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笔者不足于校园小说之浅薄。势必令后文广阔深沉。校园生活不过一平台,时间为脉络。以一人为主人公,传作者之新哲。又极描其余人等,是笔者深谙人情世故,哲学触及各家价值世界,最终推主人公为吾爱。此之谓小说之哲化。余观红楼有此征,升华理论待我亲践。因而文章好坏不以题材论断,关键在作者之心胸。运通府非中华、世界之写照乎?
老杜诗云‘我诗非今亦非古’。今小子作书,非今人时尚之小说笔法。虽用旧白话,然情节、立意、时代、美学,皆非古人所能有。岂非通于子美乎?
通部小说依据笔者真人真事,稍为更而演之。以至亲朋纷纷相问“我在书里是谁?”云云。嘻!殊不知小说之人物,与现实之人物何必重合?真人拆分成二三人,或二三人入小说为一人,凡此皆常见伎俩。至若七分真,三分虚构。本人身边之亲朋必问“我不曾说过这样的话,做过这件事,你怎么写在书里了?”其实即便是书中主人公,也不可完全看作我本人的经历。虚虚实实而已。呵呵!借用一句古人的话,“人世之事,非人世所可尽。自非通人,恒以理相格耳!
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
有的小说很久也无人知道,但他依旧静静辉煌。
此开卷第一回也!看书人须知小子虽略通章墨,却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不足寻个营生的去处。因居学林,先习格致之道,后图作工人手艺,目下已千日余。不然何至弱冠无闻才名?值今天下有道,小子贫贱深为耻也。俗云,“学门多暇”、“静极思变”。每伴明月清风,不觉回思:古有圣人孔子,孔子以后有孟子,至如董、程、朱、王……于今更有何德何人?又若先秦有百家;汉魏两晋有骈赋玄理——两司马、竹林七贤;唐有五、七言律、绝——李杜、韩白;宋有长短句——苏辛、柳秦;及至元人百种、明清小说传奇,而止于《红楼》大成。曹公雪芹以后又有何人?今见说道“眼界在中国太狭”,乃看此一世界——西洋有“耶稣”,回回有“阿拉”,天竺有“释迦”,彼等卒后又有何人?至于今二千余年,有能立新宗、传智哲、继贤象、承文脉,教化万民者无?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
然则世人所谓,“年少不知江湖深”、“你能有几斤几两,自比前彦?”固知学中本业无成,厮混堂馆,塞责工课,将来无力应职入值,恐于家国无望;况小子已耽误了长笔头的青春年月,未必迎得上今人口味——列位看官必有不习文者,你道今时甚么书本调合众口?原来市井俗人当下最爱,莫如武打、言情二者。余十分不才,此二种只有作罢。而历来百姓爱看闲趣故事,现如今生计驱走日迫,适俗益然,倒是怪他们不得;也见一类白话历史人物理治之书,间有正说、附会,行动百万言。多的是诡道弄权、争斗血溅,非我辈不大读史的堪作得;也见一干与我近龄少年男女,非但我远不及,他们亦发声名隆过古人:或逗大众忙里一笑,或表学中天真琐事,或道尽人夫妻老小闲气炎凉、勾心胜败,或拟妍浅笔法叙古今风月场悲欢,为闺阁密自品赏;更有一种床第团圆细末的文笔——因勇而饰淫,一种“穿越小说”——左不过今妄言古以谋新奇,一种幻说故事——神兵异兽、玄术法器扬幡过会等,皆我之力所不逮。所幸不日前天降一书,细读大抵谈小儿痴念,于世路褒贬也发自稚口拙思,究竟无涉了。难得在其恰涵上说的俗书诸般乐,而主旨别存,大约供世人消遣百岁,更得喜欢呢!于是一不欲此书湮没,二来吾亦可随之流芳,便择其中有情理的章节抄录于下,并非通盘不差。但见那个作者署着——姓造,名化,表字物主,不知年代。而小子自信江山易改,人心难迁。所以勤抄,利当世之意也!另杜撰一绝以咏是书曰:
一生红白喜连伤,颠倒双双痴久长。
天上人间诸体备,还须青史笔余香。
——话说当年前朝德运败,蜂盗走,藩镇拥兵,外寇觊觎山河。国朝起事于下洋,初为前朝海捕。太祖皇帝本为富农子,时任塾师。不得以入乱世,数年得高位,剪不才者,乃领袖群雄。牵前朝共御东洋,外保疆土,内壮军力,然后安内,天下方平定。则改国号“大公”,改元“洪范”。四年,改“大同”。当是时,定禅制,易服色,简文字,修历法,兴保甲,海内无不称颂。因而黎庶奉旨无怨:背乡里,绝私情,冶钢铁,务稼穑,顿令天下军民情势再无变。而斯文不振,财货不通及十年。百废待兴。太祖崩,太宗慈爱,政令承前。有号“仓廪先生”者,本姓訾名半丰,人谓“江湖不倒翁”。后以号行,摄位佐政,开海禁,西学大渐,经纪广辟门路,人都以民风维新为进。有谚云,“家有千贯,不如日进分文”。但仓廪先生颇知闻经权,常道,“国固不可不行货殖,然太祖半部《师克论》得天下,定为官学,更训诂万言。实立国之本,不可废!”因自注疏西方“志毅国”师克先生的文章,转折太祖朝各词臣意思,又不曾尽翻过。遂叫国朝新政有据。这且不叙聒了。
岂料天上早有两个仙子,最是先知先觉的!亲睹人间走马种种,叹黄河水已三千年不清,“仓廪”一朝,文业更芜。因先冀望凡间一贤者,不意彼得了仙子知识,越性看破红尘,绝了俗缘。二仙又托梦于江南书生何若云,密授“天情之学”。望他一扫俗尘,再举人文。这若云天资不凡,志在显扬,更兼“仙子门生”,倾时临安府内无可匹敌者。素闻近邻下洋府系本朝龙脉所在,西学上面是中国第一等的“有容乃大”,群英荟萃。便生向往:“倘或在那里成就事业,才算得人中之龙。”他就亦发嫌临安“庙小”了!
不承望一去三年,“日近长安远”。若云更憋了一肚子气。你道怎的?——他见金粉似的市肆虽闹攘,到底个个着意买卖落头,自觉难容。有道是,“不平则鸣”。若云文章寄怀,一连写了诗文、策论、传奇话本,专言才子不遇,身世飘零,片时坊间小有声名。因所托皆前人,谤诽在古时,朝廷也阅之大喜,特告天下曰:“足见历朝耽误英华俊杰之甚!我朝断无此事。”若云以为有指望了,再写一出戏,说的恰是自个行遇。令名角儿连排数日,万人空巷,争观不分昼夜。也不知朝中谁人与他有隙,竟上了一本,道他“乡野方士妖人,颇有微词,混淆视听,贻害东南,动摇社稷国本!”原本地方官已判了死罪,好在天子宽大,御言道,“他自作戏,何来射朝野?本朝清者自清。”因下旨命他“且事戏文,何来‘不遇’?”若云志在澄清寰宇,涤荡铜臭。此刻却明白读书人空握着一支笔杆儿,若不看人眼色落字,恐怕生计难保。也曾交了两个文友,其时一早给大商铺总管当抄事去,相遇则言必称月俸多寡,恼得若云来了个“散文断交”!这还不打紧。若云甫见下洋姻娇——莫不是一架洋装鲜亮,把个嫩胳膊白胸背与人喂眼,便知临安姑娘只配“村妇”一流。这正是:
休恋故乡*好,受恩深处便为家。
惟近年新诗、新小说二度滥觞,家家户户少年学人无不怀揣“彩毫美梦”。学林好谈文墨,较辞藻,结雅社,一时仿佛“笔阵扫平九州”,若云方自得一片天地可避市井。虽说他一心一计取法唐宋诗词、明清白话,于学子里格格不入,好歹有个苏小姐慕其才,排众议,邀他入社。他俩初时以文交友,一来二去,彼此诗歌中暗挑情思,俱十分倾心。一日两个人闲游江边。正阳春傍晚,和风萌萌,斜晖脉脉。竟是苏姑娘先赠以情诗,许之终生。若云想她生的妖娆,且爱斯文,便无所不允了。此后情浓极甚,好不缠的干柴火热,有天没日。正是一时风尚——虽未拜堂,公然是一对夫妻了。其间日子长,不消细说。
不妨头女人终究有了别人。所谓“王八好做,气难受”,他揣着满理儿前往兴师问罪,道是“商人粗卤……情与钞孰轻孰重?”那个暴发的人家子弟一面拥着女子,一面冷笑说:“咱不付得占了表子,才刚说笑入扣,你搠笔巡街人偏来插趣。咱也闻听女人笑话你眼高,来了下洋三年,怎生囊里没有出尖锥儿?你不明白‘出头的橼子先烂’;如今世上‘金将试火方知色,人用财交始见心’。你个无运智的,好像不冠不带的腔儿。偏偏在这里(禾念)色,也叫讨死了!你还不伏烧埋,只管说出七来驳我。看谁行的阳关道,成真了‘梦三刀’!”那若云竟讪讪败退。
他回到赁屋,便向东家老妪抱怨,婆子解释他说,“嗳呦呦,是则是‘郎才女貌’,这个‘才’怎么断,那也看人爱憎。如今年世,‘才’当作‘财’解。似小官人这般‘一肚皮不合时宜’,也须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自然是你自个拉硬屎,不肯去学好。少年人心宽,退一步没有不了的事。”又有许多人相劝,可知是“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就中头一个明事理的乃一若云同乡,姓严,名道,表字似道,这时已迁居下洋,在官营厂做工。因见若云每常辩解:“你们说的何尝不利人?但我只欲不改初心,凡事但凭天性来。别个俗物固不可如此行事,独我持天道至学,情思粲然,远迈万人。何必不然?倘不能立足人世,显见的天下不公!非我之过也!”严似道因道:“少年时在临安,我也是个犟性儿。成年价厕身书堆,又得了什么?逃不去养家糊口。今和厂里一干粗汉子交道,那是兄长我不中用,只可老老诚诚度日。看菩萨的保佑,你小子头脑好使多了!咱们并没有撺掇你贪赃枉法,上行下效。不过教你趁着本朝政令大易,遍地是银子的机会,或经营买卖之道,或属意番子的厂中,好给自己争气,给我等乡亲们挣脸。自古有这么个道理,‘你顺从世道,世道才顺从你’。若不依,没的自个瞎生气,谁人理?‘留得五湖明月在,不愁无处下金钩’,大丈夫无为无不为!一来作得人上人,才好施展才干,扭转国家的不公处;二来票子多了,娘子才死心塌地跟你。如此两全,皆在回头一念顿悟!你看何如?”若云时时笑道,“不妥。既是人人都该体贴出的理儿,怎么发财扬名的通共屈指几个?那是你说说容易。我成了那个模样,便不是我何若云了!再者,一国之中受景仰的皆这个模子,也无趣!”严道说,“十之八九,有心无力,来下洋三餐都不济了。他们只配回乡种田。其实男女老幼巴不得依我这个法子为人。你有能耐,偏偏不愿一试,真真气煞人了!”若云就赔笑说:“违心之事,还要三思。”
后来到底尝个鲜,一边学人投奔大商铺,自小伙计起发愤,图谋今后能自立;一边往返拢络相干的、不相干的人,渐次枝叶繁茂,脉络密布。起先心下犹突突的,恐怕打嘴现世。办事也拘谨,调笑口角也够不上简便俗趣。上面的官、商,觉察其有志,同僚爱其从时,都不责怪,反是引着他。若云“一窍通,百窍通”,真个如人劝的那样“醒腔”成人了。学得口抹、抱粗腿的本事,人前频繁小意儿,凡事见便而行,果觉天地登时宽阔起来。不多时便如鱼得水,也无暇和贫贱故故人动了。因恋着下洋市中“光摇货架,琼泛勾栏”,他不肯回乡。三年五载,非但晋入洋行管事的小头目,连那苏小姐也回心转意来。正是:
偶因一活络,便享福至双!
