咐”云云。

  谁知那白相连日来得意越分,不加预备,便赴延才总社的复策去,给人挑落马下。与初策不成的一样结果。他羞于人前明讲,思忖着面上过不去,因听豪风说及秀风别有门道,便与豪风央及秀风接济他俩去分社吏部。秀风只好再求朔华。朔华回曰“怎生又来两个?我又不认得他们。不敢担保。叫你那同窗在吏部对策时见机行事,我必一旁策应。”白相听了秀风这话,满以为这事成了,自觉挣回了脸面,窃喜不已。

  闲言少述。单说这一晚分社策问,秀风、豪风、白相来到熙攘楼——原来各家社会的分舵并无一定会馆。这熙攘楼又有好些学堂,起社之日,逢着空堂便可作行在。并无冲撞了学林等大社之虞。三人便分头去户、吏二部,待对策完楼下会合。先表白统范、豪风入吏部大堂,见了二主考端坐长桌前,因仗着秀风这层,白相竟冒冒失失的问着一人道:“阁下可是郝朔华兄弟?”不想今朝偏不是郝朔华主持策问。二侍郎冷冷报了自个儿姓名。白相惊出一身冷汗,拼着这张脸不要,讨一鼻子臊,也大声道:“秀风是咱家极好的弟兄,也与这个林豪风拜了把子的。他认得你们这里的郝侍郎。”他便打定主意——这些人甫闻得此话,不致为难他俩。如上一回秀风在总社那里的对策一般,屁股未及坐热,立等就可去了。可巧这里两个吏部侍郎往昔与朔华不大对付。有一人因“噌”的起来,回身寻同僚去了。不问别个,当着众面专问朔华道:“郝兄,这边二人不知什么来路。那个唤作‘白相’的,方才坐下,直呼尊讳,扯篷拉牵。这等对策,我社向未闻见。你怎么说?”朔华寻思新近社内各部尚书多有卸任,眼见自己高升在望,少吃咸鱼少口干。这一刻只管暗骂白相“不懂江湖规矩的鸟人!”,哪里还有为他挽回的心?只得陪笑道:“书院内不曾与甚么‘白相’来往。一发不晓他的来历。你只当他‘狂犬吠日’,不须理会,好生策问。再不然,爽性不录他便罢。”旁有一人是朔华朋党,因笑道:“莫不是郝兄声名在外,勾的学中同年仰慕,特来投奔。指名道姓要拜在郝兄之下。”朔华笑道:“哪有甚声名?社友们捧脸而已。依我说,咱们公事为上。”那侍郎因不动声色回来,用命策问。

  片时豪、白俱已答完。那白相好一似迎风吃炒面——开不了嘴,豪风仍像学林社那般对答。两个人都念着侥幸任用之心,下楼等秀风。

  却说秀风在户部那里,策问官乃一黑脸汉子——朔华已告诉了秀风这人的性格儿,也知他系延才分社副社长,为人着实响快。知己知彼,秀风便不十分惶惶无措。且听那人笑问道:“你入学一岁有余,怎的才想起入社学做人来?”秀风也知朔华那里必打关节,举荐过的,此时不必曲意周旋,弄巧成拙就不好。因说道:“旧年不改儿时心性,似大比前的作息——温故预新,朝夕功课。如今回想真无趣,便出来闯荡。”那人道:“这话原不差。到了我们社里,纵然不能在礼部、吏部学些让坐奉茶、通情就理,亦必在户部、工部打磨干练。今后出了学府已是‘办事的衙役’,怕觅不着职差?”一面又问他些对策常有之问。

  其时秀风又犯了那“不敢与人对视”的“故疾”。每临对沉吟时刻,只顾盯着桌面,若有所思。谁知长桌上正是先头几个学子来户部对策的问答笔录。那人只道秀风意欲窥视,便冷笑说:“本官策问,无不任心所欲。你要偷觑笔录自助,怕不能够趁愿。”秀风心下叫苦道:“我若实说,他这等时人又要笑我‘扭口扭脚,比姑娘家还易臊’;不如也卖他个乖,作个顺水人情与他。”因故作难堪,赧颜笑道:“兄台果然眼毒!我也不瞒你——原本欲借前人助我一臂之力——竟不能了,惭愧,惭愧!但贵社社条未见‘对策时禁观笔录’云云。从来‘不知者不罪’。望兄台饶恕则个。”副社长笑道:“罢了。本官策问不是一遭两遭,猜度你们肚子里琢磨啥,大致不差——不消多说闲话。你既有意于户部,合着知晓一二户部的形况。烦请一叙。或言来投缘由,也是一样的。”

  秀风听如此说,不由得气丝丝一口长吁,心道:“不亏朔华告诫,我断不会入‘天下为家’查看延才分社户部的诸般光景。来日定要重谢他。”当即历历遍数,明明白白说了户部两车子好话。副社长连连打住。问及原故。秀风笑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故而打听贵社户部的消息新闻不遗余力。”只隐去朔华一事。那人回思时下厂子招工,名商用人,皆看重“有备无患、熟谙投奔之地的人文种种”这一节,心里面旋即对秀风有些活动。因问他道:“果然你是那等眼色聪明,话无不周的,还是愿意甘居人下办实务,又能色色想到,秋毫不错的?”秀风记起朔华的交待,知他户部取人,不以时尚油滑为则。便信口说自己是第二种。副社长喜笑颜开,又与他寒暄一阵,秀风才得离开。

  下熙攘楼来,豪风、白相早不耐烦了!见了面各自分说对策急难。豪风笑道:“有什么难不难的。丁当五四一会子就完了。”又笑白相说:“把你个斑鸠跌了弹也,嘴答谷了的!”白相脸上又红又白,只是指了秀风说:“全仗你朋友朔华了!”秀风不答,先笑他那副社长“一张紫膛脸,说话故意纤纤款款充风雅有礼。你们都诬我忒娘儿们什气,他才算哩!却其来腹内草包,委实无人文教化之才。”又说今夜不读书了,上工学楼消遣去。豪风笑道:“一听便知自放暑学后不曾去过的人!如今那式编一科修满了,我们再上工学楼完神器,另索银子哪!都是我们的师弟师妹在那里。”白相因道:“叶龙前日打从家里带了神器过来。书院虽不许我们这辈学子在宿楼逛‘天下为家’,好歹借着神器看洋戏、玩些打杀攻掠之属,也足尽兴!”

  说笑着就回来往白相屋里去。却见邢夏、单易也在,与裘筌、游戏围了叶龙的神器不知玩什么。叶龙反在游戏座上看书。一见他仨人也聚上来看神器,叶龙登时抬身将椅子一踢,喘气说道:“又来三个!我说你们都呆自个屋里不好?早知今日,当初不该望巴巴带了神器来!叫我不得安生。”又向游戏他们说:“外国人打造出来这神器,原意是代算盘之道,替来计演工程之用。未料后来风行天下。我也是为个读书带了来,怎好伺候你们耍乐子?你们闹翻了天,还让人温习不让?”众人都没听见似的。叶龙含羞赌气道:“改明儿个我把他送回家去。你们再吵!”游戏听了,冷笑道:“头里你特特带来,装大器,许我们玩,自己也禁不住玩。这两天突突的又说荒疏学业了,怎么不上学堂去温习呢?你待要玩时,我们再让你——左不过没心思在功课上,变着法子拿我们出气。罢,罢!神器你送走,大家没玩,看你再用功奋志!”气的叶龙当下抢上前关了神器,锁在柜子里。众人泄气道:“东西是你的,要收要锁,我们也没法。”单易见他们窝里发炮,急忙拉了叶龙,又叫上秀风、豪风、邢夏回自己房里。裘筌也跟了来。

  原来秀风眉眼粘饧,直欲睡下。不拟单易、裘筌、叶龙来这里,恼的恼,劝的劝。秀风上了床,面向里冷笑道:“你们三人会齐了,什么事说不通?哪里需这么大工夫?我常好奇,单兄在咱们屋里,怎么偏和叶哥、裘哥好呢?”单易知道他逐客之意,顾左右而笑说:“你们听听,不说秀风、邢夏每晚学堂念书,豪风行动往外跑,好像我有意与自家房里三个生分呢。”众人笑道:“一句玩话,就当真了?他林秀风自来言行不拘,到三不着两。单哥儿不是不知。”单易又恐薄了秀风,因说:“不用提这个。我看叶兄弟行事虽每尝有始无终,叫人笑话,难揣度其用意——却能开解人。凡有甚忧劳郁结,经他一笑,便不值什么;若是小乐小快,他拿来必宣大了,‘独乐’成‘众乐’。便如秀风之乖谬善愁,也羡他过的比我自在。可不是‘东家之短,即西家之长’么?有嘴说人,无嘴说自己,要不得!”叶龙、裘筌连同豪风、邢夏都说:“秀风生的好,学业也好,眼里没有别人,惟有自个儿快意。他还有啥子不足的?都是瞎生气。”单易便举出一事来。欲知端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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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

  话说单易说到“几家欢乐几家愁”,众人都称是,只除秀风的烦恼是自找。单易因笑道:“不该歪派他。远的不说,就提近日他向我抱怨‘蹴鞠课上,与一干陌生同学玩。他们欺生,凭我如何穿插呼应,愣是熟视无睹!我只得自己抢下球来,待要穿针引线,调度左右,他们又站干岸儿了。这不是掐人嗓子眼儿吗?’听听,他原有满肚子委屈。”众人无不嗤笑说:“这值个什么?”也有的道:“课是自己挑的,木匠带板枷——自做自受。只合不怨天,不尤人。”秀风却笑道:“我只管拣自己所爱,你们这个课都习的是什么?你们不过看哪个先生的考较方便,给的品第高。谁强?”豪风忙道:“可别牵带上我!我爱蹴鞠,也爱篮球。这两件不能兼得,我挑上了最爱的,少不得舍蹴鞠了!”单易眨巴眼睛笑说:“有道是‘狐狸莫笑猫’,大家一个池塘的水,彼此一般清浊。秀风虽拣着蹴鞠课了,现今不曾大喜大乐。我那‘太极拳’的课,初时不觉怎么有意思。这会慢慢儿也上劲来!只有你算得其所爱,我们都算不得吗?”秀风道:“比如一双小儿女,初见倾心,旋结连理,比不得你们‘因利成婚’,然后说男女两情‘慢慢儿上劲来’。都是假!”众人笑道:“这么说,天底下不知多少对夫妻‘不算有情’了。”秀风得意的点头说:“不错!”众人哄笑一声散去,秀风他们睡下不提。

  如今且说秀风为叛出刘王张的门下,特特入“天下为家”境内,寻觅得王张的学员簿,一笔勾销了自己的名字,另添在单易他们的先生名下。自谓大功告成,不承望一日邢夏对他说:“今日个刘先生课上点卯,竟有你的!可知你在‘天下为家’那里更改老师,作不得数。”秀风听了,吃惊不小。豪风却接口说:“邢夏如何不替他应?”邢夏忙不迭说道:“怎么敢?那刘先生最恨我们‘李代桃僵’之属,叫他知道了,罪加一等!再者,秀风在我前头,替他应了,点我时候怎生是好?”又说豪风“性子上来,诸事不顾,则会充好汉。”豪风道:“不是充好汉。不拘什么课,我与白哥儿每常替游大哥,或捏了鼻子应卯,或掐尖嗓子喊到。然后用本声应自己的名。学堂内有百来人,先生未必留心觉察的。”邢夏深知豪风他们都没有个忌讳的,也不好说自己胆量小,对不住朋友。因与秀风说:“单易他们的先生也不怎么点卯,好坏下回你还来刘先生这里罢。他说,凡有一遭不到,品第降一等,多过五回,越性不用大较,在花名册上面抹了名字,明岁再修——饶是这般,还说往岁的大较太容易,雪便宜我们了。要他出题,断不致如此!”

  一语说的秀风抱头叫苦。单易思忖半晌,因道:“这事也不难办。下一回,你再上刘先生那儿,铁口断说‘天下为家’里面有文案可查——你不在他门下。想是国子监分发与他的名册有误。叫他把你的名字涂了,我再到我们先生那里替你说说。或者已有你的名字了。再不然,我们那先生也极好说话的。不愁没处接纳。”秀风想着此计可行,再四谢了。单易叫他吃饭去,秀风推说学堂温一会子功课。这里单易、邢夏闲话不多时,也出门来。

  可巧见一个油头白脸,穿的齐整光鲜往外赶。不是别人,却是游戏!不等他俩开口,游戏先对邢夏冷笑说:“怎么?佳人相约黄昏后是不是?”单易忙陪笑说:“我不相干。我自与含馨她们吃饭,商量什么时候大伙儿再出书院吃顿饭,唱唱歌儿。闻道是你游大公子一早了结花任妍那起风liu卷宗。另结新欢,又开一段胭脂红粉缘。如今你与邢夏各得所爱,陈年霉事还提他怎地?”自打夺了任妍,邢夏自知在游戏跟前白讨没趣,又嫌争这个“花月是非,横刀道理”平空费时。因而每遇见游戏时,莫不退避三舍。今遭一样的低头就走。游戏却一下闪到他道前,当地抖着脚,叉了腰,蔑笑道:“那花任妍有眼无珠,良莠不分,错认了你!凭我游大少爷的能耐,什么样的女人讨不得?哪里那等容易叫你戴绿帽子,一发对我骑脖儿拉屎,抢了老婆去?实告诉了你,我调戏够了她,又觅着更好的,才饶让你一趟。打量那任妍温香软玉儿似的,就馋的你这样!你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呢!如今不论什么窑子里的花姑娘、柳姑娘跪在我脚边死求,我也不要她了!”说着忿忿的,扬长去了。

  单易听这番话实在不堪,因冲他背面喊道:“哪里来的恶言昏理?少信嘴胡说!认了邢夏又怎地?生盐拌韭菜——各人所爱。谁知道将来邢夏一定不成了?任妍也未见得来求你。”如是说,也说给邢夏听,好安慰安慰。不意邢夏没事人一般,已走在单易前面了。单易也曾听白相他们传几个女孩儿的话,说这邢夏与任妍分分合合的,一会哭一会笑,不大太平。这个风缝儿到处浑钻,漏进游戏耳内,是以勾起笑话。单易想男女之事,外间人管不得许多,更犯不上密密打听。便一笑作罢,过食馆那里来。

  彼时吃饭的人还少。单易四下一顾,却见秦纯独坐在角落里,捂耳闭目。忽而一声断喝,忽而念念有辞,前合后仰,咬牙呼喊,极力下死劲。单易一眼望去,便知她借了一本洋文《字贯》在背那字句呢!单易近前来拿手指敲敲饭桌,秦纯睁眼看见是他,就微微笑了,止住念诵。单易笑道:“背盎撒语嘛,何至于此?”秦纯道:“你不知旧年传遍海内的那个习学盎撒语之‘疯魔’法门?便是这般记词吐句,不用命无以刻心上。我知道你笑我那等模样儿傻。在屋里她们仨都笑话,学堂里又不许喧声,说不得到这里来。只当别个人都是傻子,任我‘妆疯弄魔’。”

  单易想了想这话,笑着坐了,又说:“‘只当别个人都是傻子’,这话我爱听!都道我口齿利害,殊不知我在大家面前说话,胆虚着呢!也无过是当你们都乃木头泥塑,自己笨嘴拙腮的说错话不脸红。这才扮作一个鼓唇摇舌,善谈快论人。”秦纯便笑问道:“那你还说甚‘何至于此’的话?”单易一本正经道:“学洋文不然。那是件快意事,本不该如此‘深仇大苦’。早年我也似这等‘疯魔’习法,却不见好。后来方知是自误了。原来寻常吃饭喝水,行路坐息莫不可以操练盎撒语的。凡遇一事,皆思洋文,在无形之中认得几千字词,或未可知。再比如我们的洋文课就极好!一半儿是教,一半儿是看洋戏——那是如假包换的洋人洋风,口声情境俱自然。抵多少硬背‘幺二三四五,甲乙丙丁戊’!”秦纯道:“是则是,但那个‘嘉义’的洋举业,少不得捧了一本‘砖头’,生生藏他在腹中、塞他入头脑。”单易冷笑道:“那是薛大哥他们的活计。我家的光景,不必指望靠这个‘洋八股’念西学去。有这能耐,没这钱财。赶着时风,学好盎撒语听说对答,将来世路上面不吃亏便罢。”秦纯黯黯道:“提国外怎的?我家越发仗我结业入职撑起来了!”单易笑道:“既恁般,你家家缘家计,将来都是你掌把哩!”秦纯苦叹重负不已。

  单易忙道:“烦心事不想也罢。说到薛射,只除大伙儿聚餐,总不大见他。难道还是同那洋同学粘在一处不成?”秦纯方笑说:“这也有一件可笑事——听含馨讲,那个洋同学过去一整年里,十科竟有八科落了第的。当真蠢的紧!”单易忍住笑说:“也怨不得。或水土不服,或思乡心切,至如言语不通,南橘北枳——兴许人家在本国是好学子,也未定得。”秦纯笑道:“好学子便不来中国了!含馨姐说了,我们运通书院待外国子弟不薄。知道他们口角上吃亏,风土人情有异。专划出来一块地建楼供宿,比我们住的还好呢!每逢大较前夕,先生们都有意无意露些题目与他们。评品时,皆宽柔为本。饶是这样,还‘刷刷’的落第干脆,敢情一日三顿,则吃那落解粥呢!回想我们中国人上外国读书是何等形景,人家怎么待我们的?我太不服!”单易含糊说道:“‘有朋自远方来’,国人待他们比自己人还好,原不罕见。”

  正说着,俄有香风飘过。二人便知是含馨来了。果见含馨瞪大眼睛,抿嘴儿笑着上前,问道:“你言我语,是什么那样高兴?”单易笑道:“也没有什么。我们嚼薛射哩!”含馨不觉一笑,因道:“他学戏里西人闲言时的眉眼声韵真真毕肖!就记得那一回,他只说错了一句盎撒话,叫我逮个正着!他懊悔的什么似的,拍脑袋叹道,‘究竟自小中国话说的久,误了盎撒文法。时不时冒出来半中半西的口舌。像那交趾、暹罗、天竺等国,没了自家言语,打小儿就是一口爽利响快的盎撒言。倒比我们半途出家来的方便!’——这话却触着我心里的痒处……”话才说了一半,却听一人笑道:“那日原是我给你揪着小辫子,如今我与西人处的久了,也知他们‘笨来希’。我们中国人都明白的小聪明、事理人情脸面等,不须台盘上面明说,偏他绕不过这个弯儿来。必要扬铃打鼓告诉出来,他还说‘不好坏规矩’什么,真真是‘戆大’、‘寿头’!”单易哈哈笑道:“薛哥,来这里一岁有余,你使下洋一方的土话越发对景。”含馨却说:“那是西人心实憨纯,哪里似我们这边江湖上多少人心险恶?薛射不要瞎派人家。”薛英武晃了脑袋道:“我知道。你们可是在商议哪一日大伙儿开个‘帕替’?”

  于是四人点了饭菜,边吃边商议聚众出游玩乐端详。席间谈了半截,四人各持一见。有的说“不若率众去苏杭走一遭,路原近。”有的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登黄山实佳。”也有的说“书院明令,不准结队出下洋游耍。别的不说,华先生知道了,头一个不答应。还要仔细计议。”也有的说“咱们这儿男子太多,活脱脱一光棍堂儿。据我的主意,越性上邻近书院邀一群习文的姐姐妹妹来配对,岂不是好?”仍是纷纭芜杂,不能一统。单易忽瞥见秀风、豪风才进食馆里来。因起身呼唤他俩。二风原都望见他们的,但深知脾性不投,了无谈资,故意装作不见,直直向里走。此刻单易喊出他们来,也只好慢慢打了饭菜,磨磨蹭蹭,一步挪不了三指往那边去。就坐在单易旁。

  单易先笑道:“秀风在学堂用功,如何撞上豪风的?”豪风答道:“他入得延才分社,我要他请我。所以特特去学堂拿了他来。”秀风一面陪笑,一面琢磨着“这里几个人不大好说话呀!”果然含馨盯了他笑说:“秀风每尝一个人在学堂闷着发愤吗?怪道能领书院赏银。可薛大哥得了头等的。一般与我辈有来有往,有玩有笑。”豪风又帮衬他回她道:“俗语说的,‘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奋志读书,有啥子错?”秦纯笑道:“怕他没有闲暇玩乐,是个书呆子呢!”单易说:“可不是?不说外头人面做功夫,便是静下来大家看洋戏,玩神器,都不大见他。十回里有一、两回罢了,也多勉为其难。只有近来夜里多在外面走动,还略好些。”含馨、秦纯听了,都咂嘴摇头暗笑。豪风急的道:“我这兄弟爱蹴鞠,时不时读武打小说,指点拳脚本领。这算件喜好罢。”二女瞅着秀风,掩口笑说:“他?就这个身手,怎样好制伏人的?先不先,这年头好男子也不倚仗拳脚打天下。没的叫人瞧着粗卤村夫。”秀风方冷笑道:“你等好不通!胸中一片赤诚,脸上自然一团浩然正气,侠骨可以摄人;心头几丝温存,行动自然多情多义,柔肠可以感天。此之谓武侠!如今什么洋人大戏,未免滥觞。难不成时下风靡什么,你们就纳什么。你我之中,究竟谁人没有一定的所喜所爱?”

  含馨锁眉问秀风道:“你说,洋戏哪里不是了,勾的你这般牙根痒痒,诮谤批驳。”秦纯也在眉尖攒起一团疑云看他。薛射便间夹了盎撒语,比划着说他看洋戏则为学洋文,好方便将来居于外国,并不知什么美丑爱憎等。秀风只管埋首吃他个狼飧虎咽,沟满壕平。然后不紧不慢说道:“依我看,时戏极作声耳色目之娱。如象外之境、设言托意者,均不及书本文字。”秦纯道:“单阅文字,从前还好,现下已不足以动人者。”秀风拍手道:“是了!今人堕思,品美日贱。原本至情之文,含而不露,今空对笨牛蠢驴鼓琴瑟,什么意思呢?倒不如晶艳世界,珠宝乾坤,昆山玉碎,地裂天摇等,亲触其目,并使耳得之,然后五官称快,而五内仍复木木的。就是这么个情理,你们便是这一种兴致品格——连武打书我犹嫌俗恶,功课做乏了拿来解困,更不消说卖钱的大戏!汝果欲体悟西人之美,只合读二百年前那一干出名的小说,还凑合的去。”

  含馨便觉脸上过不去,讪讪道:“闲时爱憎,都是小节。江湖上呼风唤雨,方是大英雄。那时你道洋戏不好,我们都是服气的。”秀风立马回道:“我幼年读过一本书,上面有句话是‘因汉高祖没有儿女真情,枉作了英雄事业,才遗笑千古英雄!’”因面含嘲色,问含馨,“如何?”却是秦纯接口道:“我也记得小说还有一句念作‘因唐明皇没有英雄至性,空谈些儿女情肠,才哭坏世间儿女!’”秀风就怕有人知道这一句,不由得语塞。喜的含馨搂了她一叠声叫“好妹妹”。众人笑道:“泰山虽高,更有天山;寰海之外,还有渤海。秀风也遇着比他利害的!难道世上只你一个是读书人?”秀风看秦纯对答时娇憨婉转,倒不比往常姿貌。一边惊诧,一边满心想着言辞上面压过她。一个激灵,忙道:“这是从前的光景。而今物货财利之世忒炎凉,人情薄如纸。犹能持怀赤心,谈些儿女情肠,即是大英雄之性。凡此都只可为智者道,难对俗人言。”

  众人不以为意。单易笑道:“把你乖觉的!口角上你惯能‘绝处逢生’。”说时,暗地里在桌子下轻轻踢秀风,劝他不必较真。含馨却想到那“一人向隅,满座不欢”的古语,因转过笑,理一理鬓角。因翻作甜甜的嗓子说道:“谁道俗人不明白儿女事?单易说你们几个也曾拣那市井时闻评着排遣破闷儿。这会我也来说一段。下回聚时,便该秀风说。如何?”

  单易他们都无异议。秀风只管一团愁云惨眉闷色。含馨于是细细回想近日报上读过的那一种体面职差男女的“情文”——虽具色色人物,事事无加穿凿,但其离合悲欢,事迹原委,总为千人一部,万爱皆速。其情起也莫名,消也倏忽。终不能不涉于滥。忖度秀风听说了,又不知编出何样一套新鲜说辞来打落大家。索性变换陈调,改口笑说道:“坊市中风月闲文,你们随处可以读到,何消我打牙犯嘴?如今却说前几日读了一东瀛女子森茉莉的小说。不但切慕其书其人,也深怀感念,触绪合心。说出来大家合计合计,天底下是不是这么样个理。”因斩钉截铁道:“据我看,古时小说家连同今日‘天下为家’里面的时尚长篇大论,不是虚造一个真情,就是套一种神神鬼鬼的梦境。这些胡牵乱扯的熟套旧稿,徒为凑趣,供不经世事的怨女痴男欢喜,反失灭了真世态。不若这位森茉莉小姐,开门见山道破男女所恋,只在一副花玉好皮囊。”

  秦纯便拉了含馨衣袖道:“你在读森茉莉,我却看了那本《简爱》。我也心动神怡了好几天,听了你悟的,反倒寥落无趣。难道兰心惠性藏于内,比不得月貌花容日夜消蚀于外?”含馨向她冷笑说:“纯儿犯迷糊!《简爱》纯是小女儿昼日chun梦!内美多少有半点儿好处——那也是因脸蛋体格生的不合男人所爱的式,聊将内秀作慰语。何况身子骨内的,谁看的见?谁又一言九鼎盖了棺,没别人敢理论分辩?还是白白的肌肤风liu的身面,铁证如山!说什么‘惠性兰心’,与外美斗法,一早溃不成军。我也不是折挫你——我自个儿也非仙姿丽人。你须知晓,他男儿家便是这般作想。他们一发咬定‘我等肉胎俗子,但求过好日子;不是圣人重会心’云云。瞧瞧,分明是贪恋美色,摆个大理,谁也不信,却不能堵回去。世道无情,妹妹须仔细了!”

  那薛射抢白道:“我不服!”秀风正奇怪他拍案起来有甚大言正义要表,薛射把两只手上下左右“切菜”一般,又说:“而今你们妇道人家一样的包养美少年,怎么……”说及此处,却不知如何达意畅言。秀风会意笑道:“薛哥再不必借洋文来,我知你欲说她们是丈八的灯台,照得别人照不见自个。”薛射想了又想,方才尴尬笑道:“就是这个话。顾着想西文俗谚如何说的,竟把好好儿的话给忘了。”众人笑了笑,也就不提他了。

  秦纯就长叹一声,道:“原来人人都懂得这个‘酷世’。偏生我于那些儿女蜜里调油之属向不关心,便不论其情真假。但人活一世,好歹得有个指盼。不然怎的过日子?”单易笑道:“有!怎么没有盼头?我每见新闻说及国家朝廷理治政和等,就没来由的腾起伟志壮心。秦纯拜我为师,便教给你大胸襟大气魄。”秀风冷笑说:“不用与他学,这原是假的。”单易把脸一洼,道:“哪里的话?你须说明白些。”秀风拍一拍他,温颜和笑说:“何必认真?我意思凡一事一物一情一理,各人独处自问并非真心,集众时却视他作大公之福。不知是真是伪的为之雀跃欢呼,振臂高喊。在我看仍不脱谋虚逐妄之嫌疑。”秦纯道:“不独单易要恼,我们也多疑窦。还要说的再细些。”秀风笑道:“单兄可记得军中操演那日,我们与另一曲的人当街相骂之景?我们与他们本无仇怨,何苦来咒人家断子绝孙的?我看你们一个个龇牙裂嘴,揎拳掳袖,好生义愤来!只怕回首试想当真谬矣!”单易记起那件事,不由得一笑。道:“大伙儿闲来寻乐子。这原是小节。他们也不致真个给咱们下咒了。”秀风将大腿一捶,忿忿道:“不错,这个不值什么。但国初辟邪年间,抄家的抄家,拿人的拿人。黩贱人文、焚毁古董。百业搁下,成年家窝里斗!彼赤衣卫与饱学文人老儒有甚么血海深仇?再如昔者志毅国、日本国惹的天下大战。下毒的下毒,屠城的屠城。世间人口几死去大半。难道那些没奈何从军赴国外厮杀的志毅人、东瀛人,与天下百姓结了甚么宿怨?还是这班人本无人味,又没天良?非也!可知亿兆之众,若不具三思之能,为个大公虚妄发愤,抱团齐心去戕害无辜,比游手好闲辈越发坏了。倒不如一个寻常百姓顾着自己,没什么巨害。”

  众人还都在寻思这番话,那薛英武先竖起大拇指笑道:“秀风老弟说则说‘不爱西洋’。我看他怀揣的理,句句是见利人‘自由之想’。无师自通,了不得呀!改明儿个你我同去念书还使得。”单易“咳”的恳切道:“一国有一国的难处。便是他见利人尚自由,仅止于嘴上罢了。真要是各人行事前三思,便办不成举国大事。诸如搬砖运木,树栋架梁,凿石开道,炼铁冶铜,并非什么‘爱不爱,愿意不愿意’。虽然无可奈何,事成才知其造福子民的好。还有些事,乍看似靡费钱财,消耗民力的不实之务——为的是家国的脸面,容不得一己胡思乱想。”含馨、秦纯一时也不能分辨孰是孰非,不敢信口挥霍。都望着秀风,意思问他怎样答。秀风笑道:“我知道。世上原有许多不得已。自周孔儒家至于今之《师克》学,既以‘求公趋众’为大势,偶然间谈笑‘为我’一说也无碍。有谁评论?怕谁评论?”

  单易怔了半刻,因笑说:“你既这等会思,待我们问你的主意时,再别不肯张嘴。我们才正商议,出下洋府游山玩水呢!只因每回都岔的老远,总没个定案。你也说句话儿好不好?”秀风却裁度着,“当初中外之谬在‘公妄’。却非‘天下为公’之罪。设如使善思者统率公众,或教他不单为己思,亦发为天下人思。则兴衰际遇,未必重蹈覆辙。”又闻得单易说“游山玩水”,不觉忆起了聚青峰,恋意绵绵,神魂驰荡。再无心与他们喧聒。欲寻个托辞抽身,侧目一看,豪风的饭盘子吃的干干净净,早不见人了。秀风便说约了豪风玩,不等众人答应,便抢将出去。单易他们笑了他几句,依旧聊些没要紧的府内轶闻。

  再表秀风自得了学府次一等的赏钱,可算遂了素日争荣好高之心,自觉强人一头。连日欢喜不迭,一时按捺不住“千里传音”回家,报于二老这个好消息。不知严道夫妇闻言如何感想,下回细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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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信知生男恶,反是生女好。

  话说秀风向严道、项璧报喜。夫妻两个高兴的一宿不曾好睡,只是你一言,我一语的。且听项璧道:“孩儿在书院可算不曾荒废。你说这念书要没有念出个尖儿来,念他作甚?不若早早的在江湖上走动,又能个儿,又可入值贴补家计。这才是上论儿。”严道冷笑说:“自然又是你几个同事小姊妹讲的。一堆市井妇人勺道,能有什么大识见?”说的项璧急了,一翻身扯住严道问:“你又假清高。儿子荣耀,你不欢喜么?”严道淡淡的说:“仨瓜俩枣钱,提他怎地?你还真真易上脸嘞!”项璧笑道:“不必嫌钱少。难得的是别人没有这个彩头。如今是‘仨瓜俩枣’,但凡孩儿保住这个众里拔尊之能,将来到江湖上也作人尖儿。怕不是值千值万呢!你是真糊涂,还是成心与我装傻充愣来?”严道不觉一笑。又道:“就你想的美!我见那小贼家来时,每魂不守舍,全无半点奋志出头之象。未见得将来必至出息了。”项璧得意道:“还数我棋高一着!”严道问:“怎么?你又聪明了?”项璧笑说道:“一早向他同屋的几个打听过。我们世顺与别个孩子不同。人家是外头玩乐,家去偷着用功。他却夜夜学堂里勤学苦读,熄灯时分才回房歇息。闹的同学皆知。这些人中,再没比的上他的精勤。同学们都道他学里如此,家里越发不知怎么样‘悬梁刺股’了。哪里晓得他在这边只有与爹娘怄气,让爹妈操心的。我若能天天看着他书山学海里发狠,或者受用得多添了些寿,也未可定。”

  严道因笑道:“备不住他那几个好弟兄都帮衬他瞒你,说些片汤话。或者小贼自个儿哄着同学,同学不知底细,反向你赞许他。天晓得他每天晚归,只是在学堂看书,还是别处偷着摸着作怪呢。”项璧笑道:“你口是心非惯了!他同学没有不夸他功课做的快,常借给他们抄;二来运通书院的赏钱还能有假的不成?真要是日夜外头瞎晃荡,还能玩出个次等赏,我也服了这小子!”

  严似道忽的说道:“这也罢了。待年关他放了学家来,不须像前番那样看紧了。且放他一马,散散心过年。回书院给咱俩博个头等赏来!你看如何?”项璧拖声“哎呦”笑道:“你倒会作好人。孩儿有今天,多赖我的管教!这些年你一门心思都在那些盆盆罐罐上,看的他越发松了。”

  原来严似道在官营的厂子作工半辈子,眼见上下人等多半苟且安生,不思富贵。一日之内,却有三成工夫的忙碌,七成的清静悠闲。他心知一腔事业尽付东流,遂把心血都花在园艺盆栽尺寸草木上面。亲友笑他年近天命,名利大灰。他自谓本性恬淡,但求竹篱茅舍,清堂蓬牖颐养永年。这一刻却又叫妻子笑话。登时抖擞出狂兴来,长笑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家里不曾暴富是真,但你不用怨及我的花草盆景。非是我半夜三更的梦话——有朝一日,天叫我种得些个怪形异状,老干虬枝之植,养出清奇古雅的瑶池仙品。管就抵得上你我两个人十年饭碗,还有余力购置车房古玩珍奇。你时不时求神拜菩萨,别只是降福给傻小子的功课——替我求一求保佑攀扎修剪,叶茂花盛则个,才是正经道理。”

  项璧背过身有意无意的嘀咕道:“凭你怎么做梦,我只知我那哥哥项兴邦比我这个妹妹宽绰的多!私下替他们家算,各项收支,兀的不羡煞人也么哥!铜斗儿家私把我唬一跳呢!咱哥那个衙门里的饭碗,脓血自然多;他浑家,就是我嫂子,左不过是个中常人儿。怎么她也那等好福气?又得个肥缺,又不大做事,又不似我这个作财务的需隔三岔五向外奔忙,又可便入值时候监察股票行市之类。莫不是她猪年生人属相好,耳垂又大,所以招福招财?再算上一年四季踏破他家门槛的宾客送礼赠银,项兴邦家里……”一语不完,严道便觉窝囊,先灰心的怒道:“罢了,罢了!你跟了我,原受莫大委屈了!实告诉你,你们项家上下也只配在铜钱眼里翻筋斗,连你父母也不外。我严似道本临安文人书生,时运不济,沦落来下洋官厂作工匠。至今不曾发迹,但读书人之骨不可欺!你哥那一种出息,原不在我等眼里。”

  项璧也恼的气了个立睁,尖声讥道:“现在和我充起文士雅志来!才不知是谁海口说‘有朝一日’什么的。”严道气急败坏,一心要占理,因痛设设道:“人嘴两张皮,任你说去!定道我有不是,但咱们这个家没有起来,你也不脱干系!平昔我连历子都交给你,攒了闲钱,股票都是你在做,多少年了,赚赚赔赔,上山下坡。净算下来,也不知孩子的束修钱挣足了没有。还和我利嘴尖牙分证!”项璧不依不饶,道:“那一年你出马,输了多少?把个家当打水漂!好意思揭疮疤你就揭去罢!记吃不记打!我这些年,好歹不曾亏大发。有加有减,总算小盈小进是有的。”严道便嘟嘟囔囔的,不再大声。项璧正要得意,俄而又兀自捶床捣枕,坐床对月嘘叹:“回想当年,要不是‘辟邪十载’,我也赶上大学府念书了。后来立身挣钱,幸而分到的是肥差。又偏逢你我结识,成家以后怀上了世顺。遂将读书的念头丢下。不承望人世荣辱真个难定!前些年仪表局那等不景气,上司一发坏了事!‘生不逢时’四个字,最应在我身。不然便是大学出身,一早富贵了,哪有你向我吼的分?‘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只好指望臭小子争口气。他要没个能耐,看我不打他!”

  严道见仍说及儿子,“借坡下驴”,因笑道:“嘿嘿,是啊!不用眼馋人家项兴邦。咱家儿子读书赛过他家的。这便是老来富贵!恰便似崔群三十处美庄良田早种下。我家虽只此一顽儿,那也好过生个蠢物的。”项璧一面笑道:“呸!你怎知我哥的儿子将来一定不成器?”一面起身下床来。严道陪笑说:“不是诮你那侄子。我是想着别个家里不幸膝下独出一女儿,便不好为父亲挣脸了。”又问她大半夜的起来做什么?项璧道:“女儿怎么了?养儿须保他成就大事业,你我面上才有光辉。小姑娘只要嫁个好人家,我们就便宜做人了。岂不方便些?‘一个女婿半个儿’,听说过没?你爱儿子,那也好,我这就‘千里传音’告诉亲戚朋友,我的世顺得了书院赏钱。头一个知会项兴邦,看他如何说!”严道忍俊不禁,道:“乌漆麻黑的,这才什么时辰,人家睡着呢。你乐疯了!错打定盘星。一年三节,走亲戚有你长脸的时候。”项璧方睡下念叨至平明才困。暂且按下他俩不表。

  ——如今却说那延才分社的副社长策问新员,头等爱难为人,好显摆自己之才。斯时得了秀风两处把柄,秀风也供认不讳,并无抵赖推诿之举。他便称了愿,又感秀风有备而来,吐属机变等亦非一味的粗劣鲁钝,正合户部主事必需的练达慎恭之行止。故此任用无疑。那郝朔华得悉,忙忙的“千里鱼雁”,把消息知会秀风。秀风原忘了的,这下惊喜非常。然后朔华方告诉他当日吏部对策时,白相何等没个承算:不要说入社,不曾连累到他郝朔华的“仕途”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为避嫌疑,一同来的林豪风也不得擢用。但念他应对尚可,故仅仅算一个延才分社“编外待诏”。秀风没法,照实说给豪、白两个听。豪风笑道:“我打听到——兀那学林社录新一事业已了结,你我约莫也得了‘礼部待诏’一职。这还是强手,白相、叶龙连这虚名也没担。”秀风道:“不去学林社也好。”白相闻听那朔华如此这般轻看他,却悔愧的杀鸡抹脖,一会说“啄木鸟死在树洞里,我今吃了嘴巴的亏。”一会说,“打倒金刚赖倒佛。我只怪秀风那朋友办事不尽心,打点不周,猫儿盖屎就完了,算不得能为。倘或是个翻云覆雨,只手遮天人物,凭我怎么样对策的不堪,一样可以入延才社。你们不见今时当官的,大多上面指派。纵使下面不是个个心服,谁敢说个‘不’字。”一会说“早知道,我该会会朔华去,送些果蔬,狠请几餐。自来‘棒不打笑面人’,‘官不赶送礼客’。总是我私底下功夫不到火候。”还是豪风劝他道,“不成便罢了。来年待秀风、裘筌他们在社里居高位,也好拉拔拖携咱俩。”白相便无可如何了。然那朔华虽不居功,到底后来秀风将他邀至饭堂,痛吃过几顿不提。

  忽这一晚系延才电门分社起社之期。秀风闻讯,依社长“千里鱼雁”所说的起社之地,来至西大院一处学堂。但见门灯朗挂,绣槛雕甍;晖彩眩目,焜耀琳琅。闹攘攘有如瓦肆,花簇簇一似筵席。又见堂前两边垂下一副对联,上书:

  “国靖开大学,天下亲民咸聚首;

  运通起社陌,九州子弟俱延才。”

  秀风看了只一笑,然后在吏部侍郎那里递上名刺。那侍郎对照名册,果有其人。便指示他择户部新员处坐了。少时,便有社长、副社长、各部尚书次第讲演。不过自炫往日之荣,今朝之位,宣明今后社日社条,交待各部事务权责。秀风预备对策那会便已知晓,其时毫不用心。可巧身边一个少年也无所事事。两个人闲话一回。原来这少年比秀风小了一岁。一叠声呼唤秀风是“大师兄”,还称许他“比我多读一年书,自然见多识广”。秀风稍知府内有一等新生,每日家巴结师兄师姐,单为探些消息,以利将来各门功课大较、赏银品评、结业觅职之属。便不待他多问,秀风先与他告诉了——哪一科不好混,谁家的先生刻薄。什么课须每堂课必到,平日里多费工夫,什么课只凭大较前半月翻动课本便足够……至如赏钱的评较,还有计算“修身明德”一节——而将来结业寻差事糊口等,则是不曾思想。那少年便谢过了,再不开口。

  如此过得半个时辰,社长命各部分头行事。秀风被指派到一个圆脸女孩子叫卜明姹的手下当差。便与那少年作别。这卜侍郎下面另有两人:矮瘦娃娃脸的少年姓苗名银,表字尔秀;一脸老相的憨汉则是石仲仁。秀风也报知名姓不提。

  当下卜明姹交代各人的活计。秀风留神听来,果然与先时所知无二:无非将众学子上报的“修身明德”名目记录在案。稽其凭证,分条析理,截伪验真。作各项备注,最末由总社复核入档。于是那明姹未及说完,秀风已然会意得入木三分。犹嫌这个女上司罗唣唠叨,一事非再三再四关照不可。且将意想之外,种种不测,陈列无漏,分说究竟之法。秀风心道:“这些原不必你教给,我遇着时自会思忖对策。难道我们都是没有半星子变通本领的吗?一则忒小觑人,二则你色色周全庇佑,如何分辨我们三个下属才干之短长?”便一面笑叹她不通御下之术,一面左瞅右望,心不在焉了。谁知苗银总是不通,秀风看来一件极方便的,他偏要问尽细末旮旯处——各人的凭据半真不实怎么办,待谁盖棺,留甚记号;几个人浑用一个凭证怎么办,算谁的;某一项名目正大,但不在书院开的“明德”清单之内,又如何是好;或者一项分明是真有其事,分门别类时却有两可的境地,该如何行事……问的明姹也不能答,秀风则管暗笑“买酱油的钱不能买醋,真笨!”那石仲仁又颇耐烦,取了纸笔记个不停。一时好容易苗尔秀问罢。卜明姹又向三人威厉的说:“限你等七日内赶完,不得有误!将来‘天下为家’境内都有文书可查。要是书院内学生不服我们所断,稍有纷纠曲折潜隐迷惑,你们都没好果子吃。”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是秀风急着回去温习功课,因道:“都明白了。有什么活,只管吩咐我们做去。若说不能干,误了社里的事,凭你责罚罢了。”那明姹竟一愣一忡,又说:“我还生怕说不及细致。你们别充好汉,到头来棘手难断。像苗兄弟那样‘不知为不知’可不是好?这会子车轱辘话问个一清二楚,谁还笑话你笨不成?横竖将来办事便宜,得了上头夸奖值多了。”秀风吃她一夕话,微微叫苦。自诩诸事一触百通,今反遭怨语。少不得耐了性子,装疯卖傻,再捱了二刻。领到一袋二三百学生上交的学余“明德”凭证条据,方回房里来。

  这里邢夏又不知所向。单易在隔壁说笑。却见豪风斗败的公鸡那般进屋来。拉了秀风道:“我作官兵,裘筌当匪类,特特拣了一险要地势,两厢厮杀斗法。我的技艺原不逊他。本来玩则玩矣,可恼那裘兼鱼满嘴不离课业艰难。搅的我惦记那落下的功课,登时扫去兴头,这才败阵!我待要再决雌雄,他又不肯,说已然‘一战定了高下’。”秀风笑着听了半日,方猜出他说的是神器里面的玩乐。再一问,才知前日叶龙已将神器遣送回家,而同一天裘乐生却在外购得一神器散件,自个儿在房里组配了,供游戏、白相、豪风他们学余消愁解忧。

  豪风因问道:“你这麻袋里藏着什么神仙宝贝来?”秀风将袋口解开,一骨碌掀翻了倒将出来。豪风只见漫漫雪花堆起小山,一揉眼:原是大小千余纸片。秀风就把他该做的活儿告诉了豪风,也说“延才考证虽与华官那个‘明德’非一件事,但事项多有重了的。”豪风笑道:“去岁我们‘明德’各项总没的填。我倒想看看都有哪些事可以邀功的。”秀风掰着指头道:“我那女上司说了,通共可分礼、智、艺、射御、杂项五种。”豪风便胡乱抽出字条来看时,写的是某君“运通府勇斗恶徒”。秀风哑然失笑,道:“可以归‘礼’一类。德操行止也。”豪风又寻出些“仗义疏财”、“路不拾遗”、“贫贱不移”、“奋志上进要强”云云。秀风道:“且看他们有无印章、国子监画押等为证。”豪风俄而大笑不止,道:“这个也是盖了官印的。”秀风一看,却是说书院一少年向来“义薄云天”。不觉也“哧哧”的伏面大笑,说“闻道是朝廷里面的清官为百姓办件小事,尚需几道关卡,数枚公印。我们府里这些虚衔得来倒不费工夫。”也道:“瞎目糟糠的,难为你挑出来。”豪风道:“难为他们想的出来,批的下来才是真的!”

  笑了好半日,二人才细看别的——有大较出众,得了书院赏银、或赴下洋府格致技术大会夺魁、工程文章叫刊物录用等,皆入“智”一类;有钢琴十级的凭证可以算“艺”者;也有蹴鞠甚是了得之徒,也算“射御”里的一件独占鳌头之才。他两个都抱头叹息道:“早先齐云社蹴鞠大赛,本该报上去。”又说“明岁‘明德’考评前,一定撺掇单易筹划几场蹴鞠较量。”秀风因笑说:“这就看出来入延才社的好来——自华官、单易口里,再不能知晓‘修身明德’还有这等旁门左道。”豪风道:“蹴鞠场上真刀真枪比拼,算不得邪道歪门。据我说,改明儿个万不得项目上报时,你扮作剪径毛团,假意欺凌妇人幼童,叫我逮着。便是一件‘义行可风’,那华官不敢不准的。”秀风笑道:“雪便宜你!你好了,我平白多一抿子丑事。何况我扮强人,看着也不像。还是哥哥再疼兄弟一遭儿,舍我罢!”豪风指了他笑道:“爪洼国里冒出来的念头,叫你越描越真了。纵使能成,我也不试。正经你打算打发多少时光在这上面,好作速赶完活计,办的亭亭当当交差,早早儿在延才社里高升,提携哥哥我呀?”秀风止住笑,把卜明姹如何看重苗尔秀一篇话诉出来。豪风道:“你真不明白?你还冤屈了?这个好生易解!如今世人都道做人只具难得的才智可不足,更需通情达理。你学一学罢。”秀风咬牙道:“却又来!我每尝闻见俗物面有得色讥刺别个失意人‘虽然才学不凡,则是揿头拍子,不通眉眼高低、周旋工夫,一样的不能成事!’不想豪兄不幸也沾此风。”豪风道:“说不上不算。我不过就以往真人真事论。你别当我是单易。”

  秀风摇头道:“看西人戏里多单枪匹马的英勇。他们风气如是,故而贤明之人生出个协作相辅共济的大理,作为张弛文武阴阳相衡。但我们中国数千年到今,依旧是凡见人间桀骜锋利不群之辈败阵,莫不得意。还有两车子事关道德的褒贬算计着,然后欣悦喟叹‘事理人情’之要。难道众人没有半分不是么?你说‘真人真事’,我也见的多了。比如唐之王叔文、李德裕,宋之王安石,于‘德’则得罪了众人、触犯了礼法,于成败可以笑其结局,但其舍身求法、为国为民,岂不强如那些合乎道义德行,诸事与大伙儿相协,到头来相互推诿,不曾埋头苦干之庸辈?依我看,中国的孤胆侠客非但不是太多,实则鲜有!所以今日难寻中国的脊梁!都用‘德’取人,无非在‘明德’考较上多一项‘义薄云天’罢了。于国于家无益!”

  不意豪风不但未服这个大论,益发点头一字一顿说:“说的好伟丽!只是你欲扶持家国,一言一行感天动地还不够呢!那样也只博个虚名与人景仰,后代为你淌泪。倒不如忍耐世故,保全住自己为大局。”秀风呆了一会,“呵”的笑道:“你竟能说的出这样道理!但我本无意在延才社干一番事业。何必争执这么久?”说着又与他闲话起云鹤之志来。

  ——却说这日午错学中经筵又开,题目是“古今文学中妇人地位之大观”。秀风知其关系“明德”考较,且是斯文之业,不比工程之事。便吵嚷着要去,满屋皆知。可巧华官给了单易三份请帖。单易就送个满情与秀风。豪风、邢夏见了,都不肯罢手。单易笑道:“偏了你们仨了。连隔壁几个还瞒着他们,更不要提薛射、含馨她们。也罢,只此一遭,下不成例!”

  三人因顺着请柬上面写的,来到东大院“拭薇楼”。经筵还未开,座中已坐了许多学生,多半是姑娘家,都冲那个题目来的。喜的豪风、邢夏当即心头发痒,相互说笑“那圈子真盘靓!你丫敢拍吗!”邢夏一边笑称今日“貂蝉满座”,一边抢在豪秀两个身前,专挑那多标致女孩儿之地坐了,并招手儿要他俩来。豪风便推秀风入座。少顷,一个海蓝长袍黑色对襟短褂的先生,推着鼻梁上黑框镜,摇摇摆摆踱上堂前。豪风笑问秀风说:“这个人合你的式不合?”秀风笑道:“我也爱汉家古服古风。但可厌马褂、旗袍,我不喜欢!”邢夏故意说:“今日是谁之天下?万国衣服都一统了,你不喜欢又奈他何?再者,穿衣打扮不干学问高低。”秀风豪风都啐道:“猪鼻子插葱——装象!仍复往日的刁钻言行,咱们还与你和气些!”邢夏方笑说:“我也不爱前朝装束。”

  说着只听那个马褂开讲经筵。说的是“开辟鸿蒙,人分男女。斧劈鸡子之盘古,伟丈夫也;抟土造人之女娲,始母也。自太古至氏族,不知其几百万年也。当是时,有母而不知乃父,重女而无敬须眉。盖女子怀胎,瓜熟蒂落,生生之事至大!男儿维力护周全,竭虑保安,无可为尊者也。

  争奈母系之泽,千世而斩。男尊女卑,家国一般。至本朝方易此陋习。我今先不论文章小说之道,反溯祖上。此惑不解,无以入题——或曰‘男健女柔。忆昔氏族之时,处境万恶。朝不保夕,遑论延嗣。朝博猛虎,夕剁长蛇,全仗丈夫之功,何消妇人之力?天长日久,女权大渐,斗狠尚武之风浸淫族内,恃强凌弱之喜好又萌于各族之间。则父系之荣,天然而备。’私意以为此论不切。《师克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夫人生即有私,念私则有欲。狩猎采摘之得寥寥时,不患寡而患不均。比及各物有余,人皆尽其能,揽其怀,快其欲,遂其私。私物既存,不公乃始。掠盗之心,应运而生。是故有守货之劳,庇财之忧。方其不安之秋,多一男子,财货愈安;添一女儿,私物危亡。自此人皆望生养男儿,恶女子。生育之责虽属红妆,继业之任只关顶冠。生母功劳虽不小,乃父传私之恩惠更大如天。及孔门之礼,孝父大于孝母者,所以在此!”

  秀风听的如入宝山,窃喜不禁。一边暗叹:怎么往常上课从来不曾这般趣味?今后这经筵还应多来!又思及我辈男儿之尊,本乎蛮武、私欲之属,端的是可笑可哀。自然崇武尚欲之天下、之世风才具男子高高之位;若论重情耽美,真不知男子哪里胜过女儿!——那豪风自是瞌睡排遣时光,邢夏只是“胡说,胡说!”的低语笑值讲之人。那讲官也不管众子弟语笑喧阗,一心自言道:“千百年虽世易时殊,其诗词文赋、杂谈曲艺小说、正书野史、天道玄理,徒有红巾翠袖些微言行,实无丝毫粹女心音。大地苍茫,寰宇无穷,然吾辈忝为万物灵长,声言失半。此系千古憾事!”

  邢夏立等挤眉笑道:“这话不堪!诗有闺情,词有花间。今日越发多见女子‘仗着自个儿身子作文字’。怎么说文学里面没有妇人的声口呢?”豪风听得这句,登时就醒了。嬉笑说:“这些书我原读过半部,也未见好。”秀风忙“嘘”的示意他俩小声些。再听值讲的果然说道:“如今论及当下文风,方不突兀。太祖以来,男女同仁。仕宦商贾,妇人亦可染指;疆场书斋,钗裙来变风姿。然自功成名就者看来,女愈男愈圣,愈女愈愚。吾未见其公允!时下又有一等风月笔墨,污秽下作。学术一流竟宽宥之!何也?古来文章纵然极陈鱼水之欢,亦道男子之乐。譬如《金瓶》、《肉蒲》,惟有西门、未央之娱,不见众淫女究竟何感。今日淫书淫艺,却系妇人之作,因道出女子所想所觉,权容世上一时。”

  邢夏就得了意,生怕没人听到。大声笑说:“还是我敏而先知,猜出来先生余言。秀风失所算,白正经,哪里能够瞒的过积世的我!”秀风头里还以为觅得清正之风,这时寻思那起女子也渐渐没脸起来,比男子犹显无法无天,无所不为。那末“情、美”之物,岂非男女都不放在眼里?既如此,吾谁与归?只有听值讲说道:“至于近世女子自由无忌,效男而凌,果能补千古文哲之失无?小子不敢妄断。座下自量。后代亦将公论。今朝幸会于此,现尚余千万言,惜时不我与。就此别过,异日再见言欢。”言毕负手阔步而去,众人还不及回过神。

  秀风他们仨也离了拭薇楼回房里来,单易正赶功课呢。秀风掌不住与单易说:“原来今世之新说新学不在时尚时潮,竟都入了文人之口。只御用文人、注疏《师克》的不算!”单易见他满脸红光,生意欣然,不觉纳罕道:“中晌你说经筵听讲为的是‘明德’多一件事,怎么这等欢喜?我问你们,可有什么凭据?”豪风道:“分明我们去了,还要甚么证据?你就是我们仨的证见!”单易哭笑不得,因道:“‘修身明德’的考语也不是我作主。我知你们去了,但华先生不知。我意思你们须各人写一篇作文。”邢夏忙道:“也不难。趁火儿锢露锅,就棍打腿这就写罢,你替我们三个交给华官。”秀风、豪风也哈着他。单易低头瞅着书簿,想了片刻道:“我忙着哪!每回都说的好软,下巴颏儿底下打滴溜儿,哄的我为你们张罗跑腿子,我成你们奴才了!便做道三年五载如此,将来出了书院自己入值当家,还是这么指望别人吗?”三人无可对者。先不提谁去华官那里走一遭。各自备了文房,咬着笔杆儿作起文章来。秀风仗着生来强记之能,生生把那值讲的两车子半文不白言辞如数道出,便是一篇好文章。引的邢夏拐弯抹角来抄录。故此都不消赘述。如今单说豪风写完,叫秀风夺来稿子看过:原来是大白话,又是应制文,又是流水账,又是大义微言。不知豪风硬着头皮胡乱写的是什么。回见了诸位看官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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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

  话说豪风他们为了自证赴经筵听讲,各成一文,以备交给华官。豪风的文章大有意趣,姑取来博君一哂。其文曰:

  “今日个我上书院东大院的拭薇楼,听一回经筵,感慨颇深。同行的有秀风、邢夏两个。我等未时下三刻到,申时便开讲。但见值讲的唧噔嘎噔走来。我们顾着说话,不曾留意他的大名。我又想着,打墙也是动土。既来之,则安之。方才凝神细听。那先生先不入正题,说的是老天生人,男女不论。为zhan有子孙,守住家私,男女才分出尊卑来。怪底时人都道人心世风等受衣食所限。果然有理!大约以后《师克论》所言的‘大同天下,不须生产’在我中国成了真,各人心里那杆秤,两边的男女才一般重。

  后来讲官也提及许多诗文小说,惟有囫囵听过去。那先生也曾设疑与我等,却不自解。我也思不出个所以然。学里总有明师能解,再不然,横竖朝廷大臣、还有当今圣上,或得其解。正迟疑,不一时讲官已不见了。回房细细算来,竟有‘三好四不好’。

  三好是:经筵里坐着好些尖果,当真晃眼。此是其一;我等学子老天长日在屋里猫着,都成打漂儿的了!不如外头应场。此其二也;三则经筵所讲,大多是文业。如今虽不得烟儿抽,好赖于我修身养性有益处,将来可以报效朝廷。也算添一件‘明德’之事,兴许来年能争个赏钱的彩也未定。

  四个‘不好’是:座中姑娘忒多,引惹的心忙,险误了听说。头一个不好;其次那值讲大马金刀抡了一车斯文话。我等怯勺,抹不丢地只有斜眼瞪的份;再有那先生说如今的女孩子一个个上赶着好脸大!我也替她们害臊哩!不敢亲近她们,将来怕不是要打一世的光棍了?据我的小见识,从前深闺里女儿家重情义的也少,只比今日原多些个。这也大不好!末尾一个不好,自然是作这一篇文字,累个半死,说了些不着边的话,贻笑大方。

  话儿说回来,咱们理工学子论及人文,都是土鳖打镲,不足为奇。伏乞华先生海涵。读了文章,权作个经筵听讲的凭证,就是先生体贴我了。”

  秀风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的笑。又说:“‘伏乞海涵’四个字,与那么些白话并看最妙!”四个人再取笑一回,结伴吃晚饭不提。后来还是秀风亲去华官那里交给他三人的作文,少不得一番假心笑脸。华官自此深信已然降伏住他,此系余话。

  且说金风一去,败叶枯枝,万籁肃杀。朔气凛凛南来,侵肌袭骨。下洋一带,更比北边添了阴湿渍寒。秀风惦念刘王张的课说的好,这日难得起个早仍旧来他这里听课。也为识空便讨了花名册验看还有没有自己的名字。这一日课间,他见众同年班辈或出外净手,或伏案昼寝。便伺机上堂前向刘王张躬身道:“刘先生,晚生有事相求。”刘王张正在吃茶。听如此说,便不大耐烦。乜斜一双细眼,白他道:“长话短说。”秀风乃自思道:“这姓刘的素日抓尖好胜,我若预先告诉他‘我反叛了你,投在别人门下’,无异于‘虎口拔牙’。便没下文了,探不着什么。”因堆了笑说:“我原不是这里的学生……”刘王张不等他说毕,冷不防接声儿笑道:“可是嫌你的老师耽误人,特来我这儿聆听教诲的?但凡这学堂还有空座,我是来者不拒的。便是没的坐,你情愿立脚,我也不管。似你这等学生我见多了。闲话少说,就座便罢。”

  秀风忍住笑,认真道:“误会,误会!非是这个来意。”又恐他脸上挂不住,因改口说:“也罢,算是慕名来的,这是一件。还有第二件……”刘王张又打岔说:“什么不了的事?瞧你,必定要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说不成?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扭扭捏捏蚊子似的,急的我冒火!将来如何成大事?生意场上口角要利索!还不快说!”

  秀风原以为说出“慕名来”,抵死也不至现下这般光景。便丢开恭敬,冷冷说道:“只因您点卯时,竟点着了我的名字。适巧有个同窗在这里上课,回去知会了我。这才过来问您要花名册查核。果真有了,也是学生造化。”话一出口,却又后悔自己隐去换师这一节,虽讨得刘王张欢喜,万一名册上面真有自己,岂非再没托辞叫他勾去了?倒不如先头就实话实说。因此惟有暗暗念佛,保佑从此再不必来这里。

  谁知这刘先生生性不善听人说的。都是他自个儿阔论。彼时只会意个六、七分,又怕在众子弟前没脸,今后如何为人师表?还是从速打发了他要紧。因故作高傲道:“不知所云!我只给你名册看。你若是还有别求,恕不从命!怨你自己说话不明白罢。”秀风便接过了名册,上下寻觅“林秀风”三个字。果不曾得见,略略放下心来。因还了刘王张,边笑道:“没有我。想是我那同学没有听真,或者国子监在‘天下为家’里面登记错了,上回给先生的是旧名册。如今可算改了!”他送个台阶与他,不意王张冷笑道:“自来只有这一份名册。我说你这个人过的好生糊涂!究竟是你错,你同学错,还是国子监备案的错,尚不明晰。就雄赳赳撞上来缠着我,冤鬼似的。你也不用抱怨天抱怨地,说一时的晦气!府里千万人,怎么他们都没遇上,偏偏你这等的搅和不清?若论人生福祸难测,按说我做生意还要艰难些,我怎么就得意至今,不曾错了一点半点呢?”

  秀风见他亮着嗓子呵斥,满堂人都闻见了,登时羞不可堪,讪讪的退下找个末排座位埋头装睡。邢夏在底下看个一清二楚,因坐过来笑道:“他是个煞星!何苦来冒冒失失讨这个没趣?要是我啊,放了学再寻他去,再没有旁人瞅着。”秀风道:“你聪明。设如他急着赶路,等不及你翻阅名册,便不给你了。你再怎么聪明呀?”邢夏忙道:“那就早来,上课前问他要。”秀风冷笑说:“哪一回上课他不是掐着时辰刚好赶到?”邢夏没有说词,便道:“才刚怎么那样不会说话!只配与我逞能。”秀风道:“那是他挤兑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刘王张自管教书。邢夏也瞌睡了一会子,忽问:“你看名册时,可见着我的大名了?想必每回点卯都应了的。”秀风闻言大惊。登时悟道:“不见我名儿尚有可说,连你的也无踪迹,实没道理!莫不是名册有假?”邢夏笑说:“你眼花了,错过我名字,也未可知。”秀风则越发忐忑,说不得再去问刘王张借一回,看他脸色,仰他鼻息。

  好歹那王张放了学,匆忙向外去。秀风拼着没脸低头趋上前道:“先生慢走。适才不曾看真切,还要名册一阅。”刘王张理也不理,夹着课本与名册一径出了西大院。秀风急了,因抢了几步一下拦在他面前,再把话说了一遍。王张叹道:“罢了,你快些!赶着去东大院讲课。”秀风一听,忙抢过名册再查寻一回,当真不见自己和邢夏的名字,却有几个相熟的师兄。因书院各科先生多身兼数门,便裁定这自命不凡的“刘爱财”带错名册了,或者便是他在东院那课堂的。禁不住说出来,又央及下一遭再来核对。王张脸色一变,竟煞住脚厉声道:“岂有此理!既有同窗听得我点你的卯,就该乖乖儿来。多少人踏破铁鞋求我呢!你我素不相识,难道还赚了你来不成?就只这一份名册,纵然你下回再求,还是这一份!我不过略微理你一理,打量我抬举你,你就得意的忘了北,登鼻子上脸,欺门上户煞我威风。你错了主意了!如今我也不管,你做别处先生的门生去,大家干净!”秀风一时肝火上扬,怒从中来,不觉嚷道:“你不过仗着时世重利轻文,厚技薄道。是个生财有方,黩货无套的利仆钱奴。君子圣人有德有才,尚且被褐而怀玉,敢问你‘飞扬跋扈为谁雄’?”说得刘王张又羞又惊,又疑又恼,只是撂下句“有事再不必求我!”甩手愤愤离去。

  午间秀风学与众人听,单易先笑道:“果然你不用再去求他。我今也在我那个先生处讨了名册来,已添了你的名字。”秀风来不及笑,却又蹙眉焦心的说:“好则好,将来大较时,‘一女嫁二夫’呢!究竟上谁那里考试?”邢夏说:“刘先生不时点卯,你多番不去,他自然把你勾销了。何消忧天!”秀风想确是这理。才惬怀与他们说笑,不在话下。

  再说运通书院见府内学子多有能人强手,平昔课业已难餍足,任意多选一、二课修习也不能饫甘。是以在主业外准许国子监另设副业,拟明春开课,以飨才俊英杰。众生闻说,也有当真学有余力的贪这个荣光,也有好事的闲人随波逐流,帮忙起哄的,也有本门功课不济,自入学以来镇日希冀改换门庭——“树挪死,人挪活”的。纷纷上表请愿,求研习别家别门学说。国子监司业没法,待要细分上表各人的品学优劣,无奈不得闲,上头又催的紧。惟有依诸科大较高低,学而优者居先。但许了众人,都可以报。但凡优生自弃,余者便可继之。此令一出,唬退不少人。仍有子弟妄图侥幸不提。

  秀风本来志趣仅在聚青峰诸般无疑,学里主业的科目大较,但求压倒熟人,脸面赏银兼得便好。然这件事情出来,搁不住众人议论,叶龙、裘筌他们撺蹬。心下就活动起来。他想,“天上掉下的,路边白拣的。不要白不要。别人想得,还不能得。我辛辛苦苦每晚温故预新,好容易排在众人上面。难不成生生将块肥肉吐出来让别人叼了去?”又“千里鱼雁”回家,项璧也一力怂恿他,“先报了,夺下来,到手再丢不迟。如今世路上都是这个理。凡求者众得者稀,没有谦让的!不然好没志气!多缴些束修,爹娘是不怨的。你只管用命读书便是。”又命他拣最红的科目挂号报名,不要挑没人去的科目。秀风他们一打听,师兄师姐都道“商院”极赶时潮。且各门都好,最尖未有公论。秀风一横心就填了“商院”“货殖科”。不意单易一心向着的是“文院”“刑名科”,一发说服归华共投。众皆纳罕。余人只有叶龙、裘筌与秀风赴文院“洋文科”考盎撒语。秀风心知盎撒、货殖两科虽只得择其一,但寻思这洋文科独行特立于各门之外。比大较座次还恐不足,巴巴的设了一场考试。想来个中有文章。所以与叶、裘二人赴试,为的只是目睹试题难易,倒也并非“贪多嚼烂”。至于豪风、白相、游戏等平日厮混学业辈,都道“好好儿,这不是嘬雷嘬冤吗?”都没当一回事儿,不须赘言。

  秀风自打生出副业这件事,日夜悬想。自谓若得遂心,其光辉不在大较夺魁之下。一晚听说国子监那边有些消息影儿,便诸事懒怠,一心静等。偏生卜明姹“千里鱼雁”来,说今晚起社。秀风忙“千里传音”回问什么要紧事,又向她夸口道考证凭据那件活已快赶完了,距她的限期还有好些时日呢。明姹又回说那件事不急,只是今日分社的礼部邀众社友做游戏,唱歌闲聊,结交新朋旧友。如此几回合问答交锋,秀风便探她口风得知也有不少社友是不去的,吏部那边也不点卯。于是向她告假,推说晚上有本门的“电子躬行”课。明姹却答非所问道,“苗银、石仲仁都来。”过了好久才勉强准了。秀风则浑然不觉。

  列位看官听说。这“躬行课”又名“亲践课”、“践行课”。语出古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盖旧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致生出一干“百无一用”、“纸上谈兵”的酸腐书生。且不说自命清高,连洒扫庭院、调停米盐之属尚不能够,一发黩贱百工,荒疏格致之道。本朝以史为鉴,外防西洋,内强民识。既师西人格致学,免不得在大学内专设亲躬课业,实证书本科技之理。秀风他们一辈入学第二载,正是这科的诸课大开而必修之时。却不在“天下为家”境内拜师挂号。只每旬赴工学楼,少则两晚,多则四、五夜不一。满二十课为止。时日任拟。是以秀风为寻托辞胡乱指了这事,卜明姹觉的对光,便不曾看穿他。实则秀风与豪风约着每旬去四回,本不在今夜,却在明晚头一趟。其时打发了明姹,孰料叶龙他们来报知,国子那里的消息原系子虚乌有,还要待下月初才见分晓。秀风又悔不该对社里的上司扯谎。回思无趣,越性将计就计,到学堂预习起明儿的“践行课”来。你等不知,他自幼虽深谙书本,一旦亲躬,登时乱了手脚,顾三不着两。小学里便有个“聪明脑,笨手脚”的考语。比豪风、游戏、裘筌他们几个远有不及。因想起一句俗话道“只要先上船,自然先到岸”。这便不敢怠慢此门功课。这正是: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如今便说次日晚饭过后,豪、秀二人骑车过工学楼来。秀风道:“却有三间屋子开这课,但不晓得个中哪一位先生待人和气些。”他两个因鬼鬼祟祟在各处学堂外窥探。见前两处都坐得密密层层,再无处插足安座。端的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只最里一间稀稀落落十来个。豪风跌足道:“不好!我们来迟了一步。如今可去的只有这里。我忖度这位先生多半是个辣手狠角!可怎了也?”秀风叹道:“都怨你晚饭打了那样多菜,不然三口两口早来了。”于是他俩蜷身低头一溜进内。却听背后一人高声冷笑道:“你俩原比别个学生有体面,所以才误了钟点。偏这会委委琐琐才来。姓甚名谁,什么来头?我要记下。”原来是台上教书的年轻先生。豪风才要答话,秀风寻思一旦告诉了他,不知以后大较品第上面会不会发落他们,便抢白道:“今儿头一遭来,摸错路了。望先生饶过这一次。要是往后再犯,加倍罚我们便是。”

  那个生的丰额隆准,形容端方的先生笑道:“我何曾说罚你们?不过问你们姓名,录入名册而已。”说着,且不发放秀风与豪风,向众学子抱拳说:“小人包天酬,表德昔勤。四年前还是这儿的研习生呢!比列位大不了几岁,不须唬怕我。但小可很知自个在学里名声不好,汝等必定向师兄师姐那里打听得了。他们三片嘴,两片舌的,自然背地排说我‘峻直深刻,猜忌滥罚’等,畅好是‘恶语伤人六月寒’。瞎话流舌、挑三窝四,罗织我左错,原不在天酬心上。作先生的,少不得威重令行。至于学子爱憎,烦恼不得我!然你等不明进退高低,又那么样看重大较品评,若怕在我门下不得高第,还请早早的另谋他就。”

  话音才落,便有二、三子半立起来,边觑包天酬颜色,边收拾书本包裹,又面面相觑一刹那,各自抢出门去。秀风豪风两个原也才落定,屁股尚虚着座椅,见状忙不迭抬身,故作大模样一步一步慢慢儿走向外,只眯了眼不敢看包先生。可恨别间都坐满了,先生虽和善,也不肯收容他们。都说“包先生那里空着呢!”五个人只得吃回头草来。怯生生(ㄔ贞)到包天酬这里,天酬冷笑道:“指了阳关道不走,如今尔等再来,可别恼我另眼相待。”几个学子听罢,呲牙咧嘴如受大刑,仓惶入座。

  包昔勤因道:“我不爱三令五申的。只说一遍规矩,你们须要仔细!其一,每课毕,课下作《践赋》。每篇五千言上下,交代书本格致之理,亲践所为何者,铺陈经过,演示步序,历数所见所得,对照书本,辨析异同原由,微抒得失成败感慨——如此方娓娓有绪。凡不依此等章法,便算白写,我只当你缺勤了!我也是做人学生那样过来,你们那半页《践赋》,颠三倒四,唬骗亲躬课先生的‘惯疾’,休想哄的去我!回想昔年,哪回我不是作个万儿八千字的?人都讥我‘老公公背儿媳妇过河——吃力不讨好’,都瞧不上躬行课。如今轮到我做你们先生了,自然该我岁岁年年匡正乾坤,扭转代代学林的歪气邪习!”

  说的秀风他们无不打噤噤,都暗叹“真个是青霄有路偏不走,地狱无门恁个闯进来!自来躬行课虽修之不易,作业、考较却极开方便之门。我怎的就撞见了他呢?”又听包先生“哼”的道:“其二么,赋文首节,叙科技之理的文字不可剿袭课本,便是摘录段落,也须凝练些。其三,为人贵乎诚,我理工学子首重一个‘真’。时下有一起不学无术之徒,胡诌亲躬经过,编造确数,伪撰践行成功得证格致理论。此风不可长!宁教他下第,逐出学府,好过结业以后祸国殃民!其四,各人《践赋》,不得相互借阅抄录。倘或些微雷同,我必盘问。果为誊抄,不容师生情谊,二人皆以舞弊论。我见隔壁那先生从前批阅赋文,近百人作的通共竟止两三个稿子!运通书院有这等事,当真是荒唐绝顶!其五……”

  天酬还未及完,豪风已偷偷向秀风笑说:“他洒落的慷慨,好一似我等真是小人活该叫他治!岂不要合着一句笑话,叫做讨账断主顾么?怨不得没有人甘心入他门下。”秀风苦笑道:“看把我们使劈了,终久怎么样呢!”又听天酬道,“凡此种种,如半点儿不错,大较品评自有你等欢喜时。保不齐我不吝送你们‘上上品’哩!别个先生虽好说话,至上也只是‘上中品’。当年我比同窗用功十倍,先生毫不在意,一并当众人对待。这等不公,哪还有天理可讲?今日我为人师,好多着哪!你们还不言高兴?”

  少时众人取了器械开演。天酬一行指点路数。豪风、秀风果然最慢——别人都过关了,他俩还不知磨蹭啥子。昔勤便铆牢他俩。秀风越发手足无措,慌不择路,幺二三四,乘除加减也不知道了!包先生道:“才我说规矩,你们说体己。这会果不能了。有本事迟来,说话不听讲,就该调停的稳稳当当才是!明儿他也迟来,后儿我也私语,将来都没人上课了。本来要放过你们,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道:“你俩快快报上名来!”二人哪敢不依。天酬于是记下,罚他们将来大较的结果各降一等。又道:“下回再犯,降二等;再犯,降三等。我看你们有多少第可以革的!”然后才手把手教给他俩如何践行,如何使这些器材物事,如何记数,如何辨别结果正误。豪秀二子过了关,含羞抱愧而去。

  回房来时,单易知他二人今晚有这个课。因笑问道:“这么晚?”豪风便与他说了究竟。单易道:“这课我已修完,我作《践赋》也惫懒的紧!设如叫这个包先生管束一管,岂不是好?”秀风豪风皆笑:“单易又疯了!情愿受别人闲气。”单易道:“虽有气受,于己一生品行有所受用也是真。成日家的,我还不及你们用功。为这个,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我连嘴皮子都磨的勤,偏他娘的改不了这懒学的陋习!”秀风道:“不是这么说呀。”单易道:“那要怎样说?”秀风回思片刻,道:“格致之理、科技之业,躬行那等严刻,都在西人理智思力之长。但我们中国人自小所感多为温厚人伦。便是灵杰辈,也敏于天然,善在兴感。虽有所思,其谨深慎密不及西人。长这么大,一早散漫惯了,巴巴的半路教你我与西人一般儿作《践赋》,不越雷池半步,好不生受!此系人文礼乐之心有别,怪不得你我。便是当下家国,又何曾见赛先生,德先生盈于朝野?左不过嚼着这俩名儿百八十年罢了。倘不能深悟西人立意,将来犹不可具此二者,也未可知。”

  单易听了笑道:“把你会寻由藉口的!我也能驳你道,既有不足,自然在我们这一辈补阙为上。难道把个疑难杂症留待子孙不成?”秀风道:“这一节我也不曾想明白呢!但包天酬恁不服人,我定要叛了他!”单易笑问:“为何?”秀风道:“分明他做学子时受的委屈,拿我们当冤头债主哩!若果真勤学不悔,纵然同窗嫌弃,老师跟前不遇,一样的‘求仁得仁,又何怨’!如今便好道他‘求仁且怨’,罪及我辈,岂不云‘誓将去彼’?”单易一面搓手一面道:“怨的有理,且奈他何?许理亏的抱怨,却不许得了满理的发牢骚吗?”秀风又磊落说道:“话也不是这般讲——孟子固是有言,‘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但则是‘大任’,因而不拘成败,‘求仁无怨’。古今成就各项事业,于‘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其理一也。但非‘大任’之事业,昔年奋斗时违心悖性的劳苦积压既久,必定生怨。其心已异,其情几灭。譬如许多买卖商徒一朝发家,立等丢开糟糠妻子,讨绝色小老婆去;为官为宦的一旦居高位,等不及敛财黩货,搜刮民膏,为的只是偿当初寒窗之苦,挽回位卑时四处打点之损;还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臣服吴王整十载,又是献娃又是尝粪的。后来‘三千越甲吞吴’,勾践一言一行原不比夫差强到哪儿去。亦发兔死狗烹,逼死文种,逼走范蠡。此等行径,非人类所堪为!便是打天下的开国皇帝,有多少速亡于酒色的!史书多惜其不克始终,却其来打天下也有逆心交病之需,未必如看着那般光鲜。所以后首在荒淫上撒愤也是多有。可知自己奋志原不受用,就待事成报在后来,凭他是天地君亲师,有千万大理大言,怎叫人服?倒不若放下那有拘束玉堂金马,这的是快活杀无程期秋月春花!”

  单易托腮想了一会子,才笑道:“话是不错,与包先生无涉。他则是为你能出息。”豪风也劝和道:“说的极是!”秀风挠头笑道:“单兄教训的是。我说岔了。”心里想着,今后少和你们分辩这些大题目。三人再说笑一回副业消息真假,便不等邢夏回来就熄灯歇下。

  如今且说副业投报的结局设在月初菁菁楼揭榜。秀风他们并肩前往。至于各人成败详情,再看下回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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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话说运通书院国子开副业张榜录员,众人草草吃了晚饭,便过府中西南角的菁菁楼来。入得大堂,仰面却见四壁皆贴有或红或金的榜文。顶头黑字书写何门何派,底下数行人名。单易他们分头去寻觅。这秀风还不及搜到商院货殖科的榜,裘筌、叶龙已扑向他笑道:“恭喜,恭喜。你真好福气呦!”秀风忙问是不是他俩得见商院的金榜了。叶龙把嘴一撇,道:“才不是呢。我俩自然寻那文院盎撒语科的红榜——可惜我们没福。”裘筌也说,“当初你本不去考试的,倒是我好说歹说赚了你去,给我壮胆。谁知今便宜你了。”秀风一听,掩住面上喜色,淡淡道:“我原不图这个。权作一个后手还使得。”叶、裘口里都唉声道:“尽日家说自己多嫌盎撒语,你得了如拾草芥那样。我们望巴巴想着反不能够。当真造化弄人!”

  秀风急欲知晓货殖科取士的形况,因匆匆撇下他二人,仍旧在人海里笑着闪转穿梭。好容易钻进一处最壅塞之地,果见货殖科的黄金榜上靠近龙头那几个名字间——不是自个儿的更是谁人?秀风立等想道,这些人里头独中两榜的只怕不多,更不消说我所占的乃最受人香甜二科!禁不住忘形得意非凡,翻身横行起来。往那人群最密处蛮牛一般猛撞出个口子,两手狠拨身边人物,公然目中再无他们了。及至行到略宽敞之地,他只觉锦绣盈眸,花光满路。眼前一男一女,一梁一栋,皆尽染作朱红富贵颜色。好一似开了个婚宴酒席,人都著我之色彩来贺;又一似逢年过节的喜气参天,人生几何。不禁不由登梯上至高层向下一望,终不过是一起一起的来来往往,群虫乱蠕:这一个抱怨自己的功课比张三李四强,缘何他二人榜上有名,自己落于孙山之外;那一个庆幸自己将将居于榜末,莫不是祖上阴佑。一霎时喧声鼓耳,一霎时寂寞无赖。忽听见单易、叶龙他们喊他,秀风便莫名的下来。

  豪风就迎上来撞一撞他,又勾了肩笑说:“行啊!你花开两枝,他们连个花骨朵也不见。”秀风陪笑道:“难道都不曾中榜?我不信。”豪风道:“单易、归华也得了。但他们那‘刑名科’原冷清的紧。大约来者不拒,还恐收不足呢。只有在外国的学府,刑名科又一重天地,须不是这般。余人惟薛哥儿入得洋文科,已画押了。”秀风听了,越发得意。便去各层楼间寻找商院老师设摊所在,以便签字画押,方可作数。豪风一行跟随。不承望那商院的先生开口便是“先提个醒儿——设若这里也得了,盎撒语那边也高中。为免两派争生挑起事端,本门少不得让着洋文科。这些门派中,谁又同他们厮抢呢?”秀风闻言又惊又急,甩手道:“放着学子来投偏不要,便录了我怕他盎撒科怎地!”先生没事人似的,冷冷道:“这是上头吩咐下的规矩,你别问我。”秀风觅着了文院管事的一问,也是一理。那盎撒语科的先生见了,逼着赶着要他按指印儿呢。又说:“这年世,各业都需洋文出色。单学一科货殖之学,难道真个立等富贵了吗?一口洋文溜的贯珠儿那般,才是才子红人!大凡两榜都要取士,听说是我门下的人,谁还敢争?你若不来,商院也去不得。”秀风见他如此蛮横,因拱手推说:“去去便来。”因抽身而去。

  秀风因与豪风说:“那商院的先生已认得我的脸。必不肯容我。说不得豪兄代我签个字去。”豪风说:“签字事小,画押可不敢。”秀风因如此这般耳语片言。豪风便舍着没脸,来到货殖科设的长桌前,自称是“林秀风”。先生一查,果有此人。因允他签字画押。豪风道:“这里挨挨抢抢,后边人都急的压我。手儿颤,不好写字画押的。我想着先生将文书印泥交给我,寻个空地按了再交来,何如?”先生骂道:“贼砍头的债桩,灌丧黄汤的,磨蹭你个鸟!写字这等扰人!”豪风也不理会,夺了文书印泥便猫腰出去。后面的学子涌过来争相道:“我是‘司会’科的”、“我是市舶科的”……那先生便好道两眼一黑,辨不清人物。应对不暇,呼喊豪风“兀那贼子,还我书印来!”不已。

  只片刻秀风遂了愿,豪风速速还了过去,回来翘起大拇指与秀风道:“肚子里使心拄肝,要一百个也有!这上面哥哥委实不及兄弟你。往后你习学货殖关窍,可拉哥哥一把不拉?”秀风道:“什么拉不拉。只管与我同去上课!一个人怪没意思的。”豪风拍手笑道:“我见戏里那样多商战斗智,多早晚该我林豪风登场!虽说要学这些精要本不在课堂,但也算个入门罢了。”秀风摇头笑道:“不忙欢喜。且随我去。”于是仍旧往盎撒科那里来。昂了头告诉他们不要学这副业了。那管事的先生一脸狐疑,便把他的名字在榜上勾去。可巧裘筌、叶龙已向洋文科求得一个“候补”之职。原在这里“捡漏儿”。裘筌就喜欢的上下挠痒,忙央及先生把自己补上。先生依言而行。叶龙却不曾效法。

  裘筌因追着秀风豪风他们,一面叫住二人。秀风问道:“急齁齁的作什么?”裘筌说了经过,又笑道:“你在文院的先生那里耍威风,托赖我也上个俊儿!”豪风道:“来的好!秀风才说明儿请我,你便请他好了。”也问裘筌道:“你怎知先生抹去一个,必定补齐一个呢?增减一二,于教书的究竟无涉。”裘筌道:“你们好糊涂。多一个,便多一份束修。要不是上头派下来这些人数,再有各处学堂里的座椅还有限,备不住我等都录入了呢。”豪风秀风都谑笑说:“佩服,佩服”、“高,实在是高!”云云。三人一笑作罢。

  到了房里,却见邢夏、任妍两个相距老远,立眉怒视对立着,粗脖子喘气。单易在一边坐了劝。见秀风他们来,任妍也不招呼他们一句,掩面就走。豪秀都知他一对儿又不知因什么小事恼了。秀风便掩鼻与邢夏道:“好好儿,难不成为厕门大开、满屋腥臭,争谁的责任争恼了?”豪风单易听了这话儿,不觉一笑。邢夏也撑不住笑了,又恨恨的说:“你怎么学那起市井长舌妇人,背前背后嚼人家小夫妻的事?”秀风笑道:“那我与你陪个不是。大家早些睡了罢。”邢夏忽的想起什么来,道:“适才你们都在菁菁楼,我带了任妍回来。有那学林社的礼部侍郎‘千里传音’来屋里寻你,又说已准你入社,任礼部员外一职。我替你答应他了。”秀风又惊又乐,因抚掌笑说:“好,好,好!三喜临门!”便问豪风如何不入社。豪风自解说:“我还是那候补的官儿哩!你再让一回,好像裘筌那般,我才能入社。”秀风道:“改明儿个我必让你,如何?”豪风笑说:“一句玩话,你也当真。快去就任,早早升官提拔弟兄们是真。”单易便道:“闻听那学林社礼部录人过苛,别部招新都已罢了,他们通共没有看上几个。社长与他们急了一回,这才把原先的‘待诏’挑了几个补进来。”

  待熄灯后,四个人躺倒了闲话。单易俄道:“人季布一诺千金,秀风自个儿答应过的事,算不算?”秀风一时解不过来。单易道:“你也不用苦苦回思。明日下午没课,中饭我们吃顿好的,自然明白过来。怎么样?”豪风邢夏想着不干他们什么事,先替秀风应承了。一宿无话。

  第二天午饭时分,单易就拉紧了秀风不放。叫上了豪风邢夏。四人先叩开隔壁房门,一问都不曾吃过饭。都围了裘筌的神器取乐。单易端出一种恩威并茂的声调说:“听我的,大伙儿该祭祭五脏庙去。神器有什么可玩?我引大家看一出好戏何如?”游戏他们不耐烦的道:“白眉赤眼,哪里有什么戏可看?书院里也不见请来外面的戏班子。”单易道:“我说有,自然是好的。横竖要吃饭去的,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八个人前后簇拥着秀风,浩浩荡荡出门。

  至饭堂各自叫了饭菜,便择处归座。单易指道:“那里一张大圆桌将可将沿儿坐的下十人。”白统范他们都问:“分明只有八个,哪来的十人?”单易笑道:“一会自然就来了。”众人坐了,单易不时张望着。果见含馨、秦纯捧了饭盘子笑嘻嘻近前来,就众人间虚着的那两个座位坐下。含馨放了盘子,不及动筷,先捏一把秦纯脸庞儿笑说:“妹妹,我俩离了那样远,你怎的一眼瞅见他们在这儿?非过来不可。却是为的谁?”秦纯低头不语未久,忙又捶含馨轻声儿说:“好没良心!我知你回回爱与大伙儿同吃同坐,方便说笑,又喜和单易亲近,共商大事。昨儿分明与他约定了聚众吃饭的。我依着你不好?反特特问我为什么,好没道理!”含馨用指尖儿在她面上一羞,笑道:“贼丫头!必要我揭出来,你岂不臊了?我好意替你拆开这鱼头,你到派起我来!亏得归华这个实心人不在,要不不知怎么样疑心我了。单易面上也不好看。如今我可不饶你呢——你心里想什么,姐姐自然猜得着。你眼儿尖,都只因望见了‘他’。今儿他唱主角儿,凭你怎么样端详……”那秦纯一早把脖子耳朵烧没了。幸而众人不留心,独秀风坐在秦纯一旁,听的真,也不及细思量。又见她俩只点了些稀粥,一碗酒酿圆子,几样点心都可怜见的大小,叫豪风、游戏他们一口全尽了。秀风便知她们也与外面诸多女孩儿一样缩食节体,贵燕瘦而恶环肥。秀风因皱了眉指一指她俩的中饭,冷笑说:“何至于此?”含馨会意道:“女子爱美之心。少见多怪!”秦纯也说:“倘或生在唐朝,凭我大吃大喝来!如今你也忒爱管闲事。”秀风道:“不是我闲打牙儿。教给你们‘道法自然’而已。必要长脖子细项儿才是美吗?伪美非美!徒害自个身子,止增笑耳。”含馨白眼道:“我难与你辩。但你若生为女子却不美,便不致恁般就会说现成话了。”

  单易却忙接了说道:“只除薛大哥他们‘盎撒语社’结社,咱们都聚齐儿在此。秀风既能吟咏,惯波浪,再说一出词话来,结个风月连环寨给大伙饭后破闷。今番哄你来,又烦众人给捧场。其实不为吃甚丰盛,单为那日你笑话别人,且答应了自个儿亲讲。”秀风回想了一番,因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为含馨报仇来了。那回我也没有怎么奚落她说的‘掌故’。不信你们问她。”便缄口不语。众人便看着含馨。不想她惯作人中瞩目,发号施令,任意挥洒,然后挑逗各人。今见大家众星捧月那般对待秀风,他却纳胯挪腰忒大架子,由由忬忬死活不说。便不欲受众人冷落,也为激一激秀风。因道:“我先抛砖引玉,秀风慢慢儿琢磨了再说不迟。”秀风笑道:“吃饭罢。我还空心镜儿呢。”白相、游戏、叶龙都道:“恁不爽快,赤紧的像大姑娘!到底说他不说?!”正值秀风第一等恼世人借“女子”之类言辞作轻薄蔑侮用。因在鼻孔里哧了两声,冷笑道:“姑娘怎么了?比你们几个都清爽来着!”含馨、秦纯一叠声叫好。道:“拿‘大姑娘’这等言语作詈辞的,好不好,罚你两个故事,再赶出酒席去!”旋即鸦默雀静儿无人则声。各自甩开腮帮子猛吃。

  秀风倒没好意思起来。便笑说:“大庭广众的,我纵要说,必得一柄折扇挥舞,以添精神韵致。不然断不能评书的!”众人哪里肯依。七言八语都说:“冬寒十月的,拱肩缩背犹恐不及,还要扇子?少唬我们!扇子能排出故事来不成?好个谣谎山,每常与人纤奸打讹。”惟独邢夏疯道:“我取来你真能说一篇话,就替你取去。休要勒掯我!”说着乐呵呵当真嚷着回宿楼去。众人道:“也好。抄了秀风后路呢!”秀风与邢夏道:“就在桌上几本借的杂书一旁搁着。”邢夏头也不回边走边说:“知道。只索想你的说辞罢。”

  含馨因清清嗓子,落落道:“邢夏的脚程没那等快。我先献丑——说的是下洋城内一处西人开的厂子里,一双儿女作成的好事。故事里这小生叫作柯骥,生的是秀眉虎目,广颐敛口,长身玉立,原有几分人才;正旦芳名紫苒,在厂中算柯骥下属,更是汪汪大眼,高高孤拐,丰盈朱唇,半似洋女郎,端的是一朵没包弹解语花。他俩镇日营干的差使颇体面,比不得农人下地,民夫上工。吃穿固是不须多虑,人生大事却要犯愁。却说紫苒有个相好唤作淡美,也曾红绡帐里合huan,也曾梧桐雨下偷泪。紫苒心思,觅个男子于飞是女儿一生前程。偏这淡美为人痴呆,虽也一处入职,数载不曾升迁,究竟世路上不活泛。且一年大二年小,几曾与她共思量家计大业。畅道全无男儿志,倩他何年骑鞍压马宽解她?两口儿近日有些拌嘴嗔忿。这柯骥敢是前世欠了紫苒风liu债,今生一刬地恋她。常好是见缝插针,显摆出潘安容貌,抖擞了混耗伎俩。与同僚起誓,必降伏紫苒身子与芳心。风儿吹进淡美耳,他则是道‘儿女好一场,早难道攻城掠地进退征讨,说甚么奔走追逐降伏强邀。有情人怕谁闹?’柯骥则是好笑他。一上梢,紫苒也骂柯骥是‘一日偷觑我八十番,花唇儿故来相扰。恰便是上花台子弟家风,楚馆秦楼多窈窕!且去青楼红尘,何须迤逗我?’柯骥每泼赖笑说,‘我便是色鬼浪人,你几曾见过恁倬俏色鬼?怕不是愈动心愈矜语?’气的紫苒道,‘泼毛团,贼丑生!仗着你浪性儿鲁,则管把人调戏欺侮!今生与你誓不两立,不共戴天!’将谓这一遭柯骥没戏。他却与同僚谈讲从前境遇——自幼母亲寡妇失业的,早来仗他学成结业糊口度日。就中千难万险,人情冷暖,风雨催促,都只他有一顿没一顿,四下拉生意,看人眼色,独身熬成。功名既得,合当降得住紫苒区区一女,作他个小登科。同事是以越发钦敬,淡美则谓他实无情,真斗狠。柯骥但求成功,借职便每与紫苒独处,送首饰头面、同吃饭、过生日,用尽温存工夫。紫苒春心烂漫小妇人,怎当他百般哄赚话香柔,千种心机营造心动?到底柯骥遂心接丝鞭,两口儿就亲大团圆!淡美虽不伏烧埋,却也无计奈何。”

  一言已毕,豪风、游戏都含着满口饭菜嘟嘟囔囔道:“……你须不尽道理!不争你等妇人水性,淡美怎的会丢了婆娘没下梢?……”也不知含馨听真不曾,她却道:“我引出这篇故事,为的是教给你等,莫要不达时务,作不睹事乔男子。而今姑娘比旧时聪明何止百倍,再无傻傻守着一个的道理!好男儿不毒不发。再不必说有情不情,他柯骥讨到紫苒成了婚是真。余者原道不清说不明。”白相、裘筌因笑道:“南大哥须是自信系紧了你的心,这才凭你总在我们队里卖手卖脚,他每不能来。”含馨闻言微有愠色,道:“他?就只凡有神器有式编有工程书本,便诸事不管了。我也见惯他这样。”又欲变着法子奚落他俩。猛可里秀风嗔道:“这扇子岂是你配使他?还不给我!”原来邢夏早来了,学平昔秀风那模样,扇风弄姿。邢夏笑道:“你有的说还罢了,要是再别个藉口,或者撰来没量斗,我便好道把饭叫饥。还不与我扇子解解热躁?近新来你邢大爷原不大痛快,和女人怄着呢!”说时已递过去了。秀风因道:“闲话少叙,今便借西子湖畔流传千古的佳话,单表一回国朝文人撰的《新白蛇传奇》。你等意下如何?”

  众人怔了少时,各各垂头嘀咕:“消耗半日,竟是说的这个!只当再不是时下职场情事,必定是你看的《笑傲江湖》来一段子。谁知是恁女儿气的劳什子。”,“当年大江南北,这出戏演了七百六十遍,大老爷们甫一看通身起鸡皮疙瘩呢!”,“只恁的说情道爱,未免有局狭之过,不是好男儿所为。比之含馨所讲,越发不如了。她那个尚存了告诫我等的意思。”,“俗云‘人无婚宦,其味失半’。何苦来单挑婚嫁之事磕牙?古时候的宦海,今日的入值当差,都是大事业。便提这个也还像样。”这些人中,惟有秦纯点头微笑,单易堆笑说可。秀风因冷笑说:“凡事皆随大溜儿,什么意思?我不会无故教导的赤子成老油勺儿。还要知道,婚者寻相恋匹偶,之谓爱人而益己;事业者寻酷喜之务,之谓情己而能利人。可知不拘婚宦都算‘情’,非关欲利,原系一理,何必强分轩轾。不若咱们趁此浮生奔忙天,学林半闲日,试摩古情,因此上,拟一出大俗大雅的寓言讽乾坤。”

  众人便道:“且由你说,不好了,再换了细细说来。”秀风道:“先要约法三章——可不许打岔,多说一句,恕我不奉陪了;便是大大的不好,也待说罢了再理论;还有我沉吟斟酌时,你们别瞎催。你们看可使得不?要使不得,我这就自认才浅,另请高明。”单易他们苦笑道:“都依你。谁再乱褒贬,看我第一个揪他出去!行了罢?”众人跟着好笑说:“得,今儿秀风当大王。”秀风见万事俱备,方一拱手,徐徐展了折扇,摆于胸前,静默少刻,抬头腔圆字正的说道:“诸公听好,今日这一回叫做《白娘子金山铸大错,许官人断桥续前姻》。入话:

  金闺幽梦不胜寒,比翼缠mian半是酸。

  一自红尘皆薄幸,风liu拟古寄吾欢。

  此绝专道天下痴女子之恨。皆在男儿初遇佳人,莫不牵肠挂肚,无所不从。未久,则意味索然,全不顾往日恩义。他觅新欢一时快活,哪知旧人百种痛楚。却见花心丈夫委于时评世论,怕惧家亲外僚,偶然求饶,重拾前盟,妻子便无不担待者。他人若有闲话,少不得替夫君分辩。孰知:万般或可改,初情岂再来?

  今日我这套词独不然。丈夫虽对不住娇妻,只在‘情贞’二字上无可指摘处。因而欲央告发妻宽宥则个,便不失公道。好教女儿家做个榜样。一会见分晓。

  话说宋时高宗南渡,绍兴年间,钱塘住一俊俏后生许仙。与白蛇幻化人形白素贞者,拾钗借伞,避雨同船,这段美事众人尽知,不消赘言。后首济世悬壶,小人作祟,几经迁徙流转,来至镇江府。此地金山寺有一活佛法号法海。今人又有一绝专说他。诗曰:

  四海云游乐,八方爱恨空。

  济私竿百尺,进步且言公。

  这法海和尚与白娘子却有些宿怨。因扣了许仙在寺里,赚了白蛇与其仆——青蛇前去索夫。法海哪里肯就范。两下因角起口来。法海冷笑道:‘这许小官甫一闻汝等是妖,立等看破美色,情愿留在寺中修行大业,证无上功德。尔等何故反诬老衲将他藏了?’白蛇泣道,‘娇模样谁曾刻丢抹,好时光谁曾受用过。难道春花秋月等闲多?敢则是今生俺每恁蹉跎。生而无情枉觅活。人身何用,除问佛!’法海道,‘佛门圣地,执俗念说也白说。’白蛇寻思,丈夫安危恐难兼,惟有佛前礼数全。遂道,‘佛法有士大夫之佛法,有愚俗懵笨男女之佛法。前一个纵使居家室之内一样心向佛祖,后一种便是亲到场礼拜,亦不过求官求财。许郎爱我,我恋许郎,此即任运自然,早难道云在青天水在瓶!强留我夫在此,管教他眼盈秃头,耳充经语,无可他择。岂是自心本性?’和尚道,‘人妖孽缘,必不长远。吾为汝谋,速速灭缘。归正道,作佛仙。’白蛇道,‘说甚么青春永驻不老天,说甚么青灯古佛读黄卷,岂不闻缘起性空情犹缱,便好道并作鸳鸯不羡仙!’禅师断然道,‘蕞尔妖孽,何须多言?便是不放人,更奈我何?’乃诓其跪向宝塔,唤夫厮见,或高抬贵手,成彼团圆。正是:

  得成空性与佛性,未许青丝绾红丝。

  然这白蛇精本系义妖,今人性既通,痴情倍迷。果然听命于法海。真真是:莫道女儿膝无贵,论情男子向来输。到底暗结珠胎之躯禁不起那僧有意折罚,她登时晕厥当场。那丫鬟小青,生来撮盐入火性,见姐姐如此,因叹道‘许郎一日不重逢,姐姐朝夕泪洗面。曾劝斩情拔慧剑,无奈舍命三生念!夫憨子怀惹人怜,生生死死随人愿。青儿世间无人恋,何如蹈火把躯捐!’不觉当着和尚骂起贼秃来。法海既引她上钩,自然得便讨伐。因怒道,‘妖孽休得放乖狂!’因施展本领,意欲收伏。小青也把牙爪张开,头角轻抬,倏而搬来群魔救兵,倏而变化多身周旋。终久敌不过得道高僧。吃他一记当胸禅杖,立下吐血不止。待白娘子醒转过来,索夫不成,加之物伤其类,一霎里台意怒畜性难遣,蓦的里咬牙关结仇报怨。说不得摧五岳,翻江海,长江水,漫金山。好教普天下未遂之真情眼泪,共来淹没则法理世界!正是:

  一江任性春愁水,千载留余憾惜情。

  累煞无辜非本意,应知法海念苍生。

  原来法海自有天赐神力袈裟,彼时略施小技,袈裟只护住寺院,水患难袭。可怜镇江府千万百姓横亡。生教白蛇触犯那天条天规,不觉心神不宁,再一味回护腹中胎儿,招式顿缓。叫和尚金钵所罩,眼前就要显出原形。幸得腹中下凡的文曲星护佑,高僧不敢与天神为难,只得违心放了白蛇不提。

  再表青、白二蛇逃离镇江疗伤毕,却往杭州来寻觅。盼与许仙重会。小青一路怨及许仙‘借人刀子杀人、站干岸儿、推dao油瓶不扶、干着姐姐与我拚着性命搭救,也不见他说句现成话儿’,这白娘子却将恨夫千嗔,化作百转回肠。孜煎他,忧愁杀,一日三衙,几添白发。想的是:官人,官人,记得断桥初相遇,顿把一生倾。结理原是前缘定,何曾由委屈向你肚里进?谁信道法海一句‘妖精’,抵多少恩爱万语情。怨不怨,情不情?待怨你,心难硬;欲无情,刚是作茧自缚丝不尽!却不知你早来夜里有否念‘卿卿’。

  正是多情自伤,相思磨人,白娘子渐次疲累,手纤纤搭附丁香树儿喘。连头上金簪坠落一发不知。不觉来至西湖断桥残雪一景处将息。不想那金簪跟白娘娘久了,灵性自通,竟学作活人那般,一步一步自来寻许仙,畅好比多少幽情贴儿,私期会子!原来这许官人在金山叫寺中小沙弥偷放出。遍寻青、白二人不得,落魄回乡来。一行感慨,甚时得天缘辐辏,但能与她二人相逢。这里便口占一阙《忆江南》拟许仙心事曰:人不见,蕉剥似心残。愧久难言怜粉黛,情洇枯泪冷青衫。肠断在江南!

  不想忽从天外飞来一簪子。许仙认得是他妻子之物,喜的灵魂出窍,如盲而复明。拈了钗便撞尸一样呼喊娘子。白蛇闻听其声,回思:当初相逢,心动没处藏,恨不能呵补新妆。厮偷觑,一样的西湖花柳无心赏。恁般痴意讵能装?见说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是那拾钗忙,我是那小鹿撞。风雨人测,换得纸伞下俏鸳鸯。却不料,世事琐难当,聚少离多奴意惶。恶僧诳,惹祸殃。而今怨你,这早晚方返乡。凤去寂寞凰,前事尽可忘。只索不教断人肠。钱塘江,照我样,君若初心比翼翔,待我理妆整衣裳。

  再定睛一看,不是许郎是谁!不由得泪如雨,笑如葩。情人不是水月镜花。口里念念,‘业魔,可怎生缠定我!。横枝儿待犯些口舌,我可也不将他喝掇,遇着我的的笑呵呵!’心上喊官家,嘴上呼冤家。这形容,直难描画。今人又有应景七律,诗曰:

  断桥不断情机悬,心有灵犀一梦牵。

  西子重逢倏似恋,金山忆去险如缘。

  禅师棒喝花容碎,公子吟哦破镜圆。

  佳偶天成天惜别,金钗有翼度婵娟。

  没乱里暖云挟雨洗香埃,刬地峭寒催,厮勾春回。雨乍收,天淡日来。夫妇可便游湖去也!本回至此完结,寄言看官,惟‘妖尚如此,人何以堪?’等语。另撰一诗曰:

  开天晴雨扫阴霾,儿女痴魔天不乖。

  彩笔莫愁佳话少,无非宛转旧人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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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堪笑兰台公子,未解庄生天籁,刚道有雌雄。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话说秀风一口气不曾锛瓜绊蒜的言罢,又是畅快又是感伤。遂将扇子呼啦一收,竟袖手扬长去了。单易叫他不住。只得与众人笑道:“想必有事先行。饶了他罢。”豪风他们道:“理他呢。横竖他说一场,我们消遣时光。”含馨却扬了脖子道:“这许仙连自个女人保不住,算什么男子汉?”秦纯体贴着秀风的话语,不觉神魂驰荡:秀风原是这等人物,怨不得素日有些古怪精致的骄傲。却不知他这番风情才气,俊眉俐口,将来能付与谁家女子。管教人又可羡,又可怜;又是钦他,又是自悲。如此翻来覆去猜度,一时五内沸然炙起,腮上烧起两片桃花。恐怕众人觉察,因说立刻要去温习功课,忙忙的告辞去了。含馨对众人说笑,“她终日如此,好容易下午没课,也还自作孽。当真木头人一个!”一时邢夏也偷着寻任妍讲和去了。单易笑道:“人各有志,不须妄论。咱们也谈一谈学里正事。”便问豪风那个躬行课掉换老师不曾。豪风道:“好说。秀风吃了蜜糖央告去,这事如何不成?如今我们作定了,宁在和事佬先生处坐加座,也不回包天酬那边受气。大约姓包的手下只有六、七个死心塌地跟他了。”单易道:“隔壁得有四五十人呢!怕器材有限,何时轮到你们动手?一般拖拖拉拉的,不能及早下学。”豪风笑道:“任你说去。好歹隔壁是糊涂庙,糊涂神儿。”白相、叶龙撇岔拉嘴说:“可苦了我们了!原拟晚你们上这个课,落可便现成的借来《践赋》敷衍先生。谁知国子刻薄,见那包昔勤那里左右无人,不容分说,生把我们一干最末修习的子弟拨给他挫磨。真真平白起孤丁!”

  裘筌又说:“你们可知道,教我洋文的张先生过了年再不入值书院了。”叶龙、豪风闻言吃了一惊,都冲口而出道,“这样可敬师长,为何不再教我们?莫不是人往高处走,鸟拣高枝儿飞?”独单易点头叹息不言。含馨见冷落她了,忙问张先生有什么好处。

  原来单易、秀风、豪风、叶龙、裘筌、薛射都学的是甲等上品盎撒课。且喜教书的张先生性厌陈腐旧套,课上任心所欲。学子接话争辩,插科打诨,一概不拘。她又说,习盎撒语不比别个术业,台上片时难十分传授。有道是,“师傅引进门,修行在自身。”因时不时带着众人看西洋影戏,单易他们都谓戏中对白较之书本上面活泼有趣多了。前日单易偶然闻得风言风语,说张先生将及离府。惊诧之余,同着薛英武等有人面的四下打探究竟。却是一个叫郑京的向上头参了一本,说自己忝居上等洋文课堂,一年半载竟一无所得。自己虽愚笨不成材,也因张先生不务正业,拿风野邪传流荡学子。致师生无序,上下不分,败坏人伦,有辱书院。烦国子监主持公道,以正视听。眼见上面将罚,张先生越性先他一步请辞,大家保全体面。这时单易就把前后原委告诉了大家。豪风他们禁不住骂郑京“缺德带冒烟儿”,再回想先生素昔的平和可亲,循循谆谆,各各唏嘘不已。也有说“教秀风另编一出话本,在学里广说,有分教,国子回心转意收了成命。也未定得。”叶龙忽问单易说:“往日数你最爱张老师的课,尝夸诩说他是水,你是鱼,他是山林,你是猛虎。眼下倒不怎么伤悲,你也说句话儿,或者想个法子挽回过来。不要一味的叹气。”单易淡淡笑说:“心里难过,必要给看出来不成?设身处地想来,那郑京原无大错。无过是求洋文课上安心授业,有什么不是的?世上善恶多定难辨,兴许各人持各人的道理,没有一个大奸大恶,竟致头等的灾祸呢!何况常听人说‘人生羁旅’、‘一站有一站的风景’。新朋旧友,聚散无常,伤心了无益趣。不如聚时彼此珍重,便是再不对味,至矣尽矣不要交恶。倘能取其长补我短,情志相投,便不枉相识一场。比如你们现在那么样抱不平,实也无用。论平日里与张先生相厚,得她真传,第一个却是我。明仗着她嘴软,塞责功课、考试私弊等——你们可没少放肆。如今回想起来,岂不可哀?”