暂按下若云不表。你道为甚么?盖“举头三尺有神明”。他自管春风得意,天上的二位仙子终日愁眉不展。她们究系何方神圣?原来昔者无始,混沌如鸡子,其中有元气。元气者,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虚廓象无形,溟滓而有力。可以大化。霍然欲动,提摄宙岁,滋萌寰宇。六合与物相依而生:“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其中多半器世界,育众生。也有元气未尽化者,漫无所归,洽然独蕴于人,谓之情。两情相遇,摇动荡漾出五内,结于行止。善则二人之心恨不能合一,元气不减反增,可以及“道”,通太虚;恶则凝作淫迹,发泄一通便散。是故天地间惟人半兽半仙。
奈何性习水流趋下,端的是容易!于是人间器道不衡。余之气无所去处,乃返九天,复作人形,偏重在情。今庸人以为神仙法力,修行、炼丹、跪拜、烧钱等,实至人至情而已,余者与常人一般。今只论此二仙子便可见分晓。
她两个一曰泛情神姑,一曰情情仙子,本系一枝同气。现居东胜神洲太青山舞玉崖情居之中。不一日,泛情神姑倚栏沉思,情情觑见她紧锁远山眉,愁情难解,忍不住问她道:“姊姊何事忧心?”泛情答道:“自是为世上千万男女。”情情“哧”的笑道:“当今国祚昌隆,政令清明,百姓衣食丰足,中华二百年不遇。所谓平地里哪里来的风波?姊姊何苦来打悲阿?”泛情长叹道:“温饱虽是当世急务,历朝历代亦头等大事,然自来太平无为之时多了去了!早有一起富贵闲人,饱暖上面拘不得他们。若问其“甚么是赏心乐事?”,又八成“摇头三不知”,至如纵乐行凶、醉生梦死,一霎时命丧黄泉。恐怕而今世界,这一路人更多哩!——现有一种大悲哀,并无奸邪小人作祟,也没有命定一般的天灾横祸,却时不时降在人身。况今日中国时政几度改弦,贫富朝夕之事。饮食男女,大欲存焉!中道式微,本系你我无计奈何;究竟凭时尚之西学,没法解释此大悲哀。千万人岂非白活一世?闻道是,‘生存华屋,零落山丘’。余所以不乐者。”
情情低头沉吟半晌,说道:“既这么着,吾再托梦给世间深情至纯之人杰,警言诫之,温言慰之。至于其他臭皮囊的不慧蠢物,以俟君子。”泛情忙摇头道:“比如若云——”一语未了,情情嗔道:“不提也罢!你我瞎了眼,才至托梦与他,满以为是把开荒剑,不想是只黑头虫。下回擦亮双目,再做计较。”泛情没奈何的说:“他纵有四分的不是,另有三分怨民风,余下三分却是你我错了主意,不得法。”情情满是不伏,放下脸来不言语。泛情笑道:“我很知你的子午卯酉,但凡人心坚贞十分,也不犯着惧怕闲言闲语,未见得沾染了市井的匪气。有道是,‘人无刚强,安身不牢’,是不是这个意思?——岂知尘世间哪得光拐棍儿过活的人物?少不得狗探汤里去滚打,并无周遮。自来‘峣峣者易缺,皎皎者易污’,‘虽有智慧,不如乘势’。人为好生活命,也难深怪。”
情情闻言大惊,因道:“姊姊说的好不轻巧!你瞧瞧,不单中国,当下各地刚、戾、酷、理四样盈溢,唆使得人争头鼓脑,无所可羞者;而柔、恬、痴、雅大质既亏,则见市里奇货愈奇,人情虚样愈虚。不是宫墙柳随风飘,便是狠虫挤一堆里闹!偌大世界,都似一家子门风儿!可不是清明灵秀之气一日少过得一日么?你一句‘人心不似水长流’,便揭的过不成?天道衡,人道日损,原罪增,大悲益存。凡此种种,纵是偶遇治世,滋币如火,安居乐业,四世同堂,亦复何喜?设若不该指望聪明颖悟人,终不成你我亲下界渡化则个!”
泛情咂嘴点头说:“你不用和我立眉立眼的。就中正须得你帮衬。”情情问:“如何是法?”泛情拉着她道:“乞望妹妹施展本领,跳脱三界五行,返虚即元,携带一段太初之情过来。”情情一时不解。泛情因道:“想那天地未分的元气,至罡正大。化作人情固是柔曼委婉,到底恒长需比金石之坚。此刚柔相倚之理。既然凡夫善变,由不得引太古纯情济世。兴许不至给污染。二则我见红尘教唆的人不正,不若你我把个情气驻扎在情居里。那元气经历亿万年岁来此地,料必变换‘器形’。因男子异合乃生,女儿纯合乃降,这儿多情少欲,其数当修成女体。可为你我之徒,授以平生钟爱之学,岂不是好?”
情情便连声答应“好说,好说”。遂大施幻术,思情舍欲,生生将自己血肉躯体逆化成一团真气,日行半百万里有余。泛情又怕她赶不上流光似箭,乃取昆仑山天机双面镜设于太空。情情那股气钻过镜面,登时来到混沌鸡子的所在。抟扶而上,卷罥情气,两气竟合为一,倏尔乘光阴之风,载云端之旗,御有无之变,穿镜顺时而归。情情一壁行,一壁悬心这气难作人形。万一到得情居仍旧流荡开去,如何是好?可巧其时正在上古,有四股生灵故去化作的真气恰生生袭来。情情躲避不及,因辨这些乃是:奔月之嫦娥,逐日之夸父,舞干戚的邢天,衔微木填灌愁海的精卫——受之无碍元气的浩然精纯。才及情居,情情复形,果见怀里变出一婴孩。泛情凑上来看了道:“好个粉棠花儿脸蛋!我也抱抱。”情情却不肯,只顾搂住孩子爱抚。泛情只好摇头笑说:“可别惯坏了这宁馨儿!打从明个起,好生教导。”
却说这孩儿起名晴雪,在仙界生长,有一等怪癖——游玩不尽的是离恨天,渴饮不止的是灌愁海。因此体内缠mian之气,不减于太初。外表看来,则每顾盼兮有情,虽嗔怒兮转爱。更兼二位情仙每每见天外所余之情,不得灌溉地上人群中,因珍藏到太青山间。共以往摘灿星舀银河培紫芝聆天籁所修习毓秀,合仙花异卉朝露夜香之髓,捣白芷蕙草江离射干之汁,积鼋鼍正冥鲸鲵玉鸾之唾,以至千载诗书词曲情传美谈提炼之精,一并付与她身。因而这晴雪不下三日,已出落成大姑娘,分外的“仙秀”!怎生是个“秀”法?但见她:
贞丽姿晔兮瑰玮难志;
白练行空兮七彩温灵;
回肠荡气兮木叶江雪;
云波霈霈兮春卷风晴。
其眸何深?——庭院几许;其眉何细?——少女闲愁;其吐何芳?——谢家咏絮;其齿何藏?——红点绿流。玉驾凌波之轻如,人生好梦;沉详澹莹之独处,松柏茕茕。固然冰艳玉润,妙在娴雅幽朦;天上瑶池无二,古今人世希踪。
当天正是离日,泛情、情情一行久送,免不得千叮万嘱再四,将“赎众生之过,补凡尘之缺,释死生大悲”的责任委托于她。晴雪恃才傲物,不禁嫌她两个唠三叨四。且切切好奇地上的光景,勃腾腾恨不得这就去了,一日扫尽万民愁。竟忘了与她俩道别。泛情情知其心,也不深留。情情倒是缱绻难舍,待泛情眼错不见,偷下凡追上晴雪,再叙闺阁情谊,不提。
如今且说泛情遍及太青山,寻觅其妹。俄见情情鬟偏汗透,喘吁吁避进情居。泛情忍住笑她:“好不当儿,没命似的闪赚逃将回来。妹妹上哪里玩,也不知会我这个作姊姊的。难不成晴雪小妮子一走,妹妹一般心大欲飞,栓不住了?又怎的忒狼狈?”情情跌足道:“坏了,坏了!咱家妹子那样个剔透人儿,这一遭没合杀‘摇身一变’,落草成虎势小子了!
怪只怪那残忍乖僻的秉赋,偶然间自渠沟腌臜之地飘出,闹的我一脖子麻刀!再者,地上风尘仆仆,那丰溜儿原没我下脚处。只是晴雪妹妹也太难了!”
泛情一听,暗自叫苦。但瞅着情情语无伦次,惟款款细问因果。原来天地之邪气,残忍乖僻等,恶者之所秉也。因素昔不能压正,苟藏在秽中,乍逢情情、晴雪经过,邪天生有妒情之癖,同归于尽之狠。奈何不得正气,乃奇袭情者。情情平生最畏不洁,便知其时难以兼付合二人,少不得在空中胡乱推晴雪入凡胎,慌乱里随身的天机镜也坠下尘世,地陷东南。她自个忙夺路往舞玉崖。谁想这邪祟不过倾力一击,三板斧尽,后势不继,片刻匿形无影。情情方回转过去,打天上看来,晴雪分明的已受邪气相倾,因而投到男胎里面!唬的她顾不得镜子,三步并作俩,过情居报信来。
这时情情一谜儿打悔心,泣不成声,断断续续的说:“晴雪妹子一去,终是俗世客边人,已好比探火坑。我原指望她‘吉人天相’,洁身自好,不指望她兼济天下;不期又如同一盆才抽出嫩箭的兰花送到猪窝里去一般。男人骨子,何等浊污样,营营蠢动,欲海难平。不下三五年,怕不我们教给的一概净光净了的!有分教咱妹子入了死巷!从今儿起我楸着沙肝儿,攥着连贴,可恨不曾留个表照,将来好相认。设或她出世以后尽忘前事,便——”泛情罕然说道:“——便如何?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须甚么表照?你我传授的‘天情’,即印板儿的。你休要小练她,‘妍皮不裹痴骨’。那个何公子,大约错就错在先头儿过洁,爬的高,跌的重。然后发狠,越性奔秽世去。晴雪生在淤泥,焉知非莲华妙法?更能体味众生苦处,或未可定。”虽如是说,到底情情自叹“拆空老寿星”,惦记晴雪“必世路上胡打海摔”。一时推说悲戚,正欲走,忽泛情道,“等着!”情情听了,立住脚步。泛情劝道:“快听我说——你只道晴雪孩儿秉邪气,得报身四大色,哪里晓得她的法身已然赋了我的“圣情正气”,未必至‘泥菩萨过河’的境地——你焦如焚,我所以告诉了安你的心。”
情情越发失色说:“岂不是她赋了正邪二者,正是前贤说的,‘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横竖还是偏僻些,天下人厌她的多!”泛情道:“这还是从前一个有情人的意思。我度他心里很以‘情痴情种,逸士高人,奇优名倡’之类为傲——到底囿于时,不敢更进一步。虽恨蚩尤,共工,桀,纣,始皇,桓温,安禄山,石敬瑭,秦桧,吴三桂;却又愧不及大仁大义,修治朝野等人。然似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李后主、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汤若士,近之纳兰性德、曹雪芹、王国维,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岂是因正邪两赋而叫寻常人错看的?造化生人,原分三路——正邪一左一右,顶上还有个情呢!人皆道正邪不两立,据我看来,始皇亦有作为,桓温于晋也有以攻代守之功,连石敬瑭还骁勇、廉政;而彼等治世明君、能臣干吏:汉武唐宗穷兵,洪武永乐嗜戮,李斯阴,公孙弘刻,王安石、司马光党同伐异、无心兼听,张居正无所不为——再比如当今烧杀抢掠的,是邪无疑;如果但求自保,尽为人的本分,觅职、婚嫁,从时从俗,全不管强食弱肉,世道不公,人文破落。正耶?邪耶?便是这一朝的文武掌权者,太平时代,果然没见不得人勾当吗?显见的正邪往大里论分数一派,你我情者别是一家!那二家看我们,惯以或正或邪裁断。或给栋梁骂作无用,或叫小人笑嘲痴呆。再不然只有说‘正邪两赋’了。都不实切!”