  豪风因道:“倒了血霉,叫人拉老婆舌头。”众人听了反笑出来。白相说:“提起‘老婆’二字,豪风行动与我夸他那张老师俏丽苗条,将来讨老婆指定要这样的。怪道这会舍不得。”游戏忙道:“豪风也和我说的。我一早念叨上你们学堂去看看她,总浑忘了。如今再不去可没下文了。”众人越发尽情大笑,说:“可算摘了这愁帽了。”裘筌却收住笑,道:“只是下回盎撒语的课上再看洋戏,却是掰着指头数的出来的遭数。从前何曾想到有这齐开的一天?仍旧可叹!”众人因问:“下回约好看哪出戏不曾?”裘筌道:“大约是《死亡诗社》。”这话说完,便有几个看过戏文的低头不言语。众人总无话可谈,遂草草散了。

  回来豪风单易与秀风提及张先生的事。秀风也十分愤懑感叹,说:“虽嫌这上等课的大较折腾人,好歹先生的为人无可责处。难道今时今日学诲之风还只恁的迂板吗?改日一定作个话本打抱不平。”又问郑京上报以后,国子之中系谁人无端要恼。豪风鼻孔里嗤的道:“那起人都一个德性。”单易说:“据闻这一回祭酒、司业实都不知情。却是书记起了雷霆怒。七个不依,八个不饶。”秀风听了就冷笑道:“呦嗬,我道是谁,原来是她。都知马通判是朝廷派来的,才敛德馨,惠中秀外。每日家唠叨儿妈似的拿着《师克论训诂》当令箭,一似早年中西厂子里的通判,纵的比祖宗还大。甚事不通,还要臧否内外职事买卖修废。是以百业冗员壅塞,办事拖沓,有议无决,叫天下才士多寒心。”单易先是说如今可好些了,然后与秀风道:“论起学风,那陈先生也算中西合璧了。你有什么打算?”豪风“电理”那一科因不是陈先生门下,便问其端详。秀风道:“他原是旧时教导之方,偶羡西洋风气,又适值薛大哥那一回毛遂自荐,自说自话上台将本学的旁支术业讲谈解说。他成先生了。陈先生权作学生,竟尝得甜头,起了规矩了——以后前半时辰依常法教书,后半时辰诸子登台献技。亦发把薛射的大较免去,许他个上上品。咱们见了哪个不眼红?所以都商议着几时上场,哄得陈老师开心,再大赦一番。”豪风闻言咂嘴称羡。

  秀风因道:“陈先生用‘利诱’之策,也算不得高明。但我等打小儿惯作听客,若不以考试相诱,也赚不得我等上台。事关大较,我又不敢怠慢,如今少不得与单兄合力拣一论题,作出一篇讲义来。”单易便携了叶龙入伙。二人花了一下午,先东拼西凑出千来字。夜里秀风给添上数百言结语。末尾又写道“格致科技之道,尊外取,无餍足。‘尽信书不如无书’。前贤流芳百世,惟推陈善疑,求新无时而已……”云云。叶龙单易皆道:“耍甚么蛇足?”秀风得意笑说:“放心,我自知道。则管依我行事。陈先生必定欢喜。”过得三日,课上揣了讲义登台一说——其间破绽百出,只缘他们仨于书本外的电理术业原系一知半解——亏煞陈先生勉励为主,喜新鲜别致胜过术业是非,不曾责备他们。待念出秀风“格致科技之道”那一节,座下大笑不止。陈先生闻听大言湟湟,却果然欣喜。事余单易嘉许秀风,秀风但求瞒过师长,哪里是真慕西洋科学,只轻飘飘的说:“虽能悟大理,实不能亲为。大较时陈先生也未必就赏我们一第。你们再不用谢我的。”

  如今且说下洋府岁岁暖冬,这一日忽卷起风雪来。众人无不纳罕。单易因同着秀风下楼赏雪。但见扯絮漫天,银光压地,倒不觉十分冷。单易上了雪草地,蹲下试一试积雪多厚,边笑道:“长这么大,竟头一回见。则盼下他三天三夜,叫大路上都积三尺高才好!”秀风却不答应,趁他眼错不见,猛可里团了一小搓雪球照单易后脖子上射来。单易只觉一凉,侵肌刺骨,回头见秀风一脸坏笑,忙揉起一拳的雪回击。一时书院各处草地上都是雪仗、雪人。又有北省来的子弟逢人夸耀家乡的雪更好更带劲。

  单易道:“两个人忒冷清些。等着,我把他们都请来。”秀风道:“我也去请。”两个人回屋里一看,竟是邢夏与华官对面坐了说话。秀风扭身就往隔壁来。这里白相、游戏也新添了神器,豪风缠着白相玩,游戏却不在。秀风问时,白相、叶龙笑道:“这些日子他吃了蜜儿屎的,高兴着呢!却不曾告诉咱们。”单易过来说明来意,他们都道,“谁愿意出门喝西北风去?”秀风正要去时,豪风拉过他来凑近了瞧——原来他们在神器里比赛蹴鞠呢。如此一来秀风脚下也生了钉,不肯走了。几个人拟设个擂台切磋。因头里豪风的胜场最多,便当了擂主守擂,占着神器。须要秀风、叶龙他们打败了他,才肯让出来作看客。单易凑趣旁观了一会子,就恹恹的回房来。那华官正待离开,因嘱咐单易说:“好生看承邢哥儿。”单易唱了个诺,华官一走,便问邢夏原由。

  你道邢夏甚事招华官上门?只因天雪路滑,午间邢夏在食馆门口不慎跌了一跤,疼了一刻,叫路人撞见。他自谓没了脸面。思前想后,好没意思。越性寻那酒馆老板的晦气,怨说自个滑跤系他们清扫不力的责任,虽不曾折了腿脚,究竟其患犹存。为防患未然,自己权替书院求个说法,讨个公道。那老板哭笑不得,只道“干我鸟事?”,邢夏越样恼羞成怒。两边僵持不下,邢夏便“千里传音”搬来华官评评理。看华官系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那饭堂老板少不得胡乱赔个不是。邢夏气消了大半,却依旧穷追不舍,讥笑老板,口里不干不净的。然后才洋洋得意的去了。本以为这事就算了结,不期华官又寻上门,说要开解他。因与他道“设或别人跌倒,万不至牵连这么一场官司,才我见你口角又很野调无腔的。可知是个独害星,将来必不合众人的式。还要知道,人生摔摔打打,再寻常不过的。这就气不过了,明儿比这个更叫你气不过的还有呢。难道不要活了?”如此这般说了两车话。邢夏心里好笑,信口应承着他,以期早早打发走。好容易走了他,又来了个单易。问知这段因果,也似华官一样的解劝他,不必细说。

  可巧这日是邢夏的千秋,又逢整二十的大生日,他老子娘晚间接了家去好生给他过。单易正愁无人说话,秀风却揉着眼自隔壁来。笑说:“玩了这半天,眼睛怪酸的。叫豪风打落下‘擂台’。改明儿家里练熟了再与他们比过。”单易问道:“论蹴鞠章法阵策,是你所长,怎见得不敌他们?”秀风道:“在神器里面,还看耍的精熟不精熟呢!”单易一拍脑袋道:“我糊涂了。竟忘了你打从隔壁来。难道真个在雪里蹴鞠不成?都是邢夏闹的。”

  秀风因问:“华官又来作什么?邢夏也戳了老虎屁股么?”单易照本一说,也告诉了邢夏家去过生日。秀风瞪大眼道:“闻所未闻。一闹就翻滚不落架儿,再无第二个邢夏的!你常说凡事为他人想,眼下怎么样呢?”单易沉吟良久,方笑说:“邢夏说了,这些食馆借了书院的地作生意,合当关心学子安危。饭堂内不用提,就是周遭也是他的辖域。比如今日天气,理应扫雪开径。虽云府内楼前堂后自有老婆子打扫,到底有照顾不到的,那老板该替她们照顾到。”秀风冷笑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合着盗亦有盗,况他向是无事生非人。”

  单易正色说:“不对。他不曾伤筋动骨,等到他人断了腿再理论,也已迟了。私意忖度他大约似西人认死理那般——凡触及我之益利,一准儿锱铢必较。揣着半理也定不饶人。若是薛大哥在,亦必为邢夏仗腰子。”哪知秀风说道:“真是这样,那也罢了。只是上回豪风吃饭吃到一条虫子,他与叶龙见了还笑呢!当时并未见他寻了老板说正义。这会与我夸他,好没道理!”

  单易缄默半晌,只好懒懒说:“我非邢夏,他的鬼主意我原猜度不着。或者事不干己,隔着一层臭皮囊,便懒怠闹。抑或是学洋人的性格儿还不到家。”秀风本来心不在焉,听了这话却铁口断说:“既然是‘认死理’,如何还要分出‘你我他’来?如今打西洋的幌子为自个儿谋私的也太多了!未必都是‘中西合璧’。”单易也振作精神道:“所谓‘合璧’,据我这半生看来,最上者取一适度。不单这上面,我以为安身立命、处世待人,都仗着两头间拿捏‘确度’。但凡分寸火候妥当,什么事不成!只是这个‘度’不大好定呢。各人也有各人的‘度’。惟有圣人大智知道,所以当的起尊号。”

  秀风拍手笑道:“恭喜单兄无师自通。此即‘中庸之道’!你看,闲时每每看洋戏,练洋文,心心念念是‘新时节新才士’。到头来仍不脱祖宗之学。*汉血,人文化成之属,尽在不觉间。”单易急的一头汗,变颜辩解道:“不同,不同!你听我穷究——咱们来这里读书,闲来说笑玩乐。一张一弛,两下取适度最好;再如人在江湖,一言一行既不要开罪人,又不能事事委屈自己。不卑不亢,这也是‘度’;你擅国学,我爱西风。都不好偏废。但两件并举,要是冲撞了如何?说不得各有所取,各有所弃,这还是‘度’。至于你说那‘中庸之道’,好一似见人打架,袖手旁观,一概不管。再不便是你也不错,他也不错,这壁厢说那人不是,那壁厢说这边不是。恁等不偏不倚,当真不是东西!你怎忍拿他和我比?怎么怨得人不与你脸急?”

  秀风心下雪亮,却实不愿与这等诬会古道之人详究。想聚青峰青青她们又岂有不相投时。真个是一天一地!遂阴阳怪气说道:“怪不得世人把《易经》只认作占卜算卦,风水一流。原来国学都不值什么,都不是东西。只有科学之道教人进益。”说着又咕唧“这厕门又未关。屋里污咕拉撒的。怎么邢夏人走了都还这么样!素日亏你和豪风也忍的住不说他……”单易讶异之余,便陪笑说:“含馨她们皆以为你是个青白脸,我与你一间屋子里住久了,很知你原有些警人的好处。今日个我拿平生所悟与你,你不告诉我你的道理也罢了,反过来恼我,真真就反美不美了。”

  秀风见他说的有情有理,因随意说:“可知道《易经》吗?”单易恭恭敬敬的说:“闻道是,《易经》博大精深,不想你竟悟了!佩服,佩服。”秀风笑道:“悟个什么?叫老先生听了去笑话咱们。论做学问,我是不敢当的;惟有在这些经典里面搜觅些明情理儿,落可便人前花嘴。”单易笑道:“何必过谦?”秀风却问他道:“会算卦吗?”单易摇手道:“哪里会?”秀风道:“凭你嘴上胡说,我道你必有算卦之心。”

  单易道:“你非我,怎知我有无此心呢?”秀风诡秘一笑,说:“记得一回大较前,你取了钱币上抛下落,看正看反,以探吉凶。这不是?”单易赧颜笑说:“这也算的?那我于大较几日,每天如何装束,三餐吃什么,使的纸笔文房,都依着一定规矩,都是些小儿傻事。其后回想,与大较高低本无干连——这不是落了两第,今秋再修过一遍了——胆儿虚着,才至如此发昏,疑神疑鬼。”秀风肃然说:“有的是鬼胡由,有一些须不是‘无干连’的把式。譬如那扶乩扶鸾,跳神送祟,多为后人不解《易经》,任意杜撰出来唬人的;但天地万事万法,靡不攸系相干……”单易因道:“敢情依据当下诸般光景推知未来下梢,才是《易经》精要,也是先哲本意吗?”秀风眨巴眼睛笑了,赞许他“不愧名字里含着个‘易’字!”单易却又左右不信,笑道:“如何推知?莫不是掐指一算?”秀风背着手得意道:“先起风,然后下雨;先见电闪,后闻雷鸣。天地间许多事必有先兆。至如人事,俗语说‘怕什么来什么’。可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往往祸根早埋。谁道不可预见?听风就是雨固然可笑,未雨绸缪岂是不该?”单易又问:“总不见得每一遭皆验效了。”秀风点头说是。因道:“连山易祖、九天玄女、盘古之后世、羲皇文王孔丘,何曾讲过回回应验,万事可验的?更不消说保定人家宅平安,发财升官,免血光灾殃等。不过机缘相契时,逢喜事赶早报个喜,将遇祸事及早预备下。或者得意时指明远虑近忧,艰难时春风送暖,告诉他塞翁失马,福祸相倚之理。故而一卦只助思虑周全,备得万一。究竟成败在于人为。岂有一卦定江山的?”一席话说的单易频点头道“领教”。

  秀风且打了少时住,再道:“至于上什么下什么的卦,我也记不全。单说‘阴阳’二字,便有无穷门道。”单易也欲接上几句,因说:“这个我懂。一阴一阳,生出天地万物。”秀风跌足大喝道:“错啦!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可以生阳,阳可以生阴。阴久必阳,阳久必阴。阴尽为阳,阳消为阴。周而往复,千变万化。无纯粹之阴物,无完全之阳理。哪来的一个阴一个阳?”单易红脸道:“好玄乎!这我可体贴不来。”

  秀风笑指他说:“当面扯谎。这系见阳说阴话。这门功夫单兄当仁不让。”不待他问,秀风自接了话茬:“成语道,‘阳奉阴违’。比如我们中国从古至今纵然颁出了严刑峻法,也一样多有法外逍遥者。上有新令,下每不得尽行。何也?但凡生是中国人,自小耳濡目染,民风俗思浸润入骨髓五内之中,化成习常通性。再不须深思,而能阴阳自调:当面锣,对面鼓;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这都是不堪的;若言有趣的,不比西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咱们中国话说‘敢’其实‘不敢’,说‘不敢’实是‘敢’;轻狂万分偏作谦辞,虚怀若谷偶然也抖将威风;乐意时推让三回,不快时强颜欢语。不仅自己明白,听的人也很懂得。西洋或云这等都是老谋深算,在他们看这边男男女女个个可以当政客军师。那也系他们多直肠子性情的人儿。自己好便吹出十分的好,恶也露尽十成的恶来。单兄尽日贺吊迎送惯的,‘阴阳’之理只说不知晓。难道不是口是心非吗?”

  单易殷殷勤勤的道:“经你一说,就通透了。往后与人答应越发有本可依,还要深谢你。”秀风听了,却把脸一沉,按捺不住道:“咱一辈子也学不全《易经》。然若就此则管借作滑熟世故之用,未免落了下乘。与那算命敛财的勾当又何异呢?你自来惟恐有一人跟前不和气,什么人都往屋里让,别管是张三木头六,都成了好朋友。小弟实不敢苟同。”单易听了这话也不恼,一团和气道:“教训的是。小节便罢,善恶是非的根本终始不敢丢下。别看我与谁都那样,我自有道理。便说今夜这些话,我与几人深谈过?”秀风听不及末一句,已合眼笑道:“却又来!都成口头语儿了,老说‘是非善恶’等,怪底所思所谋皆在人伦。怎么不提‘媸妍美丑’之类?‘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固是要的,还须‘游于艺,兴于诗’来着!至如‘蝉躁林愈静,鸟鸣山更幽’,便是静动相衬阴阳相衡之理。这里面有《易经》的功劳,也定不得呢。魏晋时人多尚玄理,兴许无意悟得,遂信口吟吐佳句。自此诗歌之美多了阴阳相济之烘托,端的是更上一层楼!雪便宜以后的唐人作诗!有唐诗歌所以锦天绣地,光华绝代,月满玉堂,花盈春路,魏晋人的哲思在先铺垫着,或为一由……”

  这单易听说及诗歌,本来也是一知半解,见秀风神焕才茂,滔滔不绝,便不忍打搅他洒落风liu。待秀风自觉口干,稍稍打住,他才玩笑说:“好男子,你似这般气宇逼人,偏说的是纸上游戏,算是阳是阴?”秀风冷笑道:“阴里有阳,阳里有阴。也无纯阳之男子,也无纯阴之妇人。”单易扑哧一笑,道:“难不成男中有女,女中存男。成了二尾子了!”秀风劈头道:“你放屁!如杨门巾帼女将为国厮杀,便是阳刚外显,把似今日女孩子行事举止益发比男儿不敛锋芒。好像那吴含馨,直是一个张刀,亏你爱的上她。而少年书生吟诗悄唱,徘徊相思,皆为阴柔气象。何足称奇道怪?人道是,而今女强男弱,阴盛阳消——我一向与你们说,儿女情长固是极阴极柔,一朝面生死而矢志,世皆好货轻情而独能免疾,则撼天感地,阴柔便是至刚太上之阳!说甚么伟丈夫不谈儿女吴侬言,说甚么男子汉多愁多泪恁娘儿们气现!君不见那一等‘真好汉’逞英雄只在床榻,耍威风只在杯酒,斗愚勇只在拳脚,仗聪明只在私谋。当今年景,米粮房宅腾贵,他们怎的不吭气儿?少年学子无处谋生,他们何曾献计献策?见利一国侵吞天下之利,他们在何处快活?我们自个儿的人文萧条摇落,他们魁背壮肩担起了道义不曾?徒知红妆似玩物,便好道视文道如游戏一样,怎做的男儿当自强?”

  说毕收拾包裹就欲出门。哪知单易拉住他,一个深鞠躬,嗫嚅说:“你好,你好!你怀了这个心不要改,我们是一世的朋友。从今往后,不单要有情,还得思想怎么做事,办出漂亮斋来才是。大文章今先不论,说来惭愧,你提及含馨,我正有些儿女事还要寻人说道。你这是上哪里去?”秀风说:“我温习电理功课去。”单易因拿指头儿揩了揩窗户向外看了道:“落雪天再不必用功。外头好冷的!”秀风笑道:“怕什么?吾善养‘九阳真气’,不惧阴寒,正好调和。”单易见他仍旧说到《易经》上,又间带玩笑武打书里的功夫,不由得也笑了。秀风前脚刚走,俄而邢夏在家“千里传音”过来,单易忙听他说什么。欲知端的,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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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话说邢夏过生日当晚“千里传音”找单易说话。单易不免笑道:“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日子,什么大不了的事?明儿你回了书院说也是一样。”邢夏却带了哭腔道:“你也知道今儿是我的好日子。谁料那任妍死活不肯来与我过。如何不叫人痛心委屈?”单易笑说:“新娘不来,横竖还有老娘陪你。冰雪天气,你母亲大老远巴巴儿赶来接你家去。可不是羡煞人也?你还嫌不足。”邢夏啐道:“谁稀罕她?我只在意任妍与我好不好。”单易才要摆了款儿教导,又听他的口气意志分明灰了心,哀及情死。只得改用软话儿道:“上回你俩偶然间争吵,她姑娘家局器小,这会还赌气呀?待她气消了,狠劲儿堕丧,自然挽转过来。不急。”邢夏一声长叹,隔了半日不则声,然后方说:“你不知道。自那日争恼了,过后几天我也曾上门说和去。哪知她非但不依,越性说出‘从今后,撂开手’、‘好合好散不好?’等语。我还当她用气话激我呢。碍着男人家脸面,翻身去了,也似你说的那样,心道过几日自然就好了。岂知到今日仍旧这样。‘千里鱼雁’给她她不理。我娘接我走前,特特亲去求她同行。屋子里不见她影儿。天可怜见,半路上叫我撞见,竟和姓游的泼赖勾搂一处儿。游戏这个直娘贼小猢狲,倒死路的囚根子,乘人之危,当真不是人!要不是我老子娘在,一早上去痛把他做了!回来我娘听说任妍是我相好,便骂她是娼妇,说我是王八。你说,可怎么样才好?”

  单易一时只顾听,见问,也没了张主。因踌蹰道:“依我说来,必是你俩情淡了,她才与游戏大哥复萌旧爱。你须索先不尤人,不怨天,回思自个的不是。然后咱们再设法叫姑娘家回心转意。‘苍蝇不抱没缝的蛋’。你俩好的如胶似漆,游戏自然无机可趁。”邢夏竟急了吼道:“我还能怎么样呢?长这么大,头一回与人相好。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给她。成日家在她身边宽打周遭,陪笑逗趣哄赚红颜。男儿的尊重早不要了,下气服低也算不清多少回。你不知我俩那个好,已那等近了,那件事以后,纯是二人如一身,为她共生同死的心也有!便是她一个娇弱女儿,与几个闺中密友不时大喇叭嗓子说笑些荤的,我也只当没听见。换了别个,这等轻薄表子我啐她一脸子唾沫!比如有一回竟与人说她十六七岁还只半解人事时,见学里有个浮荡纨绔,每拿着笔儿照着书桌面上一个小眼儿又戳又顶,在洞里上下chou送,口内‘依依呀呀’的浪声**嗓叫唤。她还问那个没脸的做什么。她那几个损友听了这个玩笑,都忒猛乐,憋了气出不来声响,都笑死过去了——你瞧,她姑娘家这等下三滥心胸情志,饶是这般,我犹真心待她,‘情人眼里出西施’,神鬼明鉴!她偏歪派我逼她太过,管束太紧,反打瓦道我的不是。多早晚我死了,也是个冤死鬼,魂魄必缠着任妍不去的!”单易连忙笑道:“说甚么死?大生日的也不忌讳。我最讨厌听人口口念叨要猛拚一死了!竟何如不死的好!你只顾为情殉葬,邀个情痴情种的美名,置父母家国于何地?爹娘口里积,肚儿里攒,养育之恩大如天,死了何以答谢?国家一发辛辛苦苦立学府教导你成人,还不及报效你便了断干净,早先的心血岂不白费?更有一理——必有情不能团圆才说殉情,有真本事,你讨花任妍当老婆,我才服你。现如今平空吓我,何苦来?打量我给你唬着了。你唬我也不中用。设法哄任妍开心才是正经!”邢夏忽见他说出这样一篇叫人难驳回的话来,因怔忡久时,却幽幽道:“秀风在哪里?我找他说话儿。”单易道:“他不在。出门用功去了。待会回来我叫他‘传音’与你好不好?”邢夏方讪讪的说他母亲叫他,也不提秀风,遂告了辞,不在话下。

  这里单易不觉犯合计起来。细忖邢夏之心,着实又可笑又有些悬心:但愿他不致做出蠢事来,好歹盼明儿早些回书院来,好看紧了他,再认真解慰。又思游戏素常是个霹雳性子,兼球子心肠到手滑。也不大上进学好,却自有他为人行事之则。真掺合进男女事里面,白白讨个没趣,没的叫他村我几句。还是多在邢夏身上下工夫。而念及此事到底损了邢夏脸面,且先不告诉秀风为上。

  至熄灯安寝时分,秀风来时单易已睡下了。秀风因问豪风在哪里。单易道:“才上chuang前到隔壁喊他睡觉,他们虽不玩神器了,犹在‘复盘’呢!争头鼓脑的,真真有意思!”又生怕秀风听了起兴,赶着忙道:“别理他!你快洗了睡,咱俩说话等他来。”秀风知今夜邢夏不在,且喜厕门闭着久了,屋内气息清爽,一高兴便无可不可。答应着,胡乱猫了两把脸,三下五除二浸浸脚,就爬上chuang来。两个人头对头说话。

  单易想了又想,这才说:“可记得秋天那会我与你说‘恋着含馨’等话?”秀风笑道:“怎么不记得?只是这两遭吃饭谈笑,我见她对你淡淡的,混不似有意。倒是与我们几个有说有笑。”单易说:“那是她为人四海,难道对你们有意不成?别看她一提归华就怨,心里面不知怎样喜欢呢!”秀风冷笑说:“我早告诉了你,归华家有钱有势,吴小姐是个钱眼儿,所以才这等偷乐。”单易道:“罢,罢,罢。再不用提她。你说话也忒噎人!合着我必将在一棵树上面吊死了吗?”秀风听这里有文章,因笑道:“单兄有了新人,怪道不犯着忆旧人了。却不晓得新欢是谁?这样乐,可否告知小弟也笑笑?”单易忍不住笑出来,又哎呀哎呀的叹道:“可惜这遭仍是我一厢情愿。又叫姑娘家与我说‘已有别个心上人’诸般话。把我当时臊的呀……”

  秀风道:“你不必支吾了。是谁家女孩儿?”单易道了“秦纯”二字。秀风哑然笑道:“我道何方佳丽,竟是她!又是盘蹋儿黑庞儿,又是天生的刀子嘴,不合窑性。敢是单兄给灌了迷药。”单易“诶”的道:“不然。她刻薄过你,你也不用报私仇,蜚短流长。我家里颇艰难,你是知道的。但好歹穷家富路,只除借官家钱交束修,寻常大家一处过,也难看出来。谁知她家叮当儿更胜于我。别人是巴不得宣富,看她平素吃的喝的,无冬历夏只一件外衣,倒像是宣穷——大约也是无可奈何至矣尽矣。因我俩皆在华先生那边办事。我比你略知道她的为人——恭俭、和气,孝顺父母长辈不说,难得的是刚板硬正,嫉恶如仇,却又古道热肠,忠厚温柔。虽少不得老着脸子与人交道,心里实不爱那等‘阴阳变化、神前鬼后’。怎么不叫我又怜又惜,心痴意软呢?于是把对含馨的可心迂想渐次转移到她身上。这遭倒好,不等我剖腹深诉,她却明里暗里说,只要好生读书,养家度日,不求学里作定终身事。我哪里还敢造次?也不知她是太聪明还是太糊涂呢。”秀风回思片刻,却说:“她的好处我不能深觉。好歹上回我说《白蛇传》冷眼看着,知道秦小妹重情义,且通些个文墨。”说着豪风开门撞入,黑里碰了桌踢了椅的。单易忙把话掩住,作出被他闹醒之状。豪风赔了不是,躺倒便睡,再无余言可记。

  却说又一晚系西方诸国所供奉神灵的生日前夜。下洋风俗,惯拿外国的节当自个儿的过,年轻一辈越发眼儿热。从前的节却因没有官府明令,便似那马尾儿拴豆腐,提不起来。国兴至今五十余载,百姓业已惫懒荒疏。如今运通书院内各辈学子都忙着布置张罗西节,一时府内明灯蜡炷,五彩精致。晚饭以前,游戏、邢夏便出门去了。叶龙因与众人说:“人家都是出双入对,咱们几个孤家寡人守着屋里作什么?偏没那造化。”白相道:“也不见的都是一双儿。比如花任妍花姑娘,保不齐游戏、邢夏两个伺候着她,须得成仨人。”众人乐祸幸灾那般一笑。单易便晓得自己口风虽紧,难保游戏不漏将出来,以显得他风liu场上从新收复了失地。故也陪着说笑。叶龙便鼓噪说到府内四下里逛逛,或者遇上女孩儿一个人的,正思想有汉子。可便逢着就上,结下良缘。秀风皱了眉认真哀叹:“世风多类‘咫尺相逢说上手’,又恶赖又粗鄙!也须知晓‘推辞不肯成头’,才是自珍且惜人。”叶龙一叠声笑说:“你要矜守尊重,将来没有婆娘也是你自己苦。”秀风冷冷道:“多谢指点。”叶龙、白相就满心风月的向外去了。豪风且占着神器与裘筌较量高低不提。

  秀风就往学堂里来,才看了一会子书。却见几对男女情人上这儿来过节来了,只坐了悄说体己。一时笑的身子都软了,一时又掌不住打闹亲嘴。秀风叫苦不迭——往日这般情形,每有仗义辈高声喝斥,秀风也好凑胆子说他们的。今日个学堂内读书的原本就少,都敢怒不敢言。正在为难要不要换了别处,俄见秦纯也进来做功课,只不曾看见秀风。少刻,秦纯便厉声道:“你们几个,搂搂抱抱的,别瞅他人,就说你们哪!这里是学堂,大伙儿用功的地方。你们这么个歹样,乌烟瘴气,叫人家还看书不看?真没则样!还不出去!美得不像呀,不挨人呲儿,就身上难受不成?”有一对儿立便走了。却有一少年回骂了几句秽语,他身边那个姑娘也冷笑说:“今晚只有那等没人要的,才上这里瞎发愤来。”秦纯因抬身直直上前,粗脖子红筋的要拿了他俩去国子监评理去。一男一女自觉没意思,因说:“咱们别处快活去,馋死你!”说着一溜烟避她而去。秦纯仍旧归座看书。秀风满存感激,瞅了她几眼,都不理会。再温习了一个时辰,不禁神困力乏,索性收拾了书本欲回房。才跨出学堂,秦纯追来道:“才你看我作什么?我不要你感恩戴德。我猜度你恨死那起狗男女,只恁没胆,是个孱头!”秀风苦笑道:“我也是孤另另影茕茕,不曾‘美的不像’,何苦来呲我?”秦纯笑道:“我本性便是这么样人。得了理再不饶人一点儿。便笑我凶巴巴没人要,凭你们说去!倒是你林公子人才一表,如何佳节反无佳人伴?”秀风听了不睬,一言不发,只管迈步。

  秦纯忙了说:“慢着!我帮了你,该着怎样谢我呀?”秀风心道:“必定有事。开门见山不好?”便说:“你有何吩咐,只管说来。怎么又拐弯抹角的?浑不是你。”秦纯咯咯笑道:“你随我各处走走,看看他们打扮的圣诞树,然后再到湖边略坐一坐,就是谢我了。使不使得?”秀风想的是:似此良宵,本合与心上人一处过。但如今我林秀风恰似书剑飘零,向无红颜知己结伴夜游。你倒脸大,言语直截问出来。倘或答应了你,今后万一得了生死俦侣,便不是首回与姑娘同游,自然少一份贞傲。但不答应你,却怎的设辞推却呢?

  岂知秦纯笑说道:“不开口只当你是应承了。”说着就走在前面领路。秀风立住脚寸步不挪。秦纯察知,因回来问着他道:“假令我是那等又白又俊的,是不是你自然属意奉承?饧了眼,木了身,酥了骨头,饥鼠恶蝇一般缠定。她们小指儿一勾,你们就撞在心坎儿上了。你快回话,究竟是与不是?你们都是这一种浪人儿!你读了这许多书,亦发诗词会作会念,难道不知我这样的女孩子,虽生的不好,一样的爱那些花儿朵儿,喜欢人留意顾盼,盼着人知疼着热。情焉有高下?我的情不算作情吗?都只巴结美人儿,几个遂了心呢?于我们也太不公!”顿了半晌,又说:“况我也不曾要你许我如何如何。左不过逛逛书院,好生要人命不成?”

  秀风听这一番人怨深有天愁,不觉点头同悲。暗叹:“怪道闻听佛家作画写真,众生皆一般秀美丰姿。其实世法公平,本等在情。”又想到单易说她家何等清寒困苦,看她北风里穿的片儿啦片儿啦的。少不得舍了自己好恶为她破颜,着一片志诚心盖抹了谎话篇。遂笑说:“既是佳节,何苦呜咽?我几时说不去的?”秦纯才抽鼻子笑道:“不说你行动迟迟,叫人起疑,倒好像我无事生非似的。”

  一边说笑,一边进了运通书院西南面紧邻南门的“西院”。但见层楼千树灯亮,半空一鉴初升,那月如冯夷推上烂银盘,这灯似仙女舞动金水袖。灯映月,增一倍光辉;月照灯,添十分灿烂。香屑扑鼻,彩条旋目。委实看之不尽也!也有西装领带男子揽了礼服盛妆的少女腰肢,意态狭昵;也有恭肃忘情的唱班和着深深款款的西洋柔乐,如临天境。真是:

  不知昨日祭周孔,徒肖今宵拜基督。

  忽的秀风想起来,今晚也是延才电门分社的社日,因圣诞的缘故,必有大排场,须到熙攘楼现一现身的,谁知竟又忘了!不由得叹了口气。自己解释自己道:“公事办的妥妥当当就好。”秦纯不知内情,因道:“你又不自在了!”秀风信口笑道:“因圣诞的缘故。古人因情造景,今国人因别人的景穿凿造情。如何不可叹?”秦纯撇嘴道:“我偏要再去溯流湖边玩。”秀风正是“骑虎难下”,勉强随她去了。按说溯流湖这里每夜必热闹非凡,成群儿女在此海誓山盟,定下白首之约。然今日起社的起社,入内城的入内城,余者又多留驻西园候子时。因而岸边竟有些凄清。秦纯温言笑道:“往常见舟子驾船到湖上舀那浮萍水草,清理湖面湖底杂物污秽。这会子也无人,不若我们乘舟游湖,又新鲜又有趣,也合你文人才子的式。”秀风默然依允。上船且由秦纯驾驶。秦纯便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话。又问“你几时学的诗词文章,这等风雅为甚的不习文去?”又试探他“圣诞夜没有相好陪你,或者是明岁二月十四与你一处过。”秀风总不理。一时二人都静静的。可喜这里没有灯火,秀风因躺着数星星,也便惦念林鉴青。将入梦时,忽听秦纯喊他:“你看岸上一个美人儿!”秀风一面笑“胡说”,一面坐起来,不看还可,看时立便呆了。只见那人儿斜倚岸边枯柳,纤腰楚楚,裙衫窸窣。虽不得见庐山真面,料定是最好!秀风便探头伸脑,又是捶腿闷闷,恨不能上岸看她个究竟,备不住两个人还能问话搭讪儿。由不得秦纯打翻五味瓶,单少尝了甜味,恨恨的说:“果然这个呆模样。早知道我也不唤起你来,便无这段公案。”又见那女儿伏面抽泣,一时又来了一个少年打躬作揖的赔不是。秦纯冷笑道:“你的心上人分明有情郎,他们别扭着哪!你快去夺爱,兴许还来的及。”秀风有气无力的道:“多定是那个男子纠缠人。管教女儿家怕了他,不知该怎样,所以跑到这里偷着哭。不想那没脸的贼一发跟了来。姑娘不爱他,又何苦来盯着不罢休?”秦纯冷笑说:“是呀!她也不爱你,盯着看不肯干休,何苦来呢?再者,我知道他们是相好,准的!”秀风又是刺痛又是酸心,便道乏要走。秦纯也悻悻的同他上岸。秀风因道:“夜深了,你先回去罢。我估摸着房里的邢夏一准儿晚归,还可四处玩耍一回。”秦纯陡然变色道:“你不用和我弄鬼!你要去寻她,赶早明说了!你怕我做什么?你恋着她,女子合当生的那个样儿。我才懒的管你们!你还不去?仔细她和人跑了。”这话如电掣雷轰一般,叫秀风不可对者,落魄非常。蔫蔫的与她向寝楼这里来。秦纯赌气先他一步上了楼,却在阳台上张望。见秀风果然回他们楼内去,登时百感交加,拍打栏杆哭了一场。所幸屋里含馨、任妍她们都已出门了。

  其后大较将至,众人预备考试不及。秀风也便浑忘了溯流湖畔那少女。这一日各科考毕,大伙儿补觉的补觉,玩神器的玩神器,打点行李回家的回家。秀风便去延才分社看自己所得的考语。原来考证各生凭据的那时候,数秀风早早儿完工,急忙上报明姹。明姹只道向来未见这等麻利手脚,不能不叫人犯合计。心里已认定了秀风“猫儿盖屎”,因与他道:“攒刚儿活,未必牢靠。你再改改罢。”秀风自负明察秋毫,万无一失。因不把上司的话记心里。几回起社,他见苗银的活计忒糙,错漏一车子,只问的勤,再四的须明姹改过;而石仲仁也与秀风一般小心,只是慢工儿,单赖一己之力,迟了些日子方交上来。惹的明姹抱怨。今番社中各部“年关盘点”,卜明姹他们当着众社友面儿给出新员考语。秀风满心妄想巴高,不意他得的是“稀松平常,时而疏懒”八个字。苗尔秀的却是“周全干练,谦恭虚怀”。便是仲仁的“勤慎有余,应变稍亏”,秀风也觉好过自己。恼不得他骂死明姹,回来便和豪风他们说社里上司“颟里颟顸”。谁意众人都不在意,原来他们正听白统范说笑“圣诞夜叶龙走佳人”一出戏。都笑叶龙“这里是条汉子。女子前蝎蝎螫螫,好没出息!”叶龙又是笑说,“我几时得遇过这阵仗儿?”见堵不住众口,又嘴不跟腿的说“则为穷身泼命,由不得捱了一时。直待明朝富贵泼天,再娶她进门不迟。”因道:“横竖我打探到她的芳名。从此有指盼,日子也不算虚度。”秀风不觉忆起那晚湖边的人儿,便不与众人道社里生受。竟鬼使神差再至溯流湖枯柳旁苦候。几度颙望,皆误认他人。你道他连那姑娘相貌尚不得知,怎么就认作路人皆不是呢?他原有个道理:惟有合了心里的模样才算。至于他梦中姜女系何等绝色,也不敢十分妄拟。

  他既怀了这个傻想,自然死活等不来人的。冬日北风呼啦啦猎过,他却不及委屈,先想到了当日在断桥上也是这般,好歹等来了青青!因转念自忖:我既有林梦季为友,何苦来这里再结孽缘?万一与人无端做出些个风liu勾当,非但对不住青青,连我素来自夸自诩的“情之大者、情士无双”,亦发名不副实了。倒是无人来的好!况且许多学子都回家过年去了,难道她不回去么?顷时便觉自己好笑。方释然的往宿楼回去。途径藏书阁,衬手借了部西方溪兰国福先生著的《蠢牛夫人》,预备拿来作年下解闷。第二日便收拾了家来。

  却说严道眼见耳闻家家都备着时新的神器,偏自家的还是五、六年前老货。说不得作主张添置了神器,也对项璧说:“不须怨我破财多,如今年世,不会使神器的便是睁眼瞎。”项璧则是怪他不曾商议,管叫人敲竹杠。严道本来预备自个儿琢磨琢磨,今见儿子回家过年,便一味让着他玩。秀风只略看一看新闻,就在神器中玩起蹴鞠来。严道在一边不时问他,又问时下哪家出的神器叫字号;又说自己实不知行市,或者买贵了;又问这神器的功用机理,如何拆卸清洗掇弄葆新,又嘱咐儿子休得只恁借神器受享玩乐。秀风一概摇头说三不知。气的严道骂他“没用的废物!好像不是如今时节的年青孩子。”秀风因回道:“既是当今时尚少年皆知的,那也不算能为。我能赢得书院赏钱,他们可怎么样呢?”严道便没话了。还是项璧笑打圆场,“乖儿子!难为你用功……”等话。

  项璧又试问秀风将来的志量事业。秀风想了半日说:“我原不曾思虑。横竖不去官营厂子。”项璧把手一拍道:“好呀!你老子干活的那地方,尽是些土啷干呛人儿。时潮半点不通的。”严道冷笑说:“我是土贼儿,你也跟我一辈子了。眼前我只是醉心花草盆景,这可不土罢!”项璧咬牙道:“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了这些破盆破瓦,惹的屋子里常见不知名的虫子。哪天急了我,作兴起来都砸了干净!”便与秀风说严道贪恋花草种种。严道听她话里有话,因嚷着说:“说什么野花野草金丝鸟?你不知‘兰生幽谷’,连孔夫子还赞赏是‘霸王香’哩!可见我是雅人妙士。”秀风见父母亲偶然说说笑笑,登时也没了顾忌,因接声儿道:“你也说了‘兰生空谷’,却不知‘兰生严家’,能生什么香来?”严道立便语塞。喜的项璧前合后仰,说严道成日家在老婆前显摆,现学里秀才来家,旋即说嘴打嘴露了乖。三口子再笑一回。

  只因这年除夕较往岁为晚,屈指算来尚有二十余天。秀风在家或玩神器,或读小说,如此已虚闲了六、七日。加之他见爹妈待自己宽柔温善,不似以往严刻深拘。以此上恋家贪室,不思出游。只这一夜颇不自在,这也不好,那也不是。忽梦见余无虚责他已忘了她。秀风百般辩解无用,却惊醒过来。自思,家里和美到底不及聚青峰上荡漾文风之乐。第二天就小心翼翼说与同窗好友相约外地游玩遣兴。严道夫妻早把这个因由听惯,也不多问,备下盘缠就放他出行。秀风因喜不自胜过临安府来。

  且说他虽依约记得上峰之路,但这回不知怎的迷了津渡,失了向导。当初飘摇云间上山的形景尚在眼前,今翻然是一何遥遥久远!这正是:

  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

  其时已黄昏,他在“柳岸闻莺”处,目睹枝头枯干,莺燕无迹,感慨青青她们有如门禁森严。禁不住火染幡竿,漫空长叹:“不知甚时得逢春雨如丝,绣来花枝闹红字。”不提防侧脚里袅袅一人接道:“韶光九十,何如今待?”因酥糯的唤他“许小官人”。雾雨看时,不是别个,却是白向风。但见她头罩轻烟结发巾,垂鬟燕尾。金中衣,粉白对襟上襦,领袖绣彩,雪白下裙,大红围裳抱腰,黄花纱罗长披帛。娇滴滴玉纤捻掿,喜孜孜彩袖兜笼。

  当下喜的雾雨拉了她衣袖道:“可算见到你们,妹妹快与我上山去!”向风早扢皱了黛眉,忽的波低垂了粉颈,问道:“聚青峰上有何好?”雾雨负手抬头傲说:“看恰好园池,随宜亭榭,人道瀛洲压一,我道不及聚青半点。妹妹岂不知即世虚嚣久?文业荒祠,谁继风liu后?不争为此消人瘦,断无忧愁!”向风两眼一傻,心里分辨道:“看他志昂昂包古今瞻宇宙,气腾腾吐虹霓贯斗牛。最难甘递互相抬贴,卖弄他蕴藉灵秀。然则是风情债负。红裙固解君子谋,可奈青衫紧退揉花手!”因与他说:“倏忽少年,谁忍交孤另?青霄有路终会到,斯时自然称你心苗。只我等了你这么些天,难道竟是白等?”

  雾雨笑道:“难为你来等我。却不知作甚的在这里苦候?莫非是林姑娘烦你来?”向风气的身躯儿倒扭,嗔说:“你再不必说话。我也猜得你要说的。”雾雨奇道:“我要说什么?”向风道:“说你不想见到我啊。”雾雨一面摆手一面搬她回身来道:“活天的冤枉官司!我们志合情投,都要兴古道,哪里有不喜见面的理?”向风苦笑说:“你也不问我何苦来日日在西湖寻你。”雾雨才欲说“我已问了,你不答”,却见她上了羞红妆,画了清愁眉,便不好提及。向风低低道:“难不成你至今怨及我赚你上山害你性命那一节?世间事假成真,真似假,你合该知晓。”雾雨也未曾听的真切。

  向风因道:“我虽住在临安,却也不大认得聚青峰的所在。今日太晚,少不得委屈许大公子一宿,明日边游湖边寻觅上山路径何如?”雾雨点头不语,恭恭谨谨跟她沿途打火。吃过晚饭因下至湖边一处跳板,相连着是一条画舫:船头敞棚,中舱最矮,舱两侧开长窗。后部尾舱最高,下实上虚,上层状似楼阁,四面开窗以便远眺。舱顶作成船篷式样,首尾舱顶歇山式样,轻盈舒展。题曰:“锦湖行”。向风上船回头道:“这是咱们江南水乡专供游人水上荡漾游乐之用。你怔什么?还不上来?”雾雨退步道:“男女有别,说定了我只在船头卧着。”向风红了脸一笑:“你便是阮籍。我怕甚么?”雾雨听说这个掌故,不由得也笑了。上船来又问她:“天色那样晚,你一个女孩子不用回家吗?”向风道:“我没有家。”雾雨吃了一惊,道:“好妹妹,你别恼。告诉我,这是怎么了?”向风一霎里泪垂垂,伏上来说:“我家老爷将我许给那姓何的古董商人。说他家钱儿堆着,我过门了自然可以一世穿金戴银。我见那下洋来的何先生四十好几,家有妻氏也未可知。有事没事上门来只管呆里撒奸,顺情说好话,偷觑着我。一味搜罗三代的铜器、汉玉宋钧、成窑斗彩雍正粉彩瓷,哄着老爷掌眼。就便作些买卖。而今分明欲拿古董换了我去呢!我不肯,老爷说我气性大。将及叫他锁在房里。太太究竟是骨血儿关着,偷放我出来,暗遣她心腹丫鬟照料衣食。今只在客栈暂住,专等你来。”

  雾雨惊怒并加,道:“有这等事?我给你评理去!”向风凄恻道:“你又忘了,这里是临安城。我白家自甲申国难避乱来此,虽则是过了六甲子,家里也受明季主情一派流风遗韵濡染,往年我这千金小姐行动颇得自由,但毕竟不比下洋。姓何的既要攀亲,哪里由得我自个作主?”雾雨不觉欲问她倘或自己的主意是定了谁。转念一想,她正在悲愁,我岂能轻薄。因轻推开了她,撺掇她越性上聚青峰避着岂不是好。向风却破涕笑说:“你这厮,自管邀高洁之名,自占脚步,才还说什么‘男女大防’的话。难道我是那等自轻自贱的女子,不顾尊重的奔来觅你?罢了,罢了,明日就上峰。”雾雨忙作揖:“休这样说!叫雾雨无葬身之地了。我们谈讲些春花秋月、诗词曲子可不好?”于是坐在舱内靠近船头处,让向风卧在里间,垂帘立屏。波上画舫微漾,两个人自怜身世,竟悯默无言,不知几时都睡去。未知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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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话说雾雨与向风在西子湖上的画舫内歇了一晚。这雾雨因靠在舱口,加之耳边总觉隐隐有箫声回绕,不曾十分睡好。将及天明才朦胧入梦。犹在恍惚中,却听向风在耳畔笑道:“阮籍,你赖着还不起?”一连唤了三遍,那雾雨挣扎起身,上船头就着湖水捧来洗脸,渐次清醒过来。因陪笑道:“真真郝妹妹的词是好!今日个竟应在我身,敢是她具未卜先知之能。改明儿个我也作一篇文字打趣她来。”向风撅嘴儿说:“你心里只惦记别人。”雾雨恐怕又勾起她伤心事,因强嘴道:“小子心怀天下,是以时时为他人想。原不值生疑。”向风嗤的笑了,说:“好了,好了。你安安静静坐一会子,我去买了早点来,吃饱了可便游湖。”雾雨不禁说道:“我已逛足了。只道立马上山呢。”向风道:“设如是林姐姐,你再不说一个‘足厌’!便是流青儿,也未见你多嫌。男人家都是厌旧的,连个湖光山色亦发这般,何况人乎?”雾雨正搜肠觅辞,她又笑说:“可巧北边也有一湖,丰腴妩媚不及这里,而清瘦俊袅更胜。你不曾玩过的。这可遂了你好新之癖。”雾雨不待辩驳,因欣然前往。向风抿嘴儿笑着先去买包子糕点等。二人吃过,借了舫人一艘小艇,摇漾向北而行。

  却见河道蜿蜒,时宽又狭,陂岸起伏。林木错落,古朴多姿。舟移景曳,幽窈明瑟。就中别馆綦布,名园鳞次;杰阁华堂,瑶阶玉砌。雾雨忍不住叹说:“从来道,‘离家三里远,别是一乡风’。果然不假!这里又与西子湖不是一般光景。”向风因念与他听:“清人有诗云,‘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又道此处园亭更绝。一面赏,一面与雾雨分说流韵佳地。

  北上经一处圆如伏釜,四围环水,曰“小金山”者。再西,有一堤通水,端底起方亭。曰“钓鱼台”。许、白二人上亭,透过三面环水的圆门孔洞向外望去,屹然一塔;又一洞外,卧波飞剑,上宛五亭,下支四翼。朱阑数丈,丹蛟截水,曲槛雕楹,绵亘十里。繁弦急管,金勒画船,掩映出没。笙笛绕着清唱渡水乘风而来。却是元人百种曲调。向风笑道:“他们斗曲来着!”雾雨一手笑指桥上道:“是何处天女散花?余香管将两岸夹!”向风便携他回船摇向那里。

  原来这五亭桥拱蜷相联,通共有十五个卷洞。望之刚柔相济,空灵不板。向风有意泛舟穿插各孔间,雾雨又是戏水又是存心泼她,向风笑而不避,避而不闪。情趣盎然。不一时上得桥来。但见亭子皆黄瓦朱柱,白栏衬立。其间彩绘藻井,富丽雍容。雾雨坐在亭内,不觉悯悯的与向风诉道:“此地一何美!你不知我也飘篷无所依。下洋虽好,不是旧恋之家。你真个生长在那里,当知我所言不虚。”向风道:“分明是‘扬州不可旧恋’。”雾雨道:“你终究不明白!我告诉你,近日咱们下洋城里风传,有个女子大冬天在房里脱的赤条条,特特约来五个相识的男子,皆尽体面职差人。欲依次试探其心。头里四个都等不及,又说荤话又是欲染指,叫她赶忙披衣,打的打,赶的赶……”向风向地上啐了一口,捂了耳道:“什么荤的,素的。倒叫我听的七荤八素了!你还只顾混说!”雾雨道:“不是我唐突轻薄。你听着,惟有那第五人取了被褥替她掩上。那女子因作一文,骂死天底下皮肉滥淫之辈。并得意断道,她精光赤露不是罪过,却是第一等的妍美!怪只怪男儿八成不把姑娘家当人相待,则管取乐。你看,下洋世风多半如此。男子固是不成人样,不足提他。女儿也忒下作起来。说则说验人,究竟险中求取,其方过邪,自爱也过癖!美善正气俱靡靡不振久矣。你还去不去呢?”

  向风早便燃了两腮,把粉面皮都臊掉。甩手说道:“你这么样说话,还问我去不去。我要去了,恰便是古人说得好,手插鱼篮,避不得腥。合着我是最不知羞的,想学你那故事里浪贱人儿一般无二了!”雾雨笑弯了腰道:“小生失礼……失礼!非礼勿言要紧!想来还是这里的曲调戏文,唱的出儿女真情至性。”向风先跺脚道:“你还要说,你还要笑!”却思及自己每试探于他,或一语堵死,俨然薄幸,贵人忘事;或爱护备至,天真温柔,软语艳雅。竟不能看清他真心的!到底该不该托付与他,终是难下定主意。这时借便道:“你欲生个奇缘,量非难事。小妹作法成全你何如?”雾雨笑道:“此道妙在‘偶然’二字,今已知晓事出你我,生情设意,营造机巧,更复何趣?”向风脸色一变,想了想说:“我就此别过。你只管四下走动,到夜晚若能蓦然寻的着我,岂不也是偶发突逢,惊诧欢喜之属?到时皓月中天,乘夜色游五亭桥下,每洞各衔一月,交相辉映呢!”雾雨一叠声道好。二人便分头行走。

  单表雾雨一行向东,经莲性寺,才及徐园,回想向风一片冰心,不忍弃她,便拟回头去追向风。又思“缘不可强求”,便有些踟蹰。俄见湖对岸掩衬出来一女,穿的与向风一般。雾雨认定是她,忙沿岸并走。登小金山,穿琴室,过月观,上风亭,玉人不见,空借来一湾良辰美景。雾雨只好南折,度虹桥,眼前不觉一亮。堤上遍植垂柳,点缀桃树。越性沿西岸南下,心里又叹:“可惜不得春日来此修禊踏青。而今腊月,竹柳无交加滴翠,桃李更无烂漫红白。况人是只影!”过西园曲水,因复上东岸回行,沿路充饥渴饮事不在话下。

  行经四桥,天公应景。遂登楼远眺,也为避雨。观邻近诸桥迥然。气贯东西,勾勒南北。烟光中朦朦变幻,雾雨看的呆了好半日。回神过来,雨小了许多。念着向风,便匆匆下楼雇一舟子载他西去。不见伊人,只见一汀屿似浮若洇,问掌船的方知是“凫庄”。雾雨索性付了钱上岸。且喜庄上细巧玲珑,亭阁木石皆小而得宜。雾雨改念想道:“既觅不得佳人,只有湖山为伴了!野鸭,野鸭,你能游水知暖不解人间愁,可怜我生在下洋,哪里有如此天然赏乐,连个隐遁也不能够。真个薄命浅福也!”

  且说天昏色暮。雾雨于是打算吃了晚饭就在这里落脚过夜。摸一摸袖中口袋,谁知盘缠将已尽了,少不得挨饿忍饥。今儿个好便是“一文钱难倒终南士”。不由得放声大笑,并作双泪滚滚。正是那:镜流写月涵星,层峦凝紫呈青,远岸窈窕回汀,广榭天并,断肠人在孤亭。

  当此际,冬冰未彻,寒雨乍收。望虹桥如在银河,思法海若游蓬岛。路畔酒垆,桥边茶灶,相与呼俦命侣,络绎纷纶,或骈进而纷争,或胃集而纵横。乘画舫,出重闉,随轻飚,泛清沦。遏云之曲靡歇,丝管竞奏;倒海之觞频催,肴核杂陈。华灯张,兰膏发。画轮远出,锦缆徐牵。齐姜宋子,厌深闺之寂寞;越女吴姬,受风物而流连。粉光帘外,鬓影栏前。留衣香之阵阵,露花笑之娟娟。未知何时,乍觉静谧,猛不防西边一缕箫音,和云伴月而来。其声端的是凄婉黯黯,恰与雾雨之心颇印。不免森的销魂。雾雨默默别了凫庄,一路西来。一边问道:“恰才分明闹该该,这会是谁玉指轻按天籁?”说着果见五亭桥上一人,不是向风是谁!雾雨咧嘴笑着上前,也不提偶遇机缘等,且一指当空问她:“不知这流霜明月入谁怀?”向风转头看是他,来不及拭泪,因忍住话头,笑答他道:“花好月圆本都无定在,今古遮莫谁嗔来?”雾雨回思果然无因由。忽挨近瞅道:“妹妹哭他作什么?”向风道:“何曾有谁哭了?”雾雨道:“还挂着泪呢,不用瞒我。早知道我便早些儿追来也罢了。你也当一早吹xiao引我。”向风摊手说:“越发不着边了。谁又吹xiao呢?”雾雨觑她两手空空,当真没有丝竹箫管之属。便寻思还有别人吹的好箫。向风却因怕不能见他,巴巴儿坐在五亭桥不动,等了他良久不来,只道是无缘,因此实痛泪一场。这时便欲倾吐幽度,却不能开口。雾雨就问她西面是哪里。向风道:“二十四桥。”雾雨抚掌画圆道:“如此我可要看看玉人安在否。”拉了向风就去。正是:

  相识近与远,若个能知心?

  平生或得一,我何惜此琴!

  逶迤来至廿四桥,但有一条玉带单拱,围以二十四根汉白玉栏杆。栏板上云月浮端,桥水间湖石堆叠。略成小筑,足征大观。拾二十四级而上,雾雨顺口笑说:“这里虽好,只这数目一概凑作四六,未免牵强。况古人口中是众桥,怎生今单剩这一座?”因道:“青青姐你出来罢。料着是你吹xiao,快来答我呀!便做道于人情分薄,好歹思量日前题诗情非小。”

  林梦季果在吹xiao亭内闪将出来,笑道:“问的好,你便自了结这场笔墨官司也好。”雾雨看清了是她——可体样青衫,绒绦儿细绛州出,宜把腰围束。另系着一支玉管。雾雨便笑道:“天下好山水多了去。但凡玉人吹xiao处,自然是廿四桥了。倘或剩我孤另人,徒煞风景,哪有甚么桥?”青青便不答话,近前来,只顾与向风说笑儿。雾雨又问何时得上聚青峰。青青道:“一别这许多时,你可得了好句好篇来?念给我们听听,或者一高兴再携你上山。”雾雨为难道:“我做诗填句,多半苦吟而成。歌席酒宴、湖畔桥间,纵有兴致亦无溢才献丑。担待我庄家汉每葫芦提没能耐。”青青笑道:“也罢,你又不通韵部。昔者柳七有《望海潮》咏西子湖所在,今且饶你次其韵说这瘦西湖。”雾雨没法,因望着湖亭,精神耗散。才得了一篇,于措辞造句多赖现成故典,类江西作派。再四央及向风替他唱出。其词曰:

  “金山移半,西湖借角,可怜飞燕妆华。一路榭台,双分月色,玉箫声绝吴家。帘雨梦星沙,度四桥咫尺,万里天涯。日蔚云蒸,北雄南绮,汉园奢。

  休归造化奇嘉,傅肥唐辞锦,瘦宋篇花。天地有无,春秋聚散,桃源渔客诗娃。吟韵似牙牙,寤群莺笑语,羞醉颜霞。犹记清箫,寐来催使聚青夸。”

  余音徐歇。林鉴青因点头笑道:“使得。‘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我再问你一件,若是对了碴,咱们便去。若不能,可也作罢了。”雾雨垂手道:“已经第三问了。还要为难我到几时?”青青道:“也不难。你读了宋词,可得最爱?我忖度必是那一阕无疑。咱俩都告诉了向风,对出来一样便好。”雾雨道:“我又岂知你的心思?真真难题也!”青青道:“再不须猜我,你只管说自己。你且信自心,自然亦是信我。”雾雨听她说出这话,方抛开疑虑,想定了,悄悄与向风说明,冲了青青一笑。青青也对着向风耳语片刻。向风故弄玄虚好一会子,急的雾雨立也不是,跳也不是,好一似踩了油锅。向风方道:“林姐姐说的是小宋,许相公讲的是红杏尚书。”雾雨便拍手喝彩。向风却道:“然许公子引的是‘浮生长恨欢娱少’二句,林姑娘引的乃是‘且向花间留晚照’一语。可知虽系一词,却非同句。”雾雨早向她讨饶再三了,说只论篇目,“我也爱‘红杏枝头春意闹’来着!”向风道:“这却是我之最赏。”

  他二人正争辩一时,不得结果。因乘舟回画舫再歇一宿。次日雾雨向风醒来,上岸略略吃过,遍寻青青。一刻步入山路,她早在一箭之外,回头笑说:“还不跟来?”雾雨大喜,因催着向风一溜快步上来,说道:“早些儿上去,我也少忍半刻饥渴。”向风冷笑道:“说的好可怜见,我只当你为她才这等性急。”雾雨只作没有听见。行不多时,已然叠嶂层岭,难辨出入。山崖极尽曲折,又非初头那遭儿打从飞来峰走的旧路。一番白云青霭过后,俄而平陆:帘纤小雨养花天,烟轻云薄有无间,翠满山川闻杜鹃。雾雨挠头笑道:“怎么这地域总觉较上回来小一些?”青青只绞手低头不言。向风笑说:“那是你多心,岂有仙家土地一寸一寸没的?”说时不觉已来到双碧斋。与流青、艾洁儿、谢缀天、贾夕彩一会。她们几个都说“这早晚才来”等话,雾雨忽感亲密异常,心里暖暖的。青青解了玉箫与缀天,一个人回精舍。向风与流青暗叙些家中事,又怪她不知府上服侍太太,稳住老爷,有事没事偷着来此地。流青反驳道:“你念着‘他’,不然早来了。这里躲心静儿,岂不比客栈里藏头露尾强多了?”又问:“太太使唤了谁来服侍小姐?可是闹红不是?”向风笑道:“就是她了。”洁儿因问她俩:“你一个‘他’,我一个‘她’,究系何人,报上名来!”正不可开交,雾雨却问君月怎么不在。夕彩道:“下洋城里数我与她住的近。知道她这一遭不来了。”雾雨不觉跌足叹息。洁儿笑向青、白两个谑说:“你们那个‘他’心里记挂别人呢!”她俩也不知对谁啐道:“促狭鬼!忘了我是怎么待你的。”众人里也有看出来的,也有不曾体会的,都哄然一笑。夕彩道:“可惜,可惜。月儿她已有了陈公子,正因他的缘故,今番左右不肯来了。”雾雨也点头道:“当真可惜。”众女扑哧笑道:“可惜什么,你自个儿细想去!”雾雨呆了少时,才明白她们所谓“可惜”的所指。直摇头道:“你们原想岔了。”其实他只盼这些同道中人永聚不散,如逢望月长盈。不管缺谁,都是一样的可叹可哀。

  终是缀天起念作诗,提了出来。雾雨才要推阻,向风已道:“我有些乏了,不如改日再聚。有多少诗作不得。”众人因商议定了三日后在艮岳西北的曲江设宴竞诗,方各自散了。雾雨恐怕这遭比赛又落于人后,因偷偷过精舍这边来向林鉴青讨教,却立在门外不敢唐突。

  这边青青兀自操琴,恰一曲《秦王破阵乐》!雾雨在外徘徊了半日。忍不住咳嗽一声,又说明来意。青青道:“你来了,何不早说?”雾雨灵机一动,笑说:“‘看竹何须问主人’。”壮胆进内,抿嘴儿笑觑她:不搽红粉亦发神貌瑰杰,诗骨岩岩。只眉峰碧聚锁旧忧,担着天来大闲愁,端的是玉憔花悴今番瘦。直教雾雨心似醉意如呆,眼似瞎手如瘸。因道:“都是闲愁,敢问文士悲天感怀与少女春思闺怨,孰者越加挥之不去?”青青白他一眼道:“若要言诗,请先忘却儿女情长。”雾雨失笑道:“这话打哪儿来?终不成诗人只合无情方成名篇。”青青心气平和的道:“自然须多情方可为诗者。只是诗不同词,外向言志,好比揖让之间,不好失了庄重。”

  雾雨细嚼她话,搁不住气馁说:“揖让终作浮面皮儿。不及游玩赏乐的行止,纯是发乎真心而不自觉。想来我惟有填词了。”青青搁了那绕梁琴,抬头正眼凝看他道:“春兰秋菊各逞一时之美。倘如单敏于一种内倾而钝于外向,虽一样能建树文场,究竟美善失半,不免可惜。你每尝恨生在下洋,假令转祸为福,内外圆融,情理并茂,可不是美事一桩?如此眼皮子底下可以玩味吟赏的文章兴许更多呢!”说着另携一把大圣遗音琴引他向外行来,一面穿山越水,一面笑谈斯文。

  原来雾雨在家见项璧自夸人前人后善应接,在学里又逢单易、李嗣乐之辈自鸣得意,于是闻听“外向张扬入世”之语都不甚喜。凡见别人话痨话霸一般,都归结入“浅薄没有涵养”一类。有道是“整瓶儿不晃半瓶摇”,他意思是取诸怀抱,独思自省然后心思深沉,酿得哲悟。不意林梦季早料到这一节,便笑说:“如今世风哪里算的汉唐外向?都是今人附会,迷惑万民。比如有唐文士也堪英豪,后世文人才子多纤柔贞静。能刚强者又不能通文墨,流于粗豪叫嚣。至是汉唐之气大渐矣!”雾雨笑道:“宁个作儒雅书生!李氏源出夷狄,故此胡风未曾去尽。”青青却放下脸来道:“当年夷夏之别便不可持!何况今朝?我也曾汉家骨血自骄傲,也曾紫毫腕底慕窈窕,争奈一朝梦醒成空好,怎令得诗囊茶碗抵枪炮?庶几可便扫尽妖氛比西高。”雾雨闻言,心不能中和,俄而五内俱鸣,情吐怒言道:“是了!都谓西学胜过我们自个的人文。难道忘了有今日的光景,分明当初据着坚船利炮打下一片江山,不是天然分三六九等!素昔我甫一说古时的好,立等就来一干‘井蛙’笑说,‘若事事依你,今时仍复种田耕作纺绩针黹,再不得便宜过这样好日子的’、‘远的不说,现就不能使神器入天下为家的幻境,不能相隔千里传音。这日子还怎生过?’在我看来,倒是没了神器平常,若丢了诗囊茶碗,我就白活了。”

  青青摇头说:“闻听缀天她们讲,西方科技之道究竟造福数百年,你长这么大了,必定从中获益良多。信口一语就撕之功劳,却是不该!真有高志,倒是琢磨琢磨怎么着设法不教他格致一家风liu。”雾雨听如此说,不禁雄壮之气油然升腾,握拳说道:“好!见说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见方今中外,科技一派渐作商贾买卖的奴仆,颓然丧灭早年的风神。或者其气数将尽,或者慢慢让出主位。管教我辈文人再执牛耳,再弄一时之潮头,作世界之标枝,为天下之正言。也未可定。”

  青青乐陶陶,醉沉沉的听他说罢,因咂嘴儿笑道:“你倒给我说说,这算是内倾呢,还是外向?”雾雨自己一想,不由得大喊一声“原来……”。于是心想:“这般相较来,而今当真不是汉唐那样的盛世!彼时四方皆来朝,可谓‘大中化胡’;这年头官民自诩‘开放’,左不过多了几个‘薛英武’。日子过的好是该的!那是早年连番战乱欠的债。一旦承平,百姓思治,好比历代的盛世,未必君主都乃英姿睿略。所以不能单论衣食富余。鉴古照今,再看人心情志,方可知到底过的是好还是不好。”

  想时,青青推他说:“光说不练假把式。”雾雨蹙眉道:“难道叫我须索离了你们,到下洋那腌臜地‘对牛弹琴’?再有一说,唐人能亲践其思固是极好,但我等人微言轻,好比宋人那般失济天下之功而能立德立言,独善其身,一样的垂范后世。”青青道:“这理原是不错。这来由却自宋太祖立国初头。斯时所为——救苍生于水火,免改朝换代之频繁。以柔制刚,以文遏武。初心可嘉,但千年以降,家国生气萎顿,子民麻木乐天。这等收缘结果,却是赵家王朝始料未及的。”

  雾雨一面倾耳听她,一面裁度时下。由不得他燃起心头烈火,把铁嘴钢牙咬断,恨恨的道:“因此上,行动拿德行小节攻讦他人渐次代替了自己修身正意、为民蹈火;终朝临渊羡鱼莫能退而结网,躬行亲为变作空论泛说;有一人遭逢祸事,他便不分善恶,破鼓乱人捶,以显的自己依旧是谦谦君子无过错;是以安享太平且图今日乐,哪管燕云故地,也将杭州作汴州过;终久将人文教化大德作游戏笔墨沦落!”青青痛陈道:“此皆赵宋人文化成之渊薮。想那风日水滨、画桥碧阴虽好,抵多少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具备万物,横绝太空?因而我辈不可只图笔下潇洒意气,却该舍着一身剐,管把世风匡正,才不负文采中华!”

  雾雨又生疑道:“我固能自心胸筋骨内生出雄浑之气,只可惜了‘小桥流水’诸般再无缘赏他。”林鉴青立便回道:“你有担荷,使人们都懂得秋月春花,不再把虚名儿枉嗟呀。到时处处盈美溢文,不愁没有你妙赏的去处。”雾雨两手握拳一撞,笑道:“原来雄壮是从这里出来的。”青青捻着肩头一绺青丝笑说:“显见的是这样。难不成我立意着你持刀动杖,杀伤建功去?世殊时易,我们则管继唐魂,谁教你一谜儿匹夫逞,徒劳效颦古人?”

  雾雨便道:“怎么有唐一代竟这等外向?想必有生产稼穑之功。”青青说:“何止呢?话说开元、天宝年间,‘小邑犹藏万家室’,人口岁岁跃增,水利兴修亿万,纺织印染手工百业大成——这且不多言。单是老弱适千里不恃寸刃、米粮绢匹其价常廉,这两件比比你们下洋如何?”雾雨摇头无话。青青因凝眸远望道:“宰辅有姚、宋,格物致知有一行,舞曲梨园有公孙大娘、李龟年,丹青有吴道子、曹霸、韩干、张萱、李思训,翰墨有张旭、颜真卿、李邕、怀素、李阳冰、三郑,文赋有张、苏、萧、李。至于诗界,请恕我不能枚举。这些人物非但属绝代之风华,亦发泱泱中国五千璀璨流芳。而今追忆细数来,难道不觉自傲,且傲天下傲世界吗?若夫横扫六合,宾服四海,兼蓄南北,包含番唐,‘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旈’,方是唐人外向之因。温良君子见多了飞沙戈壁胡语驼铃,如何不肯为辅弼,思想那‘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上自高门,下至寒士,莫不一洗铅华,贵大气。纵不得趁愿,哀丧一时,终究明朗,挽回过来。是故诗如男子,词类妇人。唐诗少年气,宋词晚来节。你将及弱冠,不用与我成天哭丧脸庞儿。也感发感发北气,健举健举精神!”

  雾雨却把一唐一宋,一武一文推及到了“阴阳”上:时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时唱“明日落红应满径。”;又咏“秦时明月汉时关……但使龙城飞将在”,又念“浊酒一杯家万里……将军白发挣夫泪”;又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又是“杨柳岸,晓风残月”;也有“长风破浪会有时”、“明朝散发弄扁舟”,也有“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乐无穷。忙央及她,虽不能备说,到底总括总括李唐诗家诗风。青青道:“北朝后,虽仍复北统南,然北人感南风,南北交会。有道是‘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便于时用;清绮则文过其意,宜于歌咏。若掇彼清音,简兹累句,各去所短,合其两长。则文质彬彬,尽善尽美可待矣!’——这个道理却不可强教。你问我答为好。”雾雨因道:“王子安如何?”青青道:“英气勃发,当仁不让。”雾雨问:“孟浩然如何?”青青道:“闲云野鹤,悠然山水。”问:“李太白如何?”道:“裘马轻狂,仗剑壮游。”问:“杜工部如何?”道:“感怀沉郁,悲天悯人。”问:“韩退之如何?”道:“驱驾气势,复兴古文。”问:“孟东野如何?”道:“奇险峭刻,寸心深思。”问:“白乐天如何?”道:“平易近人,针砭时弊。”问:“杜牧之如何?”道:“精警隽永,慷慨爽朗。”问:“李义山如何?”道:“声情流美,翰藻醲郁。”……

  雾雨出了一回神,竟大叹一句:“我若生在当时,亦必留下诗名文名到今。怎么着也上唐朝走一遭呀!”未知在聚青峰能否如愿。下回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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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

  话说许雾雨欲学唐诗精要,自聚青园只身向西寻唐峰之路。沿途已亲历明清各家不提。如今且表众女一个不留神,他已先走了一步。流青向风她们一时才觉察。缀天说:“不要之紧。咱们绕着长河慢慢儿去。管比那小子多赏玩些个。”

  三月和风,一湾芳意。行未多时,向风、夕彩已然把不住娇怯,喘吁吁难将两气接。且喜信步稍离岸边,即有层叠沁园。便停下了将息片时,做弄碧阴,料理春绪。小雨忺晴,坐来池上荷珠碎,倬眉浓翠。缀天笑道:“这会就乏了,如何采茶去?”向风轻轻拿手背按额上汗,说道:“再不是林姑娘着我们‘春山采新茶’来,必定不致迢迢到此!”流青道:“这话儿任谁说都可,小姐说了,我们却难相信。大约得空便对着邻里宋玉实调侃……”向风忙拦其声,笑骂:“烂舌儿,看我家去贼整治你!”流青嬉笑说:“好呀!只凭你家去。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向风指了她咬牙娇恨道:“你们评评这理——什么叫作‘有恃无恐’,身前便活跳出那四字来!都知道我是有家不能回的,偏她造我的反!”众人都笑劝一回。

  缀天因道:“闲话少说。又须悠哉悠哉,又得‘不辱使命’,咱们上路要紧。还要知道,那唐峰也不常游。林姐姐说了,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才去得。我也极慕其雄!今许兄弟提起来了,单给他开眼,似乎不是待客之道。不如借势大家都上个俊儿,‘更穷幽赏’可不好?”流青道:“听这话,俨然我们都成了主人翁了!”缀天轻慢道:“这个自然。将来他又不操这业,显见的把他当成稀客,招呼坐坐便好了。”说时水面拂风,两鬓生凉。缀天忽问:“斯水若何?”流青想不多时,因道:“翠袖裁剪。”缀天摇摇头道:“俗!你不曾细思,料无好对。”洁儿早语笑喧阗:“鱼翻白浪,活泼如我。”缀天点头说是。却道:“不及我胸中丘壑多了。”向风十指扣在一起说道:“此间东流水,都是相思泪!”缀天道:“闺阁小姐就是闺阁小姐。”夕彩见她们都不是,忙说:“似天下才情。今人谁取一瓢?”缀天笑了,暗想:“我倒是欲得八斗。”只未说出。知道她们都要问她,便自己解道:“一水粼粼太柔婉,我见了便不喜。在下胸中必是天上决堤之黄河,地上万里之长江,必是九天悬落之银汉,天孙脱轴之素裳。定教他为我剪来一个大汉,挽回半个盛唐!”众皆道:“雄俊太过了。”流青又与向风责怪雾雨不吭一声把琴带走,不然此一刻或眠琴膝上,或一曲《良宵引》绕指,才是到此一游。

  于是缀天催着群芳西行。一时长河折走,改名“景龙江”。夹岸殿宇比比对峙。又叠石为山,掘池为海,疏泉为湖,奇花珍木,类聚区别。鹿鹤点缀其中。其东即是上一遭雾雨游赏学词的寿山。众女且不往艮岳去,向南穿过一楼,惟见其龙凤飞云,朱栏彩槛。自两侧朵楼南出行廊连阙楼,四阿顶瓦作鸱吻屋盖。而道旁桃李梨杏杂花相间,望之如绣。西转六、七里:园宴锡“琼林”之名,高岗嚼“华咀”之英。锦石缠道,宝砌池塘,柳锁虹桥,花萦凤舸。众人都点头叹道:“长年居此境,怨不得花情渐长而英气日消。”

  正说着这话,却听岗上传来一曲《胡笳十八拍》,哀切怨调浩于长空,六合不容。流青她们忙拾级上来看时,原是林青青拨弦,雾雨一足踏山石,一手抚膝,茫然长叹。流青因拦着她们近前,便掩于一旁听二人说什么。见雾雨走近几步,背过去一手,说道:“适才你道陆放翁能集杜工部之沉郁、李青莲之飘逸融为一炉,却不在那等浅近趣理十足的对子上,也不在衡门泌水,多化入恢复家国御敌北伐之诗。我想着,如今年世,再不须‘欲君人与尧舜’。而你我激感悲愤,都因斯文萧条。倘许我把这个情作调子,自成一家风尚。难道不能比邻子美之沉厚么?又在文字间采太白之奇思,喷薄奔放开去,难道不可称为‘小小李白’吗?并驾李杜,旧制自然不复,但昔时那般情美再兴于今,未必无望!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的?或者是指日可期呢!”

  林梦季竟不转调翻曲,一面怜惜道:“天留李杜诗篇在,地历金元战阵来。人生安得有如许梦?”雾雨道:“你但凡宽慰些,就不是这么着一日失望过一日。咱俩也好一道承雅救文,免之沉陆。”青青苦笑道:“才刚与你说东坡的诗才,竟错过了《洗儿》那篇。”说着已念了出来。雾雨冷笑道:“俨然是一篇《家诫》了。那嵇康是何等人物,教导儿子却换了一面孔!不成想苏子瞻也染此风,今又污及你我之交。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你竟不知我也愿为嵇康、东坡一流。何况拿‘父子’比你我,原不相称!”青青立马推了琴,起坐再四不能平伏。却道:“痴儿,痴儿!你不知我说的虽庸碌,字字句句是血泪!三百六十行,何苦来投奔到这里?从来道‘人生识字忧患始’。”

  雾雨一连摇头说:“恁般重甸甸心事,好比心头压了大石。每谈及志向抱负,一总是惆怅,可望不可及。但据你说的,宋代以前,世风、士风未必这么样。于今正合该翻宋调作唐音。便是说不完‘羞辱中国堪伤悲’,道不尽‘收身死向农桑社’,诉不断‘守者沮气陷者苦’,盼不到‘铁马秋风大散关’——千年人文沉重悲慨,至矣尽矣。我辈也不敢不担荷起来,‘为君谈笑净胡沙’。”一语终,还欲问她怎么答,青青早便去了,只有琴弦微颤不已。

  流青等才要上去搭话,忽觉背后有一人笑着走近。忙回身一看,你道是谁?原来是君月来了!夕彩、洁儿她们都万分惊喜。君月看出她们意思,便不待问话,就说:“此番前来,一言难尽。”缀天笑道:“莫不是姓陈的小子恼了你,来这儿偷着哭来了。”君月把眉头一皱,瞅那雾雨还愣着,忙低声道:“还说呢!你们知道,学里我虽习文,但术业在时文,更是西洋小说读的多,未必上这儿消遣才快活了,与你们还不一般。陈哥哥待我不差,天天一处儿逛街看戏,唱歌吃饭。把个下洋城知名的,不知名的,一概玩厌。偏生他那个老子娘,不很待见我。她说,‘孝孺他爹走的早,老娘一口一口奶大他。趁今好时节,不曾饿死我娘儿俩。人家女生外向,谁信道我儿生也外向。媳妇未过门,便不要我了。将来指望谁哩?’也曾试过千万法子哄她开心,不想行动给我脸色瞧。一会说我们年纪还小,大事未必作定了;一会编排我这个不对,那个不会;又怨我害她儿子耽误功课。便是亲娘还没有这么挖苦刻薄我。孝孺又怕他老娘,不曾为我说句现成话。当时便气不过,可不就来了?你们在这里叨登什么哪?也算我一个。”

  彼时雾雨已醒过来,因答她,说宋诗,已尽苏陆二人。君月却又羞又嗔道:“你这乔行秀才,又不避远些?可曾偷听我们说话来?”雾雨忙分辩说:“并没有听到什么。我自来‘非诗勿听’。”众人哄然一笑,都谑道:“许公子还不走?定教月儿躲着我们吗?”又道:“月儿休怪。人家许公子很惦记你。”君月捂了脸儿说:“你们都不是好人!连个‘非礼勿言’也不能守。还不如许相公呢!”雾雨因笑道:“宋代理学大炽,诗也有言情一类吗?”君月转过来道:“怎么没有?陆游作过好些怀念唐婉的诗,她们不曾说与你听么?”话才出口,寻思雾雨这般问,显见的方才闻得自己闺中言语,哪里是“并没听到”?也不与他说了,扭身浑钻在洁儿她们中间,用别话岔开,彼此说笑一回。

  缀天因上来与雾雨说苏东坡的才学造诣。雾雨见她言辞虽恭敬,声调颇不以为然。便拱手笑道:“敢情谢姐姐平生所愿,便是诗词文章书画琴棋等兼精且冠一时。”缀天这才笑说:“哪里敢都称精绝滑熟?左不过天生健笔一枝,触处即生春。别无其他。”因开怀道:“我最爱东坡之通晓旷达。贬黄州便‘自笑平生为口忙’,再贬惠州又是‘报道先生春睡美’,末了远去南海,依旧‘不辞长作岭南人’、‘兹游奇绝冠平生’。不单因他自我放达,倒是难为他分明释然里间有幽怨,故而恬静乐天方显出其心不易。”

  雾雨道:“我却爱‘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这一句。极尽风姿高秀!”缀天急着说:“这也不稀罕。你不知苏诗‘活法’,总是在唐人那样‘高山’之上,竭力翻新,使之跌宕有变。”便自腹内搜出诗句,倏而“这是欲擒先纵”,倏而“这是引而不发”,倏而“此即纲举目张之法”,倏而“此系陡然煞住之法”。也议《虢国夫人游春图》是“唱叹千古之史笔”,也论《续丽人行》末了“笔力抹尽前文,翻过大筋斗。何等文章!”另析一回“博喻”、“复喻”等,譊譊半日。雾雨半是痴醉,半是回思。自觉又有多得,只是不及打理。忽见她们都说该去采茶了。雾雨道:“我也跟了去。”艾洁儿说:“自来只有采茶女,几曾见‘采茶公子’来?”雾雨笑说:“有道是‘人间何处似仙境,春山携……’”。一言不了,众人都啐到:“再浑说,看打死你!”有的说:“他独独挑出这句,可知是个轻薄东西!再别与他说唐诗。”唬的雾雨一叠声讨饶。又说道:“固是我不知轻重,口里乱说。也只因遇事一力往诗歌上面比附,就牵引错了。看着这一节,好歹教导几篇诗与我。然后凭你们采茶去,与我何干?”缀天因道:“才刚被他缠不过,才住了口。这会可别留下我。流青儿既服侍林姐姐,他便算是林姐姐的客。仍旧你陪他说话,一会再来荼荠山。要不要带着他,都依你的意思。”向风本来刚要开口,听缀天发话了,便不好再久留。那流青也不推辞,淡淡的抱了琴走在雾雨前面,向南行。缀天她们却往东去。

  今单表琼林园一路之隔,又是一宫苑。引水开池,续竹数里。池东多名花,西胜在水景,南港北榭。参天柏翠,布地花红。四时草木荣茂。磊石无危似“飞来”,高楼伤心曰“聚远”。另于草木幽深处藏了一条下山小道,系雾雨前一回别离聚青峰必经之路。

  雾雨因道:“才在琼林园好好儿,怎么引我来这里?可是有绿纱笼着如新制作,还是红袖拂去千载尘埃?”流青冷笑道:“东华门外唱出状元郎,琼林宴上报到新进士。文人得意,家国也未见强兴。琼林园有甚稀罕?”雾雨道:“这是哪儿的话?我只爱有宋一代‘重文’。且不论这算不算宋太祖和赵普的计谋,便说这等世风,今日也不能够相比。譬如陈与义一首《墨梅》见赏徽宗——试问当世几曾以文取人?”流青略一沉吟,便说:“打从唐诗一行下来,前宋后宋,诗人词人越发斯文雅致。但我只觉诗词越发撞了南墙进了死路。你说,‘重文’好是不好?遥想天宝以上,诗人多佩长剑、骑高马,壮行远游。得意时马上口占,信手一挥而就。须不是困在精致书斋焚香鼓瑟,花笺上面纤纤绣书之君子。”

  雾雨听了,由不得他讪讪的。只得陪笑说:“这个不相干。我也觉诗词至宋季无路可走。据我看,应是那‘江西派’走了偏门左道。倒是今人不拘雅的俗的,还有每借古语翻出新意。叫人知道这来历,比较新旧之异,从而会心一笑罢了。他也把‘点铁成金’用俗了!怨不得杨万里焚稿绝‘江西’,然后创‘诚斋’。可惜师法自然虽不错,究竟诚斋流于村话浅率,而石湖之工稳又难免薄弱。”

  流青见他头绪不清,因提点道:“宋诗也是好的。岂因‘江西’一家滥觞于今,抹掉了三百年诗文?”雾雨微微一想,因笑道:“不是罪及‘江西’,实是不悦宋式人文嬗变至今。”流青便问道:“那有宋风气原来是怎么样?今又变作怎么个模样?”雾雨道:“自宋以降,分明已六朝,风骚殆尽。葳葳蕤蕤,不能振翮高飞。但宋代继唐而来,前有高山,不得不费尽心力拓新。当是时,诗歌绝少率性而为:纵然诗情诗兴迅发——因存了唐诗捷足先登,一似老前辈在书本里等着看子孙笑话——因必定句酌字斟,精工辞藻。意境重了唐人的也不敢落笔。及至胜出微优些长,方含趣定稿。这般已较前人多了一步思力。放之题目则言政言家国言战事言民生,深沉于唐;放之文字则议论卖才堆典掉书袋,艰涩于唐;放之笔力则如画工小爪,小结裹新巧细于唐。回想国初,太祖令文人编那本《宋诗选》。摹着太祖声口编派宋人‘有流无源’,不知作诗三昧。但前有自然兴发,再有反思之力,原是天道事理之变。取之生活固然不假,但叫宋人恁只看着寻常百姓作诗,越性不要唐诗了!从前有‘擅权干政’,这等却系‘擅政干文’。道不得‘今人未识昆仑派,却笑黄河是浊流’。”流青点头笑道:“譬之棋盘,唐诗犹能于布局中盘唯意所向,宋诗只得收官时争夺一目半目——却未必不佳。如永叔云,‘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山谷翻作‘我自只如常日醉,满川风月替人愁’——更显新鲜风liu,旷达伤感兼备;贾岛《访隐者不遇》已极幽阔闲淡,僧惟茂却又云,‘老僧只恐山移去,日午先教掩寺门’,平添了一番奇趣;至如‘舍弟江南没,家兄塞北亡’,实无真事,纯是对仗之谋,这等是笑谈,可窥宋诗多弊。”

  雾雨长吐一口气,因笑道:“两种美善,我辈今人到底视宋韵更亲近。韩昌黎的《听颖师弹琴》有句‘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湿衣泪滂滂’。到了东坡,竟是‘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无泪与君倾’。这‘千丈强’、‘泪滂滂’还只一层意思,是少年人敢哭敢笑;‘百寻轻’、‘无泪倾’却是阴阳相济,老成之人,思力倍健,郁结千万,蕴藉不已。依我说,这等深情,约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等,才算的上宋型人文精萃!而今安在哉?”还有几百句话,却叫流青止住说:“聒噪了半日。古人说的好,‘七窍凿,混沌死’。”二人因折向东来。

  一水绕绿,两山送青。但见与上回那艮岳旁陇相抱相嵌者,葱葱又横一山!周遭环水,天人相胥。雾雨想:大概这便是荼荠山了。又见山脚下一株巨松,其下筑起屋舍:青山为屏,云烟冉冉;峰峦若远,雾气回旋。走近看时,门上题着“三绝馆”。进内一瞧,原来缀天、向风她们并未上山采茶,却等在这里呢!见他二人,都笑道:“这不来了?快入茶会!”因见屋宇内众人围坐一张花梨茶桌,各人皆一色紫砂壶托茶盏。雾雨笑问:“无茶无水,这也是茶会吗?”缀天道:“今时不同往日。须得亲上山采些回来备以后用,然后方允他吃茶。还须自个亲泡。”雾雨一听知道不妙,忙道:“山茶经雨,早来开么?我知你们这些清雅人物必藏了好茶。明放着现成的不吃,何苦来上山劳乏?”流青搁下琴冷笑说:“痴货,好东西也有受享尽时。若非每回补上,将来茶会前采下,等着你现炒了大家吃不成?”雾雨红脸支吾道:“原来是为长年备下的。”向风笑道:“我猜他定是嫌我们这会采了来只留待下回用,怕将个好茶生擦擦熬‘陈’。”众人笑说:“不用猜度,横竖他的话不通之紧!”

  雾雨来不及发臊,却问她们炒茶之法。缀天道:“先杀青,又做形。然后或烘或晒。杀青也分蒸的和滚炒的;做形也有揉捻的,也有理条的……”向风也接话道:“经一揉捻,这叶子畅好似饱经风霜的老者。比如铁观音——那‘做青’的工夫忒长。又日头下一曝,香味便比寻常那些浓些。倒不那么样含蓄了——总之一句话难穷尽。”雾雨便知流青说的“众姊妹所涉旁博,不啻诗词两样”之语不假。

  正在自感形秽,里间一人打起帘子出来,却是林鉴青。她招手流青上前耳语几句,流青因回过来拍雾雨道:“才你说‘长年备着’的话竟应验了!可不要谢姐姐新制妙法么?”雾雨还愣着,缀天因道:“难道是‘收灰’法?”流青道:“那也不稀罕。常言道,‘山人自有妙计’!”青青笑说:“今我之愚法功效倒还可。总不教好茶似红尘中那等‘惟新为贵’。古来既有‘杀青’、‘做青’等,可不许我们来一道‘留青’的工夫吗?”雾雨听说,便探问其详。青青不答。过了半晌却说:“吃我三杯茶,慢慢儿表与你听。”

  一时雾雨见向风脸面愁闷郁郁,因笑向她道:“你炒了新茶,烹与我吃好不好?”流青听了去,因笑道:“她不能杀青做形。她只会‘弹青’、‘弄青’。”雾雨犯疑,便问:“什么是‘弹青’、‘弄青’?也教给我。”众人渐次都会意,都笑起来。向风把个脸色转的粉红,因催着她们上山采茶。青青道:“再取些好水来。”各人取了罐子,着雾雨提了一担两桶,不提。

  原来这荼荠山间名茶尽有,只错落于远近高低不同的所在。众人便分头各寻所爱。雾雨也不知摘什么好,便随心赏玩:千钧巨石,争相崛起;重岩迭磊,万态变姿。群山凝翠,遍野茶香。更欲觅得翩翩罗裙,纤纤玉指。却看佳人何处采摘?——地临峭壁,滩下深渊。山罩云海,水连雾天。一日阴晴无易,早晚冷暖四时。端的是:

  汲来江水烹新茗,买尽青山当画屏。

  且遇向风采得茶来。见那叶瓣儿条索紧结,沉重扭曲,色泽油润,间带鳝皮。叶底肥软黄亮,显见红边。雾雨问这是什么茶。向风笑道:“大红袍呀。——臻山川之秀,具岩骨之风。自然是极品!”雾雨乐道:“别个人采的我便不要,你的这杯茶我吃定了。”向风道:“胡说八道!”说着转过山面,只见一处灌木,其势披展,叶儿椭形,波浪起伏。背面翻转肥厚,嫩芽紫红。向风道:“这是铁观音。”雾雨便要替她摘。向风拦阻道:“雨后二晴,北风正午才便采摘呢!”雾雨一心哄她道:“天时地利虽好,总不如人和。如今大家和和气气,岂不强如你一个人戴愁帽的?采来的茶稳定好吃!快沏一壶来谢我!”两个人掌不住都笑了一回。

  忽见铁观音丛后面走来一人,笑道:“还没‘食茶’,先要‘订茶’了。”自然是流青。向风便道:“采茶要紧,别怄他。”雾雨果然撤了担,抢将上去,只拣鲜嫩叶子。二人都道:“错了,错了。”且止住了他,自择已熟的采了。雾雨讨了没趣,自觉没好意思的,越性离她二人而去。行不多时,逢着缀天采龙井,便与他赞“龙井是茶中须眉,茗里王者。”因命雾雨替她“采些齐匀的,一芽一叶或两叶。芽长过叶最好。”雾雨因想:她再不肯输人的。待会要是品饮不佳,多定怨在我头上。不如不采的好。胡乱道个别,又往上走一程。是处茶果园子交会,一人轻轻唱着“入山无处不飞翠,碧螺春茶百里醉”。雾雨还没寻见人,那洁儿已瞧见他,立等唤他帮忙,“看那壁上最繁茂处,条索纤细的便是。”雾雨一想:才拣嫩的叫一青一白笑我,如今不妨取老的。洁儿又喧嚷不可,又要他少摘些儿。雾雨苦笑道:“我真真百无一用。”洁儿道:“她们都笑哥哥你,我偏不。左不过‘闻道有先后’罢了。”

  一壁谈笑,一壁上山。不觉寒气彻骨,四下里积雪晶莹。遥见君月、夕彩捧了一瓮收集梅花瓣上雪水。雾雨因近前嚷着要这水煎茶来吃。君月听见了说:“好容易得了,隔了年再用!”洁儿笑道:“天下名水,雪水不过第二十。好稀罕嘛?”于是四人自小径下行,至半山腰,俄有清泉汩汩,打那山石罅缝,草木幽深,藤萝森森重重之地流出来。及至山间开旷之地,总汇成一池。更有奇者,各处来的泉水泾渭分明,互不相混。各泉半道上立着一碑,上书“扬子南零水”、“桐庐严子陵滩”云云。正在赞叹,流青、缀天她们呼道:“你挑了空头担上山来,是做什么的?还不打水?”他们也有用罐盛的,也有帮着雾雨舀的。流青又不知哪里提了一只木桶,自己取水。她的是江州庐山康王谷帘水,缀天的是虎跑泉,洁儿要了太湖水、天荒坪水,向风独爱淮源水,再令雾雨提了桶柳毅泉的水。一时难以细表。

  下山路上,流青忽道:“书呆子,屁股后面那桶水你自个尝罢。我们可不要了!”雾雨不知何故。缀天忙笑道:“这话很是!许我也做一回云林。”洁儿道:“下一遭推水车来,凭他是谁,只叫在后推着。”众人笑道:“说的是。”雾雨自寻思道:“闻说倪云林爱洁成癖,想来她们多嫌我。孰晓我也头一个好洁的?只恨学里房内臭无可避,还要叫人骂‘姑娘气’!”便不多言。

  至三绝馆茶室边厢,众人分炉煮水,不在话下。那壁厢青青又命流青“请几把上好的壶出来。”众人道:“既是紫砂壶,单泡那大红袍、铁观音便好。”说笑时,因见几上已置着曼生壶三式,“银砂闪点”大彬壶,邵大亨“鱼化龙”壶,陈鸣远“南瓜壶”,郑板桥铭刻壶等。纷纷挑壶摩挲把玩。未几水沸入壶温杯,洗茶一回,闻了二、三遍香,续了四、五道水。向风偏爱“鱼化龙”,吃的是大红袍;洁儿抢过来的是“南瓜壶”,因心满意足念着上面的刻文道:“仿得东陵式,盛来雪乳香”。又笑茶香似花太俗,不及清雅的白茶多了;再看夕彩的是李仲芳制大彬款“老兄壶”,正尝着那“凤凰单枞”;君月的壶上又题有“月满则亏,置之座右,以为我规”数言;缀天便面有得色,出示她那把壶上的“光熊熊,气若虹;朝阊阖,乘清风”,不紧不慢微啜一口;流青则自己对壶默念“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

  这一时雾雨见她们品茶论道,窘的不知如何为好。青青在里间窥帘见了,因唤了流青请他进来。流青先不去,喃喃说道:“也该吃一会子茶,说些体己的话了。这一去,又是半年光景要盼。口上说‘得失从缘’,‘诸般莫贪恋’,实是茶不香,酒断肠。偏他这么个糊涂人,又朝秦暮楚惯了的,未必明白一片心。”青青道:“还不去?看茶水烫烂你这小蹄子嘴巴!”流青依言行事。雾雨眉开眼展,掀帘进内。却见一三足古鼎状风炉。三只脚都写古字。只隐约可辨一只脚上面“圣唐灭胡”四字。炉身用花卉、藤草、流水、方纹点缀。炉上有垛,分为三格,各画一卦符。这里也有几把壶。青青自取了供春少年时初制的树瘿壶,道:“你也请一物来。”雾雨信手提了一把寻常的壶。流青一吐舌头,笑道:“是个‘光货’!”言毕一溜出至外间吃茶。这雾雨满腹狐疑,又不知自己挑的那把究竟如何,又不知青青请他吃什么茶,又生怕自己不能品评,无颜对她。至于青青取哪儿的水,如何点的火,上炉的是谁的壶,烹的何种茶,更不曾留意。时有磬声铿然,如钟置水,如笙乘风,似孤似傲,似笑似狂。流行若凭虚御风之回响,嘤咛若坐忘心斋之余音。青青笑道:“谁知你这是把‘凤鸣壶’!”一句提醒了雾雨,摇头晃脑说:“‘可不是‘雏凤清于老凤声’?”青青已斟了浅浅一盏。雾雨呷了一口,青青却邀他品茶。雾雨推说不能。因存心打岔,与她说这一行学诗的所感所思,所喜所忧,所痴所梦。一口气说了半日,还觉远未完,始觉方才那茶的滋味慢慢儿绕于舌根,出于鼻息,清新温润,流遍通体。说不出的好。只得起来一揖,谢道:“善哉,生之可乐!”

  青青道:“为人以礼,茶道亦然。眼下你心气儿平和,可谓茶也好,品的也好。”雾雨笑道:“为吃这一盏茶,五行俱全了。怎不叫人知足安宁,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呢?”青青自己却不饮,且问:“如此就足了?”雾雨说:“好罢,好罢。以这茶精行俭德,励节养志。”青青毫不停歇问道:“怎么养志?”雾雨沉思少时道:“人生在世,趋雅避俗。少欲无为,多情无不为。若夫汉之浑朴,唐之闳大,宋之诚敬,此皆后世表率,而吾曹谨以一杯琼蕊浆显雅志。”

  二道茶上,嗅来益发清爽。青青先自斟了一盏,饮一口,化动入静,成己成物。雾雨见她总不说话,急着问她几时上唐峰一游。青青默默道:“欲入个中,必先混沌。”便再无多言。雾雨因一样自斟自饮。才饮得半杯,甘露方入肠胃,时至气至,升降出入,分化同化,周身窜行。搁不住伏案合眼,仿佛闻得松风呼啸,江流低号。忽而气逍遥至无穷,而人亦游于天地宇宙。及至盈虚,尽知青青所感,而无一问一答。惟有壶中茶汤翻腾,室内香霭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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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玉郎会此通仙籍,忆向天阶问紫芝。

  话说雾雨吃了两盏茶,浑然似醉。惚兮恍兮,犹似众女儿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她们至一所在。果见: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因知这即是她们口中的“唐峰”。来不及尽情欢喜,却见艾洁儿梳了鸦髻,笑嘻嘻上来,玩笑似的故作沉稳,打躬作揖道:“恭喜,恭喜。哥哥已通晓全唐诗歌,独得十斗,占尽风liu。从今以后,你就是天上地下,第一个大才子了!”雾雨又一喜,却忙想道:“这丫头疯话!又不知作什么主意,这等浪赞我!”洁儿去了不多时,又见流青飘飘的携琴过来,一面挑抹丝弦,一面一叠声催他说:“林姐姐使唤我来,只为告诉你——应上唐峰去展才。要紧,要紧!快去,快去!兴许将来发扬中华,教化西洋,平定天下,都指着你呢!”说完又一晃不见行迹。雾雨惊的半信半疑,捏了自己一把,似真非真,梦耶?醒耶?心下不由得早便狂兴大发。仰天呼喊道:“果然‘*’!今生若不是天降大任,何必相赐一副臭皮囊与我,叫托生在这么个污浊不堪的下洋府!”便马不停蹄的向西赶来。

  对青青一曲高歌。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雾雨挥袖藏云,吐气山风,便是道别了。岂知脚下一滑,险将不曾跌落。这回才是真的醒!——原来又是一日了!自己正立在峰顶与山势转折下坡的当口。恰于将下非下处,立起一座高楼在眼前。雾雨便想:“梦里见了她,谁知仅得其神,不是真形。如今她人在哪里呢?”楼上便飘来林鉴青的笑语,“还不登楼?”喜的雾雨喊道:“你下来罢,咱们再说笑。何必多此一举?我已领略过唐峰的最高层了。”青青笑道:“太白固妙,百篇成腻。何如子美圣情?”空中又传音过来,念道: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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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余亦能高咏,斯人不可闻;谢公终一起,相与济苍生。

  话说青青向雾雨劝化道“更上一层楼”。雾雨听了,便三步两步笑上楼来。但见林鉴青危冠广袖楚宫妆,袖袂生凉,却抱了琵琶。抬头也不觉的距天近些,倒是送目四眺,大地茫茫。唐峰三座并大江、田园尽收,乃见百川归海之象。雾雨且回头与她说:“老杜的诗俗的紧,说他作甚?都是后人海夸!便说中唐人编的集子,杜诗也一概不取。可见盛名之下,其实……”话说了一半,故意停下来。青青知他心意,也不接这话,另管说道:“昨霄一梦,你的文章也不见好。不然怎么今人都不喜欢?或者到你死了,还是这般无人赏。你说,究竟是时世不好,还是你那学说……”雾雨忙打断道:“自然怨时世。我的张主横贯中西,纵览千古,如何堪疑他?”青青拖声儿“哦”的笑道:“既然这样,我说有唐是何等样诗人的好时节。难不成老杜生前诗名不及李青莲、王摩诘、白乐天等,合当怪罪世人?”一语问的雾雨口不能言。只得低头忍愧说:“罢呦!漫漫青史,最是公允的。一时不遇,到头来还不是‘诗圣’吗?他老人家原不怕惧我辈胡乱点手画脚。他是庙堂之上受供养的。我也不敢比他,也不消‘更上一层楼’。我只是山脚下那一株残苗。”说着惟有顾影而已。

  青青悬度他的伤心,便笑道:“你可知,举凡一文体、一雅艺、一至道、一玄哲,历数代遂及巅毫,然后免不得一个‘衰’字。再便怎么样进益呢?”雾雨回思唐诗宋诗,小心翼翼的回道:“莫如反思为上。”青青拍掌笑道:“好呀!你说的出这个,须不是山下苗。再不济也算高松森柏!中古之杜甫,便是诗歌之反思人!而今我长年避世,守财奴一样,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尔等却在下洋得悉新近的文政史哲。你们虽经战乱疮痍,更有辟邪‘文难’,开海胡风,似乎失却一脉。易地而视,或者能隔一层反观回照,借鉴明理,以便再塑新代风雅。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一席话,说的雾雨只有称是的,心下也不那么堕丧了。青青见机又道:“如此说来,将来君之成就不可量,兴许更胜过贱妇。”雾雨闻言受宠若惊,一扭头,一负手,另一手提着长袖一连摆了千百回,只说:“哪里,哪里。岂敢,岂敢。”青青道:“士当舍我其谁,焉得客辞推让乎?”雾雨笑道:“我虽有凌云之志,还须你载旗相依。”

  青青不答。雾雨笑了半日。青青忽然道:“说甚么腾云驾雾,仙气洒然。太白的胸襟也够宽了。我道杜子美的气度越发广大。”雾雨便不信她。问道:“何出此言?”青青转轴拨弦,却是《瀛洲古调》!循循说道:“论辞藻,太白信口吐珠玑,老杜每苦吟。初看似太白才高,老杜庸常。但太白之才终有尽时,妙言也有使的重了自己前诗的。那老杜的句子却能化出多少成语来!只今还是妇孺皆知。千家万户都用他的,而不明来历。那成语所以流传,不但要意思活跳,还须一字不可增减删改。足见杜诗洗炼,旁人所不能及;论体制,老杜集各家所长,诸体兼工,且都翻出新文,颇有创述。特于七律立下轨范,最启后世。其律愈严愈毫芒,其情愈放愈宇宙!到今日我们附庸风雅,作的最多的还不是那七言律么?换作李太白,性情傥易,不中绳墨,放言高论‘谪仙人安得为格律所缚’云云,便不肯深思开拓体制了。两者各持一美,但你说谁个更于后人有益?再论精神,‘我辈岂是蓬蒿人’固是狂放,‘长风破浪会有时’固是高远,‘会须一饮三百杯’也极解气,‘安得摧眉折腰事权贵’也极自由。那老杜的‘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岂不益发合你的式?‘不薄今人爱古人’、‘转益多师是汝师’岂不是于平淡自谦中更显的他博大来?至如老杜对妻儿邻里新朋旧友古圣今贤素不相识之深情种种,太白都恐不及他。所谓‘仁者爱人’,诗圣至矣尽矣。”

  雾雨一句一句比过来,由不得他点头笑道:“说小了,杜工部开的是中唐乃至两宋风神。以此上,不太入盛唐之品;往大里说,李翰林之‘仙’有西域碎叶胡风的功劳,目无余子,明锐逼人,望知佳作。老杜温润内倾,锋芒在里,宜深玩索,于中会心,倒是阴阳相济!可谓‘目容诸子’,化我所用。是我们中华本家风味。一个是绝代之顶,一个是后世之典,这也算的上阴阳!中国之妙,自来成双。在我私意,却偏杜之内秀!比如我的文章果不能救拔此世界,那便叫我潦倒落魄又何妨?便是看着那起营营稻粱之宵小,一朝得了志,也堪豪。怎抵我彩凤缄口一嗤笑?”青青笑道:“怎么?这会子现学的,就更爱杜甫了?”雾雨挠腮笑道:“太白在天上,摸不着他。老杜原不在庙堂,在我心上涵泳。”青青摩挲一绺青丝,摇头道:“非也,非也。老杜是圣人,合该在庙堂上,良非偶然。你这小儿之心有多大,就能容下他?你再不知道忧国爱民。”

  雾雨冷笑道:“饶是我觉他亲厚,说不得老杜好哭,好作家国黎民大文章,‘一饭不忘其君’。愿为官吏风尘下,这就俗了!他的好处原不在这上面。何况我也会作——才七、八岁上下,塾师就教导我们作文,无过是‘推己及人’、‘自小见大’两个招数!使的滑熟便近伪。长大了反倒不信这些。”青青正色道:“但凡浩气在内,便是赤手空拳敌得过坚兵利器。气之所存,真之所存也!你们不是真个为众谋,视别人兼济天下都像是假。怪底我说你‘小人之心’,何以度君子之腹?”雾雨拍遍栏杆,咳的道:“我可糊涂了!”青青忙道:“不糊涂!你少年人碧海展翅,傲睨寰宇是应当的。但圣之任者,许身稷契,志在匡国。纵使明知处江湖必身不由己,也一样不甘独善自清。他年虽困踬之中,英锋俊彩,未尝少挫。这方是大智大勇,是我对痴儿殷盼。”雾雨一知半解的问:“怎么样算作为国为民?”青青凛然答道:“愈痛愈情广,愈苦愈希望,以一世之悲为我之伤,则我之伤亦因担负普世而淋漓消荡。你每乐于涵咀优游古文昔道,也须似谪仙人那样骋怀胡风,骀荡中华,也须杜少陵那等不轻薄今日小说家,也须历炼经世济民衣饭住行百样,何必在此梦里香?果然真凤凰,辞临安,去下洋!我不入地狱,谁入?我说‘你可以胜我’,正在于此。”

  雾雨不禁没好意思的,试问着她说:“倘然不幸未得遂愿,你又如何待我呢?”不防她一句未说,先掉下泪来。推拉吟揉,擞音带起,一曲《塞上》!雾雨忙问是怎么了。青青啜泣道:“设或李杜仕途平坦,焉有许多文章辉耀千古?你便入世不成,好坏还有著书一路。”雾雨却也含泪说:“分明梦里已谶了,立言又有谁知?不承望清平世界,我竟比李杜越加穷途!”青青却与他念了老杜的《戏为六绝句》。雾雨听罢,破涕为笑,点头说:“原来轻薄古人的‘恶风俗’,不是本朝才有。但凡我早知道这一节,那些时人践踏斯文,标榜俗艺时,便不那么样恼了。让他们一时,便宜我等万世!”蓦的里青青问他:“假使你得了意,真的教化西洋拜我人文,翻转过乾坤来。那又如何?”雾雨笑疑道:“如何?你怎的猜不着?——天上地下再无这等好事!那便换了人间!管教西人乖乖自认蛮夷,由我之学说大一统!这且不提,看先扫尽域中胡尘,灭他俗人俗物!”青青大叹一声说:“这便是了——想你成了事,不过为的是生杀决于一人喜怒,天下美丑高低发自一堂之言。还不论多少侥幸人假你之口胡作非为。你岂不成了十恶不赦人?”惊的雾雨满头是汗,分辩道:“我辈爱天下人,欲一己之力澄清海内,恶在哪里?”青青道:“远有墨家私刑,近有志毅国希氏屠害别族,足为殷鉴!兴许当年辟邪文难起于青萍之末,也系逐鹿问鼎人内禀诗家意气,外逞一夫之勇。今日世界虽浊,若欲造个工农的天下,或者竟致斯文之熏腐;若欲造就文士天堂,少不得成了寻常百姓的阿鼻地狱。观汝言语志量,其祸可知矣!”

  雾雨听如此说,句句在理,到底情不甘分!待要另寻别般格调,又无可推求的!真个是肝肠寸断,双泪滂沱。青青看出他必定要问的,索性续说道:“前番你游艮岳回聚青园,一路论词学,最末可不是说及张惠言‘文道结合’,复归于诗么?我问你,何为中华至道天命?”雾雨斟酌半刻,并不答她,不觉大哭道:“我的心都碎了!从来百种丑和妍,细算不由贤。难道说古今文辈,总是那‘出师未捷身先死’,说不尽‘长使英雄泪满襟’?”青青却止了泪,形容更哀。却坦荡答道:“弱则弱矣。填不完精卫衔木愁如海,舞不停邢天干戚志常在。壮心消磨,暮年折挫,终不向匹夫伏落。弱耶,强耶?故而民间必知李杜,却未必知姚宋,这岂是偶然?”

  一言已毕,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雾雨淡定笑道:“还有一篇《江南逢李龟年》,人道是‘情韵含蕴最富者’,又说‘可堪临终之歌’。下回我再问你。”青青点头相送。雾雨又道:“李杜精魂已在我胸,还有两峰有甚诗甚人甚可游处?”青青只管微笑。雾雨一行想着梦里自己的文章,便兴兴然下峰西去。正是那: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一时半霎,风敛阴霾,雪洒尘埃。雾雨素来不惯这等天气,当即抵不住,自顾哆嗦。忽而冷光一闪,宝刀迎面摇寒雪,琼梳掠鬓横秋月。你道是谁?原来流青打扮的一身戎装胡服,欲舞大刀娇难举。她便开口笑道:“你这个孱头公子,果然当不得这里。要在古时,便是任个军中文职,恐将小命不保。”雾雨手搭凉棚道:“唐峰下来,怎有这鸟不生蛋地域?田舍翁才住这儿!”流青眯着眼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恰便似唐人吟诗宋歌阕,只惊煞你少见多怪半瓶学!”

  说着眼前是一幡上挑,原来系酒家筑亭道旁。雾雨笑问:“此间也有温酒吃不成?”流青笑道:“天寒风冽,好进内避雪。”一语未了,酒楼上已探出二人来——却是夕彩、君月她们。登楼谈笑,三个姑娘家温酒驱寒,应景论诗。也有爱岑嘉州之奇峻的,也有爱高常侍之气骨的。流青道:“岑诗徒益吟咏,应景之妙;高诗真胸臆语,气骨不凡。岑参是李白,高适便可为杜甫。余独爱王昌龄兼取边塞之豪、闺中之娇。”她们叽呱的热闹,雾雨左右接不着话,难免臊了。又思:“边塞气象与闺中风情相去何止万里?难为王江宁作的出来,转的过来!只是甚时可便我有此才?”

  雾雨因向流青问道:“好好儿,才刚你舞刀弄剑的作什么?”流青啧啧称道:“这汉将唐军武勇谁如,据慷慨堪称许,善韬略知兵书,没半霎儿早熬翻蛮胡。奴家生为小女子,虽未曾长成十分气力,到底眼羡他们真男儿英姿睿略,据着胸襟胆气,清君侧,剪恶霸。若乃强藩猝起,旋即削平,扫荡边尘,狡寇震慑。谁道女儿家只合爱红妆?难道我一双绣花手不可碰刀棒?”雾雨借机牵了别话说:“‘不爱红妆爱武装’也算国初作兴的。古今历代才定鼎时,莫不尚刀马。想太祖时女子尽服男衣,习男子气,千家皆‘灰、绿、蓝’三色,不许人爱美言情。将谓这么着江山永固,这已算得‘谬刚谬勇’。今年将六十,仓庾充羡,闾阎乐业。民气渐舒,蒸然治平。再提这个,未免更不适时,逆人常心。”

  这流青也丝毫不肯让,想了一想,其时便接过雾雨话说:“末路书生,你有识无胆,拿话堵我罢了。看这壮伟山河与汉唐依旧,偏子民胸次不济汉唐。怎不立意许身军国?单论作文,未必扭转回来。改日你作得好男子,我再与你陪往日的不是。”她一激,雾雨不觉豪气顿发,也深思半会,竟信口胡说道:“左不过军、政二者。论戎事,于今不凭匹夫勇悍。教我翻云覆雨洗净胡甲洋炮,那也索科技之道高超,或者借得烛之武、郦食其三寸不烂舌;论为政一节,今更不堪待我。盖因据我小识见,不过是‘日月双悬照乾坤’!一句话抄百总:一者煌日中天,民无二言,一者众星伴月,百花齐艳;一者重殖币货,各劳其业,一者洒脱风liu,各乐其生。一者农工为众而富贵则淫,一者商徒卫国而文章牧心。一者为家国存亡权事西邦,胡风大炽,一者为汉唐又来大化娑婆,至正人文。一者用在国初乱时季世可以为富安天下,一者于承平温柔钟鸣鼎食之代登场,足当笑傲江湖。如此这般轮执牛耳,则中国扫尘以待番客西来,看谁化谁呢!——惜今日是谁家天下?”说着劈手夺过宝刀四顾,究竟茫然。夕彩、君月都笑道:“不亏他吃了酒乱说话,咱们就绑了他领赏去。”

  这流青听了见了,却对雾雨肃然生敬。又想到自己分明打定了主意“不与他怄气”,这会又忘了。忙俯就他说:“俗眼不识神仙。君一言胜奴十年书。”又说,“有言道,‘天人合一’。既然斯花斯月,斯雾斯雨与昔时一同,那末人也当犹存汉唐骨血。可不是你我依然懂得唐诗的好处?怎会怕那萧条异代呢?”雾雨才渐渐回转。外面雪已停了。雾雨起身告辞说还要游山。她们也不很留。

  头帽夕阳,足遍青山。雾雨心怀平伏,再回想与流青说“军国大事”数语,又自感好笑,再不那么样激愤。不觉已至山坡下。分畦列亩,草泽田园。花蔬之间,隐约是艾洁儿横躺了闻那土味儿。雾雨笑唤她道:“村姑娘,还不起来?”洁儿仍是卧着道:“噫!又来一个!你们自命清高,再不知这泥香。况古人说‘芳草’二字,显见的连草一概是香的。”雾雨就问:“还有谁笑话你来?”洁儿笑道:“白姐姐也这么嘲啁。果然你俩是一对儿!”雾雨惊笑道:“这丫头,听人乱弹风月!”洁儿坐起来笑说:“你们一个行止性情儿,她更是每常言辞试探,怎么怨得我说?”雾雨陪笑道:“我为游诗来,只谈山水莫谈情,何如?”