情情点头说:“这我理会得。”另发疑:“怎么姐姐又道赋给晴雪的是‘正气’?”泛情因笑道:“妹妹素昔所阙在此。情虽一理,上下有别。固知妹妹‘圣之清者’是妙情,但‘圣之任者’——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又如司马子长,杜工部,辛稼轩,王阳明,无一不算的圣情至正。前之所谓秉赋正人,要没有情涵于心胸,空架子罢了。不是一味操劳,供风气使唤的奴仆;就是好强争胜,为青史留名的走卒。所以只配和邪谬归在一处。”二仙子再叙一番。闻知情情遗落宝鉴,泛情将错就错,大展“批红判白”的仙术,将天机镜变作一面青铜小镜,埋在江南两府之间的隐僻所在。因道:“权如此,或接引晴雪来生。——那也要看她的缘法。”
情情听如此说,略觉宽慰。只不放心晴雪孤身一个做千百人事,虽则情者“原心不原迹”,究竟万人罪过赎于一身,可怜可叹!也未必效验。那泛情却欲赶向别个小千世界引渡随喜,情情便推道:“还要试试新用天蚕、蝉翼制成的粉青丝裙。”泛情知她向来这般,也不便强她同行。
至于那晴雪,正是:
“香魂一缕谁同去,艳骨三生我不知。”
上回仙子晴雪下界,权作个得胜头回。这会且言不到她。
弹指又过了十来年。就中太宗禅于仁宗,仓廪先生预备还政。忽一日,罗刹北朝有使节自西边归来,极陈敌国物阜日久。罗刹国主大怒,焚官学书本《师克论》,改元“则西”。更有“十家分国”,彼大好河山一霎时易为多姓。仁宗闻听这一件,并未活动心思。怎奈朝廷里走漏了风声,神京太学生十停人有九停上书谏言,取法西洋富民之道。可巧这时才办几个贪官儿,民怨尚不及平息。两下里闹出来,人心不稳。仁宗怜惜文士,不免宽待犯事者。一时沸反盈天。宰辅当机立断,命禁军平定叛乱,有六人就地正法。其朋党传扬开来,比作宋时的“宝佑六君子”,不足信。宰辅立大功,此后独相一十五年,这是后话。而仁宗放眼朝野,无所依偎。自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思忖大统乃能者继之,因禅于仓廪先生平生最爱的门生。是为中宗。中宗在位十年,事无巨细,一向重朝廷之力。他曾知下洋府,策令多优待故地。加之继位前一年,仓廪先生仿舜南巡,划下洋城东厢郊野之地,用作瓦市,引番货,建洋厂。下洋府益发繁华。这年中宗禅于今上,时政渐次开明敦厚。如今正事谈多了没意思,且说说今上一朝的下洋好风光。
看官你道游玩一处,如何是法?——边持地图,边向经过那里的人打听名胜古迹。然后亲履其地,立起两只眼睛,张大一双耳朵,不过见闻方圆数丈。今日城中,广厦林立,岂有古人一望二三里恁般的开阔?况且脚程有限,闲暇匆匆,大约游人到个可玩的去处,皆不及尽兴尽睹,草草收场。我这里的下洋府,一不明大江南北确实的所在,二不具三秦、燕赵、中州、建康等地的遗迹。倘要逗阅书人开心,少不得换一个游法。你看使得不?——国人都晓得北宋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设如小子引列位看官泛舟河上,顺流观赏沿岸风景,何如?竟有本贯人说,“不好。下洋府辖域辽阔,不管是沿春申江南北游,还是上姑苏河自西往东,皆走马观花,不得要领。”——也罢!诸公权随我上姑苏河,待进了内城,再作计较。
看这下洋外城地广,比不得内城金翠耀目。多见阡陌桑稼往来。时逢农家旧舍残败,俄遇庄人豪宅半成。两岸错落着田埂、湿土、芦苇、沟汊,野气冷冷僻僻。西风日落,丛苇萧疏。偶然间突兀出来的半新酒馆,并三两间体面商铺、民居,反叫人越发局促拘紧起来。但觉此间的奢侈,再不是坑人的,指准是“打肿脸充胖子”。混迹在乡野,凭他怎的充门面,到底行客眼见得灰扑扑。也不以为真个到了下洋府。外城也可见作工的水厂、火厂、电厂、钢厂、车厂、船厂首尾相接,白日隆隆不绝,国初时候更是浓烟滚滚,竟有御用文人比作“黑牡丹”者,才情殊然。夜来厂子遁入黑幕,只几点昏火,若目若荧,厂中愈显的幽深,仿佛吞并万物,观之可怖。中宗时,各厢城已得西方大贾名字号竞相开分号,虽在偏隅,商人厂子内修缮一新,莹亮爽洁,招揽学子才士之心。而郊厢百姓八成集于各镇上,此间设着瓦肆勾栏,吃喝弹唱样样备足。尤以关外、湘蜀等外地食馆为甚,庶几聚来八方人氏定居。倒有个趣处——因近岁置房不易,原内城百姓,或因知府改建市肆,明令别居,或求住所宽绰,都只好乔迁外城。一圈外环道,明明白白驻扎在内外城间,笃守其职,分野厢坊。你们不知下洋土风——内城人可算得“下洋人”,外城人报家门时但表厢号“闵、嘉、松、金……”不一而足。更有一起轻浮的,专把外城人连同外乡人,一概呼唤“乡巴佬”。岂不叫这些个内城迁来的耿耿不已?而远道而来作工挣银子的农人,满以为当上了下洋人,特特的逛镇上商家,终日不厌。本来住这里的外城人,一面惶惶于内城男女的声口,一面窃窃欢喜,一面笑“外地人迂”。凡此种种,聊给神州八方的看书人一笑。
闲话时,将及内城。诸公踏访温柔佳丽地以前,外城有一处不可不通晓。那里虽非你我一行而来的河畔景致,亦非内城风韵,却系下洋府头一个感天动地,可供凭吊。盖三百余年前,下洋西北郊隶属嘉定古城,享名教化。人谓“民风素柔”。比及国难,外敌三屠其城,老少百姓死守孤城二十日,无不捐躯就义,别传“陶庵留碧”故典。今已门可罗雀。
——言归正传,如今请君随我上天,登“内环道”。这里交通天街,上下车马并驰。四路环绕内城,中纵横十字驰道,俯仰之间,尽收内城曼妙。但见:
花裳并绽,不见尘土;奇香满路,本自薰涂。霁月晴雪,十色岂自然之光?耳震心活,五音集毕生之荡。云楼拔地,神通暴发;新府阙史,意在当下。寸土寸金,内城半床赛十亩外户;千食千味,贫富百家同万岁口福。白发、红颜不安居室,借出游之名,腾挪壅塞瓦中肆,何限佳节?蜗铺、层阁焉有陈仓,行货殖之实,接踵踏破商家槛,无惜月俸。藻饰风物,奢侈精神。正是:
西洋金粉海上来,吴越淳俗安得顾!
阅书人要是嫌我“掉文”,大可放下上面的骈体。欲知下洋府究竟,再听旧谚云,“苏松财赋半天下”。本朝赋税,下洋居八分有一。你道从何来的富贵?积劳者叹外城各各厂子里面,伙计没黑间带白天的作活;未经世的男女初来乍到,徒知艳羡琼窗朱阁;便是足不出府城的本贯人中,亦发流传着歌谣曰:
“穷四海之才干兮,竖我城墙;
只此堪当故乡兮,毕至东方;
盛世之隆恩兮,谢我君王;
时尚之风先兮,但追西邦;
爱中华之不古兮,还看下洋。”
——恁般可见端的。这一刻诸公正在内环西街,凭高送目,是处曰宁坊,南曰徐坊,东曰静坊。宁坊宜居,徐坊瓦子商铺名动神州。近岁名优名伶咸定居于宁坊诸别墅。高墙森卫,隔出个“别有洞天”来!前朝西洋贾人沙先生,富有西内城一带数宅,今只留下宁坊“虹桥街”上的“罗别根”园——俨然“利己国”田园乡居,依稀不减当年风采。相辉映者,徐坊“华山街”之“丁香”园,讹传清季李鸿章“金屋藏娇”之所。虽只博一笑,究竟中国古代、今朝司空见惯使然,下洋府流风长久。余者:昔年洋行老板之“杜美”园,轩昂美焕之“嘉道理”宅,前朝末帝之婚房“爱庐”居。大都是此三坊前朝屋舍之遗韵——秀如翩翩汉家女,冶似妖妖胡地娃。一时不能备述。看官中有不屑前代,偏好时尚玩意者,且看宁坊“虹梅街”西郊别墅的番食馆,布置地道,笙簧雅曼,其辛辣翅、牛肉、海产诸鲜熬汤、冰激凌蛋糕等,窃以为冠绝府内。又宁坊“金桥”园之“理达”食馆,颇类其国小家碧玉的口味;徐坊瓦中“溪兰国”食馆,因雕梁画栋,棱户珠帘,别号“小红楼”,独美在羊排、烤鸡。而徐坊之商铺汇于西南一带,连三接四,曰“六百”,曰“汇金”,曰“东方”,曰“太平”,曰“港汇”……霓裳、妆奁不呼自来。青年妇人最爱此间烂赏叠游。凡问她们必答:“为眼饱。身驻这里,足使宁心定气,开朗神明。尽忘烦恼,恍惚如归。”
静坊的好处居宁、徐二者中,而又更雅。不说其各各洋房之幽,且表奇货所居,在“石头西街”五处名铺。依奢靡而论座次,曰“爱体”、曰“恒隆”、曰“双美”、曰“帝生”、曰“泰富”——闻说道,“姗姗开市,迟迟闭门。团团珍凑,色色万钱。啧啧称许,裙钗啼莺啭燕;簇簇鱼贯,招牌卧虎藏龙。贱卖如天价,浅巷愈酒香。”——小子以为,头一件在铺面:或砖红砌成,或银灰玻璃铺就。恰恰当今西土所尚,辉煌比宫室,而不失清新简利。次在门类——除却妙龄女郎所爱,又专设着伺候不惑年纪人的别样装束;至如五陵少年周旋脂粉场的出客衣裳,八尺壮汉蹴鞠、掷篮的名贵披甲,眼观不暇而已。再者,便见得一个“速”字。那千万里外风行的款式、吃喝、日常用具等,这儿一样弥漫开来,相隔不出三日。俗曰,“下洋神行,追风越电”。好教众仰慕外国人却没法投奔者,权作住在胡地一般。加之当地连霄殿宇,绵绵群楼。有供买卖的数层——走冰、弹球等乐子,其余的是体面男女办差进值所在。为公时身处万紫千红,私时正便采货赶集,追逐大流。因而下洋人显弄自个职差,必先夸耀的是东家的地面在内城何坊,其人尊重与否立见分晓,听者须得会意。
北地王气重,古风存。诸公若打从北省来,由不得咕唧“这下洋府纯是暴富财主气象!”不急。且和我去静坊的古刹随喜随喜——这里是三国东吴赤乌年间修建。素来香火鼎盛。单表一事:国朝京察考课,开《师克论》之太祖考据、仓廪先生注疏、中宗演绎三科。下洋府以至邻近州县的大小官吏,每于上京前,稳定造访静坊古刹,虔心乞神佛保佑。有一回,一翁求得一上签,意思庇护他策论过关。后来考课完,回了下洋,人问道:“吏部策问甚么来着?”对道:“破题是‘能者以天下无仙,《师克》维扬’,承题是‘仓廪曰吾善养吾之报效朝廷之信’,起讲是‘今夫天下为公之志’,领题则……此皆吾已‘临时抱佛脚’者,文章烂熟,不在话下。”这话一语双关,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三人能成虎,何况鬼神之事?于是庙里越发兴旺起来。游下洋不能不往。寺庙一侧便是古董市。珠玉陶瓷、木雕石刻、字画家器、西洋物什,应有尽有。最难得的是占着偌大一块地,下洋府内首屈一指。
眺静坊厌了,回身折向“内环北街”,曰普坊,曰北坊,再东曰虹坊,曰杨坊。教堂翼然者,普坊之“普安”,虹坊之“鸿德”,或前朝旧舍,或今徒翻新。善男信女不在多,在诚。而下洋学里十七、八少女,每谓基督一派,较仙佛土教尊贵。何以知晓,恕在下愚昧鲁钝。
普坊邋遢,棚户最多,河道污浊。北坊早年多厂,近新辟一“服市”,东起“晋北街”,西至“闽北街”,北抵“七浦街”,南隔“姑苏河”。其衣料作工寻常,招牌稀罕,杂陈当街,然价格公道,专便宜阮囊羞涩的寻常人家,府内小有名气。东邻就是虹坊的“川北街”,可与徐坊瓦市匹敌者。往来游人,日过百万,殊可叹!虹坊的“窦乐安街”是细碎鹅卵石轻轻淡淡妆成的,乃前朝“左社”文人开社文会处:几度墨迹通衢,何事游喧满道?而杨坊本系权贵就近安置下洋工匠的民宅群落,自成一体。远望便足,不消深探了。
从北街转南北“驰道”,直通南内城的湾坊。当地有所谓“石门小筑”,盖木料架子,砖墙承重,石料作门面,因得名。虽脱胎北人“四合院”,到底前朝西人驻足下洋久,变合族群居为单室独户,方才有了“亭子间”、“客堂间”等。弄口有古牌楼,二扇实心黑漆木门,以木轴开转,常配有门环,进出击撞,回响深深。门楣砖雕青瓦顶门头,外墙细部,洋式雕花刻图。二楼有出挑的阳台,暗中取亮。大抵布局系“欧罗巴”联排风貌。旧时八成百姓住在此种房宅,今余三分。而外国人颇好奇。如今另作茶室、咖啡室等,却是别具滋味。但下洋府的酒水馆子,论精细小巧、江湖地位二者,无可比肩湾坊“衡雁街”。其南接徐坊,北枕“霞飞”,独静于彼。“静”出哪里?——梧桐如盖,风如雨诉,代我道来。此地的洋味,沁人脏腑,菁华尽在“香樟”园与“衡雁客栈”之间——铸铁老路灯,黑漆栏杆,芳草油油的绿,靠椅悄悄的白。直似二三百年前的西国都城。中年妇人自啜西式红茶,男子独吸雪茄,偶然相互闲谈,间或的外国话——诸店的客官三三两两,向未高朋满座。然近日弹唱的、卖时样字画的、乃至东瀛寿司、暹罗酸辣,澳洲烧烤,和时而不要妇人酒钱的西洋酒馆子,再如名优、乐师、番厂头领、府衙显贵等相聚密欢达旦的私宅,——街上的“市意”渐次闹将起来——咖啡是如假包换的番货种子,酒肴是八方庖厨之珍馐,冬日玻璃窗户雕花罩雾,夏夜狭室内紫气烟笼。西洋之礼叫人纵情不拘,胡天之乐缠mian摇曳。处其间,俄而孤寂,旁人俱同鬼魅;刹那无心,人我皆似故友。那些个白日楚楚衣冠的“康白度”,冷冷显摆番音宫体腔的国人,这会子也光怪打扮、龇牙嘶嚎、迷醉舞蹈,也唾星子横飞,强拉女孩子听说“荤段”,也茫茫然希冀香艳际遇。猛可里,一二声“小可”、“寒舍”,惹得外国大汉绕着舌,学个四不像。那个起头的,方难得骄傲一遭。回思自家的*汉骨。可巧外面西风正紧,梧桐细雨,零落着点点滴滴。
设或阅者亲历闻名遐迩的湾坊“霞飞中街”,只觉的大类徐坊、静坊瓦市,而不胜其烦。眼见车水马龙似山重水复,转过一处随常小道,柳暗花明的脱出来一个“幽”字,曰“马思南街”。碧阴匝地,鲜见光缕。老妪卖兰,芳菲盈袖。这一带前朝雅人故居洋房忒多,样式别致。移步换景,恍如奏起《黛依思》、《美景如画》二曲。每房都一个园子,栽种香樟,栀子,桂花,芭蕉,棕榈等。疏于治园,显得荒败。衰草连天,青藤无忆。屋子里依旧住着人家,不晓得又复何姓。但见走道上拉着绳子晾床单和衣物,飘起新洗的清香,忽的风liu云散。
下洋俗话,本籍逛“霞飞”,外乡奔“石头”。是府“石头街”四海皆知,地价天下第三。本贯人采办吃穿用度,倒不大乐意常来的。看官和鄙人再回“南北驰道”,至十字岔口,折“东西延道”,及黄坊,便可遥遥的望:人海一浪一浪,相推相涌,几无插足处,你我还是不必下去压肩叠背了。从“藏中街”到“界路”所夹一段“步衢”,顾名思义,只可行人。看官如问何以不准车马?岂不曾见闻国人素来习好——但凡得了一车半轿,巴不得天底下人人知道。在路争驰夺位,竞速夸荣,这还罢了。可厌他们羊肠小道处亦容不得人行在前,喇叭震天,吆喝粗气。大约算作防磕碰,其次告诉了你“老子有车,快快滚开!”然则香车去了,步衢上的国人仍旧行色仓促,游览一般是办差的脚步。惟独远方番人男女、九州农家来客,颇有闲心。这里最享誉的却是“大新”、“永安”、“先施”、“新新”四家老字号。盖因前朝存至于今,比不得外地、外国的店铺,一时炙手可热便来占街交易,一时嫌租钱贵,转目不见了。
与步衢并排的是“驷马街”,前朝烟花风月,报馆茶楼,丹桂戏台,无所不有。而今设着下洋第一等的书市,古董市,灯火夜市,天蟾戏台。此处的古董“开门”的颇多,只是卖主张口十万、百万,而下洋的老爷们眼力不及神京的龙袖娇民,唬的本地百姓宁赴内城的“东台”、“云洲”赝品堆里淘。再南边的城隍庙是明永乐年间把霍光祠改建的。周遭的藏宝楼,华宝楼,南丰轩等古董市逶迤成群,比之都中的“潘家园”还大,然古物不及那里的。倒是旧时月牌、风扇、唱机、话机琳琅满眼,另有京都的白孔雀手绘短衫,河北蔚县的刻纸,云南彝族十字绣挎包,贵州地堂戏面具,更多的是姑苏刺绣,阳羡紫砂。看书人中倘或有食客,料必知足,因本帮美味——金腿萝卜丝酥饼、三丝眉毛酥、枣泥酥、发财元宝酥、果仁梅花酥、鱼茸春卷、金腿小粽子、豌蓉秋叶包、奶黄钳花包、蛋黄包、蟹粉小笼包、芹香蒸饼、凤尾烧卖、净素菜包、冠顶饺、发财鱼圆汤、豌蓉水晶饼,棋盘糕、吉祥如意糕、卷沙糕、蛋黄印糕、小粽子、鸽蛋圆子、开洋葱油面、面筋百页、常州麻糕、蟹壳黄、油氽鱿鱼须、蟹黄灌汤包、响油鳝糊、油爆河虾、油酱毛蟹、锅烧河鳗、红烧圈子、佛手肚膛、红烧回鱼、黄焖栗子鸡——大抵浓、油、赤、酱,红烧煨糖,油而不腻,咸中带甜。下洋人谓“比之西菜别是一家”。可巧庙东北一片园林,嘉靖时亦作“潘氏宅园”——楼阁参差,山石峥嵘,水光潋滟,点缀细腻,清幽秀丽、玲珑剔透,小中见大。其中开“三会”:春灯会、春庙会、秋季庙会;立“九节”:二月之庖厨、三月之茶水、四月之手艺、五月之端阳、六七月之民俗、八月之中秋、九月之礼乐、十月之啖蟹、十一月之人参膏方——经年丰亨豫大,市情如织,侈泰和美。
不觉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列位看官快随小子过江畔来。这一答是“亚西”楼、“通行”楼、“来贾”楼、“汇丰”楼、“洋关”楼、太平馆、官营银庄:四海文礼教化,万国乐声凝成;那一答是“明珠”塔、“金茂”楼、“秀仕”厦:九天彩云作冠冕,千尺碧落悬白练。下洋府的夜景越发眩人!——江这岸连绵闪烁如玉,江那岸挺拔长剑如虹,江水上晶莹一灯船,船下泛溢的亦是耀精灿魂。环城细细点一点,明的,暗的,金的,银的,红的,白的,橙的,绿的,蓝的,紫的:正是周璇的歌燃亮,阮玲玉的笑之光彩;总而一扫天街车水,点点若流若溶。速的,缓的,宽的,细的,动的,静的,马象奔的,鸟凤飞的,龙蛇舞的:又是王安忆的细墨游走,余秋雨之人文点划。看书人和我独立江桥,赏万种风情,悉堆光绣;看万姓游子,递相仰头。这一刻,底下的黎民忘尽温饱之愁,时政之纠,恶官刁吏之垢。路边虽多花子,也不至冻死。府城内朱门少,而酒肉愈臭。小子导览升平,祝尧舜亦久。想天下外城外乡有几处子民,每日眼红此间?问世上万家灯火,谁人扪心真乐?
——诸公若觉下洋府不值一玩,快另寻别书别处去打发无趣辰光。要是这厢还惦记着,不如和我同赴城西一隅,亲会一会当地一户人家,见识见识一等地方的人物气派。这里有曰“钱门”者,距外环道不过二、三里地,好歹也算作内城了。一条“石鼓”街,住着数百户,大都自黄坊、静坊老房迁来此,当年也曾怨“叫朝廷赶到乡下”,其声载道。街内又有个“拐台”巷,为首的一家,你猜是谁?主人便是严道,仍在普坊的官营厂供职,混得个管事工当着,看官已十分晓得其为人的。今年近半百,顶上谢了大半,只余一圈灰发,薄薄掩盖头皮。粗眉大眼,深窝子,直鼻,高孤拐。显得更老了十岁。娶个浑家项氏,和他同庚。生的娇小,面黄,却不十分老相。闺名单一个璧,表字臻睦。现在湾坊官营作司会之职。倒是自诩时尚一流妇人。两口子虽无大富大贵之命,但凭月钱一花一蓄,尽可度日无忧。
一暮春黄昏,夫妇二人下番回家,忙进厨房预备晚饭。煮米、蒸鱼之时,稍得闲暇,便闲话开。那项璧忽摇头叹道:“排日干碌碌,到底不知忙的甚么!”严道开大窗,点上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两道雾气。因笑说:“你白咀嚼谁哩!天下世界人都这么过。没的给人家阴哂。”项璧想想也是,便无言对了。越性辩道:“好没良心!我叹咱们两把老骨头,还成年家忙里忙外,白天挣银子也罢了,家来也没清福受用。别人家孩子有强会的,一日三顿,都伺候着爹娘,这才叫儿子养着了!”严道赔笑道:“何不再加一句,偏生我们的儿子不长进。大约连生个火也笨手笨脚,心惊肉跳的。——罢哟!这遭小贼上了‘运通’学府,这一去四年,成人可望。觅得份好差,贴补家用,不就立起来了么?也是了你我一桩心事。别个慢慢调教不迟。”项璧把头一扬,忍住笑说:“是该调教,但学业也还要管着。你很明白,你那懒贼种传了他的,我不看着点儿,小贼乐得瞎闹,半点正经上进心思没有。那一回顶利害的,我看不过他,发尽儿说,‘你休要再提读书。我还替你害臊哩!如今老娘由着你的性儿,还不去玩儿?赶紧看闲书去呀!再没事念叨念叨批风抹月的混词儿!前儿竟趴在书房窗口望了大半日云朵。今个你又作兴甚么来?’不承望这牛脖子的小鬼,打小儿我看生见长,向日爱和我脸急,你是知道的。五筋狠六筋的,问着我脸上,‘工课是正事,看风景怎么就算不得正经了?妈既要我学好,何苦来用反话压我?你既这么说,就该真个随我去!今还赏蝴蝶呢!你咬不咬?又没这心胸的!就别阴阳怪气了!好不好,各人干各人的活,两不相扰!我还嫌你们两老不中用——家里也穷,也没一门子得势的亲戚,也通不得关节——别家孩子不犯着发愤,看熟人熟道便上名学府,考什么考?’——你听听,儿子给老子娘气受!我一阵回黄倒皂,几天不曾缓过来。”
严道一面笑,一面看饭菜好了不曾。回色得意道,“实说了,这小子也非一总与你拧性。倒别冤枉了他。”项璧先“哼”的道“他敢?”,再瞅严道说,“得也么,你也不用看我的丑。打量你不教训儿子,他就感激你了。分明坑了他!过三二年他自然明白,谁为他好。我还有一说,难道你没有和他使性子的时候?嗓门比我大多了!说不得咱妇人家给你爷俩介和介和。又得照顾孩子不委屈,又得点缀你这老子的脸面。”严道说:“一旦纵的他得罪了我,自然要降伏的。只是平昔一味用强拘紧,未必看效验。不若我‘给一块糖,打一记棒’,恩威并施的好。”
项璧啐道:“好什么?个星‘唐诗宋词’,‘之乎者也’,‘传奇典故’的花样经里,可有柴米油盐?依我的话,竟是去净了罢!儿子六、七岁时,都怨你鼓的兴,那会子一气教给。小孩子不晓事,迷上了,昏了头,移了性情,书腐腾腾。每尝拿这个消遣。耽误了考试,可了不得!幸而我劳人费马的扭转。你只当讨他的好,因势利导,就乖乖儿念书了不成?”忽又严道喊“了不得,再罗唆,饭要糊了!”项臻睦道:“怕他怎的!便是鱼蒸干了,大小事体,少不得我作恶人去拆开这鱼头!——你儿却不合我那惯会打交出息人物的本事。那年头,他只爱扎在中等窗友堆里。我告诉他,‘你是优生,合该优生作朋友。彼此时常讨论,方便进益。也好防着他们工课比你高过了。那起考试平庸的,理他们作甚么!’小鬼头拿话堵我,说我一双‘势利眼’,实在这个家我唱黑脸。你是个苍儿货,指望拉拢儿子仗腰。想得美!”