  洁儿却道:“你好不通!山水诗虽作的无迹可求,不即不离,横竖是藏了仕进情。虽隐犹痛,欲进又怯。都说亦隐亦仕最受用,我说顶顶受罪呢!”雾雨便哄着她玩了一会子泥巴。两个人相逐追打,宛如孩童。上下啁啾,红燃碧静。一行傍水,时而一气流走,时而回环映带。跳珠四溅,鹭鹫虚惊。落花幽天籁,啼鸟泄春机。洁儿忽恼觅不着水源,一溜躲在林木后。待雾雨追去,又叫她背后唬吓。相视一笑,携手曲径,穿霭道开。著手是春,俯拾亦文,我眼作画,我玩即诗,乃知有物,不知有我。雾雨由衷叹笑:“作诗会当来此!愁什么语出不新?我常在学中劳碌,错过多少画意诗情!”看了半日天空,任由洁儿推他不理,自便去了。他回望唐峰绝顶,莫名忆起青青教的“反思”二字,又反复思量,神行万丈:“诗自中唐归现实,至两宋多议论。岂非物我相离,然后观自然可以说理?天宝以上,却是只有天、地!人不独立于此二者外。是故大德存之,一己任情至性倒是罕逢。想那西人全然不似——早早的把个‘人’顿脱出天地,水火不容。然后或宗教或科学,皆粲然可观。以至今日彪炳征服,唯我私欲尊。两下里当真的悬殊!”俄而惊道:“莫不是东西文艺士农工商百种之所以背道驰,都在风土相异时既定?”又圆转枢轴这般换念一想,竟如醍醐灌顶,一蹦而起,云淡风轻。仰天幽度:“果然是了!则今时今日西人之惑,恰是中国古来之得;反之亦然。谁信道中西合璧之难,只在一个‘人’居于天地何处!中西虽如天涯远,要相亲近,又是咫尺一念!”琢磨时分,那山风水响虽不能言,听来也如赞许。

  还要再寻思“天地人”三者何以安放,不拟洁儿在前见他不来,少不得向回寻他。看雾雨在山石上无事闷坐,不是点头,就是拍手大笑,洁儿只当有什么可玩,便过来摇他。雾雨一惊,单是记得“天人”道理,却早忘了一路是如何推求的。又是怪洁儿胡闹不该来,又见她笑容可掬那样,便不好深怨的。洁儿因道:“哥哥休说‘你搅了我兴头’,难不成你在作诗吗?我瞅着不象呢。哪回你不是说‘我才薄,须得苦吟方成文’等话,并没见过这么高兴的。”雾雨笑道:“也不是作诗,比诗还强呢。才有了几句话,生生叫你打灭,这会已忘了那个大理。”洁儿笑说:“‘大理’是什么好东西?”雾雨醄醄道:“这件东西眼不能见,耳不能听,只索探本心悟天地。内外相合便好了。”洁儿忽跳着笑道:“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了。林姑娘不算,论才学咱们几个人惟谢姐姐是个尖儿。但林姐姐特特看的起你,大约知道你‘才不高而韵高’,好比那孟浩然一流。”雾雨道:“孟夫子再不思我这些。他的韵想必是‘天然’,我的却更上呢。”洁儿认真说道:“孟襄阳闲来淡淡说几句,都在五言内,也不十分用力。我学他不须深研习,却忒容易。哥哥的‘韵高’,或者极用情才有所悟。”雾雨闻说大喜,又问:“怎么你们都说林姐姐偏心我?哪里有这回事?”洁儿说:“眼下她只理会你一个了。早先我们一群人可好呢,总是一处玩。”雾雨心中又得意又不信,口里只是一连笑道:“岂有此理。”

  说着天色又晚,行至山坳,大江横亘在两唐峰间。岸边古树迷朦。顺水望去,都是一色,只有一时间江水吐出剔留团圞月明,与雾雨相望,稍可解怀。艾洁儿道:“我来这里虽没几年,好歹知道舟桨都是现成的。等我觅了来渡你。”雾雨将信将疑时,早有一人一舟翩翩漂来,说着“小洁儿,不劳费心”——竟是向风!洁儿笑道:“你来了,自然不须我陪他。”雾雨想起“一对儿”云云,不觉暗地里怕见向风。扑的耳内环佩丁当,又觑她体态四称,一船儿袭来脂粉馨香。藕丝嫩新织仙裳,但风liu都在她身上。端的是诸余里俏簇模样!便不知怎么才好。且稀里糊涂由她相携过江去。

  谁知向风领着他只一行绕过两座唐峰,并没意思导引他攀越。雾雨起先犹自犯合计,后来忍不住再四的央告,向风却道:“万种寂寥,虚度奴家年少。如此良夜,抬贴舞裀歌扇不好?待得睡彻东窗日影红,醒来时扑空,彼此又西东。”雾雨嗤的笑出来,“妹妹又与我耍这等小意儿,我今惯入法眼是唐朝,不着你的道。”向风搓手道:“唐人求进,大有大的美。小小金闺,也有可疼处,也有诗可说。公子只图什么衣紫拖朱,再不惜闺怨无?从来奴有文君意,难道你没有闲恨心头撞小鹿?”雾雨也不留心她怯怯生生说出这番话。眼望此间两峰绝顶,忿忿答道:“妹妹须知道,我也愧对海边鸥鸟!只恨我打小也能应对算术思理之类,平白多了这个才——不然上学考试惬意入了文业,何来今日烦恼?人都谓文理并长,情法兼虑为高,在我则添苦痛罢了。”向风又跌足道:“你这花木瓜!我可是口渴了。”雾雨因天真笑道:“此地江水清若无,可以一饮。只是没有壶碗,再不然有个瓢也成啊。”向风幽幽道:“果真有,你可愿意单取我这弱水一瓢?”话才出口,早便面红耳赤,握拳咬牙恨雾雨,赌气急走。雾雨回思半晌,竟明白过来!忙追上前拦住她,一字一顿的说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向风低头不接。

  原来这里两处唐峰虽雄踞入云,山脚周遭并不甚广。向风、雾雨两个绕过二峰,便抵最西那峰脚下,已是彩霞满天,花草有泪,莺蝶恣飞,穿红度翠。又设着一亭,恁的遮护!大异唐峰北景,却是南国撩人风光。雾雨霞光里才看真切那向风又学青青妆扮,怪不得昨夜初遇时蓦然心亲。不禁又想到一句“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但见她虽嗔怨的颜色,不改可人的态度。遂不敢说与她听,也觉自己筋骨无力,欲振又靡,无心说说笑笑了。懒懒的躺在花丛里,半睡半醒。向风便与他说齐梁、道“上官”。

  俄而狂风大作,奔雷赴壑,振聋发聩,响彻云霄。顷时瓢泼下来,银箭水天!惊跃起雾雨来,拉了向风躲于亭内避雨。向风给淋得花容失色,玉柳惊颜。不意雾雨坐亭听雨,仿佛见到“玉辇纵横,金鞭络绎,龙衔宝盖,凤吐流苏……”目无暇时,心神腾跃。再看向风狼狈状,却是洗尽铅华,别有可喜处!又后悔刚才不曾与她玩笑,白白伤心往日。明放着眼前青春不惜取,更待何时?

  向风也似猜知他是心,便撅嘴笑道:“自那八个字以后,总不搭话。你安的是什么心?我知你是借古人言凑合堂堂气貌。想那恩情私意怎敢道待的轻掷?你每不肯把心事告诉了人。要是说的心里话,再不是这几句。我猜准的!”雾雨听这话公然是纵娇了,好一似下洋城里体面职事男女风行的暧mei之语,登时张口结舌说不上来。于是越性冷笑了两声,把心绪调理平顺了。便娓娓说道:“妹妹有所不知,我们下洋府多见你这等口角行止,原可厌的紧!譬如男的女的谈讲间拿夫妻名分作比作笑,请饭吃茶另有醉翁之意,至如说什么‘我的旧相好与你生的一个模子’,‘与你一处儿总难把持’云云。再有大众日常所谈都无外乎‘什么样汉子易变心’、‘妇人勾男儿魂十招’,更有一等这上面的学说冒出,惺惺作态——这都是事事不离男女私意,却连放荡轻浮*媾和之恶也没气力胆识,索性蜻蜓点水略一沾,图一时的‘贱趣’。一个人觉道是‘意在言外’,换一个保不齐只是疑心自个‘自作多情’,听什么都似蜜意试探。好妹妹,你诗书在里,切莫羡下洋浮躁!”

  向风哎呀一声,扭身笑道:“我不来!你变着法子臊我呢!再者,你们下洋男女究竟不敢行恶,左不过嘴边解解气欲,可知还算是有德。果然淫风作兴起来,你才称快趁愿不能?”雾雨拂袖道:“论道德自然是好,但善恶美丑交会,相和于此等鄙俗境,方才免得天下秽乱,显见的不算作最高!我所爱者,‘一览众山小’!眼里焉得容下他们?便是说他们之暧mei都系人欲常性,那也未必就进益了!难道一男一女,仅有此道可言?难道举世尚此风,也是常性?依我说如是的和气,本是‘虚和伪趣’,两下里厮逢迎其欲,以求共通。须不是高山流水,传情知音。《师克论》也说‘人风民心反照家国’。则今世到底算不算好时候,也未可知了。”

  向风听得他满口褒贬下洋,心里着实不乐。按捺不住笑道:“百姓原不稀罕什么盛世不盛世。你在下洋府,还不富贵太平么?便有吃穿用度,有妻有子足矣。”雾雨低眉垂目叹道:“却又来!小子不才,祀戎货殖都不由我济。但论及斯文一业,今日个最是里巷雍容富足日,亦是骚人惨淡萧条时;最是市井安逸受享月,亦是墨客无可奈何年;最是西湖歌舞、尽事逍遥的时节,却也是志士堪悲、金银是命的世界;最是风云际会淆夷夏求大同之韶华,竟也是人文深情断肠落日千山暮之天下!”因存心立到如幕骤雨下,扬声说:“非是小子不知息战气钝剑锋收雄心乐风月,然自束发受教之日起,已然直面‘中不如西’是‘天理’,视之不公,视之大辱。我不曾经过西洋东瀛吞我河山的年岁,却犹能不忘砥砺慷慨激昂之志,恨煞国人耽于富贵无所更张,叫人透不过气来。我自有少年之心呼啸,不同时人。情愿风雨里击磨。何日一举入高空,教万个伧头仰看我,再唱一曲开天盛世歌!问百年之后,谁家身名俱灭,谁是万古江河!”

  这真是:“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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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梦


  题词:江山待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话说雾雨在里间吃了林梦季第三道茶,好端端怕起死来!忙掉书袋搜肚肠,谁知圣人三缄其口,并不曾解释与他,好使人一脚迈过这个门槛。再转到老庄的学问,方才减却片愁。雾雨犹嫌其遮遮掩掩,绕过了一个“死”字,多情似我辈难勘破了。到底不够究竟!因想那《师克》之学独步国朝,或者这上面可以渡人的。细细裁度,竟无一句中用。也未知是自己学的不好,还是今人绍述不精。记得那一日先阅圣人经典,后与流青儿下山亲历世情人风。因对儒门一派大失所望,真个欲好生问一问古人。恐古时月与今异,恨则恨古人不千岁!

  正在心里面自说自话,抬眼诸峰联络,若狮象犀,最高者峰顶三峰挺秀,都映在一湖里。湖边一石,题着“鹅湖”两字。缘岸西行,但赏湖上鹅黄芰白。倏而离了湖光美景,恍惚抛下唐峰在后。定睛却是:原野泱泱,崭崖参差。落英缤纷,垂条万木。港汊川泽之水禽,不可名状;密林深石之异草,庶几芳香。离宫别苑,跨谷弥山。嵸巃崔巍之天威,魑魅魍魉之摄魂。承露柏梁,镇火建章。凤翅翔金,椽首鸣玉。若问何其,宫曰“未央”。

  才入前殿,可巧迎面走来一宽袍长须,雾雨便问他道:“敢问先生贵姓,贵宝地又系九州何方?”那老者掂详一掂详雾雨:异锦轻纱,精眸英气,不加礼数而风度自仪。因回笑道:“免贵,老夫董仲舒。此长安也!孺子何处来?访宣室意何为?”话出,雾雨一惊,又一喜,又一怒!惊的是重回大汉故地,怕不是又入梦里?喜的是立等与圣人相逢,可便把自个儿素日的惶惑大问狠探他。又激起怒气,却因为自来不喜董生所对“天人三策”,似语怪力乱神,迷惑百姓不迷君。至如汉武以后独尊儒术,益发不合心意。于是拽了他大袖骂道:“泼老儒,乔酸腐,你干的好事!你这厮只图邀宠献媚,献计受采,名传史册,恰不道‘百家罢后无奇士,永为神州种祸根’?便是本朝不行旧制,一样罢黜百家,独尊《师克》,言必生理稼穑货殖,辩必格致衣饭人面——你也是开山祖师!闹我通身的不痛快,只和你清账!”

  仲舒笑道:“狂生反骨,必为叛逆!奈何以汝之时忿,罪及前代?诬我如祖龙、李斯!”雾雨道:“你便抵赖,奈何青史有证!”仲舒捋须道:“儒之道不行天下,何妨假君王兴之?吾何曾欲灭百家?至于汝所谓《师克》之学,当行于黔首,恕老夫不通。惟知‘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然后可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雾雨听了这话,不由得大合心意,遂把嘴角一弯,拱手笑说:“先生一家之言自辩,不足采信。二千载家国大一统固然是该的,然人文化成向未有定数,亟待自由。卑以为不宜一统之。既世皆视董生始作俑者——有言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请先生为今人释之。”

  董生因畅怀大笑,道:“昔三年不窥园,所思正在此道。当日上下求索之切切,大类眼前后进。垂暮之年,结识君子,夫复何求?”于是与雾雨分说:“天人感应”之总纲,“屈民申君”、“屈君申天”之上下二律——不待谈讲罢,雾雨竟甩手道:“先生自具苦心,晚辈却不敢苟同。设如文道可以似武艺那般一较高低,万望先生莫辞。”

  仲舒道:“年少过锋芒,当效至圣先师之温润。”雾雨冷笑道:“亚圣亦锐,有何不可?”仲舒笑道:“亚圣亦为君主谋,时时曰‘可以王’。”雾雨不觉心中一凛,想起孟子每劝谏诸侯,也似那“与虎谋皮”,须不可单怪董生一个。因改口说:“不知先生‘内圣’的功夫如何?”因与他论辩“仁”、“义”、“善”、“恶”、“义利”、“中和”等,一面窨忖道:“原来这董夫子也惯断章取义,附会圣人言,为自己解注。推陈出新,以圆其说,或有所偏重,转义承文。”便笑问:“‘义者,正己’;‘人性三品’;‘义利不容’;‘中者盛极’——此皆圣人本意乎?”仲舒不慌不忙,道:“耽于训诂圣人意,儒门指日亡。老夫翻新,未尝不是时势使然,气运之宰,天命而已矣。黄口小儿,拘泥不化。若不假天威,儒学安得绵泽万世于今?”雾雨闻见这番道理,不禁暗自叫苦,“怪底儒释道三家传习久了,本义都叫子孙篡改,面目大非。读书人手里还好些,民间健仆悍妇、贩夫走卒便只晓得磕头节义、吃药炼丹、烧香拜佛了。但据这董生说的,倘然不改其义,那学说立等就失传,叫别个官学打灭了。更不消造福后世百代。便是西方师克先生的书,本朝诸帝各有述作,也无非是应时而易。难不成圣人立一言,开一家,后来人迫于时务,为争官学之位,可便驱策别派,都不能得其祖师的真要吗?”便把这个意思说了出来,董生躬身道:“圣人有经有权,老夫本系从时就势,教化四方——譬如世风尊古崇圣,因附会圣人经义;子民笃信天命,因借天意行事;黎元尚证验,因以妇孺之知论实;惟王道至坚,因上拟苍天恐吓之,乃利民。君子之泽尚五世而斩,今时过境迁,大汉天下不存。谶纬符瑞横行,昏君奸佞盈路。王道不在,天道亦损。名为吾学,换柱偷梁,质已大亏,俟尔等君子另启新说。九泉之下,老夫亦无愧先贤。”

  雾雨忙还一礼,说:“小子认输。错怪先生。”董生道:“不必过谦。”雾雨笑道:“小子疏狂,总是有痴想——天下之大,难道容不得别家?百花齐放,岂无胜于一点红香?”董生仰面笑道:“那里若干先生,闻言必爱孺子。且随我适彼聆训,一探中道本源。”

  说着携了他又西去。但见交流万壑,覆压百里。飞来千丈高屋凌淙淙,隔离天日柱石始争雄。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时见燕赵收藏,回首韩魏经营,已错齐楚精英。雾雨心下纳闷,“素昔她们不曾与我提带聚青峰还有这等去处”。因问董仲舒道:“此地是甚离山吊远的所在?”董生抚髯道:“此阿房宫也!今为你引荐圣人。”雾雨越发惊疑,心道:“素闻‘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或云‘阿房宫不曾营造完毕’。何况圣人已亡,世无圣贤。又怎叫你我逢着他们?”转念一想,“俗谚道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读先人典籍,恰便是‘书中自有远朋高’,‘坐对古人不寂寥’。一个话不投机的大活人就是在眼前叨叨,我也只当他死了一样。书中知己虽不在,却也忒叫人神交!今只作读书一般。”因而心平意和,不曾问董生究竟。

  又见当地列着商彝周鼎,古色礼器——倏而驻足青铜鸮纹卣,倏而流连周宜壶上二十四字铭文,倏而把玩交龙火纹鼎,倏而将勺探入错金蟠螭纹罍口内。不觉出至旷野外,眼前是千歧万辙。始见一轩昂老者,足登天下而诰曰:“……羊大为美,羊人为美;吾继天命,美善同一……”董生拱手与雾雨道:“此周公也。”又听叔旦曰:“惟巫能舞,惟礼敬神;乃先敬礼,不废成人。”雾雨竟脱口出语道:“先敬礼仪,哪里置天神呢?不谈神人,何以知死?我来正为的知道死,不求生生之法。”董生阻拦道:“稍安勿躁。孔夫子开言。”果见一个凹囟门,八字眉,高孤拐,翘胡须的老头儿,观之可亲。他跨上一步说:“为人不语怪力乱神!”周公旦点头曰:“不敬厥德,早坠厥命;配天以德,敬天保民。礼辨异,乐统同!”董生遥遥的长揖道:“先人大智,国朝历年。”雾雨却将周公之“礼乐之制”比附上了“太极图”,又赞精妙玄奥,又叹“便宜了人事,太委屈了天”。

  孔丘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董生见雾雨双目迷离,心不在焉,忙疏曰:“内外和,上下和,天地和。内外者,礼乐相一。天人者,乾元资始。阴阳五行,天止人继,天生人成。”雾雨点头笑道:“我理会得。今人也说‘和’!怨不得外国人笑我们中国不拘男女老幼,谈吐志量都只一个稿子!”

  孔丘又和颜曰:“乐以和,音通政,诗言志。”董生与雾雨道:“正得失,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此之谓诗之美刺者也!”雾雨心道:“诗缘情!”口内却不答。又逢孔丘道:“……仁以孝悌为先。至于犬马,皆能有养。”雾雨按捺不住说:“亲子之爱,何异犬马?”董生道:“一经礼乐,异于犬马。”还欲再教导雾雨,时有一清癯美髯的老书生接话道:“孔某,礼乐可免兵事乎?天下涂炭也久矣。”丘对曰:“为仁由己。”雾雨便问董仲舒:“那人可不是‘兼爱非攻’的墨翟吗?”仲舒来不及回,又见一双目瞪棱,精光大射者抢白道:“兼爱者,禽兽也!”董生道:“此亚圣也。”又见一人自报家门是“荀况”者,道:“人之初,性本恶。冀王者兼爱,上行下效,岂非卑尊有别?兼爱安在?”丘曰:“不若先亲子后泛爱众。”

  墨翟曰:“兼爱与亲亲,孰为上?”孟轲曰:“兼爱上。然固不可行。”墨翟笑曰:“譬如汝辈云,‘取法乎上,仅得其中’。今取法‘兼爱’,或得亲亲;取法亲亲,恐得刑名。况爱有高下,人有尊卑,孝父大于母,忠君大于父,是谁之命也?为人父母爱子女,天使之然者;子女爱其父母,孰为之然也?性耶?教耶?”孟轲竟大怒。

  雾雨且不听他们争先,径自忖度:“墨翟之爱甚大,可惜叫人抓不着痒处。我竟不知为什么必得‘兼爱’!想那西洋基督好歹有个‘上天堂’的说辞。至于孔门之爱有先后大小之辨,因由可算是有了,却也忒难服我。”再留心听时,那孔丘已说到“游于艺,兴于诗,成与乐”,“从心所欲不逾矩”。董生知雾雨又惑,便说:“一国之心为己心,一国之意为己意。乐众乐,和众和。是故舞、乐、诗、画,和而一以言志也。”雾雨寻思片刻,因笑道:“怪不得世间最得意人,大都先从时应俗,以他人之议为我之思,他人之评为我之爱,一番周折成就事业。然后可以快其欲,谈自由。盖礼乐源自巫术、祭祀之属,将众人之事化入一己之心。显见的中华‘一统’,原不是打从你董生起始,早多着呢。”

  那孟轲又曰:“夫子敦厚,何以教化小人?”孔丘曰:“循循善诱。”孟轲大喝道:“吾善养吾之浩然之气。”众人都唬的退步表服膺。孟轲笑曰:“君子尚俱吾之浩然之气,何况小人乎?”雾雨轻声儿说道:“这话差了。偏小人没个怕惧儿的。再者,彼‘外圣内王’也未必很怕你。”孟轲也闻不见他。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气塞于天地间,不假神力天威,自能立己立人。”董生因向雾雨道:“亚圣之气刚健,锋芒不遮。毕竟不能使君臣子民上下同惧。而吾以君治刁民,以天摄暴君,孺子知深意未?”说罢竟执了一本《易传》,至荀况前行学子大礼。然后便引荐雾雨。雾雨大惶大惭,手脚都没处放。诸子都不在意。

  俄而跳出来那韩非子,讥笑众人之说“粉饰太平”。因教导雾雨“父母夫妻之情俱不可信”,雾雨暗道:“爹娘每极陈爱子之情,外人跟前又扮作恩爱光景。我哪只眼睛瞧的真了?却不曾有这韩非的胆量道的出!”谁知董生一把将韩非子拉到一旁,未知说甚么端详。少时只董生回来。

  忽闻一人笑语若空中之声,道:“尔等之天下皆有拍天风浪,吾曹要跳出是非场。先寻个走智之法,不等人嫌。”雾雨听了大喜,忙看是谁——原来是个干棒老头儿。雾雨问:“先生老聃乎,庄周乎?”老头道:“我庄周也!老聃怕甚大风浪是非场?”雾雨道:“老聃安在?何不与孔孟等周旋?”说着背后一宽额垂耳,蓝巾白髭的老者接话道:“不争,不争。”雾雨见他双目一霎里微含鹰隼之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忙回身与庄子说笑去了。

  一时诸子都要分别。雾雨才知后悔。见他们都已渡过了一河,忙隔着岸壮胆儿高声问他们“死生之苦”。孔丘曰:“子未闻吾在川上之叹乎?”雾雨喟然答曰:“‘赋天以德’、‘天人感应’非‘天’者;越生迈死,达上帝,方为真实不虚之‘天’也!”孔丘道:“未知生,焉知死?孺子请适此岸,为汝循其本。”诸子便纷纷感叹生之匆匆,雾雨也少不得思想那“三不朽”起来,浑忘了一个“死”字。待到回转过来,因叫喊道:“大事尚不可解,诸子云何如?”周、孔、孟、董都诫之以人事。雾雨并不觉道就此彻晓了。孔丘曰:“大事未解,不妨乐之山水,和之天地,化之自然。”

  话音落时,继而扬起大笑。自是老聃曰:“百家争鸣,吾一言未发,竟至吾道结语。终胜也!”庄周冷笑曰:“何必非欲胜而已矣?至人胜亦败,败亦胜。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胜败不争,死生不辨。”对孔丘曰:“且夫混沌之初,北海有子名无,南海有女亦曰无,无无相合,而生无有,有无二胎。古之神人,启天眼见无无为根。老聃,今之大智。开地眼见无有、有无为祖。绵延五世,至荒与唐。先天而瞽。纵横中国,乃忘其祖。荒问于唐,唐曰,‘中国有孔丘者,可为吾祖。’因问之孔丘。丘曰,‘莫患瞽目,随众行走。’荒哭曰,‘吾二人向不相离,恐随众而散。’丘哂之曰,‘二字形影相伴,庸知天下无随汝行?’唐曰,‘吾盲者也,焉得率众?’丘曰,‘荒唐即吾祖,曷不为尊率天下者也?”老聃不理他,向孔丘他们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谜无解,大胜不战。因其无解,故成其大;因吾不争,故得其胜。”乃向雾雨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学而生惑,惑而问解。及其无学,复有何问?无有何问,自然为道。自然而然,神与道同。”雾雨笑道:“真个是左手是儒,右手是道,游刃有余,进退无阻。问先生道是何物?”老聃曰:“天地之元,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其大无外,其微无内。万象之以生,五行之以成。”雾雨便问他大悲、大事,究竟的解释,“休要与我遮掩!”老聃曰:“长生久视,谷神不死。”雾雨再四的问他。老聃终是说:“道法自然!”雾雨摇头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是一步较一步进益,争奈末一句‘道法自然’又退到了儒家比肩的境界。”董生板起脸道:“痴儿莫再狐疑。老聃之妙用,在朝堂之上。”雾雨不胜其悲,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孔丘道:“身后寂寞名,孺子意在当下而后已。”

  庄周便与雾雨道:“死与生,孰大?生者区区身形,苦欲不绝,百病不止。痛也;死后化六气,得天地之形,享恒久寿数,游无穷之寰宇,运万物之生生。斯乐大矣!古之圣人能医天、地二眼疾。所以盲者,有毒名‘我’,匿于膏荒。周将以‘丧’为敷,‘忘’为金石,‘无’为汤药。夫三者遇‘我’于膏荒,逐之八荒外。然后开天眼知无无,启地目明小大。得‘大吾’于自然,游无始于心花。物华休,如我死;蝼蚁、尿溺,我生之化。”雾雨道:“难道就这么样等死不成?我连那隐遁之地也没有。”庄周满不在乎的说道:“百事任意,是为游世。进者不宁,退者不安。周将处乎隐与不隐之间。”一席话把雾雨死生之悲消去大半——孔孟他们虽叫人身子有个安放,比如“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但各人一颗心儿波迸流移,无处依栖。老庄他们却是清风闲坐,白云高卧,面皮不受时人唾。好一似“天地入吾庐”。道家虽解不开我的“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于文艺实有大功!琢磨时再看庄周:满脸的痞气,也分明的透露些微清新之象。乘上一大瓢,浮在两岸之中,不理众人,孑然而去。这雾雨若说欢喜之情,也一分未增。只有灰心的仰天叹道:“遮莫天地永生,终久那个‘吾’还是死了的,宁不悲哉?”心想:“原来道家一样的把‘独我’化去。只入了天然造化,不似儒者的家国——究竟是一体两面,都算不得高。”

  一霎时就幽幽的醒来,看了眼前是流青——雾雨做梦时,她一早倒了“下洋茶”回来。雾雨犹半醒的问她:“高人在哪里?”流青也笑道:“高人在哪里呀?”雾雨却抬身起来喃喃的说:“我找他去!”流青一把拉紧了,道:“快醒醒!‘高者’在你心坎上、梦里边,上哪儿觅的着他?”雾雨方回了神,便把这个梦过去回来所有的形景言词始末原由一字不落告诉与她,又说:“七股子八份交争,都不能降伏别人。临到我问他们‘死生’,彼等说了齐开罢得,我还是不认。”流青儿掩口大笑道:“我告诉姊妹们去。就说你做了‘周公之梦’。”雾雨哭丧脸庞儿道:“人家正怅然,你不说与我分忧,还有心思说笑?亏林姐姐赞你是‘善思巧言的青鸟’。”流青儿道:“谁没个吹灯拔蜡时节?我纵然爱思,原不在这上头。人生一世,如同那百尺高竿上调把戏一般,顷刻性命不保。惟许相公吹气冒烟儿,不知天高地厚。梦里还不老实,与圣人怄气。高门不答,低门不就。什么是高者,这‘聚青’之地,峰岫峣嶷便是‘高者’!”

  雾雨便问她道:“你姐姐在外面?她也不等我醒来——这三杯茶管比烈酒还利害!”流青儿道:“你有‘周公解梦’,可不许我们女孩儿一处论阴阳?”雾雨一听便乐了,笑道:“你们也爱讲谈演绎《周易》吗?”流青咂着嘴道:“你叫那周公迷了心窍呢!这会子还转不过来。难道‘阴阳’只合《周易》里说不成?这画里也分‘阴阳向背’,书家也知一笔一划的阴阳。”雾雨急的什么似的,笑道:“原来我打个瞌睡,你们竟大雅了!也不叫我同来消遣!”流青无心道:“叫上你,凑趣哩!正经你能不能呀?”雾雨一想,果然翰墨丹青无一通者,哀声与她说:“有那些工夫,早精熟了——只恨少年时光都发付与算题、工程等。你不犯着打趣我。”流青看他袖手无精打采状,因陪笑道:“这就恼了,亏你自认学会了唐诗精神的!”遂招手儿说:“积粘个甚么?来罢!”雾雨这才随她出自外间看时——法帖、画作,磊的小山一般呢!

  却听缀天笑道:“我虽善书,却不大能画,今日个抛砖引玉倒好。”众人又看向风。她摆手说:“我专工花鸟美人,你们别问我。”流青儿道:“还是写一幅山水为佳,人物点缀其间。”缀天道:“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人能写几笔的,自管说。都不拘展才为好。”一时间七言八语的说,“我用硬笔勾勒”,“我使软笔着色”,“我凭一支新笔画工细楼台”,“我只管握了退笔作山水写意”,“我爱勾筋”,“我来点苔”……林青青见她们这般有趣,因着流青一趟趟自内取来李廷珪制的松烟墨、质细胶轻的油烟墨,薛涛笺、洒金笺、绘绢、澄心堂纸,宋鸲鹆眼敞池端砚,龙纹歙砚,钧窑桃叶笔洗、秋蟾桐叶玉洗,竹雕八仙人物笔筒,田黄镇纸、梅花盖碟、乳钵、白毛毡子、柳炭、胶矾等,另备齐凡百颜色。

  雾雨怕冷落了他,因玩笑道:“述而不作,非画所先。”缀天笑他道:“正经你来写几笔。”雾雨央告道:“不过见你们半日不曾动笔,好生纳罕。原非我要寻衅卖才。”缀天道:“意存笔先,画尽意在。作画以立意为先。枉你才学了那么几日诗文,连这个道理也不能旁通!”雾雨听说,如获至宝。一边琢磨思量不绝。缀天那边与众人议论道:“且别臊他,我们快作定了主意——长轴立幅,题曰《聚青仙境图》就好。”各人因谈笑位置经营:何处是峰,何处是云,何处人物,何处缀置这个三绝馆——雾雨听她们说“莫犯了‘十二忌’”数语,忙问她们是什么。他一脸的恳切,缀天也只好耐性儿回他。雾雨闻得什么“布置迫塞”、“境无夷险”、“滃淡失宜”等,越发是作诗的机关了!痴痴的自顾笑,若有所得。缀天她们早回头去争辩山石该用何种皴法了。缀天道,“斧劈皴”;流青道,“南国佳丽的所在,合用披麻皴”。艾洁儿笑嚷:“留几笔与我——如那梁楷的《仙人图》一样泼墨而就,何如?”又指向风道:“姐姐也使那‘没骨法’皴上几笔。”缀天等假作哀叹,笑道:“真这蹄子疯了,越发信口儿胡说,由着她指挥我们涂鸦来。”向风接声道:“可不是‘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么?洁儿当真长不大!”几个人再说笑一会子。

  这雾雨便叹了口气,悄悄的踮起脚出了三绝馆。林鉴青就跟他出来。雾雨把不住回头道:“你来作什么?你也只索与她们作画去!原来今日的文人日子好着呢——你们闷了悦性怡情,一任闲舒卷,遣诗写画赏珍玩——乃佯常不知外面有格致科技,天下一家;一样过的是古人逍遥快活日子。这等不须来理我,横竖我是终久下洋家去客。有谁知晓那壁厢本非受用行窝!”由不得青青忍俊不禁,因笑道:“恰才陪着笑脸儿应承她们,这会忽犯了四百四病,无端堆豗,与我耍性子,胡来缠,一星星道生受。闷弓儿猜的我痴挣,难不成我是好排场的?这厮——”雾雨将欲接话,又似骨鲠在喉,因摔了手囫囵道:“偏偏与你横行霸道,却怎的?”青青只不接这话,又笑说:“看青湛湛天无情,这的是一晃儿死生有命,诗书画印——纵一生风liu,只么无常休!你便一概不会,有甚可怨?怨且奈何?”雾雨念及这一节,登时减却不少委屈。淡淡的说:“一梦回三代,圣人尚不得解,何况我一个无名小子。眼下只是知道,寻常日子也不好度,满腹牢骚何曾展放?能可下洋熬煎过,不可这里做南郭。”青青笑个不住,“你这心眼比我们女儿家还小!”雾雨到底心下暗暗的不甘分,便鼓起气来要拿大话堵了她,于是堂堂正正的说:“三绝馆内清雅我总不如,凭你们笑话罢了。但这也止是斯文的枝叶——说来你们恐不信我——那中华的根、骨,未必在成窑斟酒、景泰食瓯、宣炉焚香、冬暖夏凉描金漆拔步床的受享人。或者一个个下洋府汤风冒雪劳碌身,工程算术淹留恨,其实心系临安门,他们才当得千秋人文教化魂。”

  言罢,青青蓦的里喜笑说:“往日你只别鬼促促试风情,就足使人怜。余所爱汝者,正在舍的下巢由清风,丢的开香闺金粉,担的起稽契精神!”毕竟未知雾雨听后是喜是悲,如何作答。且听下回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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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大江帆影沉鸿雁,下界人声混管弦。

  话说醉里几场chun梦,尺幅多少绝书。那林鉴青、许雾雨两个刚成了一幅合作,不意缀天跌足叫喊,又指一指屏风里的《萧翼赚兰亭图》,说道:“萧翼费多少工夫得的《兰亭序》,许公子连嘴皮子手段也不曾耍将来,就无端赚得林姐姐一幅《书谱》,不比萧翼便宜的多?我不服,林姐姐把你那字画一并舍我罢!”青青道:“好姑娘,这般紧自写妙字,我也乏了。下回起兴写字便许你,一任拿去。因我要赔他一柄扇子上的字,这遭先偏了他,何如?”缀天笑推雾雨道:“你很会打搅林姑娘。”雾雨才要问:“赔我什么扇子?”忽思及断桥上数星失扇那一节,即忙意味深深的瞅她,又谢过了。便巧笑道:“兀那摺扇有两面,你只赔了字。再有反面的画儿,你如何赔我呀?”青青脸上一红,笑叹道:“你呀——我不知道。”便背过去与流青她们说笑了半日,各自散去。

  如今且说年关将至,洁儿、缀天要回家过年,先行了一步。贾、戴二人这天也恰待下山,因过双碧斋来问雾雨同行。雾雨兀自心里恼,掰着手指向她俩说:“我待除夕再回去,想来爹妈也不致责骂。如今还有四天呢,饶我清净一会子不好?”君月、夕彩笑道:“这是哪门子精打细算小器局人诬赖我俩的话!本是顺道来问你,不愿家去,我们逼你不成?好歹送我们一程,是个礼数,也算相识共玩一场。没的陌生人还不如,去留不招呼。”雾雨这才笑的一地里听的见,且赔了不是。与她们说:“这些天读罢老庄,正埋头符箓、丹鼎之道,我原糊涂了。虽不信神仙之必有,却仗着这些无稽鬼话消遣。”说着捧书对她俩备陈——“内宝养生之道,外则和光于世,治身可以长修,治国可致太平。六经训俗士,方术授知音。欲少留则且止而佐时,欲升腾则凌霄而轻举……夫儒道双xiu,墨术吐火,一气三清……及至天仙地鬼,谶纬符图……凡百止增笑耳!”果然笑的她两个旋即回道:“罢!作你的神仙好了,管我们腿事?可不犯误了你修行。不劳许神仙相送,就此别过啦。”说毕唧唧喳喳谈论着他的呆话,走出门外不提。

  这壁厢雾雨却傻傻的笑想道:“她们一个一个都去了,林姐姐那里自然冷静,一准儿寂寞的紧。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恰值无人打扰,伺机与她讲些近新来所看所学所知所得。”念头一动,旋起身飞也似的来到精舍外。可巧向风着一领扣身衫子,正打算携同流青儿回白府去告罪,求她老爷宽大,可可的在青青这儿辞行。见雾雨在外等候多时,向风因问他道:“许相公怎不与月儿、彩儿同去?”雾雨趋前退后,待言语又早紧低头,想了想却说:“我也是来道辞的。”青青黯黯道:“你们搭伴下山也好。”流青笑说:“不如我替小姐闯着白府那虎穴龙潭,待老爷吃我花言,准了恩恕,再来取复小姐,回家不迟。小姐权留着与林姐姐作个伴。”向风道:“又干你底事?我们都不在,但林姑娘最是记挂你;二则老爷太太一早儿不信你这小贼骨头儿,那回放了狠话来,说你引逗我外出游荡,仔细家去拷你!须是我和闹红先接应着,交通太太,探明家中的势况,老爷的心思,再行计议。你这溜子哪里知道其中利害关节,没地里误了我的事!”二人争执着,雾雨会便与青青说:“姐姐在上,容我禀明——小子每岁来此两遭,弃时潮鄙陋,消课业劳形,抛营营事功,忘将来忧途。合是我主得机缘,前日承蒙亲授书艺,如今已晓得‘儒道虽趣舍万殊,然我等出生娘胎目今,各各先儒后道,道为儒辅,天和补人和,天地大美补人伦行善’。眼前正琢磨那等神仙玄理清谈事,也拟再会会元明曲戏的妙处,望姐姐趁这四日教导则个。”青青好笑说:“你不是急忙吆五喝六的要去吗?”不待他分辩,因道:“又读了书斋里面什么大部头儿?特特的来烦人。你既心心念念是那折扇的图画,尽着你风liu,自然不该招惹我。我虽满腹文章,奈何寿算不永,常好是扇子反面题的‘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那里流青深知向风脾性,拗不过的,便诸般不顾,道“我天生的丫鬟命,与姐姐游山玩水,弹琴下棋,解闷儿便罢。”雾雨自以为儒道通晓,已然圆满,险将忘记了前番第三道茶的滋味。叫林鉴青一番自白,撒然惊觉,“原来她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死生大谜,我怎好丢过这个,贪别的太多了嚼不烂!目下她既无心款待我,不如发付了向风,再回来作计较。”想毕,便笑道:“我是该下山了,白妹妹,我们一处走啊。”向风称心如意的随他择路下至临安凡尘。

  一路上说笑,一个是直恁太情切,一个是十分忒情怯。雾雨不免心道:“我还是回聚青峰为上。怎可在此热突突小儿女度光阴?”向风看出他来,笑说:“你固是个干鱼,我也不是那等讨枕头的夜猫子!我则恨你看冷破,空由我不自主,往彼牢坑里去!”雾雨忆起她说的“老爷与何先生一个鼻孔里出气,要我作海棠受那梨花压!”。不禁自愧,“我只管自个儿进益,实不曾为她抱不平。想我今后来日方长,她却一个不当心误了一生。孰轻孰重?”因陪笑劝勉她说:“好妹妹,莫要忧郁烦闷气太重,我与你且不回白府,四下里走走,边商议怎生哄你老爷,如何?”向风沉吟半合儿,遂笑道:“你只道临安有聚青峰龙吟凤啸高标,且是江南第一好。岂知西南另有一处大山群峰,洞天福地,大雅大俗,什么样人都去得。要不要一游全在你。”雾雨自是应允。正是:遗物弃鄙累,逍遥游太和。

  出了城外,俄见:翼轸角亢,上贯天枢;蟠分荆豫,颈引秦巴。盘亘千里,共祈太和。七十二峰朝大顶,二十四涧水长流。雾雨忍不住赞许道:“紫气环旋,端是仙家所在!”向风捻着一柳儿青丝,凝眸向他道:“历代灵慧秀子,命世奇杰,各有分传。你因在凡间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瑶台,爱绝顶齐天,我吃不住你。但闻知下洋那里有俗曲儿唱的好,‘人间已是巅,何必上青天?不如温柔双双共枕眠’!合着我俩换一个过子就好了。”雾雨蓦然笑说:“我还做梦呢。”又“哎呀”的叫道:“竟忘了来至红尘中,这半日水米不曾打牙,腹中寡寡捞捞的。怎生是好?”向风道:“不用回街市填饱,这边尽有你酒肉吃喝。”说着在山脚下酒店里,点了半腿羊肉,一尾鲜鱼,一碗顿烂,斟上一钟酒,三扒两咽,舔的盘儿碗儿精光油亮。向风把大银子给酒保凿下碎的,又赏了他一吊钱。随后雾雨一撒襟袖,大摇大摆的上山去。有分教:清酒红人面,黄金动道心。

  逶迤田间,数里后一拐儿稍入山里,渐为驰道。山口垂阖,绰楔跨之,其榜为明嘉靖御笔,曰:“治世玄武”。牌坊的坊额、檐椽、栏柱俱雕镂仙鹤游云、八仙祝寿。坊下鳌鱼相对,卷尾支撑。檐下缀以各色花鸟,坊顶鸱吻吞脊。正是:

  入山何事非寻胜,独此幽奇自不同。

  随后向风才赶来,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埋怨他道:“敢是你真个脚下生风,腾云驾雾去了!”雾雨俯就道:“不敢。高处不胜寒,怎抵的人间双双?”向风啐了一口,笑道:“可惜回心庵荒废了,不能教你静心养性。也罢,俗言道,‘进了玄岳门,性命交给神;出了玄岳门,还是阳间人。’你快乖乖儿的。”雾雨笑道:“是了。但你也须仔细,我原比你清静着哪。”说笑间入门内,自是为遇真宫,本系当年永乐皇帝为张真人所建。桥间驰道益辟,左右杉松万株。雾雨笑道:“常言道,‘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倘或张真人凭着神仙名分,倒能拘管帝王将相不能?”向风不答。眼前乃是琉璃八字宫门,东西配殿,左右廊庑。真仙殿内,庑殿式顶,面阔进深均三间,单檐飞展,彩栋朱墙。又有一道人像:铜铸鎏金,道袍加身,斗笠覆顶,草鞋履地,飘逸生姿,道骨仙风。

  “太和绝顶化城似,玉虚恰似秦阿房”。但见宫门精雕琼花须弥石座,卷拱三孔,两翼八字墙上镶嵌琉璃图案,宫墙状似月阑绕仙阙。朱碧交辉,壮美富丽。内外各碑亭一对,巍然对峙。亭里置一巨赑屃,背上驮碑,皆朱明遗物,浮雕蟠龙,矫健腾跃,稳中遒劲。通共有五进三路院落,东中西三院,不及一一细玩。

  及至好汉坡,行山脊,步巉岩。微雨将风而来,四下蒨润葱蔚,大异腊时。倏忽千百变。一时足下树杪,一时仰头潺湲。云濯石栈,虹跨天梯,苍苔泠泠,瑶草的的。已而开霁,群碧摩天。以此自愉,且听笑白——他们两个人一路攀援,说一会张三丰,笑一会玉虚帝。向风言及磨针井的故典,雾雨道:“这是劝我求法悟道哩!”又说起关帝庙来,向风笑道:“武圣算哪路神仙呢?”于是虽不亲游,太和胜境都付谈笑中。

  渐行气勃,窣不暇问答。蜿蜒一行不拘荒僻。忽见东面琼台上,一簇一簇的男女人头,车水马龙。原是下洋游人来此朝拜金顶,特于此改换索道。雾雨冷笑道:“他们可算是直上云霄,白日飞升了!”向风道:“我们这里的规矩,步行登山是为诚敬。但两地风俗殊为不同。观何先生可知,下洋人一个个日理万机,比宰相还忙呢。偶然来这边,自然也拟速成好事,福荫万年。”雾雨道:“从来是‘夏虫不可语冰’,金漆的马桶,替他们辩解个甚么。况下洋府一等车马庸人,伐木取道,丧尽天然,肆立商标,污及风景,去朴弃真,空云胜地。言必称追赶西人格致科技,不得已。实乃生生的毁我大好河山。据我看‘道法自然’一句话,赤紧值得西人仔细学。”向风笑道:“这也是下洋的名声大了,别个地方岂有不眼红的?下洋人意欲帮衬穷乡僻壤发财,多是有的。待大伙儿都富余了,自然珍惜好山好水。再者,所谓的‘人离乡贱’,我也替你怪臊的!”雾雨便知她讥讽他自个也是下洋来的,到了临安忘本。因皱眉不语。向风又说:“临安府也不好,看我在家受的罪就是了。我说两地不过是‘破磨对瘸驴’谁能看轻谁呢?”雾雨才笑道:“这遭你也不说下洋的好,却是难得!”

  二人仍复步行,得逢索道未及之象:岩纹绉列,孔雀开屏,青冥不远,浩浩荡荡。挥袖碧落,霓旌乘载。桥留禹迹,宫曰紫霄。憩于池边,才又涨过雨水,丹崖竲竑玉泉,九天一潭声怒。而飞流缥碧可爱。云亭星洞居其右,弗及访。

  既抵紫霄福地,青龙白虎侍立左右。拾数百阶,循碑亭,过十方堂,是一方石铺面大院落,三层饰栏崇台,捧拱主殿。进深五间,重檐九脊,翠瓦朱墙。神龛内供奉着真武、文武像,两旁金童玉女君将。铜铸重彩,神态迥然。雾雨免不得问:“怎不见‘前朱雀’?”向风笑道:“集必附木!他在红墙上呢。”雾雨道:“青龙白虎怎恁的位卑?”可巧一旁有个老道,听了这话便笑答道:“独尊玄武,一则他系北方之神,坐镇此地正好南北调和。二则玄武主风雨水神,可保国泰民安;三则神龟行气导引,长生不死,玄武司命是也;四则……”未及说完,向风拖了雾雨就走。经过父母殿,正龛供着净乐国王明真大帝和善胜皇后琼真上仙。左龛是观音菩萨,右龛是三霄娘娘。雾雨听向风说那故事,遂冷笑道:“这牛鼻子孙碧云忒会编派,惯把神仙传奇与帝王身世混于一谈。我说他是‘五旨真人’呢!”向风摇头道:“他为兴教门,自然要哄的洪武、永乐皇帝高兴。一并圆个谎,大家心照不宣,就能营建宫观了。况且审度土地山石,相其广狭,定其规制,编撰三教合一的仙传,色色不落,这里面也存了‘法自然,师造化’的真奥。”雾雨笑道:“岂有此理。”因问她这里其余的几位神仙。向风满面红晕,含笑不言。彼老道赶了来说:“这儿唤作‘百子堂’,昔年善男信女求子专来。两位想必是——”雾雨不觉哑然失笑,想到昨日正读的《参同契》云,“雄不独处,雌不孤居,玄武龟蛇,纠盘相扶,以明牝牡,毕竟相胥。”因向老道求验是不是这回意思,又笑说,“龟蛇倒还罢了,这观世音系佛国的菩萨,怎么与真武大帝的高堂同流?一发司掌人间生育之事,可笑,可笑!”转眼向风已走远了。正是那:

  如来老君合流,真性元神双xiu。

  且说雾雨追上向风,她佯嗔道:“你是男子汉,却每常戏弄摆布我一个姑娘,是何道理?赖在甚么‘百子堂’行动不肯走。”雾雨将眼珠子别向,一忽的说:“那壁厢乱腾腾,都道‘有斋醮行呢’,咱们快凑趣儿来!”他俩便环拥钻空,挨挨抢抢到前排看时——原来紫霄宫内设好了五方位置,三层坛场。内坛高三尺,方广一丈八尺。上安纂二十枚。中坛高一尺五寸,方广三丈,安纂二十四枚。平地为外坛,方广四丈,安纂二十八枚。三层外方广四丈六尺,安有花柱三十二枚。三坛外尚有金箓灯图,法三十六天,二十八星宿。五供十献、旗、幡、剑、水、灯、镜、令牌,木函、木检、钟鼓、香炉等齐备。又见高功头顶五老冠,身披绛衣,里衬海青。两袖宽大垂地,绣金丝龙纹。下履道靴,黑色高筒,白漆高厚硬底。余者监斋、都讲,领一干道士,俱着金银线绣花道袍。不知后面哪个看客咕唧道:“恰便似好一出折子戏!”雾雨身边一戴庄子巾的老者听说,气剌剌吹胡子呵斥痛骂不休。

  坛场已立,科仪未举。道士们安放水、剑等物于地户上,存思、恳祷。高功履彩绣云鞋,步罡踏斗。雾雨又是犯疑,又是好玩。少顷,都讲启曰:“伏以建斋行道,威仪夙列于三元;分任设官,俯仰聿符于四极。诸天临轩而校录,众真侍座以监观……启祝北斗、三官五帝、九府四司,荐福消灾,奏章恳愿,虔诚献礼。种种鲜花,时新五果。随世威仪,清静坛宁,法天像地。或干观宇,或在家庭。随力建功,请行法事。”一霎的那庄子巾老头儿恼了道:“今之教僧、教道非理妄为,广设科仪,于理且不通,人情不近。愚民者无知妄从……”雾雨觉道有些意思,因唱个诺道:“先生是道门高人,失敬,失敬!”老者还礼道:“鄙人姓黄,一时愤懑,未曾想知音见采。”雾雨笑道:“刚才先生何出此叹?”那庄子巾冷笑无话。雾雨道:“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值得这般大道场?”他哼哼道:“并没什么节日。因仙山开门迎客,愚贤皆来。特此摆坛设场,极视听之娱,也算半月后的上元斋行法事排演。”

  雾雨笑道:“我下洋人也。粗疏浅识,不通道门规矩。八成此间下洋来人都是一般。所以说排演排演法事,教我等不致空手回去,岂不两善?”黄老汉道:“道门斋醮,岂同儿戏?真个与唱戏的一样,爱看便演来,可便讹人钱财,饱其私囊么?”雾雨唬的堵了喉头,禁不住向风再笑他道:“这个恶老儿,愁戚戚,气吼吼,好一似你与我骂‘索道’时候的颜色。”又听黄先生说:“不多时必有道人来募化。此趟斋醮便不虚做。”果然洒净时分,人事道士来了。众人图个吉庆,纷纷解囊。向风也捐个二三两,不在话下。

  向风回头看时,谁知雾雨与那黄生端然好了,有说有笑,议论什么“内外斋”、“三箓七品有贵贱之分,不是道家飘然世外的做派”、“九斋十二法分的内外不对”云云。雾雨痛说“天然不在,道风玷辱”,二人酒逢知己那么样。雾雨因道:“……内以修身,外以济世。虽儒生之道,何妨因之以道门?是故人我合益,斋无内外,箓品不拘僭越与否。天道无亲,唯善是举。”黄老先生喜孜孜竖拇指道:“高见,高见!可知下洋人不重礼数高下,也有可取。”

  待步虚、旋绕、散花、三礼、举愿毕,游人散而黄生别。当夜雾雨和向风食宿皆在紫霄宫,无话可述。次日才五更天,宫观开静。群道拈香行礼,念颂早坛功课经。雾雨在斋堂用早膳时,一面想道是,“日日夜夜这么过,却也不很容易呢!世界中未必只有我们俗人读书、入值是忧患愁苦——但凡夫们不辞劳碌自然为的生计福寿,道人们却‘为谁辛苦为谁甜’?至如昨夜向风与我说的——当初尹喜越秦岭,涉险境,不远万里孤另另一个踏遍此地青山,到头来归栖此间石门石壁下,更有甚么可求?”忖度时,不知不觉的辞将而出,行狭径,林木苍翠,两壁直上通天,三公五老诸峰次第得见。上接碧霄,下临绝涧,峰棱侧起,惊亭榭以飞空;宫阁骑龙,望金城而缥缈,则南岩也。

  向风又与雾雨悠哉慢行,谈笑道教故事。雾雨因道:“你说那两个愚徒不知师父假死,因不敢试药,白白的失却了成仙良机。我便问你,换作是你一定能置生死于外,拚将今生休,愿把药一尝么?”向风低了半日头,却说:“量你也不敢,问我作什么?纵然便宜你上天去,好比月宫里的嫦娥,什么意思呢?”雾雨笑道:“岁岁年年永青春,这个好处太勾人!怨不得历代皇帝宁信其有,劳命伤财都顾不得啦。”向风把嘴一歪,道:“还说呢。我知你们俗世男儿家都一个德性!恨不得永世傍个少年妻氏,天仙美人儿。自古道,‘万金买高爵,何处买青春’。怪底赤紧的要谋仙药。”雾雨不由得心头一动,却忙连呼“冤枉”。向风道:“我不管你将来行止,如今只断你眼前。”雾雨笑道:“生为男子,‘爰及姜女,聿来胥宇’,本等常情。何必充圣人而遮掩羞答答?我道圣人也有此心——”一句话不完,向风接声儿说:“瞧,那不是飞升崖试心岩!你满口的饮食男女,须不是有志求道辈。我只一试就试出来,再不须元君化作美人儿探玄武那等烦琐。”雾雨不紧不慢的回答:“话才过半哩。我说圣人也爱女色,然为大者高者,一时竟忘了俗趣,也是有的。可见求索之乐甚于声色犬马之乐!倘能不碍问道之志,无伤怀春之心,便是玄武帝避女子梳妆而又跳崖救她的用意,或未可定。”

  说笑着,不想众游人失声惊呼。但见一白发老妪率了一起不要命的,颤巍巍欲爬崖上腾空伸展的石雕朝拜。雾雨拉了一人问:“你们说她‘烧龙头香’是什么劳什子?”那人道:“便是这石雕,长不过十尺,阔不足二尺。传说是玄武大帝的御骑,甘冒大险烧香者,所求无所不验。”雾雨、向风因和众人都劝那老妪说:“心诚则灵,提着脑袋鬼门关前烧香,何苦来呢?见说道,‘非理之财莫取,非理之事莫为。’”老妪犹在龙头,不管那山风飒飒侵人将倒,自谓得了千古不易之理,回首急煎煎向众人嚷:“烧香还引出鬼来,你们这等红眼咒我则甚?人都道这龙头香凡一烧,十停有九停趁愿。赶着朝廷禁烧前,再不折腾便迟了。去岁咱家孙儿大比不中好学府,刚刚的落榜。只怨老身拜菩萨时粗粗的叩头。咱家这把年纪,还能活几时哩?早走晚走都是要去的,今日个越性不要这条老命,博得个子孙家私福分地久天长,倒值多了!‘猪爪煮了一千滚,总是朝里弯’。我不替操心,谁替操心?只除孙儿一桩事,再有儿子的房债,媳妇的病没着落。常言道,‘一场官司一场火,任你好汉没处躲’。保佑他两口子中百万,我才安心合眼!便是我自个儿,还盼股场赚点子买菜铜钱。我们跪过龙头来,再跪退了去,相互看管,未必就有事。真个三长两短了,总是心不诚的缘故。老身这般敬心,横竖北极大帝看护着哪……”众人又是胆战,又是笑道:“罢了,休只顾着排遣我们。烧了香快回来,我们服你!”不一时,已有几个仗义汉子舍命架走了老妪。她兀自哭天喊地。

  雾雨乃叹道:“谁知区区一雕凿,人去一回已迈了趟阴阳界。”心中嫌恶不已。向风冷笑道:“她是下洋来的,算不得‘速成好事’那一类,原虔心着哪!你说的‘问道之志’,难道是这个吗?比儿女情长如何?”雾雨一阵糊涂不解,竟叫她问住了。向风便催着笑着伴他再往大顶去。

  地益高,壑益深,出没云气,怪石错道,古木偃蹇。过黄龙洞经百步梯,蔽日林荫,隐着红墙碧瓦,藏着古道丹房。蓦地里雾雨怅然说:“我便是那费长房偶入壶仙游。待你们尘缘满了,大家再不得会面。”向风把头摇的拨浪鼓,说:“你是随仙子跑了的汉子。待过了七世回到凡间,哪里认得妻子儿女?”雾雨笑道:“眼前是朝天宫,你才告诉我他是仙凡之界,怎么还不自持沉重些?”向风只得娇怯怯惟称是。畅好是:

  处士不生巫峡梦,空烦云雨下阳台。

  朝天宫后面峭壁危耸,冰瀑明悬。白绢当空,银剑将坠。右折古神道,嵌岩幽深,藤蔓蛇绕。为虬为蟒,为擘为虺。凄风簌簌,盘根鳞鳞。狞狞以寻抱,森森以达山。心滋悄怆,乍闻雷霆——吼的是“让路!”雾雨、向风定睛一看,不觉汗毛倒竖——两个精壮男子架了一中年香客疾走如风,一面喝开当道的游人。中间那人满嘴是血,红红的牙,脸子上也一团殷肉模糊,冲将过来!向风忙躲到雾雨后面去,不忍再看。前边的路人回头与他二人道:“此烧大香者,腮帮子扎了‘锁口剑’,吃痛攀神道拜金顶。好便是‘生前未拜太和庙,死后无人哭老坟。’”雾雨少不得叹道:“设或并没有什么神仙大帝,岂不是平白的受一场罪?作孽呦!”那人冷笑道:“你这黄口小儿,越性不来拜真武帝还可,既来了,怎的这说话?不乞人笑话!尔每不曾晓得死后的光景,偏恁狂言说世上本没有神佛。可恨煞死人不能告诉活人究竟。所以还是口内敬着些罢。‘各人洗面各人光’,兀那烧大香的便不抬举他,断不该讥笑人家。”雾雨颓然不接。还是向风驳道:“俗语从来说,‘床头有箩谷,勿怕无人哭’。据你说拜庙就有人哭灵,或者钱能通神的原故。”那人嗤笑着去了。一时又值“百老会”、“盂兰盛会”经过,雾雨素喜清幽,便携向风让于路旁,待得人去噪尽,方才上路,并无复玩笑言语。又七里余,黄精、芎藭、草乌、大黄等灵草遍野。竹石凸起,若象、若狮、若雕、若龙。舞朝阳之清越,曲霁霞之芬芳。采石片片玉,折枝寸寸光。

  再七里所,援竹而上,俯看下界层峦渺然,众行者如蚁,三教九流笙歌乱耳,声口混杂。于是屏气一往而上。叠起三径,名曰天门。文昌遗址,石桥卧云。一洗适才蛭蜮树根使人缩足憭粟之气!正是:

  摘星有径,昨夜飞径歌星落;

  会仙无门,今日开门睨仙来。

  其时流云朵朵,雾雨向风几不能相辨。回风一卷,始淡云踪。望天柱峰,彩雯密覆,罡风蓬蓬。琪花席壁,腊月弗凋。诚可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穿二天门,过“试剑石”,磴道迫鼻。一越三天门,长萝袭人,再不见崎路。至朝圣门,香客莫不敛容垂目。雾雨意在游景,因昂头读那门联曰:

  众妙无门,驰逐千邪归海外;

  一玄有主,招来百福赐人间。

  又见一联曰:“帝德常高北阙,神威普照南天”,乃是南天门。雾雨想,这几副对子有烟火气,也稀松的紧!然后登金顶,孤身为最高层。江水一线,足登九州。灏气海浪,罗袜凌尘。依稀望群山千态万状,竞相赴挹朝拜,不免飘然羽化,唯我独尊!心下似乎悟了那尹喜舍命攀登的立意,竟一扫早先遇见龙头香、烧大香的不快。因搁不住心头语,长空一啸曰: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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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

  话说雾雨在太和顶上几忘了自身,乃游于无穷。却听得向风高声儿呼唤他进金顶膜拜。他却笑道:“真武在我心,这会已不虚此行。更复拜谁?”说时,就有执事捧了募化的书簿近前来聒噪。向风知道雾雨多嫌着他们,草草给了二两银子。雾雨扫去兴头,这才随向风穿过紫金城,边入边看那金殿:重檐庑殿,正脊龙吻对峙,垂脊圆和,翼角飞举。有立柱一十二根,下奠宝状莲花柱础,内中满是四抹头槅扇。四下铜铸鎏金,铆榫拼接,密不透风。铜兽分立,真武君临。金童谨执文簿,玉女恭托宝印。将分水火,案置龟蛇。井悬仙珠世风远,额赐“妙相”御手书。这真是:

  补秦皇之漏,拾汉武之遗。

  青青安了香炉在旁,一面引琴而弹《广陵散》,止息乃始;一面与雾雨高诵那《答二郭》、《赠秀才入军》十数篇。声调绝伦,辞致清辨。当真的“风驰电逝,蹑足追飞”之铁戈乱声,“顾盼生姿,得鱼忘筌”之鬼神后序。洒脱之极,悲壮之极!雾雨登时收了儿女心思,唏嘘不已。郑重其事的说道里仰观宇宙之大,你且慢慢说来我听。”

  说话时,只觉周身一团银雾,十分清匀。雾雨禁不住伸手摸去,竟不得。抬头才见中天一轮明月已上来,飞彩凝辉。晴光泻泻,清风寥寥,天台巍巍,星汉皎皎。大顶上一片林子“簌簌”万语情,满身的玲珑斑驳是花影,摇人心神阴阴静。

  雾雨因道:“说个什么,也没甚可挥洒。”便一指天空,“固知天地万物曾不能以一瞬,但前人qing动发于诗言,于今我等后人爱赏。左不过‘一朝风月,万古长空’罢了!有甚伤悲,怕甚伤悲?”青青曼声长叹道:“你这翻的太快了。竟不若黯然销魂,心间闷,做的个进退无门!”雾雨笑道:“这也奇了!放达有放达的开明,灰丧有灰丧的放浪。都是美!难不成你意思是阮籍为人不如嵇康,但论魏晋精神,诗歌韵致,其时倒是他最高明?这还罢了,我一早知道的。”青青道:“我只说‘有’、‘无’的玄理,不落人物。如今你翻境草草,竟不曾深深涵泳‘无’的可哀,‘死’之可惧,就恁利落转到‘有’上面去。了则了矣,此等思理未必比前人进益了,更不是我所求问。”

  雾雨蓦地回思前几日书斋内读的《庄子注》等书篇科目,窃喜之下因拿来搪塞道:“你说我‘崇有’,不知道‘有’一样‘本于无’。我便兼取说‘非有非无’——所谓‘万物自生,万物独化。无生生者,无化化者。色不自色,无不自无。”青青听了,咂着嘴说:“你这分明的不讲‘资于道’,你也丢开了老庄的立意。平日里还一谜儿与我排喧别个‘曲解圣人’。”雾雨急的抓耳掳袖,道:“头里我已说了,‘老庄拟道不言道,言道不探道’。我便引向秀、郭象的话,不算的委屈老庄。”青青正色道:“毕竟老庄‘道’在而其论‘贵虚爱无’,郭象‘道’亡而其本‘玄冥实有’。眼下我不觉得你得了老庄真谛。”

  雾雨便沉吟道:“我自诩很懂得庄周。我看他的《逍遥游》,自欺欺人,聊以慰藉,免不去‘无何有’,非人生可遇;但循礼法不渝,少不得‘异性机心’,难道必得引身就戮?两下相悖是庄子,不谬无以言庄。美则美矣,于道理不能了结!所以向、郭他们意把名教、自然合二为一。虽远庄子,却真真算是玄理哲士!”