头里严道只管料理炊事,闻得末一句,急的道:“歇菜罢你,一总是脏心烂肺疑我!”项璧犹自不肯干休,禁不得讲起置房的事。严道顺手“豁啷”一声,把个锅盖掷于地下。因道:“儿子进了名学,功劳给你占了去!这所宅子,当初不是我赶早舍得下本赌着,如今哪里吃的下来?你也太不足厌!难道住的宽敞也谢你?雪便宜你的!好没脸!前儿股票作亏了,倒是我的不是?真个听我一句话,早赚大发了!这还可恕。如何又说到旧事上来,那时节……”
不待他说完,已有一人撞进来问:“你们嘀咕什么呐?”未知是谁——
话说空净欲度雾雨出世,偏生雾雨央告,难忘今番遭逢。空净摇头道:“拔慧剑,即断烦恼。何须他人相帮?寻趁自心真性,可不好呐!”实在没法,一面叹“梦中犹入梦,心外又生心”一面缓缓取一枚丸子,恭敬说:“这是佛祖舍利。你服下后,或可参天人,通六法界,六波罗蜜,早日脱离苦海。”雾雨抢来含在嘴里,却百转回肠,琢磨:“这临安城好景色!忘之究竟可惜!不若单撇了青、白二人,来的便宜。”因咬了半截子吐出来,其余的吞下。并不曾让和尚瞧见了。僧又问他一定回下洋不可,雾雨道:“想爹娘了。”反问大师如何不想亲人。因笑佛法有悖人心。空净道:“公子此去,料尔格不住那五浊恶世相侵。‘好人做到底’。再送你一瓶‘克欲丸’。虽非超然仙丹,暂助免堕恶道。只忌讳胡乱吃药。”雾雨接过谢了。饿着肚皮回到下处,大鱼大肉了一顿。那舍利子的力量上来,头脑空明,五内俱无。便一头栽在枕上了。次一日起床,已是:
水流花落也相邻,梦蝶从今悟客身。
忘字一吟消倩影,葛川伊在是前因。
如今且说世顺收拾细软,结了帐赶回下洋府。所幸不曾迷路。那严道夫妇拜佛归来,不见爱子。好歹得了个字条,写的是“神州一游,兴尽方归”。急的他俩发狠骂死,“作孽的畜牲”云云。待他回来,才放了心,千恩万谢菩萨保佑。因央世顺往后不要私自出外,到底该结伴几人同行。世顺横竖不大上心,也笑他们“怕事”。他一轻浮,言语不恭,严道、项璧便拉长脸,复回到前儿没有他消息时那样,指着鼻子骂“没用的杀才!真真素日扑实头,怎么我俩别过身,你平白生长两翅膀,飞哪里去了!你算计我们哩!——有个万一的。只管绝了爹娘!”因此几日没给好脸。世顺也惯了的。每日不过早睡晚起,酒饱饭足,读书看戏,思艳梦香。光阴飞逝,不觉已到了入学之期。合家忙着打点行装铺盖,项璧每问儿子衣物、被褥、点心、碎银等用不用携带,都答“不要”。她免不得夹带怨气,骂些什么话也不消繁记。世顺只理罢需用书籍,就坐书房内发呆。此刻心里又是喜,又是悲,又是盼望,又是忐忑。喜的是宿在学里,再没父母管束、喝骂,岂不自由?悲的是今夏痛玩,猛可里要他收心用功,量必不受用。也对家中颇舍不得;盼的是过来人都道,学府的日子繁花似锦,可堪国家掠影,可窥市井全貌。凡十七八岁少年入学,待四载结业,不说就此平步青云,有大出息,好坏可以晓得世事人情,立一己之志向;忐忑的是与自己同室三人,未知脾气禀性,容易处否。世顺有羞口之癖,不惯见不投缘者。“出门在外,四人住着,多有不便,可别委屈了我!”于是在家勉强赖了两天。
这运通书院乃当年中宗皇帝年少读书之地。近十来岁便十分得便宜,学府库中连年盈收,声望渐隆。那会在内城的学堂越发嫌小,山长奏请朝廷拨下洋外城荒地,另辟书院。看官你道下洋府就是偌大荒地也值千万金的,果然轻许了不曾?土地虽贵,事关育才,不可不批。但凡不予了狠霸奸商,盖房抬价便好。至于土地本为谁所有,缘何稀罕,不入本书所述。单表运通山长大兴土木,书院辽阔,更俨然设了府邸。此后新员入学、食宿,皆在这里。近岁朝廷推恩,命天下学府大开方便之门,广收八方子弟。是故运通府中上下人等,早便上万,国子监司会收缴的束修不计其数。只有一件——这运通书院新府不交通要道。学子赴宴、游逛内城、采买时货、本贯人隔三岔五回家往来等,俱不大方便。外城本地的厢长也曾下令军民修驰道贯通内外城。原要绕远路特经过学府的,需书院添万钱。运通官吏清府中账面时道:“可惜了银子。”后来有本地人氏抱怨。国子监判为纨绔,推太祖开国时候尚俭——凡此也没了下文。
闲言少说。这日世顺一家舟车劳顿,好容易赶到运通府。虽已算的新员入学末一日,端的人山人海!方挤进南大门,但见一片青草,几十只鸽子。见了生人花簇簇的行过,也不害怕,反点着脑袋来讨食吃。再往北隐着一湖,四面柳木环绕,长凳间设。正是青年男女的好去所。世顺光顾着看景,不防头严道喝他。原来行李包裹都系父母或背或提。他单背着心爱之书——眼见学中送行父母千百,大都替子女负重。亦发嘱咐之声不绝于耳。严道却恼他悠哉自得了。——一家三口,顶着早秋中晌的烈日,一早大汗淋漓。且喜有书院执事学生上来引路,一并告知入学细则。于是先入大门一侧的国子监楼,应名点卯,签字画押,盖印归档。然后四人一行向东,路过了南学舍,执事学生道:“这是辈分最高的子弟居所。过了今年,留给你们的师弟师妹住。——还要往前。”世顺叫苦不迭。项璧忙着问执事打听学中景况。
这一路是贴近南墙的。忽折向北。穿五岔口,右面是一处食馆。执事道:“新员住在学府东舍,就近吃喝便在这里。食馆还有西、北两处大的,几处小的。你若不嫌麻烦,四处尝尝。”项璧便连问:“哪儿饭菜顶好?可是东边儿最不济?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分与咱们。”世顺那师兄陪笑道:“这是轮的,都一般。我见着东边儿还好些。”项璧笑道“胡说”。
又北才是呈束修,领钥匙的楼宇。世顺手持今春大比报录员递送家来的命书,进内排了半日队。缴了束修,与府内官员盖五六个印——合上适才国子监楼中所盖,通共十来个便齐全了。方得领取学子的执照、对牌,学舍房门钥匙等物。出来时,严道早等急了,破口不止。项璧怕大庭广众没脸,急忙数落世顺,好让严道快些消气。执事学生看了欲笑非笑。末了夫妇两人都断:怪儿子求学烦人!世顺与师兄说:“理他呢!拜菩萨保佑录学的也系他俩。”
说着,又东南数百步,再抵学府南墙便是。执事可巧遇见同学,送罢一家子,自斜对过学舍楼里出来。二人探头在一起说笑。执事因道:“老田你可好,乐醄醄结识小师妹。比不得我伺候这家少爷,他老子娘审贼似的问个没完呢!”他同窗笑道:“打掉了牙往肚里咽——好没意思的,那个秦姑娘原生的丑。我算白忙活。我说老金,‘天落馒头,也要起早去拾’——咱们再去结交标致的来,何如?”因撇了世顺他们不提。
严道一家循着门牌进屋,世顺正想三个同屋的不知什么模样。迎面接出来一人,扑堆是笑:略瘦短身材,却是容长脸儿,剑眉星眼阔口。后人有诗评曰:
爱憎藏不露,喜怒笑先闻。
小忍轻己利,大谋重人伦。
存善原非易,应时长遇春。
进益移性得,真我倩谁分?
那人笑道:“严相公可算来了。把我快急疯了的!”世顺心里好笑:我来不来,与你甚么干系?项璧忙说:“小孩子恋家,扭捏着不肯来。叫同学笑话。”世顺心想:但凡你不说这句,怎么叫人笑话呢?那人却道:“我也贪图家里惬意。给老子赶着屁股到了这儿。所以才早了两日。不值什么。”因拱手说:“小人姓单名易,家在下洋城东。因国子监的华老师‘抽丁’,拉早来的交给名册,命暂理新员入宿;二则大家派在一房,今后好歹同行同息四年。能不关心世顺?”又和严道夫妻俩说笑些大题小事。项璧一想,同是下洋子弟,彼此有个照管。省的和乡下来的小子闹不快。况且这单易口齿利阔,神态宽大,有礼有节,巴不得多教教自己儿子。一时又欲问屋子里其余两个何样人物,家境出身等。不意来了个魁伟男子,秃发长颈,背微微驼。唤了单易吃中饭去。世顺见这人一脸精明强干,望知“重理轻文”。大约也是住这间的。便十分不喜。犹不及细度,项璧已扯他耳朵道:“你还不来帮忙,叠衣铺被什么!看人家多少来煞,单是那顺情儿说话,和我有一比——你是我生的,该像我。怎不及他一半儿?每日家与你‘苦口婆心’,这年世舌头底下压死人。你哪我哪的,好多着哪。”世顺暗暗冷笑“莫非你抱错儿子”,却说:“什么好?搁不住隔夜的屁!”严道一面打扫,一面接声儿说:“都像他,不得哥儿们,最好!往后住学里,俩眼儿一面儿黑。看同谁说话去!”项璧点头笑道:“这回可是你不勾红脸了!我说他自个同自个说话,只怕更喜欢也不定呢!”
正说时,单易进屋抹了抹油嘴儿,道:“今儿个人多,你们再不去食馆,真没吃的啦!”项璧却问:“才刚和你吃饭那哥儿,怎么不见?我听他讲官话翘舌儿,大约不是本地人。”单易回道:“他姓南,是南兰陵人,原籍更在关陇一带。”察项璧颜色,因笑说:“他可不住这间屋。原是我们都来的早,又住的近,一道逛逛学府,说笑解闷儿。也算新交的相识——你们快吃饭去罢!没的我一个小孩子由着长辈空肚皮闲谈。”项璧夸他“知礼”,便会同严道爷儿俩下楼过食馆来。
秋时暑日热气未退,世顺自楼内一间间屋子经过。闻得男子酸腥,交杂各房茅厕气息,登时作呕,只觉给薰坏了,佘毒我!向房里看时——门多大开,少年们多袒胸露腹,大汗津津。也有黝黑健壮的汉子,也有白净体面公子。却丝毫无忌这些腌臜气味,谈笑自若,打牌、下棋、看书、追逐不一。世顺紧蹙眉头,随父母下食馆吃饭时。项璧兀自称赏单易“才结识的就能那样亲密”“会打团儿”“是顶门立户人”。世顺幼年学堂里交接的,无不寡言罕语,外冷内热。他自此越发瞧不上他老子娘这样人物。今见单易得宠,加之他父母无一时不称赞江湖上巧舌如簧辈占尽风liu。因不耐烦道:“罢!左不过为个‘利’字——若说天然情性,会说话的有他可爱。沉默的有内秀好处。如何厚彼薄此?——若为得便宜,他使心用幸折乏的还有呢!到时我那样了,你们再高兴!”一夕话,令爹娘摇头叹气。
回学舍他夫妻两个又擦桌抹凳,不亦乐乎。旮旮旯旯都再查了一番,方觉清爽。再劝戒儿子“别犯懒”、“多洗洗澡”、“不许堆臭袜子脏衣裤”、“好生读书”……并千言万语嘱托单易担待世顺小性儿。单易笑答应着,不在话下。后来真个对世顺几度援手,照料关切。这且说不到后话。
此刻父母已去,世顺顾不得打量屋子陈设,只扑鼻的一股臭。便问单易。答道:“哪里有?”然世顺一口咬定,定教他掩紧厕门。单易拗他不过,因笑道:“是了!八成又是邢夏这厮。你们来时他刚回去。说在城南家中凉快些。”大步走进茅房冲洗了一回。出来和世顺说:“有什么不了的?”自归坐看书。世顺便知系这个“邢夏”解手,不曾冲马桶,留了气味。心里骂他粗卤——“稳定是个莽汉!”。他又自忖心思细密,足可弄匹夫如弄小儿,“听命于我”。“便与他吩咐一句半句,下回就改了”——倒不放在心上。但认死了这屋子不干净,那更与单易实无可深谈者,干坐着如牢犯。“倒是书院里正经走走罢”。也不招呼单易,独自悄然去了。
原来这运通书院新府广数千亩。各科先生讲学授业又分列不同学堂。自世顺宿舍到西院几跨新府,没有车马万万使不得!每岁入学前后,便有车摊压地而来,专设在新员下处。亮新的,半旧的,正经货色,偷盗来的,不一而足,或贵或贱。世顺胡乱花三百余钱购得一辆,便在府中任意驰骋起来。没承望“天空不测”,劈头下来一阵急雨。慌的他推车避到一檐下。可巧是个修车铺儿。一边是父女两个,看其光景——车辆小恙。那作老子的偏不叫修车师傅打理。自个蹲身摆弄,不一时就好了。因向女儿得意邀功。他小女一脸仰慕。老父说:“修车的贼惯了!那会子在大路上撒玻璃,百步便设个摊。公然打劫了!今儿区区小差错,你老爹曲躬躬了办的!不然,叫他治个半活,暗地里别处再下针。过几日又花钱送上门了。”女儿便缠着他爹说:“你家去了,我找那谁去?”他老子想了想,抚她头发笑道:“离不得你往这里来掇弄。银子是小,咱妞儿出拱子是大。”另叮咛“不要和同学怄气”、“有甚恼了和爹妈讲”、“别理会浑帐小子搭讪”、“别急着赶老子走。容我再细思乖女儿入宿所需”等。世顺听了,又是感慨羡慕;看那姑娘清水脸儿,秀色依然,又傻了;想想这运通书院素以格致、工程见长,好端端女孩儿来此学甚么呢?又十分的没意思。或者因是女孩儿,父母特特珍惜。可不是男子住的地儿也恁的熏人!玷辱了我的!直等到雨停了,修车的嫌他“占着茅坑不拉屎”,误了生意,因催他走。世顺方醒过来看时,那对父女早不见了。他上车信驰,依旧胡思乱想,俩眼不知看哪里。冷不丁撞上一人——世顺不过唬了一下,那人跌在积水里,衣裤尽污,高声道:“好小子!人命官司哩!”世顺瞪大眼连叫该死,因下车扶他起来,赔了不是。强拉向学中跌打大夫那里。那人拍拍身上,笑道:“别介呵。原是我不该走路夹间儿。也怨我大半天没买车,不然遮莫我撞人罢了。”世顺呆答孩良时,才知道无碍了。呵呵一笑。那人却扯住他说:“陪我溯流湖边逛去,便是权作赔不是了。”世顺进门望到那湖,以为不及临安府多了,然究竟是书院罕有可以一玩处。便欣然应允,推车同游。
那人一路已告诉了世顺“姓林名豪风,下洋东厢人。”,世顺也回报家门。行至湖畔,豪风便嘟囔着“要在水里洗洗便好。”世顺又没意思起来。因道:“待衣上泥巴干了,脱下来抖一抖,掸一掸就好。”豪风笑道:“虽不恼你,到底我的新鞋也脏了。可惜,可惜。终不成伸脚入湖中汰清爽的。”世顺情急,一个激灵便说:“古人有诗云,‘振衣千绝岭,濯足万里江’。未必不成。”豪风虽未听真,却感其辞风,爱世顺挥洒精神,央告他“你做个方便。教给了我。”世顺换了白话,再令他诵读几遍。一刻清风拂面,但见豪风竖发冲冠,却是眉目放光,面庞清朗。又笑道:“好诗,好诗!”不但忘了衣鞋秽渍,亦发问世顺,“作诗的那话儿怎恁般神气?”世顺发了兴,靠车在木。因拉他当地坐下。自己一脚伸直了,一腿拱着,手扶膝上,点着头笑说道:“人都道古诗好,也没几个抓着痒处。依我的浅见,必得说自己看不到的气象,大处着眼,文章自然忒俊了。”豪风问:“看不到如何说?莫不是造话的?”世顺提眉举头道:“肉眼凡胎不见,自有天然之目,甚怕惧儿?你细想——登高振衣,四下皆是险峰绝壁,山风猎猎。好像你随之一同回环,荡荡溢溢,摇动感发。掀动衣襟而搏击万仞,无限风光尽收;濯足江海,想那清流激湍汇集自天下名川,浩浩荡荡千万里,可不是你涉足其间,好像亲行了万里山河一般?岂是人眼分晓,直然造化写照。”
那豪风俄而跳将起来,头也不回的道:“借车一用。”世顺来不及答应,已见他上车沿湖一行狂飙,头发衣袂俱飘飘后扬。少刻,仍旧回到世顺这里。停车坐下,拍手说:“你再不哄人的。才刚真真草木湖山行经眼前,一霎时千里景色!可恨这湖恁的文秀些。”世顺忙道:“文秀有文秀的美——但这湖确然人力穿凿扭捏而成,点缀书院。并未得天工开辟,自然之理。更无人文久治,是故临诗不佳。”豪风恳切道:“有理。”二人又闲话一回别个。豪风说“还要出学府野游”,世顺只好别过他,闷闷赴食馆吃晚饭。却可惜忘了问他宿处。
至晚间,世顺实在无处可去,后悔不听豪风的。无奈回房,只觉屋里益发臭了。因见还来了一人,立在单易一边说话:方头短颈,水泡眼儿,鹰钩鼻梁,薄薄嘴唇。四肢粗壮,身量倒和自己差不离。他便知是那个邢夏了。冷冷招呼几句。邢夏见他来了,却十分高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大家凑趣儿。世顺冷眼打量屋子——门左边背旮旯儿的便作茅厕,只有一小门从里可以锁上。门右边是水池、穿衣镜等。室内两面各两书案,上铺即是床。偏他的所在斜对了茅厕门儿,冲天秽气朝他来。而单易稍远,虽也斜向厕室,好坏近阳台些。邢夏独占“风水宝地”。世顺对过,与茅厕一墙之隔的,不知是谁。他铁了心以为自个遭人算计,满腹冤屈。思前想后,只有先取帕子缠住门把手,关门将帕子一角塞缝隙里面,方自外掩实了。便郑重告诫邢夏单易,如厕须冲洗马桶,然后依此法合上厕门。邢夏只管笑“忒小妇气,怕臭怎的?”,单易自是满口答应。
临睡时分,单、邢他俩犹自说笑不休。世顺自顾自伤:设如洁净与洁净为朋,腌臜与腌臜为友,倒也是明堂正道一窝子!怎么我就勿色头和这两个挤在一处?黑白颠倒,苍天没眼!那邢夏一心唆送世顺开言聊天。因笑他“吃了哑药”。世顺越样发尽儿不说话。单易忙打个哈欠,劝邢夏好睡。邢夏忽下来净手。叫道:“厕门合的忒紧。要开不了,没的憋坏我!”片刻出来笑道:“今后也别关了罢!”单易听世顺这里没动静了,因道好。再催邢夏上chuang,仔细吵了人。这时世顺睡也不是,下床也不是,真个叫天不应,唤地不灵。只好扰扰胶胶,待他俩困着,再行计议。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开锁踢门的响亮。邢、单半梦半醒间,都哼哼粗气道:“兀那豪风来了!”惟世顺闻到“豪风”两个字,惊喜非常,几乎走了困。便呼唤他“好兄弟,还记得我不曾?”豪风听出是他,也抚掌顿足的笑说:“可不是有缘吗?”单易笑问豪风晚归的缘故。豪风道:“外头走白相。”单易冷笑道:“我只当是隔壁的白相陪你玩儿呢。”邢夏道:“什么话明儿个有多少说不完?豪风你每来的晚,让不让人睡安稳觉?”世顺则壮胆着豪风如此这般关了茅厕。豪风依言行事,也道:“我说咱屋里这么臭!怪道呢,哪个小妇养的出恭。你们都等着流‘芳’百世么。”世顺见邢夏、单易也没怎么样,自此越发恶厌茅厕,行动闭其门。在此不必多言。
他们一伙人初到运通书院,暂无课业。独豪风是个不安分的,每约隔壁的白相、游戏两个出书院寻乐子去。世顺原也乐的孤另另,邢夏倒十分待见他。虽时不时叫世顺村他几句,亦惯作小服低。世顺见他这样,加之几日晚间都能掩上厕门安睡,由不得软了。邢夏在他人那里却十分孤僻。两个人便结伴游学府。把个最爱热闹的单易落了单。
一日黄昏,严、邢又来溯流湖。斜晖脉脉远,半湖瑟瑟红。又见远近男女成双结对,携手散步,谈笑长凳,休憩亭间。世顺开颜道:“好景致!”因低头叹道:“前些年我满心念书,凡闻听学里有儿女私情蜜意、幽期密约,便老大瞧不起他们。老师家长只道他们不务正业。哪知今天看了,羡煞人也!内中根由细谙也实谬。早两年便是不学好、不自爱,过了大比,入得名学,只管月下花前了。”邢夏偷听着,握嘴笑了好一会子。道:“急什么?‘男子三十一枝花,女子三十老人家’。将来你自会有的。只怕到时应付不过来——又有一说,女人哪有嫌多的?”世顺瞪他道:“胡唚!该着一心一计待人。天下无物贵如情,尔当焉有儿戏之理?”邢夏道:“男子‘花心’,女子‘多角’。这年头人都这么过。你经过了自然通晓。”世顺道:“那是我辈男子之败类敷衍出来唬人的。痴心女儿家再无是理。”邢夏嬉笑说:“可不是常言道‘男子痴,一时迷;女子痴,没药医’。你何苦来堕误了,学小女孩志气?再者,今时尚女子断无这等陈年规矩。”
说着邢夏一脸怪腔,指与世顺看——一对人儿坐在湖边草地搂脖子,喔脸窝,喘粗气,噷口儿,上下爱抚。世顺锁眉摇头道:“不该!叫人观之不雅,二则情极归于淡。亲热是浓欢,终久怎么样呢?”邢夏咂嘴说:“言语传情不如手。如今戏里见洋人都作惯吮舌摸胸的。”世顺啐他道:“该死!这句俗话解的不当。”邢夏道:“何必不然?我是‘江西派’。”世顺给他激的发挥出一篇话来。未知端详,下回分晓。
话说世顺洋洋道:“如何不提我们的戏?古来生旦团圆,无非温存体贴,凭声韵婉娈,销魂醉魄唱出心事。哪里见得真个床上恩爱,做给看官瞧的?便是俗语也说,‘上chuang夫妻,下床君子。’夫小说、戏文皆礼乐教化之属,当作下床道理。我们中国人历来不尚惊心触目——比如赤身交媾,玉体横陈,血污搏杀,地动山摇。不是我大话,外国人那些个,却系蛮夷未开化时所崇。自孔夫子目今两千余年,中华之美,无非一个‘淡’字;中国之善,不外一个‘温’字。而今文章戏曲反习西洋刚强暴戾之气,算不算作得进益,或未易量。——这也是我自个悟的罢了。”
邢夏初听时,镇的一句没有他多嘴的。后来听是世顺的小见识,因“咳”的说:“这算什么!我当是哪个高人名言。”世顺道:“你只管在不在理便是。”邢夏推他道:“不用和我穷酸!横竖有个娘儿们在,可以亲热。快活也呵!”世顺才要分辩,又沉吟片时,乃笑眯眯说:“今人都嚷着要富贵。我问你,富贵为何?”邢夏挠头道:“再不是万贯家财,香车宝马,指准是左拥右抱,呼喝叱诧……坐拥江山总是富贵了罢?”忽一拍手叫道:“着!所谓‘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富贵者,自然从天而降方不俗。”世顺斜眼瞅他道:“可是我说的,今人越发连个俗气也不及古人了!——从前人尚且知道‘轴装曲谱金书字,树记花名玉篆牌’,‘胫骨变成金玳瑁,眼睛嵌作碧琉璃’,‘孔雀屏、芙蓉褥、鹅黄缎子擦屁股’。还有石、王斗富——皆金玉锦绣,翠幕珠帘。这还是‘乞儿’呢,你们现算什么?——推而广之,朝野上下都巴巴的踮脚望着他见利人,都道他们真富贵。我看见利国男女无有知足者,银子永世嫌少,没有个挣完的时候。自家江山这口碗也不小了,一总是贪别人锅里的,‘啃着馒头看窝头’。哪里富贵了?‘花子’也不配,并然落魄盗贼心气!”