  没乱里青青笑问他:“谁人近庄子些?”雾雨道:“嵇、阮?”青青说:“嵇康去的也太洒脱了,是伯夷、叔齐一等;阮籍冲淡不及庄周,苦痛更甚。”因笑道:“你别摇头,谁的文章最天然,万古为新呢?”雾雨便知是陶渊明了,且不说出来。问她:“这人的诗有什么好处呢?也怪难教给别人的!”青青道:“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隐之为高。何其‘任真’!那庄子也笑人仕,也笑人隐。对这个人,恐怕挑不出错来。”雾雨仍是未觉彻晓,犹在思量。青青已想好了一语说着,青青兀自念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雾雨道:“陶潜酷似卧龙豪,万古浔阳诵菊高。看**东篱下,端是无牵挂!怎么样也合我这等自在便好!采菊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悠然’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青青道:“得意甚么?就跳出去了。”于是念:“‘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雾雨道:“‘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青青竟诵道:“‘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等。雾雨如当头一棒。青青不以为异,“你恁不晓事!设如一辈子‘悠然南山’,他是神仙,不是陶潜。他既是肉身俗躯,一般受困温饱事,人生第一地与你们下洋男女平等。他怎么就悟了?”一夕话,直如轰雷掣电,非但消了五地之惑,益发素来的仕隐之疑辨、心里周孔老庄之争尽解。未知下文,回头细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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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世界海水知深浅,惟有人心难忖量。

  话说林秀风落魄撞回下洋家中。彼时已至酉牌,三口之家,觥筹交错;四世同堂,杯盘狼藉。爆竹蓬勃,扬其光华;银花黄炫,傅其丽藻。普天贵贱同喜,万世骨血来系。这秀风敲门入室,也不正眼看人,也不吭气儿。项璧罩一件中国红毛衫,一条灰黑滚金边绵裤。见了他,如得珍宝。笑骂道:“你这死鬼,我只当叫人绑了去的。你老子急的要报官了!”不想秀风红着眼,耷拉脑袋,仍是不则声儿。问他原故,秀风只是哀声叹气。项璧不由得勾起那本已消的气,手撑腰子,立起眼睛数落道:“索性不要家来,我倒服你!谁家的孩子与你一般?年三十儿不见人,哪怕叫天边的人来评理,你都没的说。放你一马,出门散心,难不成腿折了在外头?你瞧瞧这饭都凉了,才你老子还盼等你回来吃。我早说了,你这德性——要有心,前几日就该来。我与你爹养了你这么大,凡百为你想,几曾亏待了?回来了娘都不叫,敢则是恋着外头富贵快活,不认我这个亲娘了!你说,如何狐迷变心这等的!难得大过节的,一家子聚着乐不好么?翅膀没硬,就想飞了。离了我你依靠谁去,先就饿死!比如除夕夜不回家,你喝西北风呢!”骂着犹未解气。

  严道听说,便和哄笑道:“罢了,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饭要紧。”项璧便撇下爱子,扭头啐道:“你住嘴!他来了你就只顾做好人,才刚直比我还往死里骂!”严道咳声说:“你怎的这说话?儿子已叫你唬的愣愣睁睁,保不齐心内恨死你。管叫他也恼起我来,你才趁愿不是?”项璧温言笑说:“常言道,‘抄手问贼,谁还应呢’。我每常告诫你,骂儿时只索夫妻相帮相和,一张床上不说两样话。省可里一人苦口婆心,一人袖手观热闹。儿子也不怕我们。”一面说,一面摆上秀风的碗筷,拉他桌旁吃饭。严道、项璧夫妻二人虽已吃过,这时也陪着再略吃些。严道朝南坐了,项璧居东,秀风坐了西席。项璧把蟹肉剥出来,蘸了醋吃,边向严道说:“往后你气急败坏时,我便使‘儿子来了’这味药,你就好了。我只问着你这老头儿,平昔我归家晚了,怎不见你急煎煎坐不定?”严道陪笑说:“这如何一样?他是孩子,或者在外一味的胡行,和人家作怪……”不等说完,项璧冷笑道:“呸!我还是妇道人家呢,越发该叫丈夫悬心了。”又道:“你说的也很是——自然是‘不一样’。儿子杀人放火还是你骨血,老婆虽贤惠,吃不住你成日家要换个妙龄标致的。”严道说:“如何提及这上面了。妇人家就爱牵三带四,把自个儿怕惧的事挂在嘴边,咕唧着高兴。”项璧厉声道:“谁怕惧了。姓严的你听着,离了你我一般自个儿过!我有生理营干,职差月俸,怕什么?倒是小娃儿至今吃父母的,偏他不怕爹妈不要他。”严道呵呵不语。

  秀风空对着一桌子菜,味同嚼蜡,思绪又飘回聚青峰那里。不防项璧特特倒了些醋与他,道:“如今日子好了,腊月也有螃蟹吃。仔细他的肉阴毒,吃多了积冷在内。”再撬些八宝饭里的豆沙送至秀风嘴边。秀风弹开她的筷子,没好气的道:“我不要!”严道说:“让他自个儿动筷。”因笑道:“今可应了一句俗话,‘八宝饭上加把盐——又添一位’。”项璧冷冷道:“我的儿,这可奇了!往日最爱这等甜食。你老子巴巴的为你做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吃一口,算是承你老子的心。”秀风道:“我不吃便又怎的?”项璧笑道:“你老父的脸子这等没要紧?”严道便有几分不快,忍住了说:“不吃就换别的。”因问秀风鱼汤如何。秀风不答。项璧道:“我尝着酸酸辣辣,也未见好。你不见他一张臭脸锅底颜色,多嫌着家贫汤水没油,还要问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哪!”严道听了,摇头叹气,道:“怎么好好儿一家子吃顿饭,竟似那夹生的。过年可是月值年灾么?”说着收拾家伙,自往厨下去吃闷酒。

  这答里秀风灵魂出窍思青青,不想一时鱼骨卡了喉头。又是指头儿抠他,又是压了舌根呕他,又是吞饭团咽他。好容易摆布了那骨头,又吃着项璧夹过来一团儿多刺鱼肉。禁不住“呸”的吐在桌上。项璧登时将筷子往桌上只一敲,喝道:“反了你!”惊的严道也进厅内问端的。项璧道:“恰来你儿子啐我哩!大约是我道着他心思,臊极成恼。”严道说:“莫睬他,他一个儿同谁碰撞龃龉去!”又仰脖子吃酒去。项璧因道:“到底是儿子,再怎么不晓事,年三十儿还须索说说笑笑。”因与秀风道:“人家王祥寒冬月里卧冰行孝,我们家也不曾令你这般,你怎么还同我们过不去呢?莫不是老娘烧着什么断头香,还是前世里造下的孽?儿子你也孝顺些。”秀风只觉他母亲句句合道德,处处占便宜,难以驳正,比素常二老骂他的更难回答。却委实激的人窝心,一生听不得藏头露尾的话,便要设法盖过她的气焰。因未及细想,为了出气,张口骂道:“孝你个鸟!”项璧气的浑身上下哆嗦,搁不住眼圈儿红了。便去告诉严道去。那里严道扑邓邓火上加油,大骂之声不绝。秀风觉道不堪,就奔入书房,闭了门伏案暗哭。

  谁知不多时项璧又来了,猛一踢开书房门,秀风抬头见是她——红红的眼,气急了脸庞儿也通红通红的,倒一似*在上面——他便仍旧扑倒在案。项璧只瞅他一眼,便过严道这边来,笑道:“儿子面皮薄,在那儿偷着哭来。你就少说他几句,开开心心过年可不好?”严道一听,“哐啷”砸了酒杯,“豁”的抬身起来抢将入书房,一把揪起秀风,紫涨了脸,眼睛直要跳出来,却不知骂什么才是。秀风自然吓个半死。项璧抵死拦下严道,说:“你酒德素来不好,灌了黄汤乖乖儿挺尸去,来书房作什么?‘打人还要看娘面’。孩子固是不晓事,只知自己委屈,再不体贴大人苦心。世上家庭原也多见。”正是:

  宁逢虎摘三生路,休遇人前两面刀。

  严道自来几杯酒下肚,六亲不认。甩手嚷嚷道:“你再罗唣,连你一处儿打!你只问他,好端端哭给谁看?咱俩倒成那没理的,他委屈了。爹娘训儿子,天经地义!便是教训的不是,大者不伏小,论理做儿子的也不当有二话,何况今朝教训的是!我还没动他呢。自小最恨他娘儿们什气,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打一阵,彼时他倒男子汉了,过后儿还是那样。怎不叫人动肝火?”项璧忙帮衬着责秀风的不是,也骂他“没孝心,天打五雷轰!”这秀风一行呜呜的哭道:“人有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是天杀的不孝人,也索问问你们是不是慈父母。哭又怎的不是了?物不平则鸣,淌眼泪自然是痛心!少女伤春,秋士易感,哪个不曾哭来?楚霸王、关云长,也有轻弹眼泪时。多情男儿自多泪,无情妇人少添悲。分什么男女!”严道泪流满面与项璧道:“你听他这般鸟嘴说的混账话,我敲了他这囚攮的牙!”回头唾沫星子喷了秀风一脸,说的是“打量我们家里穷,没有车马豪宅供你受享,你不该生这屋的!你是斯文读书人,我俩是市井势利男女。你以为自个是粪堆上长灵芝,殊不晓分明的屎坑里一石头!假饶你是灵芝,也须知道粪堆养活的你,不然当年就饿死你,还能有今天气爹妈的?这个家,谁才是天王老子?”一边捶胸顿足的骂,一边项璧拉他出去。严道犹自嘟嘟囔囔道:“你架着我则甚?今儿个不把他骂醒,将来他成家立业,眼里无人时,我俩指望谁呢?”项璧笑道:“咱俩又不合吃他的,横竖自己月钱够过了。指望谁?——还有我这老太婆做伴。”两个人先后洗漱一番,便回房里来。

  严道坐在床角吞云吐雾,项璧挥手掩鼻道:“讨人嫌的很,说了多少次,不许在房里吃香烟!”严道出外狠吱吱灭了烟头,进来苦笑道:“大过年的,心里烦躁,恼不得我!可则俺两口儿都老迈,肯分的便该受这逆子债不成?”项璧道:“你糊涂了,今后几日走亲访友,如何送礼,如何对答,都须你我合计合计。别一脑门子想着逆子,越想越气!幸而这一遭不是我们家做东,省些酒席的钱财和心思。只儿子的同辈姊妹弟兄,各人的压岁钱别忘了。他们给顺儿多少,咱们就给他多少。不然给多了倒还有限,给少了我们岂不没意思?”严道说:“都依你便是。你精怪无双,有言道,‘虎门无犬种’,怎不传些与儿子?”项璧道:“他是你的坏胚子,没半分像我。”

  严道却想起一件事来,摸钱袋不得。骂道:“这泼妇,只爱黄白!我身上连像样的银子也没了。都是你治的!你合钻进钱袋子不必出来。”项璧道:“可是给那逆子压岁钱?我早备下了,只叫他一气,才刚浑忘了。这点子钱也不劳你‘出血’。”严道笑道:“你只疼儿子吗?把你待他的好分一半给丈夫可使得?”项璧扑哧一笑,翻出包内宝钞与他,道:“说的好可怜见,我再不似你一心只是儿子。”严道得了票子清点,咬牙说:“这等少!不如不给的。我还不及那小子。”项璧将西洋手包紧紧扣住,阴冷笑道:“够了。再多怕你不安分,外头寻花问柳,似儿子那等不回家。人都道,‘表壮不如里壮’。我说你怎的外头强壮,家里每晚却不理我。”严道满面阴云。项璧忙笑道:“我当家你放一百个心罢。你有志节,出门挣大钱,犯不着在家放窝里炮。难道我是自己享福用了?不过偶然置些西洋脂粉,时新衣裙,天下女人都这般。男人没出豁,才计较肉疼。我拿你的月钱当家,自己那份可曾闲着?月月在钱庄里,盼将来大用!横竖银子比你还忠呢。”

  严道啐了一口,“那回我在路上,买烟的银子都没了。再有一日请同僚吃饭,说定了我结账,临了囊中羞涩,还是别人代我发付了店家。好像我是寻他打抽丰的。你这婆娘,棺材里伸出手来——死要钱!抠门谁似你?所幸儿子没学到!”项璧拨弄着枯腕上一只翠镯子,冷笑说:“是呀,我是该入棺材了——儿子破蒸笼不盛气,没个指望。你倒破罐儿破摔,打量你讨小老婆,儿子也管不得你。你错认定盘星了!我腹中怀了十个月才生出来,他还不替老娘仗腰子?你要敢讨外宅,金屋藏娇,顺儿头一个不认你这爹了。可记得当年,你本来已和那狐狸精说定了远走高飞……”严道呵斥道:“贼老婆子,提她作什么?所谓‘打人休打脸,骂人休揭短’,十几年的事了。忽剌八冷锅里爆豆儿,什么意思?”项璧哪里依得,撒娇撒痴说道:“你现来推干净儿,当初怎么干这等没廉耻的勾当!背着正头发妻,与别人家有夫之妇蜜里调油,乌不三,白不四。今日个再揭出来,越发好了!趁着年尾接年头,你发个誓——再不得生那样偷腥的念头,省了人打闷雷,我便饶你。”严道陪笑说:“你疯什么,那会子便悔改了,才有这个家。还等到今日发誓你才信我不成?”项璧靠着他笑道:“不亏儿子哭着喊着求你,你便跟狐狸精去了也未可知。这十四年来每日家瞪着我一张老脸,想必你每不甘分,看着儿子才忍气吞声。如今儿子虽大了,未必如幼年那等恋着咱们。但你有了不是,便是这个家的反叛,他自然听我的。”严道挣开了她,笑道:“你好记性,我老了,以前什么琐事大约忘个干净。起誓也就不必了罢。”项璧却冷笑道:“显见的儿子要紧,我一提他,你就气懦。你琢磨琢磨家里谁待你好?他再不知孝顺二老。从前我的话句句当作天理,偶有放肆,我一抖将威风,他便伏了。怎么今儿这般难治?或者他的个头力量长了,自谓不须怕惧老娘。”

  严道闻言长叹,一言不发。项璧旋问道:“等你告老退职,每月多少银钱养老?”严道说:“怎么忽问起这个来?”项璧打叠出温柔道:“我是妇人,说不得早你五年、十年致仕。我那养老的钱你是知道的,不及你许多。到时候和儿子那样吃你的用你的,看你眼色行事。你可别多嫌着。”严道才面有得色,笑道:“以后的事,如何定得?那时候都老了,原该淡泊些,还比个什么呢?年轻时与你闹着玩。”项璧若有所思道:“提到年轻那会,仓廪先生开海未久,虽不及眼下富余,大家都穷,谁知竟更快活些!我还是姑娘时,咱们会面,每回都是我迟来,穿的粗布蓝布大白布,你也不曾计较。成亲后大了肚子,哪里懂得什么胎教?你还有胆骑车带我穿街过巷。又买那脏兮兮摊边炸了几辈子黑油的臭豆腐吃,至今回想起来还是喷香口馋的。记得我生产那天,房里只顺儿一个是男,别床的都是女娃子。你那个傲呀,当真的可笑!话说回来,也因为这儿子,害我时乖运蹇,没舍得念书去。由不得守着这破烂官营,衣绝禄尽。到今时时抱闲怨。”严道笑说:“怪道呢,原来他是姑娘堆里出来的。天分中带着几样——文静少动,喜文恶武,量窄面薄,好风花雪月,不肯上进,逢生脸红,都是娘胎的病,改不了!”项璧驳道:“而今年景,女孩儿一样的挣家业,支持生计,替父母置房产、车马。你不见咱们厂子里那些才结业新来的姑娘们,一个个乌眼鸡似的,竞相往上爬,踩别人脑袋。怎么只我的顺儿老实?这年岁家境推板一点,姑娘家就看的低了,活该他作光棍。男儿当自强啊!从来道,‘冰不掿不寒,木不钻不着,马不打不奔,人不激不发’。怎么着我俩使个激将法!”说着便要送压岁钱去。严道说:“我也乏了,不必守岁,早些儿睡下。”项璧道:“你糊涂,外面炮仗恁的响,怎么困的着?你也下楼放两支‘高升’。”严道拍脑袋说:“是了,再不是儿子倔强,原合爷儿俩下楼点炮仗去。你看看他的光景再说。”

  项璧就到书房一张望,秀风不在,却已回自己房内躺倒了。项璧进来,秀风便假寐。项璧就把红包放于他枕畔,小声儿咕哝道:“你这小贼,不知好歹。顶着鹅毛不知轻,压着磨盘不知重。今儿恼的我无明火怎收撮,适值你老子也光火。你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往后再不伏我,有你受的!老娘屙都屙你得下来,还怕你不成?”一边悄悄掩了门而出,与严道说他睡了。夫妇两个卷了一包“高升、万响满地红”下楼不提。那秀风张眼禁不住又痛泪一场。原来他不曾欲睡,初时被窝里蒙头可便大放悲声。过后乃取了书房内一部小说任意翻阅,却是那《金锁记》。雾雨读了不觉汗毛倒竖,忙丢了书想道:“兴许白日认了林姐姐作我母亲,像心像意,管比今晚自在呢!没地里吃俺狠尊慈痛决!我也多活上几年。”因此上,后悔不该弃了她一个人度年关。于是念着青青待他的好,泪珠儿自年尾接了年头,随窗外爆竹共贺春来。一夜不曾好睡。正是那:

  宜将为君长开眼,报得平生未展眉。

  闲言少叙,如今且说秀风打捱一晚,至正月初一,天光融和,暖气洋洋。便如前番一般叫严道霹雳嗓子醒过来,项璧因掀他被子道:“今儿上你表舅家去。迟了人笑话。既是新年头日,合着喜气。旧年的事便算揭过了,不许再恼。”秀风没法,只得起来洗漱吃早点。不拟没乱里严道、项璧争执开来。秀风心下冷笑,“这一回须不是我这不孝子惹出来的祸害。”留神细听严道愤愤说道:“去你项家应是大包小包,礼多人不怪,礼重不压身。好东西一骨碌送;到我严家每那等的寒碜。今日个我作一回主,把那人参、燕窝、上好的烟、虎标肾茶、留着明儿个当人情。现将那琉璃摆件、牛肉干、‘青春葆’、葡萄酒、骨瓷自斟茶具等带了去,也算体面了。两下里不分高低,如何?”项璧自然“咚咚”跺脚道:“你好歪厮缠也!你们家那几个,自扫门前雪犹恐不及,我指望的上谁?这么些年,倒是咱家看顾他们的多。礼分轻重,人看高低。我哥既是一方巡检,保不齐将来有事托赖他。俗言道,‘拿别人的东西手短’。十访九空,也好省穷。每回见他,不须心疼小礼,他年便有大便宜!这可是万年不易的勾当,能替完美多少所请。这些年你也长进了不少,怎么到了年下糊涂油蒙心了不成?”严道冷笑说:“你亲哥项卫城有恁么势耀,济得恁事?早年顺儿考中学,原要求他的。他朝南坐着,一推六二五,倒比别个衙门中的生人还难伺候。后来我们儿子争气,不必他出马。他呢,也不见说句好话。我自忖大约他儿子念不进书,所以他项家眼红咱们家顺儿犹不及,背地里咒咱们,也是有的。巴不得我们考砸了,他们才趁愿。指望他?不如指望天上神仙下界来变银子,路边疯狗汪汪的吐银子。你道怎的!”项璧笑道:“一家子骨肉,瞧你说的哪门子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不若两日的贵重礼物分均了送人。”说时已派好了,严道也没话。项璧道:“到他家楼下果子铺里,再买几斤新鲜橙子、苹果,可就齐全了。”正是:

  邻家聚饮分冬酒,稚子来须拜节钱。

  原来秀风儿时把一年三节在外走动视若当然,兼爱热闹,节下好便不做学里功课。近二、三年隐隐觉道此等会面着实无趣。争奈祖宗习俗,不得不行。然今日积了一晚的闲气,再听得父母两车的市俗无赖精明,登感意兴懒倦。因推说身上不好,不肯与他们出门。气的严道三尸神炸,七窍生烟,指着项璧道:“你肚肠里滚出来的下作无赖小魔头!敢与爹妈耍个釜底抽薪把戏,了不得了!必定以为得了那学府的赏钱,我一抬举你,就忘了姓甚名谁。今后要你养我,可是把老子当奴才使唤了!”项璧也不答话,搂了秀风笑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必是爱家里自在,亲戚家究竟拘着你了。罢,到那边你只管找几个孩子们玩,横竖人前进退大礼不错就好。往常你可以由着性儿胡来,今日是正月头一天,你若不去,亲戚朋友岂不歪想咱们家?没的叫人笑话了。”秀风因想:“原来一家三口子出门,非关和气团圆,须是场面脸面。必得有我这个儿子在,好显得这个家难挑错!我成了那堆礼了。”项璧又说:“二者,你大表舅是今岁新添的亲戚,本系太祖一朝自下洋府落户关外,如今女儿与你一般大,特特回来定居,方便她念书谋业。好歹见一见,他为人好响快的!”秀风心中极怆然无奈时,却转了邪念想道:“去了也无不可。一来省可的父母后几日把我当仇人,叫我不好过;二来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君子无为无不为’。我便亲历你们这一起‘礼出大家’人,看是何等炎凉罢!三来你的东北大表哥,我的表舅,半道子冒出来瓜皮搭柳树的亲戚,既蒙你看重,必定与你一路人。我便奚落刻薄他一番,也算替天行道,告诉你们世上未必只有活络狡黠一类才得意。”于是半推半就允了。项璧向严道说:“如何?儿子则是买我账。”

  且说严道光光的顶门,只梳齐了四围。着一件藏青羊绒衫,套黑羽绒服;项璧烫了头发,擦过口红,一身驼色半长款风衣,系一条黑白红间色围巾,里面浅灰针织毛衫;秀风仍旧穿着家常衣服,三个人向大街上来。只见:家家笑面,户户团圆,俱赴家宴。可喜今年,非我掏钿沉甸!说话间就到了。买了果子上门,迎面是个中年妇人,约莫比小着项璧几岁。瘦黄脸,不施粉黛,高高的个儿,鬅鬙头发。项璧与秀风道:“这是表舅妈。”秀风胡乱叫了,换了脱鞋便入厅堂。方见家主大表舅——茂密乌发,通官鼻子,双下巴,红扑扑的脸。秀风便唱个诺,那人笑道:“久闻你是咱们项家出的大才子,今日要领教。”秀风暗笑道:“你我都不姓项,说什么‘咱们项家’?”那人与项璧说:“大妹妹,你哥才搬来半年,虽是新居,堆的破零二乱,比不得你们家。”又赶着唤严道“哥”。秀风又想:“你不曾到过我家,如何知道我家齐整的?”听项璧回道:“六亲同运,谁又赛过谁呢?只知我亲哥项兴邦,他一准是出息的。好容易今番家来过,往岁只在下洋郊外什么鸟不生蛋县巡检,年下还未得受用。大约承表哥哥的情面。”那人鼓起腮肉笑说道:“咱关外住久了,算不得下洋人。情面是没有的,只这番带来一阵惫懒风。攒合的大哥哥官差也放下了,饭局能推也推了,家里过年来,只银子大礼照旧乖乖儿飞他家,不要懒怠收。”一语未了,满屋人都笑了。秀风这才与项兴邦、项老爷、项母等照面。正是:

  语晏登堂欢老少,音盈泛彩计稻粱。

  秀风因未见他表哥,才欲寻去,忽见一姑娘问他好。见她粉面银盆脸,身量高大。便知是大表舅的女儿了。项璧便在儿子头上敲打,道:“人家开口,你倒也说句话儿。好没眼色!”秀风道:“我怎么称呼她呢?”众人都笑道:“顺儿好生有趣。自家亲戚,胡乱叫呗!”一时秀风的舅母傅氏近前笑道:“大过年的,顺儿他哥赖床,我再三再四的叫唤他不起。闹了一场不快。这会不知他几时到呢,只我和顺儿他舅舅作急先锋。顺儿你担待着些,或者你哥哥不来陪你玩了。”项璧忙与傅氏笑道:“小孩子岂有这样大气性的?我算准他再不是这等人,必来的!正月里闹的晚,早上贪睡也是常有。”秀风与他舅妈冷笑道:“我娘最通情达理,舅母不须多虑。”项璧便与傅氏连同封氏三个妇人咬舌儿。

  看官听说,这主人家姓高,名世亨,表字颛贤。系项璧之父——项老爷长姊之子。昔年太祖有谕,‘好男儿志在四方’。颛贤因自江南遣往关外,是以过了而立方成家。其妻封氏,亦是当年下洋赴北边务农去的。目今只得一女,与秀风同年,双名柳莺。学业平常,知礼凑趣不让乃父。这高世亨帮闲钻懒,插科打诨,招揽说事,无所不能。又胸无大志,回得下洋本贯便足,镇日乐呵呵的浑过。然素行不触烟酒,待妻女也极好。在亲朋队里博得佳誉。且能哄着项母高兴,以此今时请项璧他们到家一处团圆。

  至中饭时,各人不过一碗韭菜肉馅饺子。秀风心里面嘀咕:“设在我家,父母亲更不知忙成什么样了,必定开个‘满汉全席’填众人的口,堵他们的嘴。那项兴邦亦发吹毛求疵着!”想着,却见高世亨张口大嚼,一行与人说:“这饺子吃的过儿!”秀风按捺不住好笑。项璧冲他使眼色,又上来轻声说:“他一个关外来的庄稼汉,哪里知晓城里人体面?或者他自愧招待不周,存心吃的喷喷香,吃个河落海干,给我们看呢。”少顷,秀风那姑舅哥哥项祖范来了。拉了秀风道:“睡梦里生叫爷娘唤醒,说甚么为客之道。我说他们主人家也嫌咱们堵人被窝来!”秀风哧的一笑:“你索与我老子娘说这个!”项璧听了,瞪他一眼,忙用别话问着祖范。秀风便与祖范并表舅兄弟沈戎、孙大禄一起和高柳莺说笑,且不听大人们谈天。

  谁知柳莺房内虽备有神器,并无甚可玩。她便领着几个少年出门。至一铺内,自然是租神器供人取乐的所在。内中神器里,诸般时下游戏、活色生香齐全。那伙计便向他们索要执证。祖范道:“瞧我们几个,望知成人,你放着上门的生意不做,何苦来执拗陈规?”那伙计笑道:“如今查的紧,须得仔细些!”祖范道:“我都是良家少年,来此玩神器,并没有犯法。况此间取乐,能坏什么事呢?”伙计道:“上回不知哪家的野杂种,在吃喝拉撒皆在铺子内,恋着神器不肯回家。我们伺候倒不打紧,他家人闹腾的不安宁!”祖范道:“我们只玩一个时辰。”于是草草签了字,各领对牌,作时辰的表记。进内一片昏黑,只有数十处神器的光亮醒目,依然觑不着自个儿身影。闻得烟熏火燎,刺鼻焦油。青年男女怀抱神器,兴头上吆喝斗气,此起彼伏。又不知哪里奏响西洋摇滚,比并神器变色炫彩,催人头脑困倦,通身竟是劲勃勃的!他们各各相邻而坐,柳莺便在“天下一家”内搜罗奇闻,觅友解闷。项、沈、孙三者觅得时尚玩意儿,在神器里开疆拓土,割据称雄,乐此不疲。秀风见新入学时豪风他们工学楼内也都属意这等,自己略知一二。究竟不谙其法。但听那沈戎与祖范道:“早该来的!屋子里傻愣愣作什么?他们爱谈家国经济,发财妙道,与咱们何干?咱们乐咱们的!”祖范、大禄道:“玩你的罢!仔细端了你老巢!”秀风虽也凑趣其中,少不得一早给他们“荡平”了的。彼时只好在神器里“蹴鞠”,还得些意思。一时辞过祖范,就要回去。这些人中,余者不过仗着亲戚情面,二、三年里偶然聚一遭儿,独项祖范是与他自幼玩大的。他老子虽不大待见秀风,每眼红秀风的功课,迁怒于祖范。到底不曾伤了他表兄弟之情谊。这祖范就劝了一回,秀风执意要去,祖范只得道:“把对牌给我,好替结账。”秀风依言递与他,便一溜烟儿蹦出铺子,气丝丝长吁一口。

  单表他回了高家,众人不免诧异。秀风照实说了,便去柳莺的书房独坐着,搜寻得几本西洋小说,正好破闷。才停当一时,封氏特过来看他,只瞅了眼,便仍旧回去。满口与傅氏她们赞许他“年下这等用功,可知素日的情形了。怨不得学业出跳!”项璧忙道:“大家不嫌弃他罢了。哪有那么样好?”因递个眼色,严道便强秀风入大厅说话。众人七嘴八舌称赏他天生的爱念书。这世亨又忍不住打趣道:“太祖遗训,‘好生读书,天天进益。为经世济民添砖加瓦。’想来顺儿领会的真!咱们的儿女都只知‘上学为将来家计用’,所以志节不高,耐不住贪玩。”本来这话也没甚可笑,然众人都知这年世再不提太祖那几句了。这会子巴巴儿当作一件正经事说,且世亨又恭肃的颜色,搁不住众人都大笑一场。秀风竟冷笑说:“怎么中晌吃饺子蘸的醋,到现在还是酸酸的?”众人一愣,忙用笑声遮过去。再过得一刻,祖范他们也回来了。

  晚饭仍在家里摆。项兴邦一屁股就坐在上席,席间忽道:“大哥哥,这里城北我不熟,远近可有上好的酒楼?日后与同僚来吃饭,我也知道了。”秀风便知舅舅也不喜今日两餐过随意了。回思午后亲戚们谈说,兴邦每刻薄世亨,众皆纳闷,少不得说笑过去。其时世亨正是狼飧虎咽,沟满壕平。听了这话,因堆笑道:“‘哥哥’二字不敢。项大官人折杀我。但这里果真有几处好下酒招呼客人的!我想着你们年年在外吃,难得来我们家一遭儿,须是家中闹攘些。饭菜上面你们见识多了,便是海味山珍,把个味儿尝惯,终久是忘了,算不得来我家吃。咱家吃的是‘情意真’,‘血浓于水’,吃着暖人心,便三年五载也忘不去。”自然这番堂堂大言又博得举座笑声。项兴邦强笑道:“果然宦海无定,食路有方。”项璧因道:“人善得人欺,马善得人骑。世路上做人不易,说话更难,有什么过节儿过板儿,老哥哥只管教导我家顺儿。立起个体统来,他好依着一世不吃亏。”世亨道:“左不过人嘴两张皮,马听锣声转,人看眼色行。顺儿这等聪明,岂有不知的?”因向秀风道:“尝尝这元宝肉。吃多了包管家里日日进元宝!”众人一笑。项母说:“我就爱这外甥逗趣儿。去岁一家子吃饭,冷冷清清的。才刚一个下午,就叫他引的笑岔了气哩!”又有项老爷小妹之子,孙阿丕接口说:“舅妈说的是。高大哥打从关外来,也得了那里的刚强豪爽,也留着我们下洋的机智。舅妈自然该疼他。”孙大禄嚷道:“叫他说书也使得。”阿丕喝道:“没有规矩,还不住口!”项璧因道:“据我看来,大哥哥未必尽学了关外人。比如有一件——关东汉子一向不吝惜兜里铜钱。大哥哥要这么着,如何买得咱下洋的房子?”世亨笑道:“大妹子正经不是夸我,好像催你老哥快还钱庄债务似的。兄弟我承你们瞧的起,毕竟清寒。只羡煞那些做买卖有胆有识的老爷们。生意成了,要什么不得?可见只要会生银子的机窍,并不要进学、中举,就可以何等荣耀!口舌不过锦上添花罢了,当不得饱饭。世人觑俺咱似儿戏!而今更不是从前豪门权贵养着帮闲子弟的时节。”项卫城道:“你也不犯自轻自贱的。风闻你家里亲妹子近新来闹一阵。你便把些银子出来,与她宽绰宽绰,又能怎么样呢?”世亨脸色微变,勉强吃了杯酒道:“有这等张致的,舍妹混闹!”因道:“兄弟酒量不佳,吃的我晕的忽儿!你们多灌些,一醉方休才好。便睡在我家,客房虽无,什么钢丝床、打地铺,地方是尽有的。但凡咱小妹不来闹,大伙儿都得清梦一觉!”众人哄然笑过。

  秀风因想:“这高世亨也颇无奈,出乖弄丑,卖笑遮掩艰难。”才打定主意不再打落他,但见柳莺举杯敬项老爷、项母,边念道:“新春吉祥,诸般顺遂。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语音未落,孙大禄年齿尚小,见状便如法炮制一遍。秀风、祖范、沈戎他们仨,各得了双亲努嘴示意。沈戎沉默似乃父,学着几句不大像。二老笑道:“罢了。罢了。”祖范笑道:“好没意思的。”众亲戚道:“弟弟妹妹都使得,你臊什么?”祖范便也敬了一回,气的兴邦骂他葳葳蕤蕤,回去要他好看。秀风也极恶恭维客套之属,敷衍了一回。世亨却不放过他,定要认真说。众人因撇了世亨那妹子的话,纷纷看秀风热闹。特特向他道:“顺哥儿,你把长辈们逐个敬遍,每个人说的都不许重了才好。”急了秀风咬牙道:“没有那许多。只此一句——惟愿列位万寿无疆,试看千秋以后,再能聚首同庆无恙不能!”一席话说的百态不一,又有要和哄的,又有牵引别话的,又有假意称赞的,又有回不过劲来,细揣度言辞意思的,又有自觉脸上无光的,又有多嫌他这话于年下不中听的,也难备述。便道那世亨还欲纠缠秀风,不知如何应对。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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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会面生疏稀笑靥,别筵珍重赠歌声。

  话说高世亨赚着秀风敬酒不成,因扯着清亮嗓子笑道:“顺儿小子,我也替你怪可惜的。脑瓜聪明,也须口齿伶俐,便行得阳关大道了。”指了项老爷说:“想你姥爷当年自明州乡下进下洋府,举目无亲的光景。入了药材行当学徒,还不是‘师傅前,师傅后’的笼络?后来竟成了‘雷允上’一厂之主。”项老爷说:“到底国初那会的人老实,不是眼下民心。虽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苦则是吃了,响钞便宜伙计们。老鼠尾巴上害疖子,脓水也不多。这却是我一辈子的骄傲。”世亨道:“目下孙子辈若得这么个位置,虽不比项大官人,好歹过的去了。顺儿再能,总胜不过你姥爷,横竖嘴皮子这一关必要过的,锻炼的连环炮最好。个中须得慢慢儿解会。”秀风暗自犯疑道:“才说自个口舌不得益处,这会又翻过来教训我。”亲友们都道:“说的是,学里得意,未必江湖上快乐。读那许多书,还不为的富贵享福?不然越性早些儿历练,值多了。”秀风深知今晚躲他不过,因打点精神道:“你待怎的?”世亨道:“表舅子要试一试你。或者你将来真个便似大才子恁般无师自通作了巨贾,自己是老板,不须一家家厂子谋职,求爷爷告奶奶,央及人家任用。然凡百事体,有备无患,未雨绸缪。设如我是那等厂子策问官,你必求我录用你。虽满腹文章但我不知晓。你琢磨琢磨如何是好。”项璧竟大喜,叨叨道:“他一年大二年小的,不知世路艰难,还道人人都只索敬伏他。表哥正好便抖露包袱底儿,折挫折挫他的锐气……”说了半日,哪想秀风冷笑,“这个容易着。”便一个抖擞,打了腹稿,使出看家本事道:

  “天下求贤,古有开科之取,今行入对之策。或谓‘前者弊而后来者利’,我道是‘不薄今士,不非古人’。学以时迁,才因代异。何为通者?贵在内秀!内秀而薄发,德使之然也!俗人道,‘空谷幽兰若个知晓声名?’、‘秀而不显,倩谁知之任之?’噫!早难道‘艾叶满山无客采,蒲花盈涧自争芳’!自古君贵审才,臣尚量主。明主明鉴而用,良禽择木而栖。岂在巧言,岂在令色?列位长辈多功成名就者,或洞晓手段,或八面玲珑。纯是口角之能,未足信也!舌长则不遇,腹内草草则无处栖身。不合此道,时谬非才子谬也!

  今有尚谈之风,晚辈独无明夸夸所用。一说练达人情,二说职差必备,三说众里瞩目,不致泯然。舌灿莲花,未必骨内兰馥;口吐锦绣,难保腹中英杰。士农工商,纵有油滑善辩之人,彼等必定内倚精良之质,然后称一时俊彦。倘然士无政绩,农无勤耕,工无巧匠,商无良货,世路上满是冯道之流。脸面人情拥塞,琐例暗规繁札,犹舍本逐末,之谓家国大患!有功而言辞木讷,之谓小节。从来小节不误大事,公道人心可治大患。今小节谓大患,而大患横行之谓时尚,所谓‘时弊’正在于此,千秋唾弃!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烂嚼舌根,唾沫星子,果然百害无一利?——天生一材,料必有用!使才正邪,攸乎天下。宰丕误国,红颜几曾祸水?相桧设言,青史自有公论!向使宰丕、相桧出使异国,效郦生而法陆贾,横张仪而纵苏秦。未必吴不胜越,宋不胜金。以古为鉴,今善言小技,属意卑职陋宅之上,留心蜗角蝇头之间。是以小学不堪大用,小技难称大才。况人生一世,各存异禀。妙在随性任运,自遇无所待。何必以我之长,笑他人所短?鸿鹄不讥蜩鸠,原系志远心宽。彼燕雀反笑大鹏,可乎?嘴强争一半,怎不道金子幌眼,说银子傻白,嫌铜钱腥气?若得舌转乾坤,教世人信这个,我便伏你们又何难?若夫滔滔言天下不平事,浩浩说百代归结路,正言涤污,正气兴夏,叱诧而风云变色,吐哺而天下归心,待谁人耶?至于厅堂食客跳梁小丑,且待东流逝水之洪浪,收拾百年枯朽之残骸。”

  言毕,举了酒杯抱拳,道:“我敬大家。”然后痛饮。“呯”的将个杯子重重按在桌上。席间诸人莫不失色,惟知面面相觑。世亨却自笑道:“我们便是那雀儿舌头了。”秀风笑道:“小甥怎敢造次?设辞作比,多有失当,万望见谅。”世亨舔舔嘴说:“你再比着看看。”秀风暗笑:“你自作死,怨不得我也。”因伸指头沾一沾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儿,个中写了个“千”字。众人不解。秀风因道:“此物倒还有限。只怕席间也有。”众人相互问个不住。秀风再干一杯。

  哪知这世亨将两手一拍,径自笑道:“我说你长年在学里,惹的一身书生意气!便这么策论,那策问官十停话里有八停听不明白,非但不肯录用,一早轰你走的!果然江湖经验不足,将来怕讨不得饭碗,误己误家。”那封氏、傅氏几个本来还愁着不知何等接秀风的声口。经世亨一言,立等说笑开,都附议他。秀风见世亨下巴赘肉抖又三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孟子每谓浩然之气驱小人,避市侩。偏生今时新添一种人物,他只听不懂君子《阳春》,便操无敌必胜之券。再持愚妇贩夫之见,言必谈利害关节,竟在德性上高人一等,四海走遍。若他们真个有致富货殖良方,倒还罢了——这等人物最是无能,据着什么好胜逞英雄?”

  他既拉下脸来,闷头吃酒。众人又恐臊了他没意思。便推世亨逗乐。世亨领命,便笑道:“顺哥儿一准是为我所动,再不然稳定吃了我家的酒饭,为亲戚情义所感,无语凝噎。”众人听了正大之词,撑不住喷饭捧腹,正好夹那口条下酒,一面说吉语,“吃了有赚头。”独秀风不则声。世亨因假叹道:“我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项兴邦道:“蜡却不曾白费。你看这么宽绰屋子,这等实木地板,合着好生上蜡,做尽工夫的。怪道令妹眼馋。”世亨道:“不值什么。当今百工百业,哪一个不哄人的?这地板的卖主,自夸是上等货,出具行会里的褒奖,赚我花大把银子孝敬与他。后来打听,这些什么行会评的奖状子、上等货的标签,一概可以买来。闻得鸡好卖,连夜磨得鸭嘴尖。奸商狠虫,自古不虚。恨只恨咱不能赚这个钱来!兄弟上当,特告诉亲戚们。”众人不及接话,项璧却抢白道:“究竟与令妹甚么过节,表哥何苦来躲躲藏藏的?”世亨笑道:“你们俩兄妹倒都一个样!咱怕了也!”项母道:“一门子骨肉,怕什么?”世亨道:“怎么不怕?项大官人是何等样人物——都城隍常与他会酒,海龙王尽与他有亲;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众人哈哈一笑。世亨道:“我爽性不瞒亲友——那年我妹夫大出息了,购得下洋内城的新房。妹子便将他家的那所破老宅卖与我。你们知道,下洋老宅头一个如厕不方便,其次厨房也与邻里公用。那会子虽有人劝,她到底贱卖了。谁信道老天开眼,下洋官府要那块地,拆了民居官用。便宜了我一处新居,大则大,只是偏些。兄弟我再倒卖了,借了些银庄的,置成这一间。偏生我那没福的妹子,笼不住咱妹夫心,前番与他散了伙,如今只在外城过活。就立等悔不当初了。见她哥住上了内城,尽日家上这儿来哭穷。有道是,‘铜钱有限,同气连枝情无价’。说不得我好生招待,不敢简慢。但家里又没的客房让出来,我待要‘破财消灾’,毕竟手头不宽,也好似辱没了兄妹情,也像我小觑她。就这么着,长此以往,终久怎么样呢?”说着,故意尖着嗓子学他妹妹打抽丰的言语神情。众人忘了那话,只管看他演戏卖丑,拍手笑赞不绝。

  项兴邦便挥手意思大家听他的,遂打叠官腔道:“我略说几句——有那下洋风行的童谣俗谚说,‘愿得片瓦,挡风御寒;代皇一朝,置屋荡产;下洋房舍,贵西贵南’。大哥哥便与令妹说,‘此地系内城东北角,哥也住的不顺心’。堵了令妹的口,再发付她去便是。”世亨不答,项璧抢笑道:“真真我哥要他自己显摆,不如越性说将出来——这些人中,只你家在下洋内城南边烟花金银地——也少兜几个弯子。”孙阿丕听了点头不止。其妻于氏一旁便问他:“你又知道了?”阿丕道:“我糊涂的紧。”于氏道:“你笑什么?”阿丕道:“平昔逢人上下笑惯了。你要嫌我笑的丑,也跟我过了。”于氏笑啐道:“讨人嫌!你也不羞。”众亲戚笑道:“当真的他两夫妻最恩爱。”

  项老爷因道:“小于是我老街坊,看她长大的。婚事还是我保的媒。阿丕是我家小辈,如今可不曾委屈了你罢。”阿丕忙道:“我打小时起与老子娘在外乡过。仗着舅舅、舅娘,投奔过来,混入下洋府的。”项母闻言,认真说道:“阿丕胡说。谁当你外人?小时候舅舅舅妈不曾看觑,任你在外地受苦,可怜见的!天底下问问,谁家孩子进下洋一年半载,房子票子都齐全了?”于氏笑道:“舅妈错爱——咱家是厂子指给的房,在外城离山吊远处。哥哥姐姐们不多嫌着,是他们胸襟气度。实有一干轻薄的,依旧唤我等‘乡下汉’。”世亨笑道:“这是替丈夫解围呢,还是与咱舅舅抱怨这个媒做的不好?”众人都笑了。那沈戎之父,项老爷二姊之子,沈安庄难得笑插话说:“舅舅看人岂有错的?咱阿丕众里见貌辨色,聆音察理,端是精熟。上司跟前,负屈衔冤,没处伸讨,也忍得一时,过后怎么掇弄怎么转,怎么叫怎么答应。仍是安心办差。做事又十分停当。怪不得他人财两得!”阿丕呵呵憨笑说:“做人哪有不挨呲儿?是则是人有脸树有皮,忍做一时人下人,大关节处反尊重了。见说道,‘柔软立身之本,刚强惹祸之胎’。与人无患,与世无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讲了半截,忙止了改口道:“据我说,沈大哥寡言罕语,你们也别饶他。我们讨论股票,他才精神哩!”原来这安庄独精于股技,工算利之道,鲜亏本套牢之作。而今一发赋闲在家,买菜洗衣通是他的。只每日股场优游半日,抵得寻常人家辛苦月钱。却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此刻嘿嘿的说:“你们也别再问我,更不要把个家私托付于小弟。事关重大,使不得!股票这劳什子,保不齐哪日断送了身家性命。问什么秘法、机要、阴私勾当、道听途说,多则多矣,我竟不知道。不过闲了取些零花钱赌几把,输了便扫去兴头立马睡觉。”项璧笑道:“急的人痒痒,改明儿个灌醉了你,看说是不说。”沈安庄浮一大白道:“别的不敢,这上面我是不怕人的。十数碗过了,看谁躺尸!”世亨因道:“老婆常骂我没用。说是‘台盘上威风,私底里寒酸’。看沈大哥掉一个过子,台盘上闷嘴的葫芦,只顾吃酒,回头家去数钱呢!”项璧且笑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不敢和你们比。我们家严似道也只是个老实做活的汉子。”严道冷笑说:“你也合向你老子抱怨不曾与你做媒。”众人笑说:“小严今儿个也会玩笑了。”

  那沈安庄的老婆钱氏素来爱恭维秀风的学业,句句不离这一节。当即笑道:“论生个好儿子,我等皆不如你。孩儿是块读书材料,抵多少良田美宅!你夫妻两个还不乐软了?”严道陪笑说:“学里风liu,原作不得数。”项兴邦忙道:“这话很是!将来谁出息还未定得。须看职位月俸。”一语不了,他浑家傅氏喝断了道:“你儿子哪一点出息了,这会轮着你打灭人顺儿的好?想是吃醉了浑话!”众人都道:“我的好嫂子,利害!大官人外头威武,决断不二,家里原惧内些,可便刚柔相济。”项璧便与严道低语:“我哥那等势耀,也不见他背着嫂子偷鸡摸狗。嫂子治家做饭虽好,又胖又泼辣,人所共知的。我哥竟甘分!这般好男子才作得人上人,官上官。”严道只顾与几个小辈夹菜。众人却自忖:子女一无功课之能,二无兴邦这等官老爷作主,将来觅职苦也!各各锁眉不语。正是:

  未雨绸缪替乳燕,高瞻远瞩猎雄鹰。

  项母又怪卫城道:“每一遭你开口,唬的大家渐次都不敢说笑了。下回我也不敢请你家来过年。”世亨因说:“不干大官人事。莫不是尝着我这苦瓜,庞儿也似‘苦瓜’了?”众人一笑打破闷局。夜里临别,世亨又拉了兴邦说:“比来相交朋友做什么?哥若有使令俺们处,兄弟情愿火里火去,水里水去。愿不求同日生,只求同日死!”众人听说,不明就里,都是取笑着出门的。今单表严道一家回来,秀风正欲洗漱了睡下。不意严道闯将进来骂道:“贼杀才!你这奴才根子,劝你敬酒是抬举你。你不说好生蜜嘴,径自不三不四祝福什么话来?后来拟策问,你又读了哪门子的盐书,吊起书袋来,又是咸又是酸,流里流气,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不怕人笑话。见不得人的东西!”项璧正预备明日的礼品,听得“老太太”仨字,还当是爷儿俩嚼她,忙赶来兴师问罪。见秀风脱去了外衣,冻的瑟瑟发抖,又不敢躲进被窝里。项璧因道:“那些穷亲戚们,是该着撂几句话给些颜色瞧的,塞满口的黄莲,叫他们都哑巴。顺儿原无大错!只是说的阴阳怪气,往后再改便是。但凡不得罪我哥,其余的不值什么。”秀风冷笑道:“你现时又这样说话。”项璧道:“你又说老娘‘人前一盆火,背里一把刀’。亲戚们家缘家计各各不同,同根不同命,免不得你羡我这个,我图你那个,言语间夹枪带棒,倒醋浇油。你只心里明白就好。再糗的话,和和气气一笑揭过了,不犯着与之顶真。今上改元‘大和’,不正合这个意旨么?”严道说:“不识字的乔婆娘,坊间都道今上原拟的是‘太和’,后来叫内侍宣读时刻,误念了‘大和’。”项璧道:“横竖一个意思!你因自个是读书人,别人不读那许多闲书,便算不识字了。也未见你席上高谈洒落。”严道便又骂秀风。项璧道:“儿子虽该骂,你也保重身子要紧。你过来,我还有事商议呢。”严道说:“商议个鸟!凡几都你作主便罢。”项璧放软了声道:“我哪敢呢?你是这个家的大老爷。”严道方丢下秀风与她去了。

  秀风这遭并不曾哭。他又有一个道理,他想的是:“林姐姐教给我,老杜‘困踬之中,英锋俊彩,未尝少挫’。我林秀风今受困市井俎侩,不过吃他用他少许,我又不穿光鲜衣裳,不多花一文钱在玩乐上。他们既这等炎凉,恼不得我视作天降大任前夕,存心为难。”又留心听项璧说,明日去严家可以见他姐姐了,不由得又一喜。原来严道家中排行第二。上有一姐严鹊,下一妹严鹃。严鹊一发嫁得临安来下洋的书生王赏心,只得一女名唤云燕,大秀风两岁。严鹃亦只出一女,目下形容尚小。所以云燕、秀风两个孩子名为姑表,情同一奶同胞。幼年出门则同行,游戏则同室,卧则同铺。长大了少远,仍旧“姐弟”相称,敬爱无间。盖因太祖皇帝令:滋生人丁,经年作战;前赴后继,代代相续。国朝粥少僧多,不得已改令:天下儿女必系独出。是以秀风他们一辈,均无亲兄弟姊妹扶持。堂、表之间,实为最亲。这王云燕本来也极灵秀多才,昔年项璧每借了她课本书簿试卷与秀风,由她亲授。秀风这“慧鸟”可便比同龄“先飞”,一发不可收拾。惜严鹊、王赏心管教粗疏,中比、大比皆无过问。本来国朝之试,就系“不要文章中天下,只要文章中考官”,云燕与千万人一样的毫厘之差,未入高明学府。亲友们都撺掇她弃了二、三流的书院,改入私塾,专攻洋文。果然不多时精于日本国语,远渡东洋求学。今岁巴巴儿告了半月假,方回家探亲。项璧每感慨设如她教管云燕,必不逊秀风成就。更兼云燕知书达理,人前应答往来无所不宜。越发比秀风得人意一层。以此上严道夫妇也存了明日教云燕开导乃弟之想,都盼着见她。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秀风次一日到了姑母家,早有严鹊、严鹃揽在怀里阔别温寒,又道,“严家靠你一根独苗了。”又说,“别理你爹娘,骂过就罢了。今儿有我们呢。”秀风给严母请安,众人提及严老爷过世将已七年,不胜唏嘘。秀风又道:“我姐姐呢?”严鹊秘笑说:“我的儿,姐儿接朋友去了,一会子就来。小时候你俩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秀风道:“是哪个朋友?几个姐姐我都认得。”严鹊迟疑道:“没有什么。不过是那边的同窗罢了。”

  正说着,但见王云燕挽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公子进屋来。那人蚕眉虎目,狮鼻红脸,中等身材。甫见众人,全无怯意,作揖道:“小人李思,表德崇新,本贯天津。见过众位亲戚朋友。”严鹊因笑着说道,这李思是三、五年前自家乡赴东瀛土地求学的。去岁偶遇云燕姑娘,念炎黄一脉,彼此扶助。今岁不及回家过年,故她严鹊做主接了家来,讨一杯酒水吃。正是那:

  偶因浮云孤燕苦,稳作占玉护花人。

  众人旋即会意,俱十分客气。项璧因向严鹊赞道:“你瞧这崇新,人才是人才,戳个儿是戳个儿,模样儿是模样儿。行止半点也不似北边五大三粗的汉子,竟是我们南省的书生呢。”秀风也不免向前央一央,与李思彼此厮见过。才要与姐姐说话,云燕因与他道:“坐。”秀风见她青丝若云,玲珑似燕,往昔样貌未变。然粘了假睫,唇色如血,一件黑、银、红花色点子格纹蕾丝毛球公主袖针织,外搭纯白皮草小坎儿。底下雪纺短裙露膝,高筒亮黑靴。便退了几步,自择一角独坐,低头嗑瓜子儿。云燕笑道:“今儿个不及招呼你。你要吃什么糖果,只管问你娘娘讨。”秀风道:“我想起来了,自然缠她去。”云燕于是与李思扎在亲友堆里,一面让他回众人的话,一面见机帮衬补叙等。按说这李思与秀风不过差五岁上下,原该为知己。然他见其他人犹可,独这秀风忝为严鹊、严鹃、严母她们的“珍宝”,形容举止皆有些呆气。大家谈笑,他不干己事,吃大叶儿茶,更不多话。连自个儿爹娘也不大待见这儿子。问他几句,竟于时下玩意“一问摇头三不知”,便冷落下了,忙着周旋王赏心等长辈。

  且说那严鹊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瞧越欢喜”。项璧见状,向她挤眉弄眼的。严鹊便推说往厨下去。项璧悄悄的跟了来,笑道:“大姑娘,你们家千金小姐快嫁人了,你也不知会我。”严鹊笑讲:“没说的,我的不是。原合着早告诉你——只这丫头半月前回家,大约七、八日前羞答答向我开的口。连她老子也不敢透漏。前儿李思小子上门来,才算揭白了。你见着他,也不晚哪。”项璧笑道:“我说着玩儿——正经的,李小儿什么来路,你可打探明白不曾?人道是,‘二有一无’——有房有车,无银庄债。设或这毛脚女婿违了哪一条,就大大不好。”严鹊笑道:“‘女大不中留’。这丫头认定的,任他是乡野毛贼、江洋大盗,都顾不得啦。不如撂开手,我也落的清静过日子。左右算不得个歹人女婿。”项璧道:“咳!这是哪儿的话。小云燕的学业已叫你俩夫妻误了,这第二回‘投胎’,可不是该用心算计着?保不齐,这李崇新是个鬼谷麻搪人物,哪里配得上云燕?依我说,你们家姑娘大眼嘟噜儿,生的又极好,眼下东洋也算去过,看了眼界,抬了身价。休要在一处树上吊死。拣了芝麻,丢了大西瓜。或者她已铆住这李思家殷实,你且稳着;不然便打发了他,有的是人家,排队儿作你的女婿。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严鹊道:“你怎么便看将出来,这李思不好了?”项璧再说了两车子。严鹊口上答应,心里面不以为然。项璧恍惚见一人影儿伸头,忙止了话问:“谁呀?”却见李思踏入厨房笑道:“大家都叫饿,伯父着我来问伯母几时开饭。”严鹊笑不合嘴,道:“你不要动。只管叫你伯父收拾,预备下筷子,碗碟什么。他这人惫懒,须得多使唤着。”李思笑道:“不敢。家下我常时帮爹妈做活儿,料理杂务。于今一家子亲戚朋友,怎么不应动手忙活呢?怕不是太见外了。伯父与他们说话,高兴着哪,不好打搅。”项璧在旁凑趣说:“姑娘你听听,‘一家子’的话,还不好意思什么?只管吩咐他忙去。”三人笑说一回。

  席间,李崇新集万千宠爱,公然是话霸了。多话东瀛风土。项璧存心接声儿道:“崇新,你在日本久了,那里比中国还富庶。我们家云燕出来时不大知晓世面,更不知什么才算的好男子。你给咱说道说道,日本国民喜欢何等男儿?”李思抬杯一仰脖子,先是笑道:“舅母问的人难回话。叫我如何说呢?”项璧道:“这孩子乖巧。我意思是——有多少家业,差使体面不体面——总之不过是这些,我也难尽说。”李思道:“衣食住行的奢侈,但凡热血男儿一心上进,早晚会得了。我常想,日本人这会怎么个主意,兴许中国十年后风行他。没承望那里果然不同我等素日想的。比如东瀛人再不论从前的出身,也不提现时挣的家产,亿万身家,一样的和穷小子混迹世路,早出晚归,朝夕奋斗。稍有懈怠,必叫人看轻的。连我也学得忘记自个儿境遇,横竖是天天用命,办出漂亮斋来合上司的式,余者能吃能睡便罢。大约过得十年,这里也作兴此风。”项璧虽不甘心,却也没话。赏心因道:“这么着你一日见不了我们云燕几面,怎生是好。”项璧忙笑说:“老丈人怕女儿害相思。”众人都笑了。李思说:“她还念书呢。见面不在时辰多寡,只在有情无情。我又非木头人儿,自然哄的她开心就成。”言罢,云燕不由得红了脸低头不语。

  列位看官你道这王赏心是何许人也?他昔年赶时潮自临安来下洋营生。因不服官营差干受管束,便罢职下南海一带做买卖。着实发了一笔小财,风风光光娶了严鹊。然诚所谓“好汉不提当年勇”,这赏心自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百工都经手,却不曾定长久之计。到底闲在家里多些,虽有些积蓄,都花在女儿念洋学上了。近年听任严鹊一个的月钱薄俸,添上他偶然赚来股票小利,僵皮裹肉儿的过。连那严鹊的营干,都是严道嘱托项璧走兴邦的门子才得了。偏生赏心过日子有大讲究儿,一应洗衣做饭都是严鹊承揽。他夫妇二人于女儿大小事不闻不问,相互更无多话,几分床而卧。盖严鹊下职回来,不过看些梨园名角的轶事趣闻,购些《瑞丽》杂志书报翻阅。赏心自来看轻她。便一个人坐卧于厅堂,看那中外蹴鞠游艺、天下时事要闻,深更半夜不眠,通宵达旦受享。饶是这般,他常抱怨天抱怨地。一时朝廷哪件事不入他的眼,就连骂带卷,“胥吏无能而贪腐,货殖无信而赚民。二弊不除,中国永无太平!”连严道也觉他“鸡蛋里挑骨头。应知中宗头等推帝术,今上虽宽仁,凡百亦不讲书生之见!”因笑赏心不能经世致用。幸而赏心吐诉归吐诉,打短工归打短工,家里当太爷归当太爷,不曾沾花惹草,聚赌吃酒。是以严母也算待见他。

  当下赏心一意问李思日本国地貌山川,民俗世情,并不曾摆出未来丈人的款为难他。他一味的问,“东瀛人如何待客的?”、“那壁厢可曾为致富发财、引逗游客,把好端端天然风光、古物旧居作贱的石秃山露、商旅商标林立?”、“日本朝廷许不许子民褒贬祖宗旧制?”那崇新乐的奉陪,拣些没要紧的叙出一大篇。他道:“鬼子都好吃酒。头一回派与他们作买卖,也没二话,将我灌个半死。所幸我虽醉的不堪,一行吐,一行嘴上不便宜,仍旧讨酒吃。这便入了他们法眼,此后谈生意一帆风顺,上司因对我青目。我们北边的人,自幼把这个风俗看惯,酒量慢慢的上来,是以到了东洋不大吃亏。个中却与商道盈亏利钱多寡的较量无涉。”

  众人听说,也有叫好的,也有半信半疑的。李思笑道:“东洋酒又见忒烈的,又见那后劲最足的,更有几类混吃的,我吐了多少回,才不怕他。你们见我烟酒不拒,或者认定是个轻薄泥腿无赖。实则叫日本鬼子逼着坑着历练出这门功夫。”秀风正在咋舌,赏心又问:“难道在东洋都是这等营干不成?”李思笑道:“我们到了异乡,少不得经过这些。不然八成没有厂子愿意雇佣。”又道:“是了,女孩子谋生计比我等略好些。”众人赞叹一回,项璧便敲打起儿子来。秀风心里道:“也不知给洋人做奴几呢,好意思叫人人都知道?此皆有理无情之天下才有的事。我父母指定说,眼下不奴才,他年怎当人主子?这理我也明白,但世界诸国人人相亲相爱,岂不是好?何苦来把血肉之躯打灭,供人驱策,一发叫他们说快活?恨煞这个不公!不晓得我姐姐受过什么荼毒,想来真不敢问她。”禁不住单与项璧说道:“你每常称许洋学的好处。岂不知人在异族檐下,或者低头卖命吞声,或者如我们运通书院的洋人那般鬼混,先生手下留情,他还两次三番喝落解粥。畅好是‘共在人间忆天上,不知天上忆人间’。”项璧哪里理会他引的诗,只冷笑道:“那便怎的?熬得回乡来,人便尊重了。说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不长见识哪!”云燕因笑说:“舅妈休要恼。我见顺儿还是那个样儿,一点没改。究竟在家乡读书,安安稳稳结业觅职,这也是他的福分了。”项璧道:“云燕将来出息了,可要拖带拖带你这不中用的弟弟。”

  云燕因抢着与众人斟酒端菜,道是东洋习俗不叫爷们行动。秀风道:“我自己倒酒。”云燕笑道:“下一遭咱们盼你带女孩儿来。”众人都笑着拍手称是。未知秀风如何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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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

  话说王云燕戏语秀风下回带相好的姑娘来给亲戚们瞧,众人哄声大笑。秀风挠头不言。李思笑道:“果然姑娘家擅调笑开人怀,怨不得日本国的厂子肯任用她。”严道因问云燕在那边到底什么差使养活。云燕道:“左不过是赁房边的日用杂货铺子买卖收银、找零,学里教导幼年学子功课,守藏室值班,供人借阅书目,替他盖印等。通共挣的只除花销外,每月都寄回来些,不信只问妈妈。”项璧便看着严鹊,舔嘴儿道:“真好福气。”那严鹃之夫,元正奇可巧坐于秀风近傍。彼时只低声儿与他小女绮儿道:“你老子在吏部当差,官儿虽不大,陆离事见多了听闻多了。凭他们如何风光,咱们死活不把闺女送东洋人手上。”说着刮一刮绮儿鼻子。绮儿尚小,只恋着父亲撒娇。秀风听了,不觉的心中一凛。李崇新却瞅着云燕说:“你们家这姑娘,并不似风闻的下洋千金那等娇贵任性。骨子里那种要强,委实难得。故而吃苦受累,天大的委屈,不见她畏难。谁见了不爱?”严鹊忙道:“莫不是我家闺女儿在日本……”一句话未了,云燕笑道:“没有的事,妈别多心。”李思也道:“我说她的性格儿,不落事情上。真有什么哭鼻子的,也是我顶着。伯母只管在家受用你的就完了。”众人便千言万语嘱托他照管着,李思自是满口应承。

  中饭毕,从前必是他们姊妹一处儿玩,看戏打牌剖心语解忧烦,不叫大人在旁。今日因他们都围了崇新闲话,云燕自在替他解困救急,拾遗补缺。绮儿在正奇怀中瞌睡。秀风因冷冷清清到云燕的书房里。但见此处虽闲了几年,摆设一成不改。胡乱抽了一卷《李氏焚书》和一本见利国的小说《麦田守望者》,聊以遣时。片刻感其词句警人,幽情贴意,却怕严道再来寻他晦气,因草草的掩卷长叹。

  晚间酒楼上严道、赏心、正奇三人相互敬酒争锋,各各酩酊大醉。赏心便乘着酒兴,指点起来,“国朝徒知充报仓廪之数,窒民欢娱,再不肯兴炽寰宇之思。内有辟邪、宝佑年间事,太祖仿万历征朝之功过等,皆噤若寒蝉;外则混淆视听久矣——外国人怎么骂我们国制时策,他们平凡百姓怎生过活,民风尚外向进取索物还是内倾玄宁悟哲,我等都无所知。大约顺儿他们一辈借着‘天下一家’,探得些微风缝儿。但我等老迈,赶不上时潮,也不会摆弄那神器,‘天下一家’幻境里多少秘闻,都和我们不相干。每逢各州府学中师生上书、‘天下一家’内名士宣讲,凡略陈西洋之长,苗头未起,立等叫星火熄灭,拿人审问。哪怕为首的是鸟不生蛋县里村夫,大海捞针一样也搜寻的到。恰不道,‘天不言而自高,地不言而自卑’!神州兴亡,天子可不能溜肩膀儿……”严道因是官营厂子的黉门监生,熟读《师克论》及诸帝训诂,听了便不大受用,也是酒后吐真言,因道:“弓强弦易断,人强祸自来。谁教这起读书人大虫口里挖涎,抹着阎王鼻子了。常言道,‘各人洗面各人光’。他们只管教书考试就完了。”赏心酒疯一起,不知所云。道:“这等民情民意,焉可坐视不理?俗人都晓得,‘怕鬼来鬼’。眼下做鸵鸟,岂不闻‘船到江心漏补迟’。据我王赏心一家之见,上书的都是伟男子!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余下唧唧歪歪还有更不堪的。严鹊早给他两个榧子吃。

  那崇新也略觉不胜酒力。独秀风吃的是橙子汁儿。女眷们因道:“台盘上死要脸面,家去后洋相百出,什么意思?”自酒馆下到家中,酽酽的潗上茶来大家吃了,他们四个男子汉还要劝酒,乜斜倦眼,红着腮帮子,大着舌头也不知向谁吩咐说,“……把那日本来的清酒再开几瓶,与那‘二锅头’并吃。”众人笑骂着不肯。不想那李崇新已取了酒来。云燕则恐李思伤了身子,一时便抢过酒杯猛吞下。又辣又呛,嗽的她厉害。这一刻严、李、王都灌正奇。绮儿见了,以为他们欺负她老子,又哭又挡,“我们不来了!”三人笑的东倒西歪。严道、赏心都淌着口水说:“正奇兄,今番仗令爱发付我们。闺女儿求情,我们都软了,就饶了你罢。”原来正奇素习最珍此女的,今朝不过酒后失德,闭着眼一张臭哄哄酒气口,吼他爱女道:“你这小蹄子有事没事,这咱晚哭闹什么?劝酒躲不过,合恁自中干!老子快输了,都是你!恼的我无明火怎收撮?家去仔细你的皮!”又把酒泼的四下里飞溅。李思各人面前再斟了,左一个“英雄”,右一个“好汉”,如上云端,不知身在何处,嚎嚎叫叫共举觞碰的震天响。

  谁知云燕看妹妹哭的泪人似的,再劝崇新罢酒又不能,也是女孩子心性——不由得滚下泪来。严道醉的糊涂,竟将她认作他们几个酒徒,颤巍巍递过酒杯去。云燕不接。严道怒说:“才方闺女儿拦,这会子明着不吃,不是好男子!哪怕你醉死呢,一挺脖子就下去了。来,干!”崇新便夺过来一饮而尽。不多时,严道一个仰八叉倒了,就势吐出许多秽物。项璧气的骂道:“贼砍头的,寻常自夸人前万不失礼,再怎么醉家来吐。今儿这般现眼!”因与严家姊妹俩忙作一团。又向严鹊说:“半年前一回酒宴上,我不过使顺儿捎个帖儿,劝诫他少吃酒,他就当着众人面叫我下不来。以后我再不敢劝他的。今儿弄脏了你们地方,我替他赔个不是。”严鹊摆手笑道:“不相干。男人家就是这样。”严鹃便来书房觅秀风说:“绮儿多心疼他老子,你怎的不服侍老爹来?”秀风问明原由,摇头叹道:“该!”便赶了他姑姑去。这正是:醉死黄汤绮女伤,都言养子太炎凉。

  青梅煮酒惊雷问,若个英雄脱世缰?

  且说项璧等泼水洗脸,喂茶捶背,好歹治醒了严道。项璧笑一句,骂一句:“上不得台盘的!昨儿还说儿子呢。我看‘上梁不正下梁歪’。”严鹊等早抢去酒瓶,由他们仨举空杯哼哼唧唧闹一阵。临到子时,大家别前各自客套一番。项璧与秀风说:“你这呆小爷,日本人放年学与咱们不同,你姐姐这一遭去东洋,再不知猴年马月见面了。你怎不则声儿?”秀风心里五味俱全,只不知说什么才好。云燕笑道:“打小儿他不会说这等话,舅妈不要为难了。”因敷衍项璧几句,也不好再对秀风说什么,众人就此别过。

  夜里秀风便梦及无虚,与她叹说:“古人云,‘绿叶成荫子满枝’,‘绿叶成荫万事休’。我可算领会了。原来我姐姐人大心大,已出落成世间必需的那个样,只是我们何必要长大?真想再回小时候!古今天下父母皆盼子女长成,殊不知到了没有可亲近之人,一谜儿斗狠博虚名,才是真的‘大’了。好没意思的!”无虚竟笑道:“说的可怜见的。你姐姐自得了她归宿,倒敢你就没可疼的姑娘吗?出双入对,便不苦了。”一句挑起他的心绪,因问她:“林鉴青怎么是我母亲?妹妹告诉我,她用心何在?”无虚却道:“你心里只有她么?下洋学里难道并无可着你意的人儿?”秀风想了想,道:“实在没有。望妹妹指点我。”便“谁呀”、“谁呀”的问着,无虚抿嘴不答,悄然去了。

  话不叙烦,如今年下的光景诸公可知,数日无话。秀风行尸一般捱得书院入学,便挥别父母两个四只泪眼,卷铺盖上学来。豪风、单易都已到了,谈笑年下趣事。秀风便备陈他戏谑世亨那一节。豪风、单易又是畅笑,又是骂秀风“到底刻薄些!”不拟新年方始,邢夏“霜打蔫了”似的,横草不动,竖草不拿。若不理他,他自没话;问他究竟,越性翻身赌气去了。学里开课数天,大白日的,他一总是怏怏歪在床。初时秀风只道是病了,邢夏又说不曾有恙。秀风便暗喜每晚无人再晚归,可好生睡觉。就把这疑虑丢在脑后。不一日,单易抓住秀风说:“你可知邢夏的古怪?”秀风道:“一个屋的,怎么不知?”单易道:“什么原故?”秀风陪笑说:“没有原故。”单易四下一瞧,便说:“你不说自个儿凉薄,反歪派人家没事装病。他至寻死觅活的地步,如何没有个为项呢?”秀风一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说:“没有的事。他这么个浪荡人物,何曾深痛长哭过?”单易冷笑说:“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妄言断人高低。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内里的境界?”秀风道:“长话短说,课间如厕吃茶,一会子工夫就过去了。”单易却道:“人分三六九,喜怒哀乐各有由。比如邢夏这般,望知不便告诉人。三个不开口,神仙难下手。独我能套出来,难道不算的学问么?我留心着意他好几天,委实担心。与他说闲话,都是我‘唱独角戏’。我自诩耐的住烦,也将乏了。免不得说,‘你这病猫鬼样,花姑娘见了必定不喜欢’。哪知邢哥儿一迭声骂我。细细猜度,即知皆是儿女私情不如意了。我就上任妍那里去讨个明白,问她使了什么狐媚子妖法,迷的我们邢夏饮食懒进,生不如死。原来旧年闹出来的事竟成了真!那花姑娘与游大哥破镜重圆,邢夏气不过。任妍说,与邢夏处久了,才知他有几样常人再无,且难说清道明的邪谬乖僻,还是游戏那厮凡百好恶合着时尚男女,两厢心宜。要不是邢夏‘千里鱼雁’知会,在熙攘楼顶上等她,不赴约便坠楼,她再不肯见的。果然去了,邢夏还是那个样,抱了她纠缠,亲嘴噷脸,说什么‘没你不成,没你不活’的疯话。任妍赌气给他个耳刮子,仍旧说‘一刀两断’云云。也未见邢夏跳下去。她便放下心,自此再不理他了。”起头秀风闻言还心惊肉跳的,后来竟笑岔了气。道:“邢夏是何等草芥,他也拟殉情一法。直是作死了!没的辱没那等情痴情种。”单易笑推他道:“你很讨人嫌哩!你的清洁高标原是明仗着别人不能为,显的你拔萃。然后可以道委屈,说我们不如你却与你一般在这里。但凡有谁依着你的道理而行,分明的拆了你台,你就急了!可见你不是真心要世人都好。”秀风甩手笑道:“这是哪儿的话?倘然你们真个抵得我所谓‘标枝’,高兴知音还来不及,岂有嫉贤妒能的理?你们偏误会了来解,叫我也难说。比如这‘为情死’,世人多会错其意。必得两情相悦,须得沧海巫山,须得无波无影,必得志趣一然,而后虽梦中情亦足为之陨亡;不然徒有实事,非谓情者!今邢夏、任妍一非男女两厢之爱;二来游大哥竟更像是沧海,邢夏倒是那细流;三则邢夏、任妍一时好的如胶似漆,一时散了要死要活。乐则止如鱼水,犬马尚得好逑之欢——哀则雠寇泼赖,纠结不清而自辱。想来下洋城中每闻见外乡男女共来讨生计的,三言两语成夫妻,十天半月各自飞,那想不明白的也有跳河上吊的。你瞧瞧,很懂得情不成?其四未见他二人志节情趣相投,早晚是要离的,守着这等姻缘也无意思。”单易笑道:“哪里来这么一车精致的歪论?我竟是白问你的。正经你得了意中人不曾?”秀风把眉头一紧,苦笑说:“怕是镜中花,水中月,画中人。虽不真可也!”说笑间回学堂开课不提。

  且说过了正月,刬地里峭寒远,厮勾早春气息浓遍。花恐香迟,柳争翠先。真个里绿暗红嫣,暖风珠帘,片片是风花罥,点点是雪月渲。这日午后课前,秀风强拉豪风在学堂廊外赏一株青梅。豪风因道:“如今咱们电门子弟快分科了,你有了主意未?”秀风一面嗅花,一面信口说道:“那也由不得我。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豪风道:“这话是我说的。你自不同。前番单易说了,‘各择术业,然后据着往昔大较优劣,安插座次’。你得了书院赏银,怕不是任挑呢!”秀风笑道:“还不及斟酌。我见这些术业都一个面孔。”一时邢夏自楼上的学堂下来呼喊他俩。秀风觑他春颜盎然,就打趣说:“邢爷千金贵体,怎不好生歇着去?仔细风吹坏了。”邢夏大笑道:“龙虎也有落难时,何况人乎?下回你犯春了,仔细我笑话来!再有一说,天无绝人之路。可应着单易教给的,‘天涯何处无芳草’?”秀风扑哧一笑,“痴虫,此句怎作了这解?辛稼轩词曰,‘天涯芳草无归路’才说的切!”邢夏道:“早说我是‘江西派’,你好不通情理!况如今我看天下美人儿岂甘为人妇,多定‘一枝红杏出墙来’!倒不若寻常的女貌,本分的行止。单哥也持这等心思。我真真因祸得福了。”秀风一手在背,一手拈花,摇头晃脑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万法不离自性。邢兄一会是阳,一会是阴,几时得悟中和根本呢?”又味出他话里面有文章,便问他是不是另遇佳人。邢夏也不睬豪风,只拽了秀风上楼。豪风等不得半刻,秀风满不在乎的回来。豪风忙问他“美不美?”秀风笑了半日方道:“从来‘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良有以也。”豪风道:“当今年景,爱姑娘要放肆,笑兄弟要直截。你不用弄鬼,我已知道你的才。”秀风因说:“哪里是什么姑娘?徐娘半老,有夫之妇。”豪风张口结舌,半晌方笑骂邢夏。

  你道邢夏爱的是何人?却是他一科课上的先生。三十多岁,嫁人生子多年。邢夏见她貌不惊人,然知书达理,温良颖慧。外堪为人师,家足当贤内。失魂之心,登时倾注在这刘素一身。而秀风自打出娘胎,每感戏文中巾生多天仙儿一般人才厮配,并不深畏俗世间‘才子佳人买金的逢不着卖金的’。加之临安府聚青峰上,以林之灵隽,白之媚绻为则,下洋诸女儿莫不视如灰窍。今观邢夏新欢——齐耳短发,杏眼兔唇,扁塌脸儿,蒜头鼻子——如何称得“佳人”二字?因与豪风捧腹揉肠,课上只要面面相觑时,就按捺不住拿邢夏取乐。

  这一课才下学,豪风就欲回房玩神器。秀风道:“古诗赏鉴那一门,你误了几回?”豪风道:“好兄弟,你也说那乔秀才无能,我便去了也不能进益。还是回屋里受用受用。晚间你的货殖副业我是必来陪的。”——只因运通书院近新来颁了个新例——“习文必择理工数科,以辅思力;研理工亦必修文课及定数,以藻韬略”。秀风喜之不胜,特特挑了文院多门功课。豪风只求发付上面,又恐落单,便与秀风同修“古诗”。余人习“西洋小说”、“人文地理”、“时行文艺”、“殖货天下”等。那教“古诗”的乔先生因不大点卯,吩咐理工生则须岁末呈交一篇作文。豪风便没了意兴,多番借故推辞不去。秀风恼这乔生全无半点见识,他待展才,恐无听客,且不便当堂与先生难堪。便舍不得豪风走。今想豪风说的果然在理,也就只好依允。晚间豪风果然寻到他来。

  这货殖课业正是去岁秀风设计抹去盎撒语科的榜文名字方得的副学。今分四科——其一是经济,细论一人私利,巨谈家国贫富;其二曰管事之道——当家作主,使唤人的法门;俟秋冬时再修运筹帷幄给饷馈、司会二科,这且按下不表。且说豪、秀两个至熙攘楼学堂内,豪风因道:“这里的先生几分能耐?他是才子,才不枉我丢下主业功课。”秀风托腮说道:“我们学府的商院名下还有些明师。上回教了西方艾思密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说,叫人好不开眼界呦!”豪风笑道:“这可奇了,你也讲讲。便宜哥哥不算,你可便温故知新。”秀风道:“人皆为己,殊不知天下自利;各尽其益,莫能晓大道将宜。翻云覆雨,炙手无形。有财之母,本乎利根。货神不死,绵绵若存。”言之再四,豪风勉力通会。因道:“我说西洋人治国理政,教化万民,哪一个不是这理?而他们是当今天下的主。”秀风点头叹道:“你倒有些慧能。回思我们幼年时所学,‘先人后己,社稷为大,民事为轻’,都入了虚诞一流,究竟私意并不是这般想的。这些在我们学子不过茶前饭后一笑;为官作宰的若是此心,竟至害己误国,岂不可伤?”豪风禁不住笑起来,道:“你平昔再不是这样的,怎么无故说起西人的好来?记得你曾说,‘天下的事断乎不是衍币富民便算完了’,底下还有几句,我可忘了。”秀风会其意,因笑说:“那一日我们笑的是今时下洋一干‘新文士’,兴许他也恼恨那《师克》注疏盈门,诵音齐天,确有几分理财商战、刑名律例的才干。但他言必称货殖之需,扬法之必,究竟诗书不读,更不解何为‘士’、何为‘君子’。凡不合他的式,便把古今历代政令时策、节操品格诋毁尽了。好一似古人为政都只是腐儒妄谈道德之流,再不知利民生严律法的——便是方今天下,我看也难说单凭‘商治’、‘法治’就万事毕了。我因学了那么几课,小有所得,又不欲叫新文人们讥讽为‘但知德治之迂生’,因而称赏西人一遭儿,不值什么。”

  说着,豪风自顾眼瞪瞪四望,美甘甘瞅人。秀风一边低头看课本,一边笑道:“又来了。几回见你觅着西施来?”却又叹了口气,“我们往日玩笑都道,‘运通府实无美人儿’。还不死心?”豪风不睬,放声逐个的评点,“这个太胖”,“这一个大嘴似青蛙”,“鼻梁骨虽挺,怕不是动了刀子的?左右看着与眼眉孤拐不匹”,“标致犹可,俗气太甚!敛容时经看,一笑风韵立无……”秀风才要当一回事后诸葛,不意豪风拍腿跺足叫道:“好!这一个竟挑不出丑的,没包弹环肥燕瘦恰中央!”因与秀风说:“好兄弟,别头也不抬的,显出我没见甚世面。既说了是个色丝女子,好赖你也瞧上一瞧。”这一时教书先生已登台开讲,秀风倾耳学艺,口内偶然嘟囔豪风“饿眼见瓜皮”。豪风急的赌咒发誓那姑娘“色压运通府”,又道:“你便看那看儿又怎的?不入你的眼,回头再笑我不迟。”秀风叫缠的没法,只得顺他手指略定睛瞅了瞅不远处,立一朵巫山云起心边天,森的勾连——毕竟是六道内三生债多,业力牵得,因果自来不曾错。这不看便罢,既以身内眼根观,受外境色尘染,免不得声色犬马入心,生出我相人相来,造下新情业。今单表他外在行状。

  这豪风见他那个呆形,比才自己见了美人儿更得意一层。笑着拿一掌在他眼前晃,推他说:“眼睛跳出来,耳朵烧没了。从来不曾见你这等犯痴。是怎么了?告诉你哥。可是她玉精神,花模样,娇朵朵娉婷婷在那,惹的你则要搂过来亲热?你不说,便宜你哥哥。下了学,咱就勾搭她去。”秀风这才捶他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这厮实在不配唐突人家。”豪风掂详一掂详他,因笑道:“你很配造次去,你有这个胆,哥哥敢自不去了。”秀风低下脑袋,忍不住要笑,却说:“这个女孩子我见过的。”豪风道:“胡说。见过这等天姿国色,你怎不告诉我?是了,你前几回课上才见的她。幸而今晚我林豪风忍得一时神器不玩,上这里饱了眼哩。”秀风红了面,道:“不是在学堂,却是去岁圣诞夜湖边肯分逢着她。虽是月下遥遥看,那风神一准儿不错!”又说,“待我细看是不是她。”搁不住再打量她:葱黄色花盆领蝴蝶扣冰丝衫打底,外面是玫瑰紫地印花暗格肩颈缎金雪纺抹胸蕾丝边高腰百褶裙,一双灰丝袜,足登香奈儿羊皮楦头蝴蝶结穿珠厚底白踝靴,只恁凝神听课。出水芙蓉之清,春睡海棠之媚。一面风花堪落雁,三笑缟仙赠羽衣。时人有歪诗,专道今朝佳人的好处。诗曰:

  秀雨落钗珰,时风呵面妆。

  花魂月裁处,扇影动霓裳。

  于是这秀风无心学艺,断送的眼乱,引惹的心忙。豪风见这光景,早知晓个八九分。却笑他道:“这等的眼浅!改明儿个哥带你上石头街,霞飞道,包你流一地的口水。这边的也不值许多了。”秀风把脸一拉,道:“你搅和甚么?我都闻不见先生的话了,都是你闹的。下回我也不敢相请你作陪。”豪风咂嘴说:“你对她有意,自然多嫌着我。我也不碍你的事,只回去和大伙儿每日家嚼着这件事。抵多少不相干男女的趣谈呢!”秀风登时臊了,说:“什么有意无意的。都是你浑猜。我恼你不该拿江湖上风尘脂粉比我们学里姑娘。”豪风拍一拍他,乐滋滋笑道:“你瞧,她的包白白的底,金闪闪的链子。哪里是我们学里念书女子的行头?分明的时人所谓‘商女’——‘头面商家打造的女子’。大约你这闭门秀才还不曾闻说。”秀风道:“她们女孩儿说不得赶时潮,我虽不喜书院多见这等外头红尘用物,但就凭你一句话,原难叫人信。你看她,身边二三座皆空无人。设或是任妍那一等‘交际花’,一早簇拥拥几车子围了陪她入课。有说有笑,纯乎难辨谁人是他相好。可知眼前的姑娘孤芳自赏,清高难近。”

  彼时那先生正自说笑,“治人管事,无能为上。我见《三国》的刘备,《水浒》的宋江,《西游》的唐僧,哪个没有从头至脚顿脱得窝囊气?偏他们勾的一干豪杰誓死相随。可知座下子弟无才学者,万不可气沮。保不定他年你们使唤才子呢!”众生都纵声大笑。秀风见那姑娘也浅浅的一抿嘴儿。娇莺道悦声自软,微涡洄靥醉他人。端的是正色时冷艳,开颜时倾城。理鬓梳绺惬人怀,举手投足引吾爱。秀风因不再看她,固知非关先生谈讲语调轻,只缘倩影旋侵。遂抱头暗自忖道:“完,完,完!余生定残,此心别注料应难。意无瞒,羞煞义兄袖旁观;随聚散?会向形影单。我命休矣,拚却一睹笑口檀。生无憾,死心甘!”

  豪风因寻思道:“秀风是正经人,这一遭须不是花心肠子,必是于她有情。”因摇他说道:“假饶她仗着女貌良材,看不上我运通学子。兄弟也不犯着害病,哥旋救你性命哩!”秀风推推阻阻,道:“没有的事。”豪风笑道:“你曾告诉我,从前禅让皇位,都是大臣上表三回,皇帝老儿让三回才成的。今番你也推让,而我定要说——人皆道世上妇人,或心里巴不得早得个汉子与她好,或叫那俗世的车马房产遮蔽了真性,张口闭口是钱。凭她假作矜貌,你若具十八分精细,小意儿过纵她,哪怕你家徒四壁的司马相如呢,十个九个着了你道儿!那时上了手,你快活你的,先头委屈也可讨回来。”秀风听了,伏在桌上起起伏伏的笑。良久才起身道:“休乔!仔细人听了笑话咱们。”豪风道:“话粗理不粗。不然怎那许多俏鬟傍蠢汉卧呢?我早替想了,放学路上,我当街一拦,你立等上来自表家门,大家觌面说个明白,撩斗她一斗,不怕她不动情。到时候谢天谢地,皆大欢喜,别忘了你哥;便不遂心,月黑风高,也无人笑话。你好便‘天涯何处无芳草’,学邢小子的。”

  秀风再当胸照他一拳,“管情你坑死我哩!”豪风嘿的笑了,说:“坐看过干瘾,也是馋死你的,回头害相思而亡罢了;劝你搭讪,怎么也是逼你跳火坑呢?既不肯与她说话儿,索性撂开手干净。再这么直勾勾瞅人家算什么礼?两下里都是要你死,到底合怎生是好?你说说,这算哪门子的道理?”不拟这话叫秀风抖擞起来,有鼻子有眼的说:“怪底你不通,若非平生多属意传奇南戏,加以格情致美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我辈之祖,汤先生云,‘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所以说不清,道不明,近乎无理,直若疯癫,却其来最达情之妙境。比如男女倏忽相逢,爱姿色,喜财势,立马玉成相好。今人道,‘爱必言,恋必果’——理则理;雪狮子向火,软起来,青蝇遇着血,猫儿沾着腥——欲是欲;如是百种,情未必情。倒不是我主张天下有情人都不成眷属,实在浊世姻缘,不得已忒多了!比如眼前这位姑娘,已有心上人,我怎么样?没地里暗算她的相好,自陷于不义中。若没有相好,你我冒冒失失造次,给看轻为登徒浪子,我又该怎么样?纵使她自许了我,过后竟知道我林秀风有千般不是,仍旧散了,又岂非chun梦一场?平白叫我赚了她一腔珍情。或者我熟谙她性格儿,便觉道不像远远的观着那等美,又岂不是自误了?”豪风竟又笑又气,便打岔说:“不及上手,你先生出千百个败由,打着哈哈。仗还未打,自己吓破胆。老虎嘴里还有落下来的肉叫狼叼走,她身边又没有大汉看护着,你怕什么?有我呢!舍着金钟撞破盆,事在人为。只要先上船,自然先到岸。”说着就撕纸写字搓团儿,要替之送递爱语。

  秀风忙振振道:“且慢!你又是时下的理论——把个儿女情事视如做买卖、研科技一等。农工商百业,自然奉行‘但凡有心人,没有什么难为事’。难不成我们男儿也说,‘但凡抵死纠缠,没有不肯与我谐鱼水欢的姑娘’?如此成什么样天下!我道万般皆下品,惟有情者玄奥难言。心内藏了一人,余者金的银的皇帝天王都是粪土;甘愿远观不亵,便是她嫁了人,我也不讨别个女子当老婆;此等方是至情。是故古今风liu佳话,却是不如意终了的居多,岂是偶然呢?足见有情未必求一果,无为也可。佛家最崇花未全开,月未圆满的境界。而今我在这‘管事课’学堂,隔三岔五就能来。想遇她遇儿也不难。不若长长久久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兴许是最高的福祉呢。况人间‘在水一方’者,何止一‘情’也?”

  他表完这一节,顿觉心满意足,无可贪求。竟能一心一计听教书先生讲课了。不承望今日这先生家中有些事,便较往常早了一刻钟散学。未知后事,看下回便知端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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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相见争如不见,多情何似无情。

  话说“管事课”先生早退,秀风正在纳罕,喃喃呐呐。那个女孩儿便去了。豪风打趣道:“是呀,偏生今儿过的恁快,一世还嫌短哩!”秀风使个白眼,回身就要走。豪风道:“等着,哥为你跑腿。我跟了她,看是哪一个宿楼的。将来也好有个捉处。”秀风嘴上喊着,“狗拿耗子呢!我也不领你情。活该跟丢了才是!或跌在泥潭里,或叫她的汉子撞见,吃他一顿痛打就好了。”心上却是乱撞不止,一行是笑,一行叹气。

  未几,豪风果然半笑不笑的回学堂里。秀风没好意思问,两个人就默不则声过宿楼来。豪风不急不慢,唤了隔壁众人到房里聚齐了。众人不知原由,却窘的秀风要出门去。豪风死活挡在他前。原比秀风结实些,秀风也不与他真个动拳脚过关斩将似的硬闯。便咒说道:“天杀的豪风!保佑下回一样的我笑话你这等事。”因烧红了脸立在阳台上。众人只当秀风有甚把柄落在豪风这里,七言八语问着。豪风顾前不顾后的,每每与一人叙了开端,再转而答另一个。加之本素拿人说事儿的口角就不及秀风爽利。以此上一番‘豪哥哥逢场做媒,秀弟弟一见中意’的风野传奇,前后耽误了近半个时辰。众人虽知其大概,到底嫌不足。便来恭喜秀风,赚他的心事,邢夏越发动了“人来疯”。那裘筌、叶龙都道:“成日家只有秀风笑咱们眼皮子浅的,今儿一过,咱们都敢自不怕你了。”单易只是说,“秀风的心必定和我当初惦记含馨一般。你们让他清静一会子。”白相、邢夏便冲他扮鬼脸,游戏忙不迭密授撩拨妇人之技。豪风因道:“你们都错了主意。一来秀风再不是那等略平头正脸就念念不忘的人,二来他无心买尽情场享花魁,我们都白忙!”再舔着嘴道:“那姑娘着实水亮气儿,——青旋旋卫娘长发,直拖到背心;白滟滟飞燕肌肤,挤的出水来;肉颤颤一双巫峰,敌的过硕人;柳翘翘小蛮腰,比戚夫人还善舞。至如卵圆庞儿,晶莹秋波,深浅不一两梨涡,香远益清十娘过,高挑个儿美娇娥,都不在话下。”秀风因在外笑骂:“杓俫!平素教你这许多古文,则是记牢兀那‘美人列传’了。”众人笑倒了说:“豪风半日言语,数才这几句最是文采风liu!秀风再说不出。正合了‘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豪风撑不住自个笑道:“秀风也忒刻薄我。上回告诉我,那清代董以宁、朱彝尊都特特作词赞妇人那对肉馒头,我怎么就使不得?我还吃她一个经儿呢。”众人益发炸锅一样拍手浪笑。

  叶龙因问豪风跟了佳人去,可有甚下梢。豪风道:“你们别笑,当真的是丢了。原本不敢铆的太紧,距着天仙儿三、五步子。才下梯拐角儿,便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蓦的里钻来别个学堂散学的半百号人。把我和她冲散,到楼下就摸不着了。”有的说,“保不定叫她男人骑车接了去,自然一晃眼无踪无形。”又有的便说:“休如此混猜。秀风听了不受用的。”秀风便将学堂里同豪风说的大方话细细再陈一遍,又道:“争奈天上有月老,人间有红娘,只有各人得各人的情缘。相见便是缘,见面而终久缘悭,兴许也是缘定。常好是,‘买不来有钱在,卖不出有货在。’你们知道这句俗话,便见得不以成败论英雄,自然不以占得伊人论有情无情。”众人道:“颓败过了!哪里来这么个死憋?岂有青年男子撞上可人儿就此善罢的?说的或者是仙语,或者是佛理,横竖再不像人话!”旋即扫去兴头,只相约下回都去赏看,便各自鸟兽散了。

  邢夏因顺口搭音儿与秀风上学堂温习,走一道儿。邢夏因道:“咱俩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我那刘素姐姐,他人的媳妇儿,六、七岁小娃的娘,我还指望甚的?说什么,不新鲜了。越发苦你一层。自古英雄无奈刻,方最显其多情时。”秀风本来不欲与他一处,听了这话,又是慨然望天,又不禁拿他取笑。邢夏正色说:“他们笑你,你却笑我。你回想着自个的‘格情’之言,便知不该!不论仙的佛的,左右我是懂的。他们那干俗物,自不明白,凭你说出龙天表来。”秀风忆起单易说的邢夏在楼顶要挟任妍这一件,不由得心道:“莫不是我错看了他?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果真是个情种不是?如今竟有些喜欢他的为人。”改念一想:“罢了。情痴岂有‘改弦更张’这般快的?不知哪来的横生一个‘素姊姊’,可便知邢小儿胡闹。”果然邢夏又没好话儿了,他嘻嘻说道:“据豪风讲,你那姑娘俊则俊矣,则恐花儿太鲜艳,又是恋财贪货,使男人家银子购置头面首饰,鲜亮衣裳;又是早早的招蜂引蝶。怕不是已和别人家搭姘头了?便是眼下没相好,饶让你占了也是个择手货。*除了的败柳,百花亭坠了榜的鑞枪头。哪里与你的人品般配?莫要贪恋一时女色,偷尝床帏欢娱。谁信道恁等事是我们男儿家吃亏,原未可定。所以常言说,‘家鸡打的团团转,野鸡打的贴天飞’。”

  说话答理儿已是学堂门外。秀风不觉骂道:“狗头**的吃剑才,嘴里一不吐珠玑,二不吐象牙,你贼淫淫胡唚什么来?暗地里放把邪火,烧燎着人家正经姑娘。果然是好话不背人,背人无好话!你怎知不是‘才子佳人,一双两好’?”邢夏竖指在唇间,道:“轻点儿!此地是学堂,有话好商量。你邢哥哥是城楼子上麻俏儿,耐惊耐怕的虫蚁儿。你则是痴迷美色,知人知面不知心。便嫁了你,也与你戴一顶屎头巾。劝也是白劝,栽跟头了,才知道我哩!”秀风点头笑道:“等我吃了亏,再向你赔不是罢。”邢夏笑道:“还有一句话,我告诉了你,你可别与豪风、单易他们说去。”秀风道:“爱说不说,我要温课业了。”邢夏乐不可支,粗里粗气的笑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我每回课下借着些难题多缠着刘素姐儿,可便我挨近她那等的些儿身段。这法比你那‘望梅止渴’更进一步。你便学了我,赶去亲近那美人儿。”秀风忍俊不禁道:“夯货,既这等私密,告诉我则甚?”邢夏拍着墙大笑道:“知你口风紧。好歹告诉了一个,众乐甚于独乐。”说着秀风摇头儿进内展书铺簿,做功课不提。

  再说屋里只豪风、单易两个时,豪风因与单易实话道:“原是有个府内的少年接那姑娘去,男的油头粉面,与那女孩儿贴鼻子咬耳朵的。我怕秀风伤心,故意说跟丢了她。”单易一听,失声道:“你好愚智,自作聪明!长痛不及短痛。趁早叫秀风死了心,岂不是好?日夜害思想,才是大伤心哩!”豪风沉吟半歇儿,便经不住单易的劝,自知捅了篓子。因道:“今儿再与他叨登,怕是不信我。改明儿我再‘招供’。”单易道:“只好这样。”熄灯前秀风邢夏回房安寝,一夜无话。

  不觉阳春三月天至。江南旖ni,学林闲情。这一日下学以后,秀风独在东大院廊外绿草上漫行。忽的见回风飞雪霭霭,雕粉琢玉莹莹。免不得心波不平,点头吟叹道:“莫不是春guang明媚,既不沙可怎生有梨花乱落。”抬头看时,却不是梨花,是那株早樱开了几朵,东风里落下几瓣。幸而还不到盛开时。一群少女爱春景这边独好,穿花绕树,端是活泼。想世间多有“樱花七日”之说,可怜我免不去青灯照人孤只个,少不得冷衾凄惨命笃磨。连花开光焰一无片刻,可不是比樱花更不如么?如此这般闲言语说念的春风树点头,便觉道人无情而物有意,刚刚的就欲摘那花儿。不防才伸手,叫一人在手背只一敲——不是别个,自是豪风。他道:“几时学会这等拈花惹草?”秀风笑念:“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豪风笑道:“早这么明白,那晚便不该放那姑娘去的。我替你把门,你就跪下来求他救你性命。如今也不犯着盼这花儿解语。”秀风道:“有话直说,省可的揭我疮疤。”豪风迟疑片时,因道:“晚间你有‘管事课’,佳人道定着你。我们那个‘学以致用’的科目,新岁还设着十来‘躬行’课。前日你由着我挑时辰,可巧今夜是首回,我只问你去不去?”秀风道:“去岁那个,险叫包天酬发落我们。今年的听单易说,有个先生不点卯,去不去不关乎大较品第。真真换了天地人间!你替我去便罢。”豪风笑道:“你答应我——确是为见‘她’一面,生擦擦撇下哥,显见的美色胜过哥们义气。哥就替你课上浑过去。”秀风只得笑了,作软伏低道:“往日一声声喊着‘哥’,难道是白叫的?”豪风也忍不住笑道:“把你会说话的!我难道不做人了?放心勾引姑娘去,有哥呢。”秀风道了偏劳。豪风因说:“还有一事,说出来你可不许恼。”秀风笑道:“再不用拿人姑娘家挖苦我。我还要洗澡去,好换一身衣裳。”言罢扭身就走,豪风只好再把话咽了。

  如今且说这天夜间的“管事”课上,秀风不过细心听讲片刻,就不觉心猿意马起来。偷眼觑那女孩儿——才脱去外面的米白双排扣中衣,上着冰蓝插肩七分袖,下套千鸟格碎花中裙,不穿丝袜。一旁是她胭脂色翻毛菱格里奇链手包。秀风凝眸她足踝上、膝下那一段,格不住胡思道:“设如她那裙子再短些,便可见一双雪白腿子上下无余。次后坐于我近旁,岂不叫人得以消遣良时?兀的不痒煞人也么哥!”想着,又知不妙,也着实骂该死,瞅众人不在意他,微微的打了自个两嘴巴子。心里因说道:“天下竟有这等人物,我竟成乡下来的村沙,泥里滚出的田舍奴了!好些痴情汉子终其一生,未必得见几个一等一的;我便不求许多,也足称幸矣!”正在混沌之中,俄见她柳眉倒竖,樱唇略撅,狠狠的向秀风这边瞪过来。唬的秀风低头伏案,合十念佛不已。只是叫苦,便谓这姑娘以为他不怀好心,必是个鸣珂巷里逛惯的子弟。又恐搅了人家安心上课学艺,自此不敢再放肆瞩盼。也觉道自个委屈,不由得心酸上来。乃窨忖道:“豪兄说今世‘俏鬟每傍蠢汉’。果是真的彩凤多随鸦,兀的不白面郎痛煞!想我腹内千卷诗藻,平生万种情思,作什么连盯着红颜一会子,也合叫人白眼相待?甚时得便天缘辏,不枉了天赋予好风liu,结绸缪?既不沙,多情种子又何谋?索无求,情不休!”因此上打定主意,再瞧她一面,然后撒开手,一心听学。便慢慢儿惶恐别过脸,可巧那女孩子也正觑他呢!只见她好奇的颜色,不复嗔怪的意思。可怜秀风一会家迷留没乱倒,一会家痛煞煞心痒难挠。天哪!把不住心头跳。恨不能一时半刻死了,好教这等一霎里望外美满成万古恒长。

  他自没个开交,诸位看官有所不知,那姑娘家另具一番计较——她初时果是察秀风“不轨”,自思道:“从来男子见我,大都是这个呆样,见怪不怪了。但那一等胆大的不多时便腆着脸上来搭腔,那害臊的不过偶然间瞥一眼,过后就罢。只恨这厮左右不靠,恁的乱人心!”便给他个白眼。及至秀风垂头琢磨,她倒是心涟顿起,忖度自己是不是太霸道了,也怕自个儿愠怒的脸面不如才刚好看,“待我细细瞧他面庞儿,越其心关。莫要恼了才是。”禁不得再探秀风这边,心里暗暗赞许,“天下原另有一种男美,须不是只那一干形貌类洋人才是好。但不知这君子腔、书生气,是个什么来历。”于是一面念叨“自古嫦娥爱年少”,一面可惜“书本课儿错多少”,则恐“他上来请安问话如何好?”甫决意“溜为妙”,还望“随来相距莫忒遥”!

  ——不料秀风身边闪出一人来。你道是哪个?竟是邢夏!他怪声怪气笑说:“叶龙白相他们在躬行课上,习工程经世致用之术,分不开身,都道下回再来。巴巴儿遣我作先锋,度量这女孩子——若是生的好呢,他们便来;不然他们只笑你这厮犯春qing,钟无盐也给道成小婵娟。如今你快指了我瞧!”秀风笑道:“你自寻觅她。”邢夏略一四顾,便道:“是了。不是她还有谁呢?真真的众里出跳,美色压一,鹤立鸡群,百鸟朝凤!”因把那姑娘衣着打扮说出来,秀风便点头笑说:“你眼力倒还不错。”邢夏道:“尽日说你我是一等样人物,自然爱及一种‘姜女’。”秀风道:“我只奇怪,她身前身后那些少年,怎的这般熟视无睹?换作我,娇滴滴近在咫尺,一早儿没了方寸。”邢夏笑道:“好个刷子!然我也看不上她。已有了我素姊姊,她是那能过日子的人。女炫色则情放,咱断不要这等艳皮囊空架子,第二个花任妍。”

  秀风便托腮傻笑说:“邢小儿没识见!保不定眼前这个,就是既美且贤,两兼女色与淑德,常时把词曲儿浅吟哦。”邢夏啐道:“你知道什么!混猜罢了。眼前春姬,比不得梦中佳丽。”秀风捶拳在案,与邢夏肃然说道:“这下可算分明——诚所谓‘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假令男女饱尝云雨情,历度七件事,才晓得同床人非我梦中之美,真个不如现下之我,将她作巫峰梦女,遗枕洛神,永世不醒。她有无相好之汉,嫁人生子,都不相干的。我道世间偏少梦中人也!”