那邢夏心里不以为然,笑他没经历。却拍世顺肩说:“有理。我也不爱见利人,这都是年轻女孩子不省事,闹出来的。再有咱们楼上屋里那个薛射,表字英武的。他每夸见利国,你该怄他去。据我看,‘欧罗巴’人富且闲——你怎生说法?”世顺只顾念:“‘梨花院落溶溶月,杨柳池塘淡淡风’。”道,“富贵是这理,那末男欢女爱一发如是。谁谓非亲嘴云雨不可?”因指那对男女说:“气不定,神不闲。‘狗吃热屎,原道是个香甜的’。心虚而情有大亏,方作厮依偎状,不待的你侬我侬。你还觑他则甚?”两个人便三步并作俩的回宿处不提。
今表世顺他们渐次课业紧起来。你道世顺学的甚么?原来运通书院分理、工、文、商四大院。世顺这起人所隶,乃工院‘电门’下。二年内暂不派分术业专攻。如今先习算术、格致、番话、机学等。看官或又问,世顺、豪风他们这般洒脱不羁之辈,如何委身工院度日?盖国朝当下文业世道堪忧,收成见不得人。世顺又不喜舞文弄墨讨好时尚,凑趣营生。况入运通府前,塾中只有重理科的道理,出色的先生一概便宜理生。市井人都道“理生方便谋差使,讨生活”。他自幼聪慧,于算术、格致之道亦颇能周旋。于是项璧作主,师长筹划,便糊里糊涂录名运通府。豪风、邢夏他们大多如是。
看官听说,旧时连天子脚下,京城地界,茅厕也忒少,更不消说别个地方。近时国人矢志多修官茅房,好方便男女百姓、途经游人“三急”。但举凡自国外回来的,都道中国的茅厕建的“直白”,丝毫不掩映,堂皇矗立。兼门窗大开,风景乍泄,又有气息袭人。踏入里间,更觉眼、鼻不堪受。只好合目屏气草草了事,逃将出来。这运通府学宿楼内各房皆有一间茅厕,世顺也十分不受用。他又自娘胎里带来一怪疾——凡处稍溷浊所在,十有八九自觉体内不洁,遂嗽痰流涕不止,待换个地方,自然大好了。今既以为居所令身上鏖糟,邢夏也改不去“如厕遗香”的劣习。少不得他在屋子里待不住,学里又无可玩耍。没奈何,将心思慢慢移至学业上面。因打叠起春闱赴试之前的刻苦,每夜必在学堂独自修习到亥时二刻。单易他们却率同一干新员往书院西北卖煎炸夜宵的铺子,边吃边聊,也便结交,疏通人面。世顺便不觉与众人远了些时日。
谁知“棒打出头鸟”,书院中新员初到,各各贪玩。无事也窝在房内说长道短,比不得世顺奋志。人每问他上哪儿去,他也没承算,大模大样的答——温习功课、预备明日学业云云。众人初时只一笑,后来分明看见世顺:课上应对自如,捷才敏悟;偶然大家切磋功课,独他技高一筹,余者相形见绌。于是赞许之声不知由谁传扬开。非但屋子里的单易、邢夏,隔壁的叶龙,且至外地同窗,亦慕名造访,登门求教。一会是这个不能解题,一会是那个算术有误;又是催问他功课做完不曾,又是借走笔记去而复返,问他何以录的详尽;又兼众人只信他的,不信别个。一面切磋完毕,一面复追问如何引出的这等头绪,一面把自个课余解的算题也请他指教,一面多人候在一旁,至如哄抢世顺者,难一笔道全。总之他甫一到宿处,每走不脱,也没工夫和豪风打牙撂嘴。坐卧不得清净。世顺因不胜其烦。虽不把众人放在眼里,但寻思:这运通书院,一个个原都是塾中的人尖儿,资质相仿。而今读书不大自律,以至良莠不齐。然一旦发愤起来,未必不及我。上回算术“小较”,大伙儿可不是伯仲间么?今我以辛苦采蜜成就他人甘甜,委实不公!也累我自个的课业修习。莫过塞责他们罢了!——得了这个歪念,他遇大家结伴讨论,便设法偷安推托,自己便宜。又恐落人褒贬,得罪他们。故也时不时回些问话,告诉人怎生算题。又不甘为他们做嫁衣,因而或十成只表五成,凭他自领会言外之意;或索性推自己也不能。待他自己有了不解的,从他人那里得了些好处,才突突的提及前番的题目,说自己一时想通了。方教给别人。还引的若个心实之辈感激。此间倏而和这人亲近,倏而和那个多走动,皆逐以学利,不思友情。内中机关算尽是真。单易或以暗语规劝,或用正言导引,说“你教了众人,自己也可长进。许别人告诉了你,不许你依直道给人算题?人生在世,‘过的去针,还得过的去线’……”叶龙则偶然猜度他系胡支对,不敢当面道破,竟越发串门儿替他招事。世顺使性生分了他俩。独豪风打从入学以来懒惰正业,言笑必不及书本功课,是以深敬他一个。
不一日,过中晌便没课了。世顺想着夜里可以温功课,打算下午将息将息。却见豪风埋头读书。世顺笑说:“太阳打西边出来。”因赶上前,凑近了细看文字。不看不打紧,一看心上乱撞,脸皮发热。你道怎的?——原是时下风行的房事乐趣小说,兼以妇人口吻娓娓道来。世顺哪经过这些,慌速夺了过来,丢到一旁。豪风拾了来,笑道:“呆鸟,我看我的,‘过屠门只管大嚼’。与你甚么相干?你只管台意怒,好没道理。”世顺道:“你不学好,抵多少自甘堕志。不管别个,单管定你。”邢夏坐着探头过来,一见书名,便笑说:“一个淫贼,一个伪君子。‘五十步笑百步’。——比如我虽不看这书,也断不至世顺恁样。”豪风因见邢夏明着大卖,如厕不冲洗马桶,平日里说话四五不靠六,便不待见他。见世顺却是人品俊秀,己所多不及者。这时撇了书与世顺说:“闻道是书院新修的藏书阁完工了,才把各院门下库藏从新整肃一番。咱去逛逛如何?强如在这儿打闷葫芦。”世顺又问邢夏去不去。邢夏想了想道:“还要做功课。”豪风早拉了世顺出门。
府西的藏书阁起四楼高,外借图书多在二层。分里外两间。外间宽敞,理、工、商三院的图书都列于当地。严、林二人并不理会,径自钻入里间陋室小阁。世顺如入宝山,凝神看这本也是好的,转眼瞅那本也想借回去。手里忙不过来,两眼益发无暇。豪风笑道,“这可是‘久旱逢甘雨’了!”世顺问他道:“你挑好了不成?”豪风扬一扬手上的《射雕英雄传》,世顺笑道“竟有这书?”因如获至宝。豪风道:“‘拣书不如撞书’。何苦来沙里淘金呢?”便随意抽了一本牛皮纸包的书给他。世顺看时,是西方雅伴国塞先生著的《游侠骑士戏传》。只有将就借了去。路上,世顺忽问他:“怎么人人都缠着我讨教来?”豪风道:“‘仨大油,俩大醋’,不值什么。叫你开眼长脸哪!”世顺道:“光辉是虚的。拿着皮肉往外人身上贴。我不乐意。”豪风呵呵道:“你爱念书,见识高,课上机灵,功课收拾的利落,没有您不圣明的——怎生鸡肚肠,自寻烦恼?——咱们说别个才好。”世顺叹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众,人必非之’。庸知非切切之感?如何是无病呻吟?”豪风又令他白话解通,却说:“又蒙你授业——那一回你教给我魏晋风度。当真是好的!但不晓得那时候有无拜天结义、男扮女装之类——好像这本才借的武打书里面所说。”世顺便高兴起来,负手道:“那也多了去了。我告诉你,如今这些小说、戏剧,一概剿袭古人的故典。比如儿女结义,东晋也算是老祖宗了。”豪风忙问:“谁?”世顺得意道:“梁山伯与祝英台呀!”豪风道:“那不作数。我说三国时桃源三结义才是真的。”世顺甩手笑说:“没有女儿家,算不得好!”豪风道:“这是什么话?那个梁山伯才窝囊哩!千真万真——听到祝英台嫁了人,立等吐血死了。便不丢尽咱男子汉脸面?”世顺道:“为情生,为情死。古今人生百岁也都是个死。今人何苦受恁般鸟气,供人驱役?你们不知——当是时也,放浪形骸,崇清尚玄。江湖艰险,避世桃源。虽孤男寡女,处三载之久,两相守礼,竟不知英台女儿身。物欲所事,皆付青山绿水,饮酒赋诗。眼界之大,直然宇宙;心胸之豪,远迈生死。而姑娘痴情,若隐若现,雾里看花。情挑梁兄,女智男憨,各具可爱。可谓一刚柔并济之时,高远跳脱之代。便念着王羲之、谢灵运、陶渊明的名字,也觉口齿噙香。——哪里给咱们坍台?西方罗密欧与朱丽叶算的甚么?”
豪风听了,心臆洞开。拉着世顺说:“既如此,咱俩也结拜结拜。”直叫世顺推手道:“我们蹈袭古人的套,岂不给人笑?”实在豪风盛情难却,世顺笑道:“也罢。那我做哥哥。”豪风急的跳道:“我身量比你略高,生日又早过你个把月,该是我当哥哥。”世顺原意不过再难他一难,这会也无法。二人作势在湖边草地无人处跪下磕了仨头。豪风起身道:“既结拜了,权和我姓,再立个假名。叫人一听便知俩兄弟不好么?”世顺道:“你不通了。异姓兄弟多了去。何必多此一举?”豪风一沉思,因说:“才方听你说‘木秀于林,还有什么风……’可巧我姓林,也有个‘风’。索性你唤作‘林秀风’。你我不是双生子么?”世顺若有所感,以为身世如此,不得不行。况自个又爱一个“秀”字,便满口应承下来。豪风大喜,此后便以“秀风”、“贤弟”、“好兄弟”等称呼。单易他们人人好笑,但豪风坚持,连世顺也一并认真。那些外地同窗未免犯疑。秀风道:“少见多怪!在家是世顺,出门是秀风呗!”众人便纷纷改口。看官听着,本书也随大流罢。此后再无世顺矣。
却说算术课“中较”已过,书院以九品中正制,各人得各人的“考较等次”,也无喜出望外者,也无呼天喊冤者。惟独单易落了第。人都笑他为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华老师跑腿,俨然当起书院管事,以至疏于温习。他却不以为然。照常爱揽事。只是渐次懂得派活儿与人,自个任运筹帷幄之责。那秀风一心压过众人,今考较不过稍强,也不大乐业。竟有几日不去学堂看书了。在屋子里和豪风议论武打书,端的是好口齿!单易也觉奇怪。因道:“我们每上北面吃夜宵,大伙唱歌儿、有说有笑。你这番声口,若是上那儿洒落洒落多好!怎么常推诿不去呢?”又说:“我们四个,连同隔壁四个人,住的那么近,反不及我和那起外地来的熟惯了。怎么成啊?今儿我邀了隔壁的裘筌、叶龙,大家打个照面,说一会子闲话。谁要去了,我断不依的。”豪风便问:“白相、游戏哪里去了?”单易道:“自然一大早出书院玩儿去了。”豪风道:“也不知会一声。我已有两日不曾去了。”说着就闯将出门。秀风起座时,却叫单易拦下了。道:“看着我罢,好歹留下。”邢夏本来也要溜的,欲学堂内发愤。但自从“中较”等次排出来,他便凡事看着秀风行止。于是也坐了下来。
少时隔壁二人敲门进内。单易笑道:“大家何必拘紧?都是同学。”秀、邢都很认叶龙,因问另一个。单易抢着回道:“姓裘名筌,表字兼鱼,别号乐生。”因说他二人“俩月了,还不知就近住的新员名姓。真个窝儿老!不该!”邢夏道:“裘筌不大往我们这里来问题目。故不识他。”秀风笑道:“难不成裘同学也学白、游二兄,光顾着喜乐?”裘筌笑说:“论嬉戏,我也不逊咱一房的弟兄。但爹妈花银子送咱过来,难道是为别的?前日中较,我只得了中下第。还有玩儿的心思吗?正后悔这俩月一时半刻憋不住,偶然随他们出府去呢!倘或费计较在读书上,等次高一星半星,也未可定。”单易道:“你们别小觑了裘筌。莫说他不用功。左不过是一个人在房里用勤,咱们屋的不晓得。”叶龙因笑说:“罢,罢!单易你说今儿不提正业,怎的自个坏规矩哩。”单易道:“是了。——裘兄弟最擅时事、新传、市井风闻、道听途说一类。让他给我们讲讲罢。”叶龙因归豪风座。秀风嫌茅厕味刺鼻,因让裘筌坐,顺便送个满情。自个立到窗边阳台口。裘筌谢过不提。
他便道:“先说个坊间趣闻——话说前朝天子广开言路。每日的谏章堆积如山。也有弹劾高官权贵的,也有民间密奏地方上为非作歹的。那前朝除六部外,另有许多小部,你们是知道的。这一日天子阅见地方上弹劾食部尚书‘纵容不法,帮忙劣等饮食商人暗度陈仓。’便翻车了。御口曰,‘民以食为天!焉得作这等瞒天过海之首尾?是必休接收买服钱。’当下就要法办。就中一内侍笑道,‘万岁爷爱民如子,我等自叹弗如。然食部尚书新为陛下立税功,朝中权势盘根错节。拿了他恐遭非议,说不得百官中有受牵连。而力保他者,也为保全他们自己。真在金殿闹开,恐于天威不利。如今莫过大用食部尚书。待有日他不中用,又得罪了万岁爷,再做计议。’天子道,‘是则是。然《礼记》云,食不时,果不熟,不粥于市。《唐律》亦对劣食奸商课以重刑。至有宋一代,行会食监。凡此皆因事关百姓衣食。一旦有个长短,人命关天!叫子民如何看朕?恐于江山不稳。’内侍笑道,‘不相干。格致院已暗中探访,这劣食虽不能养生,亦断不致害命。’天子便留中不发,赏了那个近侍。后来进贡天子的御食中,恰有那起奸商承揽的。天子得悉,雷霆震怒!这事才抖出来,民怨鼎沸。上因降罪食部,一连办了几十人。那内侍也给杖杀了。——你们说,有意思不?”