  说话时,先生又道散学。邢夏拉了秀风说:“我们作她的影儿,这一遭别叫她汉子接走了扬长去。”秀风负手道:“算什么呢?只怕不妥。”邢夏嗨的笑道:“书呆子,早难道‘妹子每将虾钓鳌,哥儿每蝎剔蜂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赚了芳心是你便宜,叫人逮了算我浪子!”秀风便无可不可。掂着春心,趁黑跟随那女孩子来至溯流湖畔。此间果然已聚了儿女双双。一顷碧波,万点垂柳。莲瓣声轻,匿待玉树石后;芳草情卷,恣怜蟠桃亭边。无物似情浓,身不由己命。至如相拥咬嘴,吐涎勾舌,撅齿抚mo,无所不可。

  秀风、邢夏行至一处,迓于树后,不叫姑娘觉察。只听后面不远处男女大喘之声。邢夏笑道:“浪上人的火来,恨不得我素姊姊在旁。你那‘神女’偏来此地,过后之事可知矣。”秀风不答。果见一人自学堂那壁厢向这里来,扑向那女子,抱紧她一阵摩挲。姑娘因推他道:“哪一回见学的规矩些个,就好了!”借着书院灯火,隐约见那少年身量比他俩高些,高耸耸俊英鼻,长搀搀卧蚕眉。一头长鬈发,一件格纹衬衫,外罩绿棕背心,底下一条西裤。邢夏因冷笑道:“你每日家思想她时,正与这等纨绔幽欢偷情哩!还不快去了?等着看出淫戏不成?从来道水性难拿,终只得个败柳残花!”秀风通身火燎一般,因由着他拖回房里来。扎在床上,捧着脑袋不则一声。单易又惊又怕,先问邢夏是怎么了。邢夏道:“我们囥了一地方,撞着秀风那心上人与别个富家少年苟且。敢则是狂风吹倒清芙蓉,骤雨冲歪娇菡萏。”单易骂道:“浊材料猴儿崽子,只管胡说!学里湖畔,夜夜男女亲密不假,几回有露天席地干那等事?”再到隔壁将豪风唤回。豪风问明原故,便向秀风央告再四,道:“下午说‘有一事’,就是这个。上回我说跟丢了她,也是为你设想。”秀风淡淡说道:“知道。岂有为这个气你的?我自难过,与你们无干。”蓦的捶床捣枕起来。单易说:“豪风罗唣甚么。罢了,你俩到隔壁走走,这儿有我。”豪风道:“你才用秀风引我出来,叶龙、裘筌必问秀风的事,怎生是好?”单易道:“多此一问!他们哪里这等多事?”邢夏笑道:“难道秀风就为一个女子半死不活吗?据我说,告诉他们为是,都一起出主意来。”单易道:“这还罢了。”他二人便去了。

  原来众人见素昔秀风不但课业潇洒,做人又极恭律,凡百之事,“发乎情止乎礼”。他们几个猎色寻芳,举二三学中相识“花朵”,皆不入秀风法眼。每谈及床笫秘事,他又严词驳回。是以今番横生一节“韵事”,不啻九天雷霆。众人好奇凑趣之力,比之往日于游戏一班风月子弟身上,更胜了十倍。然秀风终不为所动,他们本已乏了。这时又经豪风炒冷盘,邢夏添油加醋,个中滋味越发美妙。白相因道:“不妨凭他闹两天,功课一忙,自然好了。将来入值到江湖,比这标致的多了去。便不须单拣花容月貌,还看门第家私月俸。大丈夫何患无妻?”叶龙摇头道:“俺是个古道热肠,又多嫌近来日子过的乏味,不若闹一场倒好。依我看来,咱们都合力襄助,未必不能胜这一仗。究竟是学子情敌。不定终身,不上花轿,谁强过谁呢?”邢夏拍手笑喊:“设个擂台,两下里痛打一场是好!”豪风道:“我还比武招亲哩!好个屁!”众人一惊。游戏道:“什么行货子?既有良策,何不献上,大家合计合计。”豪风一指裘筌的神器,“成日里‘天下为家’问他人新闻,左不过看到的‘世财,红粉,哥楼酒,都为三般事迷’。当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怎么都忘了他?”众人拍额头称是。围着神器计议已定,再谈一回功课,不在话下。

  这秀风哪里知道就中端的,他闻得屋内鸦没雀静的,只道是都去了。方坐起来,下床自顾叹息:“我有古今一种的疏狂,百般的波浪,诸风雅在腕底调弄的停当,倒敢是不曾会惜玉怜香?”单易原在阳台上谋划,循声进内笑道:“这会子劲儿过去了?你只消添上一色胆,包管再不受这波查。”秀风也不好再翻身躺倒了,因道:“我是好了,你又勾起人伤心事。”单易嬉笑道:“休介怀。我只为你别堵在心里。便是上阳台向天一吼,总好过被窝暗泪蒙头。”说的秀风一笑,过后仍是愁眉苦脸。单易道:“不定你心里说,单易算什么东西?谁听这两道三科,嚷似蜂窝?一回是含馨,二回是秦纯,皆不及开口,叫裙钗们拐弯抹角的驳回。是个风月场败军将,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好歹我有两遭儿糗事,比你多知道一层——‘另觅良配’之理。”秀风听了,一言不发,招手儿叫他到阳台上来。指天说道:“天上双星,一岁仅一面之缘。按说‘另觅良配’,百姓口耳相传的结梢是‘牛郎另娶淑女,天孙改嫁仙班’,可民间哪还有鹊桥佳话流芳呢?于戏曲传奇则奉‘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为上,于寻常日子求配则唯‘天涯何处无芳草’为命,自此不信‘真情’,还劝别人呢。将个俗世的不如意、不公允,都看惯了,只在戏文传说里面排遣愤懑不平。怪不得腰包一年鼓过一年,快活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其后还乐的‘花冠簇簇停歌舞,独喜箫韶奏太平’。这是怎么说?”

  单易因哭笑不得,说:“洋洋洒洒我向不及你。但你若真能为,把她抢了来,又是另一番说辞。我们都替你喜欢来!甭怨你单哥讲的不中听——你又不是那块料!我很知你见她有了相好,兴许已许身给他人,你心里就不受用。她生而为人,须不是为你守着,专一待你来结识。难不成她嫁了人,你就做和尚去么?”秀风竟甜甜一笑,道:“小弟言语冒犯,你不用当真。自打无始之初,世上张君有意赵姬,赵姬偏偏爱李某;越女自许钱郎,钱郎却恋那孙娘。凡此种种缺憾,哪朝哪代不遇,谁国谁家不逢?但不晓何人初会,孰辈无愁。佛家云,‘业力牵引,情障迷心’。今我不过作了些‘无为’的业,幸而不曾歪缠她。只愿她好我便好。比如金岳霖为才女林徽因终身未娶,敬爱她一生,就是现成的掌故。”单易却哎呀一声笑说:“此风不可长。倘然个个学你,天下男女灭绝,指日可期了。我说你怜我爱之属,无过是夫妻成家锦上添花;吃穿用度,外报家国,内教子女,才算的家家户户雪中送炭的活计。常言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何况人生一世,只除男女情外,横竖还有父母这里,还有江湖上同僚那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休要撞了南墙不回头。”

  秀风大觉逆耳,“哼”的撇嘴不接。单易忙笑道:“我俩斗嘴,总不脱这些。也没意思了。”秀风冷笑说:“有趣,有趣。一见堂堂中国容不得‘情’罢了!”单易拉下脸道:“严慈养育恩惠大如天,同僚之间又是须索一辈子和衷共济的。怎么不是‘情’?你这等歪话当讲不当讲?”秀风道:“亲亲情赖骨血,职友情仗两利。油盐之累,蚀心噬情,腐美堕善。天下论情不问原由,为情不计生死,舍儿女其谁间?”单易呵呵道:“有些意思!”思忖半歇儿,因答:“儿女若有难,天下的老娘也能不要命相救的。”秀风诘道:“子女肯为老娘死吗?”单易道:“这是我们小辈的不是。须用‘孝道’好生教化。”秀风笑说:“教有何益?此系人之本性,因则无敌!儿女殉情,或者为情终身不嫁不娶,更有谁教他来?”单易冷笑道:“我来问你,只除‘一见钟情,终成眷属’,天下再无真情了——是不是这个理?”秀风点头得意对道:“正是!”单易一行摇头苦叹,一行回房里坐了。咕唧道:“怨不得你见了她的男人,想那二子争妇,大煞风景。所以哭哭啼啼回来。活该呢!白规劝个甚么?”

  少顷,秀风复至他跟前,笑道:“我是命定作和尚的人,你同‘小僧’恼什么来?”单易眼珠儿一转,想了想,噗哧笑出来道:“我给你算一比账——入你林秀风的眼,一千个女孩儿中或有一人;偏生她也独独钟情于你,不曾亲厚别个男子,又只在千里存一。次后还需因缘巧合,相识为至交,两吐心事,才得比目,也算万一之数。这么着亿兆人中,才几个人儿呢?你还这等闷坛子,死鱼不张口,甚时‘惜玉怜香’?便说半月前我和薛射等二十来人特特上邻近的书院去,专寻趁那文院的女孩子轧傍友,她们也是极乐意。大家定了常例,每月聚头,一来一往,少不得成就几双男女。你本来道定是去的,后来仍旧变卦,那一日未见你的行迹。莫不是又上学堂温习了?显见的人脉愈稀,好姻缘愈发阻隔。似你日夜空盼,憋憋囚囚的,难道果真‘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么?”秀风却笑道:“万变不离其宗。你有什么正经事,不如直截问我,可也使不着话儿绕。”由不得单易笑了说出由头来。

  看官听说,单易、含馨他们这些日子正打算出外踏青赏春,已拟了安吉。他们道是青年同窗聚游,多多益善,故一门心思揽人同往。连豪风、游戏、白相等下洋本贯子弟,惯拉帮结伙玩神器,原不打算出游的,经他们撺蹬半日,都说肯了。含馨他们大喜,将谓自个练就了“劝人速从我使”的手段,可备他年商售差使所用,这且不在话下。惟有秀风以为安吉是近时新辟的游玩之地,鲜见古迹故事、文墨咏怀,因而一总是淡淡的。今单易借故一提,秀风知他费了许多心机,只得见便,又想胜日寻芳,或可解忧。因点头依允,单易兀自欢喜。后一日与薛射在外订下车马、向导、食宿不提。

  谁承望好事多磨。临行前一晚,忽有消息刺耳传来,道是“去不成了!”欲知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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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话说竹敲残月落,鸡唱晓云生。众人在安吉山间帐篷里胡乱过了一夜,平明时纷纷冻的醒转来,都道三月的山里寒冷。便起来舀水漱口醒脸。聚众上那游社打点下的酒馆食粥,另有白馒头、咸蛋、花生等,都称赞这一饭比昨儿两顿都有嚼头。饭毕,亲履《卧虎藏龙》戏中的那片竹林一晃,各人“写真”取景不已。

  方离竹海,又驱车前往一山,攀爬时但觉比“百瀑”那里更险些。新雨之后,游人多半趔趄。幸有毛竹斜竖坡上,阻隔不测。行数里,石道崎岖,陡势渐缓,忽上忽下。少时穿过一天然山石磊就的月洞,四壁高起,低洼处别有洞天。一侧水帘似的泼下,注成浅滩。踮起足尖,拣那碎石路上,蜻蜓点水而过。欲觅出路,怪石当道。彼时众人再不是长蛇队伍,都聚在月洞口。如黄恐有些失支脱节,因正色道:“前方池塘,没有碎石路,少不得攀上那壁边的垒块,下跃方是出口。胆小的就请趟水过去。”众人细看,原来一塘阻隔,只一面是路,容得一人过。可巧中间是一垒块横着,以此不得不爬。那垒断之障约莫四、五尺高,通体沾着碧藓,荫润如浸。于是依序而上,赾那池畔“独木桥”一般的路,再上垒石。余人黑压压一片,都看热闹,又为自己担心,又看别人如何行止。豪风、游戏、邢夏几个三下五除二先过了。德鸿、裘筌、白相等肉大身沉者,不免颓懦。怕被众人讥笑,更如顶了千斤愁帽,栓了万钧耻链。都依仗着同学托扶,勉强上了垒块。不防脚下跴滑了苍苔,扑的平躺在大石上面,横罗十字,扎手扎脚不敢动弹。众人又是好笑,又是悬心。再四的鼓舞他们。可算是一个个都半挪半扭的,把个身子甩将下来。屁股先着了一汪泥塘,究竟没有大碍。秀风笑道:“好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豪风隔了石大笑道:“兄弟还没忘昨晚敷演话文哩!”单易瞪秀风道:“你自个仔细着!”秀风才知忧心,说不得麻着头皮两手一拍垒壁,借力只一跃上去,足尖轻点,倏而落地。心犹扑通扑通的,身已安然。众人不觉喝彩,“好俊身手!”真是: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众少年陆续迈过垒块,再帮衬着几个女孩子。前行不多时,遽然开朗,柳暗花明,原是一峡。不甚可玩。因委蛇下山。乘车折往余杭。如黄忙导引一番“乘牛车,去往双溪漂流”。众人大多愿意去。叶龙等人急的上下挠痒,如黄告诫诸语一概不曾听见。一时下了车,天澄日暖,水绿烟黄。忙不迭在外起长队。好容易挨着他们,载牛车,牵竹径。叶龙、薛射嫌那老牛脚程不快,学着农家吆喝。那牲口认生,知道不是地方土话,只管甩着牛尾一颠一颠。气的少年们叫嚷“今遭对牛弹琴!”别过水牛,坐上竹筏,舟子斩浪,筏子起落相宜。时而俯看水下天,时而虚惊险滩旋。野鸭伏鹜,鱼虾戏玩。水草伴竹筏齐曳,风光与游子同行。叶龙却与邢夏道:“四平八稳,好没意趣!”艄公嘿的笑道:“当心了!”话音刚落,双溪上“蜻蜓点水”一关已在身后,继而是“乘风破浪”、“激流勇进”几处沓来。两岸景色越发佳丽。最可人处——石滩上两匹马儿吃草,映着远方森翠竹林——正乃是一幅《溪马嚼春图》——何也?且看莺蝶厮悦!

  乍逢一关“飞流直下”,起落有一丈高。水光冲天,惊笑不绝。葱茏林海银蛇舞,惊涛骇浪筏子安。待各人回过神来,轻舟已离弦飞别。叶龙淋了个“春水落汤鸡”,心下自然不喜。又见裘筌、德鸿、归华、含馨、秦纯的竹筏靠近,水战大酣:这一答泼他人的水太大,自己也不能“幸免”;那一答男女厮斗,已顾不得嫌疑,几翻了扁舟。单易不管额头上刘海滴着水,笑与叶龙说:“不要闷坐。一条船上人,你能可站干岸么?你也掬一捧水浇他们一浇。”叶龙哼声道:“什么干水湿岸的,你瞧瞧这身新衣裳!还是西洋的叫字号!”众人一听,少年心性顿起,都来惹他。笑道:“这人狗巴儿。常在岸边行,哪能不湿脚;人在江湖走,哪有不挨刀?偏湿了你的,就污了你的!”单易生怕叶龙真恼了,因使个“围魏救赵”之计,转头攻裘筌他们。果然他们放过叶龙不提。大家闹着,已是最末一关,曰“双龙戏珠”。筏子自两道水柱间钻过,游人皆顶着斗笠,不敢张眼。濛濛水气,舒浴肌面;升天晶帘,雨丝风片。叶龙一谜儿闷思——到底风光不如想念美,戏里画上总无缘。

  再说秀风、豪风原不曾上双溪漂流,只忙里偷闲,在岸边散步。游赏一湾横玉,欲燃菜花。苎翁垂钓,村姑晾衣。风日惺惺醉人。你道秀风何故不爱漂流之乐?原来他睹双溪而忆李清照《武陵春》,免不得勾起三重悲感:其一是易安居士的晚节;其次记取斯时与林青青道“愿为李易安之子”的傻话,竟引发青青“我作你母亲”一段公案,至今悬疑不决;再后自然想那学里“管事课”上的姑娘,牵系多少情未休!春水东流在前,宁不伤怀?是以无心与众人热闹,而豪风家中自幼四方游历玩乐颇频,漂流经的多了,不在乎这一遭。乐的陪他慢行岸上。豪风因叹道:“你每常说天然之美,我今算领教了。”一句话未完,没乱里踩着一地鸡粪。恰值两只雀儿飞过,也欺门上户似的“劈里啪啦”“天女散花”,鸟屎溅在两个人的肩头脖项上。他们夺路落荒逃去,“丢盔卸甲”。又采些花草来揩拭。虽不干净,只得罢了。

  溪上游客冲潋滟,山头啼鸟弄微茫。岸边豪风便骂骂咧咧道:“撮鸟的雀儿!看我撕了他烤来吃!”又与秀风问道:“这等遭逢,也是天然所赠么?”又指了几个农家男女说:“看他们都紫赯脸儿,黑了个翠,妇人也不晓得什么时样打扮,行止一概是村拗的。怎可与你钟情那姑娘较量?可他们的脸面是天然,学里大街上风情万千的女孩儿不定涂了多厚的粉哩。面有菜色的村姑,肤如凝脂的商女,你怎说呢?”秀风幽叹说:“天然未必尽善,造化何曾完满?乾坤寻遍,无语奈何天。”豪风惯听他这类感言。因笑接道:“是啊。山明水秀、花容月貌多是你我爱的。但飞禽走兽饮食男女也须‘出恭’;妙龄女子熬成可杀的唯利婆子,那也没法。世人大多生的不很俊俏,这也系自然所赐的。早年邢夏那天杀的咬虫还给学里的‘丑妇’起别号呢。备不住咱哥俩命里都讨‘烧糊的卷子’媳妇儿。”秀风拱手笑道:“你竟有些夙慧,可惜牵三连四胡扯,假饶悟了自个也不能知。”豪风笑道:“我说天然分美与丑,乐事归于别个是八九。好像你那姑娘跟了人,天然未成全你,也是平常啊。”秀风摔手道:“比如这水里有泥沙。我却头等喜爱于自然中萃萃大美,益发高过造化一层。难道命里只留得别人滤后的粗粒与我?”豪风道:“闲来都是玩笑话——眼时正经说来,倘或那姑娘心里不是你,恼不得你合该成人之美。”秀风点头一想,喟然说道:“我读了那几本西洋小说,可见天行有常,惟幸几人。我辈成人之美而美,成人之情而情。此不得之得也。美吾美以及人之美,情吾情以及人之情;畅好道人不独情其情,不独美其美。天道之情,唯美而泛者也。”这真是:

  行人已入桃花路,何必前溪问棹郎?

  豪风瞪直了眼,白邓邓的说:“你这个道理不好驳回。但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境界忒高了,旁人够不得,也不便宜自己。却是广谋广智成甚用,损己利人一场空。”秀风喃喃道:“为的是‘吾’,不是‘我’。恰便似‘一个身心万法同’。”豪风笑着摇头说:“不通,不通。”两个人便都躺于草丛,望云在青天,白鹭翠鸟,依旧是天然之趣!秀风又满口谢豪风点化,因神思绵邈的说道:“设如现在我死了,才可以成全一双眷属,我必定欢喜从容赴黄泉路。”豪风把鼻子一哼,道:“你都死了,更得了什么呢?”秀风心念猛可里一亮,因笑道:“虽然丧生,但谁人没有个吹灯拔蜡时节?但凡得了生之义,立等就死,也系‘不生而生’,终久是永生了。”豪风道:“可笑,可笑。幸而是我,换作你父母亲听了这等疯言,就算白养育你一场。他们一准儿气个半死。”秀风平静道:“我今体贴着一种道理,却难对中华言明。”正说着,不防一人跳出来笑说:“秀风你这猴头狗,不是中国人么?”不是别个,竟是白相。他说的是,出门两日,钱囊将尽;平白的花冤枉银子坐一趟筏子,也没意思;所以在车上打了一会盹,就沿岸寻人来;不想撞见他二人扎在草堆里。豪风笑道:“咱兄弟的歪理,你可曾听得入耳?”白相冷笑说:“闻听外地书院里多为了个‘情’,上吊的也有,割腕的也有。遭来世人白眼——既有死的胆量,如何不肯好生活着;二来他对的起谁?爹娘含辛茹苦拉扯成人,国家使了多少钱财供他念书学艺。还不及报效,他就为个九霄云外的虚幻之情,见阎王了,怎不叫人痛心,又恨铁不成钢呢?咱们的命是爹妈给的,这个身子国家要使唤的,不是自个儿说死就死了。秀风不知哪里来的歪理,别说难告诉了中国人,西洋人也不见得‘想死’。我看见利国多半那一等奋志生财,上进轩昂。俗言道,‘心宽出少年’。等我七老八十了,再思想秀风的大论儿,为时不晚。”

  豪风也不答,只拿眼看秀风。秀风与他都立起来,边走边回白相说:“我纵然耐烦与你析理,你尚抵不得这等思力境界,不如省些口舌的。我单问你一句,生生死死都是别人说了算,世间何物分属我心?”说的白相竟一愣,还是豪风替他答道:“上回就说了,‘世财,红粉,哥楼酒’,三般皆是自个的快意。”白相点头如捣蒜,道:“这话很是。”秀风冷笑说:“原来你们劝人不要为情死,根苗纯是贴恋‘人欲百种’,替那寻短的不值。内有高堂,外有社稷,都是你们的庇佑。你们才叫虚物‘御心’了。域中都是这等行货子,怪道看不惯人把个‘情’当作性命交关来宝贝。”争辩时,辗转上了大道,兀自不觉。一车自后疾来,飚行正酣,只当他们仨终久会让的,便不愿放缓,欲生擦擦掠绕去。竟磕了豪风一个踉跄在地,他才慌忙煞住。秀风、白相大惊,忙扶起豪风,问他怎么样了。回头见车上窜下衣履锃光瓦亮一大汉:大腹便便,赘肉颤颤,心眼可比针尖,怒气直冲云汉。骂道:“猴儿崽子,你等不要命了!碎了我车灯,你赔的起吗?看痛把你娘**一顿!”豪风霹雳火性子,不甘示弱,仗怒壮胆嚷道:“老咬虫,在后暗算你下洋林大爷。你不曾长着招子么?如今伤了我腿脚,你兀自诌的哪门子屁来?”说着,伸出手向那车上摸一把,冷笑说:“我道是什么。广作的日本货,挂羊头卖狗肉,正合你满身的贼狗肉。将来你大爷管买那如假包换的西洋车哩!”那人听了,气的筋都暴起,赤红着脸道车面掉了漆,刮花了,要豪风赔他。秀风拉了豪风要去,白相忙上来遮截那人道:“我兄弟年轻,不晓得如今车马贵贱。再者你看,这车辆光鉴照人,不曾损伤了分毫。大家都和气些儿,岂不就过去了?这溪边村野道路经纬原本不明,没有人行车驶的界画,磕撞是难免的。”那人微消了气,啐道:“小畜牲眼皮子忒浅!不识得泰山北斗。须知道这里是我地盘,谁敢太岁头上动土?咱乡里几曾看的上下洋人?不过是外国人多些,土财主未必强过我等。哪里**出来的,再兀撒野,直恁吃我几刀,也没人与你张主!咱大块的黄金任意挝,天上日头还听我的呢。”一壁骂,一壁上车甩尾而去,留下扑面的烟尘。

  少刻,如黄觅着他们道:“漂流的一拨接一拨,等他们凑齐了队回来,不知什么时辰。我且带你们上馆子如何?”他们仨知道如黄有好酒好肉,岂有不肯的。席上说及那人那车,如黄后怕的说:“如何无故生事?那起人在本贯有些面情,惹不得!你们有个万一,连我也脱不了干系!你们那薛哥儿、单哥儿又说是背着学里先生出来玩的。倘谁有个好歹,大家怎么有脸回去交待?”豪风因道:“不曾背着先生。”白相却与秀风夸耀,“你还算豪风拜把子弟兄,怎么才方不拦那蛮子?不是惯能说会道么,到底一句现成话没有。倒是我又仗义又见便,江湖上行的去人。”秀风不睬。

  一时单易他们大队人马回来另用膳,秀风他们伺机出外欲买些小物件小玩意作个念想,也算是来此一游。因和如黄他们道定申时一刻整队上车回下洋。白相又悔昨儿太奢,随身钱钞都发付与“五脏庙”了。一行赌咒发誓的说:“将来当家作主,必为日子老儿。”经眼几处货郎摊贩,秀风总无可购置之物。那豪风有意买一柄绸面摺扇赠与秀风,因成心抱怨“这儿不精”、“那儿有暇”。那货郎原大不了他们几岁,看来却是惯做生意的。因笑道:“小相公不用磨嘴,咱这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依着确数,再没贱卖的理。我知你们下洋来的公子哥儿都是富家大少爷,哪里稀罕这几文钱?”豪风秀风都道:“敢则是你敲人竹杠。在这双溪就近买卖,便宜你发财,还这等的贪心!”秀风又负手试说道:“你一个生意人,敢涉险未?”那人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什么不敢的?相公直说了罢。”秀风道:“瞧这柄扇子蒸竹为骨,夹以绫罗,在下是颇爱的。你又不肯通融。不若咱们赌他一赌——可巧一面有诗文,我便背出来不差,还请容我还个价;要是错了一字,我双倍买你的。何如?”货郎子只道“有趣”。说着秀风果然背起来。

  你道那是谁人的诗?原来方今坊间小摊鬻卖折扇,多题李颀的《送魏万之京》、张谓的《同王徵君湘中有怀》。也有断句错了的。秀风只觉好笑。今见又是这“朝闻游子唱离歌”,心生一计,也不管货郎依允了不曾,信口先抢念出来。不承望诵诗关情,触心牵绪,由不得惦记林鉴青她们。竟致声口越念越低微,几难闻辨。豪风恐他出糗,便摔手说:“我们不要这劳什子。”推秀风“走为上策”。老板头里见秀风背的分毫不差,正在盘算,闻得豪风这样说,自然借坡下驴,满不在意笑说:“读书人背篇文章,值个什么?这样就想赚我的货。”豪风与秀风边行边说:“你也太不消停。莫不是叫那姑娘狐媚子迷了心窍,这会连拿手的诗歌也背不全?”秀风只是洒然泪下。豪风不好再问。白相因赶来笑道:“我找游戏借几个铜板儿,你们可买了什么不曾?”豪风苦笑说:“货没到手,逢着一个山野村夫,未受教化,恼了我们林秀才。”哪知白相平生最忌“村野”、“田舍”的字眼。为他家虽隶属下洋府,实在长江、东海之交的沙岛之上。叫内城百姓一样唤作“乡下”。他老父夙夜忧怀,正在此一节。加之去岁朝廷行换官制,州县父母官临行前莫不勤政——说不得内城的房产之价似火苗腾跃。白老爷惟有谆谆教导儿子出人头地。其时白统范谓豪风戳痛着他肺管子,立等变色,问着他:“才刚谁替你阻拦撞车人的?”豪风忙不迭把秀风赚扇的事道明,白相才善罢干休。到底心里有了这疙瘩,自此一心萦绕,只在结业后觅个肥缺,内城里置所宅子好讨老婆等事。此系后话。

  如今单表众学子回乡路上,都道游乏了。车里纷纷打盹儿,无人说笑。到了运通书院,栉沐将息,后几天补做功课,不消赘言。

  又一晚,白相、裘筌、叶龙随秀风上那“管事”课,伺机观赏他的意中人儿。不意那女孩子迟了些来,觅不得空旷座位,因不偏不倚,坐于叶龙近傍。道不得秀风急煎煎怎坐存,按不定,可丕丕心儿跳。见她眼圈儿红红的,粉光融滑,妆面留渍,花容失色。只着一件桃红色无袖小开衫,一条褪色的灰蓝牛仔裤。叶龙另一边是秀风,白相、裘筌还要远些。都钟摆似的前摇后合觑她。又与秀风挤眉弄眼,装神弄鬼道:“这雌儿也不过如此,大约你经眼的色丝女子忒少了,才一刬的迷留没乱。”秀风愠的脸儿赤,忙竖起指头在唇上说:“小声些,看人家听了去。”叶龙因笑歪了嘴脸,窃窃语道:“咱俩掉个位子如何?不然一个可喜娘,急惊列半晌荒唐。猛可的分散莺燕,生克支拆散鸾凰。隔着我,你也消受不得这裹饰。”秀风啐道:“放屁!”一面生腰坐凝神听先生授学。他们仨都笑他,“老虎念经,假正经!”

  秀风兀自揪心,他想的是:“未知她受何等的委屈,竟顾不上理妆补粉,体面打扮了。兴许是与她男人大闹了一场。我若能叫她破涕为笑,岂不是得用之时?”又转念暗忖:“此一刻我上前调笑搭讪,聊慰芳心。纵然‘士当其不遇时最易得’,过后回转细度,她未必恋上了我。仍旧心里有她那相好汉子,也未可定。自古乘虚而入,不仁不义;得其人而不得其心,无情无智。怎好听信叶龙他们撺掇?我又头一个拙口钝腮人,原不敢与她拆白。我须是惜花爱月的公子,不是刁风拐月的花客。”于是真个悬崖勒马,“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起来。白相他们不禁没意思起来,叶龙也尽忘了安吉那夜答应秀风“替他出马”一番大话。待先生散课吃茶时分,一溜去了不提。

  这时秀风距她最近,却只是上课学艺,几忘了身边是朝思暮想之人。不一时又下学,那姑娘已去了。秀风再自伤“短局促寡鸾凤运”,为时已晚。走到学堂外,方欲回宿楼,又想:“今后都如今晚这般用功,再不招她了,岂不是好?但何妨我再道个别,感激她生的那么样美,勾的我爱慕多时。毕竟学中日复一日有了盼头,虽苦犹甜。”掂量来掂量去,不明所以,鬼使神差,竟回至课堂里,刚刚的坐在那姑娘方才所在。他有个侥幸念头是:哪怕伊人余下几丝落发,一缕清香,犹可感物思人,郑重辞谢。却不想蓦然瞥见地下遗了一物……正是:昔赠我者谁,东邻婵娟子。

  诸公听说,本回卷稿散漫佚迷,秀风学堂内究竟拾得何物,落后演绎出何事,今已难考。小子抄录时,亦心焦如焚。好在不久寝室中历历细末,尚有记述。而后文字再无残败。而今也只得从下回抄起,俟看官朝花夕拾,或不觉道此回之漏也。咱们回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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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题词: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

  话说叶龙他们打从管事课辍出,一路说笑回了房里。原来豪风正用着裘筌的神器。裘筌见了,因向白相、叶龙道:“如何?我再不是小器局的人!你们肯把神器让出来么?一早喊肉疼了。”叶龙不欲。白相便不受用了。众人都笑道:“罢了。知道你家里不容易,新置的神器,比的上你浑家呢!舍不得我们碰他。”游戏已洗了澡,正梳理头发,洒上龙涎香,预备出门会任妍。听如此说,因笑道:“上回替秀风小儿打定主意,却因安吉走了一趟,给耽误了。你们总没记性!”众人拍手道:“就给秀风‘招亲’!”

  你道“学里招亲”怎的行法?因运通书院在“天下为家”境内,设着杏坛,供学子讨论闲话:衣食住行、学业入职、贺吊往返、婚媒游艺,色色齐全的。这一干子弟有个多年的旧例——凡怨女旷夫之属,耐不住孤衾冷枕,寒雨恹晴,都可在幻境的杏坛里挂个号,冀望知音见采,配成一双良眷,可便鸳鸯儿交颈和鸣。今豪风他们的张主,自是这等挂号招亲。游戏虽觉的有趣,为任妍等着他,只得嘱咐了几句,草草下楼不提。

  豪风因问道:“今儿可遇着那美人不曾?”叶龙他们道:“你兄弟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谁给他嚼子衔上了?看人家小姑娘吃了他。”不待说完,豪风忙忙的在“天下为家”之内登坛挂秀风名号,广发“情帖”。正在合计一段“招亲”文字,秀风已回了屋里。见单易与归华评讲“式编”技艺,秀风冷笑道:“两个大工。”便过隔壁来寻豪风。众人见了他,都似笑非笑。说道:“你腿上的红线系在咱哥几个手里呢。保佑你花星儿照,彩云儿飘。”秀风置若罔闻,只涎涎瞪瞪,伸手在鼻子底下轻嗅。豪风再三再四摇他。秀风没耐烦的说:“怎么了?”豪风一面与众人递眼,一面沉吟陪笑答道:“你哥厌烦孤另,要在‘天下为家’内求个媳妇子。劳兄弟给作个文章,自报家门。”秀风这才收拾起笑脸,如此这般胡乱说了一节。豪风他们笑道:“慢些!我们现誊录在神器里,不多时就可发出那招亲帖子了。”秀风一句一顿念了遍,又笑道:“支支吾吾作甚的?我也瞧瞧。”说着走近神器看时,豪风他们遮蔽不及,秀风就瞅见众人原在幻境内挂着他的“王旗”招募学中“红粉佳丽”,一发附上他的小像,底下是一段不堪的文字,再附上那个姑娘粉真:眼波将动,顾盼若情——意思他林秀风告知天下,索那美人儿的地理脚色,欲与之结识交好,遂成秦晋——倒不似寻常男女挂号时“无的放矢”,幸而不曾派发。气的秀风眼睛跳出来,唾沫星子喷出来,道:“蛇钻窟窿,曲心还在。我便说你们哪里作兴起的讨媳妇,分明给我说媳妇,要我好看!她女孩儿心里没我,便好道老米饭捏杀不成团,咱可也难哄赚。你们巴巴儿把我写作相思鬼,发春汉,没的倡扬的一地里知道,平白噪剌剌的抱什么空窝,惹的人动那唇齿。不出三日,学里男女都笑话我来!前回刬的来照我‘写真术’,原来一早弄鬼了。”又追着问他怎么得了那女孩儿的写真。豪风喜孜孜道:“头回见到她,我就按捺不住,掌中之宝照她一摁,当即取了美人图。你要是怪罪不曾送给你消受解慰,我便赔个不是罢。”白相他们听说,都笑倒了。与秀风说:“但放心,何须怕,怯子么!虽一日相思十二时,狐欲渡河,无如尾何;叫你搭讪她,你自捧着卵子过河;前怕狼,后怕虎,终久怎么样呢?弟兄们替你这们价打挣,不说一个‘谢’字,到底不该抱怨我们。便是不成了,横竖是幻境言辞,当不得真。你不见‘天下为家’里面淫语詈词多了去,揭人私丑无所忌,辱没朝野的,非议时政的,横竖人见不着说话人面目。这又是儿女风月事,并没有官府来跨省捉拿你‘言罪’。只有那姑娘的汉子或者气不过要讨伐的。有我们呢!”一席话,羞恼的秀风哆哆嗦嗦道:“偏上那‘杏坛’挂号,我成了供人买卖挑拣的了!”

  豪风因道:“也罢,有道是‘死店活人开’。如今改作我的名姓,便恁般说,‘小可林豪风,近新来于国子副业商院货殖门管事课为一女子十分颠倒,下有喜神。府内老少爷们、姊姊妹妹或有识得她的,或有消息通传,望古道热肠一遭儿!救小可性命。千万,千万!豪风给诸位磕头了’。你们说如何?”众人拍手的,跳脚的,捶床的,直把个屋子吵嚷的一似那铜鼓儿。都吃吃笑道:“绝妙!只是不雅。”因向秀风说:“你兄弟这等‘舍命陪君子’,你也合认真抖出诗文才干,掷地作金石声。为他体面些,也为你自个儿桃花运。”

  彼时秀风已叫他们逗乐,烦恼尽去九霄云外了。心里想着,“横竖是留豪风的名,先‘投石问路’也好。”不觉笑道:“你索写‘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叶龙他们忙对豪风讲:“快记下了!就说,‘小可每常对月感叹,惜佳人不知。今在幻境遥表爱慕之心’——其后添上秀风所念。”众人又取笑了一回,才改口议论课业诸般,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春日里百病恣行。第二日秀风便觉头痛骨软,着实怕冷。知是寒热发作,怨自己不壮实,仍旧支持着上学。好歹熬了大半日,黄昏时回房睡下。众人都来和豪风说笑昨晚的事,见他卧床,也不在意。秀风听他们说笑间,原来豪风那“情帖”在学里传诵,答应的多如牛毛。才半天工夫,数百个人过问了。方知这姑娘姓时名裳,一般下洋人氏,系府内文院专攻盎撒语的,竟是含馨、秦纯、任妍她们仨同屋的。秀风便不动声色,翻身向里。又闻叶龙说,“时大小姐那汉子,比我等大一岁。姓田名玉,学业不过中等之才,家私与常卿相类。”单易因插足道:“原来是他。书院里出了名的赶时兴、擅游艺的主。浮浪子弟一家子自门风。游市逛瓦,掷篮歌舞,弹球飞车,世路上的新鲜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无一般不爱。虽偶有照面,我不喜欢他。”叶龙忙不迭接口道:“最是这等少年叫今懵懵的姑娘倾心。我等皆不及他。”白相因道:“那田玉的狐朋狗友,阮又籍、金龟寿等,竟说姓田的英武俊迈。说我们豪风‘撒泡尿当镜子照,看看自个长的什么模样,再作计较’。他们也敢留了真姓名,我们寻他晦气呢!”豪风笑道:“你们别臊我。原是替秀风顶缸。他另具一段风liu,未必怕田玉小儿。”叶龙道:“怕不是当今都推举高鼻鹰眼的八尺健硕,秀风叫人比下去了。”裘筌急忙说:“生的如何也难更改。不如秀风也学些时潮玩艺,加之古文风雅,就好比又放羊,又拾柴,可不好么?”游戏淫笑道:“时尚百种也容易。但秀风原本要吃鱼的,又怕一身腥臊。见他死狗扶不上墙,三个不开口,神仙难下手。咱空有一身风liu本事,告诉不得他。据我的主意,黑夜里趁她下学,你们挡了田玉,俺游大爷帮衬秀风撒迷药,半晕了最上。拖入茅房,洗剥个尽。豪风赞她大设设肉奶奶,咱便先咂咂头儿,再由秀风行云雨事,俺要听那梆声。过后仍旧穿戴整齐了,送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万无一失。”众人浪笑道:“你便是这般赚来任妍的身子么?”游戏笑啐了一口,说道:“岂有那么样繁琐?她也不是三贞九烈。既与我相投,交好不过一、二月,她就肯了。只怕秀风嘴拙,时姑娘又是块烫嘴的羊肉,吃不到。”众人笑说:“还道你包天色胆哩。”所幸邢夏怀揣一纸难题纠缠刘素去了。

  这秀风听了游戏戏言倒不怎么留心。独单易叶龙的字字如锥心。忽觉此身飘零,应非恒沙世界当寄。远有林青青、近有豪风,皆与我亲厚者,也不过电光朝露。近日的chun梦,更是泡影幻象,繁华一去,空留笑谈。想那春guang里苕华而芸黄,赤紧的“知我如此,不如无生”!登时便泪洒衾枕,自味咸涩酸楚。没乱里思想起爹娘来。因抹了泪,坐起来与众人说病了,要回家调养。豪风叹道:“昨儿个还好好,一早起没精打采。再不是闹时令,便要有时裳姑娘在,敢没这病!”众人一笑散了。秀风因披衣卷包回内城家中来。正是:新春易失遽如许,薄宦忘怀何似生。

  不拟此一时刻可巧是下洋城男女老幼下番,车上密不透风,男子汗酸、妇人粉味,调和几人辛辣呼吸的气息扬烈,浊恶难当。个个又前胸挨后背,踮足立锥。也有下作的色鬼阴觅女儿家臊皮,又有那等新上来的蚯蚓钻泥一般向里拱,所向披靡,行经处人人把个腰肢一挺,身子似弓。管教秀风软了腿脚,无处呻吟。一时连下十数人,方留出个空座,就在秀风一旁。喜的他暗暗念佛,慢慢儿走上去。屁股才沾了座,猛可里叫人飞也似的流星大步蹿来一挤,险些儿不曾把他挤落在地。秀风扶着把手看时,原是一婆子来抢这座。她已占了大半,窃笑不住。留个边角给秀风。也是病中人易怒,事急无君子。他便气不过这老婆子“后来居上”,也回敬她一样的招数,只暗中蓄力缓缓的向里靠。那婆子果然越发叫他蚕剥的无处可坐,登时抬身跃起,怒不可遏。叉腰指手的兴师问罪道:“你是哪家的野孩子,怎不知敬伏我一个老妈妈,茄子也让三分老,你不谦让坐席么?”秀风不慌不忙,冷笑道:“你既会拱,叫人拱输了,就该认呀。当别人都是瞎子,觑不着你的行止。才是怎么粘上这座的?过后拾着金砖那等笑,大约你一辈子就这点子趣乐,好没出豁!你为老不尊,放野火乱咬人,我何必相让?我还是病中呢!你既年迈体衰,怎么那几步恁的快,撞我那一撞竟如蛮牛力道?你倒是说呀,别佯憨儿,倚老卖老的。谁瞧的上!”盖因他在临安自谓破了“凡百尊先”之执。此后他常与人讥讽的是,“方今闾巷水井,男女老来无所事事者,都无师自通了一种‘奔走小利’伎俩。为吃穿用度等物便宜几文钱,巴巴的穿街过市,走三家比货,股场内喧扰走马,而不辞劳累,惹出病来。每游荡在外,不知所往,瓦舍中时尚百般无一所购,如此消耗终日,亦觉心满意足。至如候车时明争暗抢,占‘地形’之要,图方寸一席,上车公然道乏,向人索座;还有受人恭维惯了,分所应当;一言不和,立持德操利器,秉年齿过人。唯我独尊,丑态百出——就中又数老妪之刁蛮局促最可杀!老汉退职在家,尚有花鸟鱼虫书画琴棋可玩,家国大事可与人讲。独婆子一不能如当初入值当差挣家业,二不能若女儿时仗年轻貌美居高视人。专作背人嚼舌根‘自遇’。于内若有所失,忽忽恍恍,于外求取无度,汲汲营营,犹胜于古之中官!盖国初万事‘言公’,失灭自性也!晚来公差不存,其心已腐,与她们更有何情何理可对?”是故又是轻贱他们,又是痛惜,又是无奈,又是怕惧。并不管自己私意大逆国人世情。今那婆子竟给他问住,脸上下不来。见车上众人在傍侧目,只得央及道:“大伙儿给评理。世人都知‘若要好,问三老’。在家孝顺父母,出门饶让长辈,千年不易的理。你这个败坏人伦的,爹娘怎么教的?你还有理了,黑的叫你说成白的,天也不容你!”秀风体弱又上火,禁不住喘吁吁道:“老猪狗,老咬虫。你也嘴答谷儿了,王婆卖了磨,没的推了。恰不道粗俚有言,‘若要好,大做小’?你不过白活了这么几岁,就抬的过一个‘理’字吗?你好言讨个座,或者碍着狗屁道德,咱勉为其难让一回;你要*,偏不遂你愿,怕你不成?”

  众人见多了车上座位相争,推挤口角之属,多半则是劝和。却有二、三老公老婆,正是“物伤其类”,也感机不可失,正用着我处。便兴兴头头说道:“这乳臭小子,浑不是个人儿!你便让老奶奶一回,掉你肉不成?要你死么?别道咱老了不中用,今儿个偏来主持公道,抱这个不平!”众目睚眦,秀风越发逞着狂兴,指那婆子道:“她不得这个座,也会死么?又干你们屁事!争名逐利时,也未见尔等服老。别拿着鸡毛当令箭,西人不举‘敬老’之德,一样过的比咱好。”车内人都摇头叹气,说:“眼下年青孩子,真真叫人心寒。自来中国的菁华,都在他们一代葬送!”秀风鼻孔里“嗤”的一声,道:“大约你等忘了‘辟邪’年间事,或者逆来顺受,习以为常。论中华文脉断绝,是谁之过,或未易量!”说着就到了,众目睽睽,众口铄金,由不得红了脸躲下车,奔家来。

  那严道也才下番,正在拣菜叶儿。见了爱子辍学归家,来不及起疑审他,已看出病色,忙不迭服侍他躺了,问寒问暖。秀风只是忌医。严道一摸额头,热的烫手。顾不上做饭,因“千里传音”催项璧回家。不多时项璧来了,便道看大夫去。说的是,“他这样热度,可不是烧糊涂了?成了废人,你我靠哪一个呢?”严道说:“小鬼苦死也不肯。可记得上回我也风寒,一般入值去。这年头医家将小病说成重疾,昧心开药,重症道作皮毛,怠慢病客,骗人钱财,致人中风,叫人无所求医,干巴巴等死——都是全挂子武艺!目下顺儿无过是寒热,家里也备有这等汤药,爽性由着他睡一会子,夯壮的小伙,皮实着哪,焐出汗就好了。”项璧哪里听得,踱了几步,俄而扶起秀风,道:“他岂能和你比?你这把年纪,纵然烧成糊涂鬼,天吊客忤洽不得,我也认了;他学里念书人,大把的前程,我不敢担待。二来药铺那壁厢有吊针,好的快些,也可便早日上学。你说是不是这理?”严道一边点头,一边替秀风穿衣。秀风羔羊崽子那等,凭他们作主。项璧因道:“虽有个公家开的药铺是咱街坊,我不放心。宁个多花上几个钱,须索名家望闻问切,搭脉定方子。”于是草草吃了些清汤面食,项璧雇了车,送往城南上好的药铺——“揽众堂”去。

  正是:良医之门多病人。这揽众堂里仰仗好几位名手,晚间兴旺不减。秀风搀了严道立队,挂号候诊。闻听来看医的七言八语说道:国朝药铺名称官营,实则自太祖一朝后,罕有官囊支撑。中宗、今上两朝,一发自责盈亏;待要极尽牟利之能,各家炼优汰劣,又恐官营之幌叫世人笑话。此系“中庸”之道也!故而悬壶济世,不克义诊。漫漫杏林,一花独放!个中难大白天下种种,民间风传不堪丑事,此地也难备说与看官知道。究竟秀风含糊听来,百姓也系道听途说,诸公不必认真。

  闲话少述。单表项璧必定要大夫吊针,那医者也无可不可。秀风因坐于吊针下,父母陪他说笑。熬过一个时辰,大夫说:“夜里退了烧,明儿就不必来了。吃我几副药,管就好了。”因西药见速,秀风家去后果然神明开朗。合目在床,左右难寐。项璧心神不定,就进房看他。秀风因道:“饿!”项璧忙嘱咐严道备下白粥肉松等。喂儿子吃了,再洗脸刷牙照看周全。秀风心头一热,甜笑道:“好像小时候。”项璧笑道:“老娘色色看觑的你妥贴。”一句话教项璧真个回到从前光景,便觉眼前爱子不是弱冠少年,竟是昔年怀中之物,白白胖胖,又是蹒跚学步,天真烂漫时。因一个不留心,不由的搂着他的头在颈边磨蹭,再在脸颊上亲了亲。一面喃喃自语道:“还是你小时候可疼,咿呀的说不来话,不曾惹爹妈生气。做母亲的,少不得给你喂奶穿衣,洗澡擦屎,日夜爱抚着。儿子啊,别说上学了老娘不疼你。小比、中比、大比,若不是我替你操心,哪来的今日成就?将来还有觅职差、婚嫁支出、房宅车马几件大的,另有几件小的。不得不帮忙操持算计。老娘不想着,谁来关心呢?你妈这辈子糊涂过了,不敢比城里的膏粱锦绣,委屈了你十多年寒窗。惟有指望你出人头地是我残生余命,不然活着作什么?你富贵了,你的儿子女儿便不致受苦。结交的也尽是侯门王府,哪里似你老子那等镇日与一干工匠为伍,你娘早晚忍叫老板牛马使唤?你爹也盼着一洗严家寒门薄祚。可怜你一年大二年小的,几时洞明世事呢?说不得老子娘性急起来‘以暴制暴’来降伏,变着法子激你,使尽心机折挫弹压你那邪路上所好。究竟为的是你,假饶记恨我,我也无愧在心的……”

  说时,严道进来收拾碗筷盆杯,见他娘儿俩都眼泪滚滚的,因笑道:“可是你还骂他往日的不是来?既是病着,不如罢了,你自个也保重些。”秀风见他一把灰胡子,谢了顶,两鬓苍苍,孤拐高高,眼袋凸垂,宛然一夜间变作的衰翁——又不觉忆起五、六岁那会严道教他背诗临楷,又爱拿胡须扎他小脸儿。因呜呜哭道:“素日不是我成心冲撞你们,我也爱和和气气听你们话,好歹担待我呀。”灯下项璧满面的皱纹,一行抹泪说道:“什么话。爹娘从来不曾怪你,怨只怨我们教的不好。”严道忙说:“你听话便是。我也老了,拗不过你了。”项璧戳他道:“你这呆汉,好冷心冷面!我的心都要化了。”严道噙着泪说:“顺儿该睡了。”推她出去,掩上门。秀风睡的不实,未几又似听得“呀”的一声,感有人开门进来亲他,隐隐觉的扎脸,却是旧时相识!

  一时又见余无虚来了。秀风因恳切道:“设若父母成年价待我如此,情愿长长久久在病中!”无虚笑道:“这也没奈何。”秀风道:“那便回年纪小的岁月,我也不知道轻重,辨不得雅俗,都看爹妈行事。可也省心了!‘难得糊涂’四字,天真蒙昧之情,浑然不觉而至中至乐!”不想无虚放下脸来道:“是啊,是啊,你现生了‘反骨’,自己也看轻!你若永世不成人,咱俩也不须见面的。”秀风正在琢磨无虚这番话的因由,不防她已去了。一惊之余,三更寂寂。额头一片冰凉粘湿。次日起来竟多半好了。严道夫妇喜不自胜。秀风读了少时书,就在神器内玩“蹴鞠”,觅新闻,再看豪风那笺“情帖”的响应。倏忽间过了一日,晚间严道、项璧下番家来见他这个形况,忍不住敲打敲打,问他“可大安了?见了我俩也不理。昨儿病猫似的倒乖。”因道:“这两日落下的功课不少,明儿个就回书院罢。与谁相熟的,请来与你补习,切记,切记!——再者,放暑学还要不要念个盎撒语的举业?赶早知会一句,好替你私塾里订个座。”秀风如当头一棒,再回思无虚的话,因偷落了几滴泪。搭起包袱当晚就过学里来。

  其后一连数日倒风平浪静。且说那盎撒语的课自张先生去后,又值新岁国子在他们一辈学人主业中不设此科,各人为洋文耽误不得,便各自投奔明主。秀风自忖千言潇洒,下笔有神,自能旁贯中西,因拜在施济生麾下,习盎撒语作文之道。又撺掇豪风、白相同修。而单易、薛射他们择入洋文“应对科”,不提。这秀风略涉其间,方知中西文理殊异,修美分别。几番呈文,济生俱无欢颜,未博嘉赏。白、豪二人犹可拿“我等不曾用功”搪塞,秀风却把初时的要强好胜,发愤求名不免灰减了大半。这日后晌,学堂内施先生批阅已毕,发放下来。豪风又只得了个“中下”等,考语曰:无理无节,几灭章法;措辞粗鄙,恍如不学!再瞥眼看秀风的,是个“中中”!因笑道:“属迷鬼,而今你也没话——我如你那般下工夫,一早得‘上上’第!原来你自吹自擂,实在是个‘勤勉有余,资质不足’的。”白相听说,便也讥他。秀风在文业上面自来未受过这样的笑话,便劈手夺过白相的稿子看时:并无等次,惟朱批“不堪”两字!因大大的取笑一回。秀风因道:“你三番两次早退,加之本来不善笔墨,看大较时他叫你落第!而我分明的依施先生所授,行文进退有度,俨然大家风范,先生的真传,怎么不得法了?”

  豪风、白相见如此冤屈,便接过他的文稿看那考语写的是:“火候尚浅,无故拟吾。形似神乱,心余力亏。庸作,庸作!”不及取笑,但听施济生扬眉傲然说道:“尔等朽木,去我也远矣!平昔我偶露峥嵘,指教一二,怎不见好学后进拾人牙慧,取法乎上?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今番作文,无人‘思齐’,特令汝等‘自省’半刻,再作计较。”说罢,负手在学堂里踱步。秀风才要讨说法,豪风已血气上来,唤了施先生来解惑。济生拿眼只一瞄,因将个指头儿“劈劈啪啪”敲着文卷书桌,莞尔笑道:“你还有甚么不服?看我朱批便是了。”豪风一瞪铜铃眼,怒起冲冠发,回道:“七个不服,八个不服!凭你往日教的什么,我作我自个儿的。非你同类,敢没好文章么?”济生冷笑说:“好个轻狂胚子!你‘作自己的’,倘或原本有些根基,尚有可说;偏不是文墨人儿。畅好是‘整瓶不动半瓶摇’!既不肯伏我,不学无术,何必拜在门下,为讨一第混结业么?他年江湖上不长进,连累我这个先生大名!俗人也晓得,‘文如其人’。可见你难雕琢!”不料豪风二话不说,“哗”的夺了秀风的卷子塞与济生道:“他是个慧人,读书更用勤,字里行间都是先生素习神通。再不用说辱没你这样的话,横竖我看着倒像得你文章三昧似的。”秀风大讶之下,也满心要讨个公道。便不拦豪风,一双眼盯住济生。余人有热闹瞧,如何不乐?

  济生扫了两眼,沉吟良时,不觉释然笑道:“却又来!才说你们‘学而不肖’,这会又上偏门歧路去。子曰,‘过犹不及’,这厮一味的使我平素传授,直欲与在下比肩。骨傲才轻,眼狭力薄。全不见一己之能!冥顽不灵,至矣尽矣!”豪风便推秀风,他也当仁不让,昂首道:“先生这话差了。难道我只知皮毛,不谙神韵,一意剿袭你不成?又劝我们不可‘白学’,又常时向我辈炫技,夸夸其谈,现今不说小可‘青取之于蓝’,单论文采篇局,脉理筋骨,卑人自忖颇得当,非牵强因袭。便是与君‘比肩’又何罪?兴许先生不曾读过韩昌黎的《师说》,也未定得。”于是摇头晃脑的说道:“古来汉文无定式,西语存固法。句断意连,神于言外,汉家造化;条理晰朗,隽永洗炼,洋人神工。一者在天然,一者在匠思。然大块之语无思未可尽美,达理之文乏韵无以臻情。盖中华因情驭理,佳句犹贵古风;西洋剥理统情,精辞别出心裁。清水芙蓉,流利委婉,取会风骚;缜密爽利,语出惊人,设言尊我。皆忌讳落人俗套,夷夏交杂,不伦不类……”底下还有两车子话,济生与众生抢白道:“这是个头等贫嘴恶舌的!纸上谈兵而已。不若去作古文。”豪风于是接声儿说道:“不拘华文胡语,本来便是‘纸上谈兵’,岂有耍大刀做篇章的?——倒不妨把我兄弟的文稿念出来,大伙儿评一评。”众人擦着手掌叫好大笑,济生不屑一顾,白眼道:“胡闹,胡闹!耽误了正经授课。我说你们都是妄想巴高,打量我教给你们的,那么样容易学到手么?一步登天,立时精熟了?我这等资质,习半生方得今日成就。叫你们这会就得了去,也没天理了!满招损,谦受益,还不虚心下气些个?”说着就取了归华的文章来念,以他作则。次后开讲课业,不在话下。

  到了散学时,施先生撩袖就走,豪风、白相便苦着脸议论大较时怎生是好。白相念佛道:“保佑这施济生也同那刘王张一般——如邢夏说的‘平日里假惺惺威严,大关节时偏疼自己人。猪爪煮了一千滚,总是朝里弯。’”秀风冷笑道:“怕也是难了。”又说:“白兄的行止,公然又一个单易,我们队里有公论的。你怎不学他每与各科先生交接熟惯,临大较时先生好便多疼你些。”豪风、归华都问他道:“这是怎么说?”秀风因道:“去岁电理课陈先生先赏了薛射,后不知怎么的渐次与单易谈笑往来频繁。及至大较场上,监督各生答题,陈先生特特在单易边上立脚,每见他答错了,就蹙眉摇头,摩拳叹息,一片真心愿他答的好。恁般再三再四,单易便是后知后觉,也晓得了。因改了几处过失。他后来告诉了我,也认定,虽不是陈先生存心济私,到底于别人不公!”白相便笑推秀风道:“我又不曾结交了几百个朋友,我也不甘做华官的小厮,更不惯说模棱话。比如我爱时尚游艺,玩神器,逛市肆,单易再不这样!我只较你多知道些再寻常不过的人情世故,算个老实的有德之人,何苦来归与单易一路?如今都恼这施济生狷狂,我不敢亲近。”又问归华可曾向施先生献殷勤,如何偏说他的作文高明。未知归华答复言语,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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