叶龙抢白道:“岂有此理?这样放屁的事,就听任不理了?”邢夏也说:“白甚么不瞒上却瞒下?”裘筌忙道:“雄黄年间事儿,不犯着动气呀。”单易和他都道:“设如即世出了这样的新闻,我们头等不服。非讨回个公道的!如今承平岁月,也不过拿古人说道说道。”
裘筌见秀风不则一言,惟恐哪里得罪了他。单易猜知二人各心,因道:“咱们屋的秀风是文墨人儿,不理会国事。”众人笑道:“今儿个原该‘只谈风月’的。”问裘筌有没有儿女情长的话本。裘筌道:“也有一个。就怕你们不爱听呢。”众人道:“但管讲来便是。”裘筌道:“话说下洋府一小户人家独生个女儿,名唤‘梦冬’……”秀风接口道:“这年头但凡男女故事,都起个别样名字。人却不堪。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的!”众人笑道:“这会果然活络了!”裘筌续说:“她父母自然视若珍宝。她便是‘不事生产’,爹娘情愿养着呢。幼时她又瘦又小,谁信道大了,发变的好美人儿!风骚体格,高鼻梁,大眼儿,烫一头卷发。也极会梳妆打扮,采买头面首饰、胭脂水粉。一口番语道的挺溜,一手钢琴奏的也妙。时不常的也写少女感伤的作文……”才方悬口,秀风说:“一言以蔽之——时尚之姑娘,众女之梦想。岂不简便些?我只奇怪,大家都操练番语、钢琴等,如何见得才气?”大伙儿都笑摇了摇头。单易怪秀风多嘴。裘筌倒舒了口气,知秀风喜欢。忙接道:“这姑娘原是手脚不拾闲的,自书院结业,死活要到江湖上闯荡。不为贴补家用,只在解闷儿。凭她才貌,随意便得个体面差使。那些同事里有年青些的男子,或偷偷摸摸恋着她,或泼皮赖脸蹭缠她。只是这梦冬早有了心上人。便是她少年时同窗,唤作玉轩的。一样生的魁梧俊朗,通官鼻子,深眉大眼。且能歌善舞,精于时新玩乐。女孩儿心里只容他一个。她父母却嫌玉轩‘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干哪行都没长性儿。只因女儿定了的,玉轩家底又颇殷实。遂准了这门亲,只待他们再大几岁……”
单易忍不住说:“我看玉轩便不好。须不是可靠男子。”秀风见单易也插话,他才道:“不过是长的几分胡人相,俊在哪里?有甚才情?——倒也和梦冬算一对儿。”又摇手说:“罢。谁也别打岔了。好不好?”裘筌因说道:“不意玉轩秉浪子之性,阴地里和别个妖艳野女人厮混。叫梦冬逮个正着。任他百般哀求,姑娘横竖饶不得。顿作分飞。梦冬大哭一场,自此只管承值挣钱。每尝觉到心头空落落。因闻时人说,‘女孩子必得经过数个男子,方好成家’。她便信了。恰值同事里有个名叫平的,素来持重,办事无怨语。梦冬也知他对己有意。何不一试?她老娘也喜欢平。教导女儿‘男子的好处,姑娘家如何深知?惟上了年纪父母知晓。平这孩子,虽则其貌不扬。但成家以后,平淡度日,当紧只索他支撑。这方是男儿可爱处。’便再四催二人成婚。结果自然他俩恩爱过活,不在话下了——依我之见,我虽算不得好模好样,究竟玉轩懂风情、平能当家,二者的好不难兼备我身。怎么打光棍儿至今哩!”
言毕,单易拍手,秀风一味摇头。邢夏先道:“原来女儿家恁等易上手!却不在我们男子其人如何。供她吃喝,陪她玩耍罢了。我也去讨则方便。”叶龙点头道:“姑娘都只三分理,凭七分情交接人。是她们可疼之处。把似我得遇梦冬,必不作玉轩的。”秀风只问着单易:“你叫甚么好?”单易道:“全是人情事理可以借鉴者。你我也要成家的。”秀风道:“事理有,真情无。便有理,也不算作该的。”单易冷笑道:“你意思我知道,那梦冬只合死认玉轩一个。”秀风道:“你歪派我。分明不该和玉轩好,更不消说平了!”众人笑道:“原来他一死儿教人孤寡哩!”单易说:“你可也败坏人伦——一个个都不成家,乔做胡为么?”叶龙与邢夏笑说:“咱们屋的游戏头脑新鲜险怪,兴许认秀风这理。白相岂不好笑杀了的?”秀风赌气道:“豪兄在,未必不给我仗腰子。”叶龙又向他说:“你过来,我有件要紧事。”毕竟未知寻秀风究系何事,且听下回再分解。
话说众人谈的高兴,叶龙忽把秀风叫到跟前。说:“上回问你那题儿,答应这些天细想的。得了解不曾?”秀风已忘了这一件,况原是敷衍叶龙的,因嫌那题冗繁,成心说不能。这会巴巴的提起来,只好支吾他说:“不曾会。”又反唇道:“你还道单易‘坏规矩’。你现怎么样呢?颠倒扫大家兴。”叶龙顿了顿,却冷笑道:“得!我意思是好心告诉你,我已会了。你要不会,我教给你。我反落了不是了?不提也罢。”秀风没的话堵他,悻悻立回到阳台边。单易因笑道:“如何?为个梦冬竟为出晦气来了?——快别认真,再说别的。我还没尽兴哪!”秀风哪里听这些,一面整理书本,一面说:“还要做功课。”头也不回出门。这里邢夏忙不迭收作着跟了去。裘、叶两个没趣,匆匆告辞不提。
且说秀风一行出来,后边邢夏喊住他。秀风闲常不喜学堂内与人共温课业。近日忍了邢夏一阵,见他这时犹特特赶来,无明邪火陡顿升起。越性往女孩子的学舍楼行走,看他跟不跟过来!却喜见豪风独立在当地,四顾张望。脚下满满一地灿灿黄叶。他便迎着秀风大笑,说:“你也来了!”秀风奇道:“白相、游戏他们呢?——这里虽则是女儿宿处,为甚的我不可来?”豪风道:“我走的匆忙,竟忘了偌大府外,游戏这厮有许多去处。我‘千里传音’与他,也没答应。只好逛来此处——风水宝地,赏鉴赏鉴咱书院的妞儿。”秀风噗哧乐了,回眼看邢夏已向学堂去了。越发笑呵呵说:“人道‘惟大英雄能本色’,今你是‘惟大英雄能好色’。我问你,瞧见女孩儿标致了,又待怎样?倘或不防觑见个‘歪瓜裂枣’,可怎了也!计算着没一毫便宜的不是?”豪风回思一番,果然有些好笑处。究竟是生来本性,不容疑惑。便反问他:“这是怎么了?已有些日子不去学堂发愤。现来闲笑你哥哥。”秀风道:“‘中较’才完,少歇几天也使得。别人不催,你倒苦死拘钳我。”豪风“呵”的道:“不说你自个成天价往学堂跑,难道都是我逼你?我才要问你呢,每上东院赤紧刻苦,哪来的力量?”秀风秘笑道:“你徒知看武打书,直恁的不晓你兄弟也有一‘心法口诀’。可保长久图志。”豪风便央他告诉了。秀风苦笑道:“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无非将那每一遭‘大较’视若强敌,以我为弱。拟作阴晋、巨鹿、官渡、赤壁、淝水、奉天、灵台、和尚原、宁远等,焚仇忾之火,点功业之心,与试题一战。再如今春大比,自是比成考进士。想着状元及第,策马回乡之荣耀,或可解温习困乏。”豪风笑说:“这等如何当赌?在我是万万不中用的。”秀风点头说:“因人而异。也终是个黄落!”因道:“闲言少叙。你不用支吾我话。”豪风挠腮道:“实告诉你,我也左右是为图个眼快。女孩儿满街是,终不成见一个爱一个罢。”秀风略一沉吟,便把适才裘筌那话本一五一十说与他听。且问他道:“姑不论后来成亲,你说梦冬、玉轩、平那样人物,果然是人中龙凤吗?”豪风道:“从前算不得,如今也许是。论及模样,梦冬、玉轩是诌出来的,我们中国人到底生不出洋面孔。偶然有些爹妈不一个国的造化,大伙都妒死,赞他出落的没赛——那平能养家,给女人作个臂膀。也当得今人夸奖——依你怎么着?”秀风听了,低头自顾。好半晌方答道:“你既特来此赏鉴女色,少不得小弟‘舍命陪君子’。却其来设若人人长的和梦冬一般,深目高鼻,丰腴妖娆,加之都时尚装扮,什么意思呢?我说但凡看着适宜,也罢了。假令观之忘俗,顿生遐思遥爱,然又相敬,远观不可亵玩,或称美人儿。何苦来脸上身上动刀子的?”
豪风道:“这话差了。小眼黑皮,梨桶身态也太多了。现世光景,偏在乎这个。天然虽好,也要照管许多人周全。依你,叫人下之姿怎生活命?”秀风摔手说:“原来有这个由头。我说呢,世人相互招呼着,俱称许‘俊郎、俏女’。好像人人都美。真个那样公道,也算老天爷一桩功德。只你们不该‘掩耳盗铃’。遑论尔等之美,原不在我秀风眼里。”豪风苦笑,“那你说。”
话音刚落,只见白相——白统范走上来。豪风先问道:“你也回府来?游大哥呢?”白相一本正经说:“单易唤大家屋里‘谈心’。”秀风一听,不险些儿笑死。豪风指白相道:“甚道理?——我‘千里传音’,你们不响。他说了你就狗颠屁股儿回这里,一发拿我俩来。”白相忙道:“你别急。我告诉你,才刚有件要紧的,疏忽了你‘传音’。更有件好的——往后还犯的上出书院花银子玩儿吗?游大哥已把我们爱玩的偷送进‘神器’里。就在‘工学楼’四层大厅,诸多‘神器’设着的所在。”秀风问:“不是我们‘式编’那科钻挤的去处么?”豪风一拍脑袋,接笑道:“可不是?到底老游的脑筋比我好使!今后可便凭我们玩了!”因冲白相道:“磨蹭甚么?随我去工学楼是好!”白相正色道:“不好。先回宿处,听单易说些啥。他已作定了,待会儿聊完,大家结伴玩神器去。做人要抱群儿。”豪风锁眉道:“游哥儿也来了?”白相道:“谁能说动他?在工学楼哩!”豪风笑说:“偏你听单易使唤。”白相得了理的架势,说:“单兄拿的住人,怨不得。倒是你俩和他一房的,我见着好不生分哩!”豪风挥手道:“罢。你先去,说我们就来。”白相道:“不成,看我面情,和我去便是了。”
三人来至秀风隔壁屋子,只觉酸不唧一股腥味,与自个屋的相较,不过略淡些。但见茅厕大开,阳台门窗紧闭。满屋子人,只游戏不在。有的归座,有的坐在书案上。秀风仍复倚窗而立。单易笑道:“虽缺游戏一人,然他别是个神道!奈他何?我们归我们说话儿——巴巴的请大家来,一则为上‘工学楼’共研习式编课业,二则也好趁闲耍玩耍玩。‘游神仙’已伺候好了,许多神器都设了时尚玩意,非往日单用作式编。”叶龙因立身道:“那还待的甚么?走罢!”单易笑说:“可巧华先生夜个命我呈报主事者名姓,以为今岁新员每三十人分行伍,主事人可便管事。我想咱们八个都是下洋本地人,俗语说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先知会你们,只管先报上来,择优录取。岂不便宜些?”
众人都不则声儿。单易道:“怕他怎的?哪不只说自个爱干啥事,也成。”叶龙一屁股坐下来,瞅秀风。秀风望豪风。豪风看相邻的白相。裘筌为难的说:“倘功课少些,我便应了。我也盼着使唤人呢!只如今这些科目,我对付不过来。”单易见有些活动,便专撺掇他。好歹裘筌点头。单易笑道:“你们都‘拿不住套裤来’!不过一些芝麻职缺,恁难拿不成?他年治国理政,怎吓的尿裤子的!”叶龙登时便臊了,改抹儿道:“你们都没出息!据我说,单易的意思,凭各人夸各人的志向罢了。甚难为的?”白相便急的道:“谁说我怕了?我说,我说。也没甚擅长。但凡时下道好,我也能追赶的牢。横竖是熬个书院结业,得份体面差事,不要做的个街头游手好闲的下场。还千万不要做光棍,不要没儿子,不要中年给老婆休了……”众人哈哈大笑。单易本意是各人毛遂自荐。今叫叶龙翻了案,也不说破。又见大伙儿高兴,乐的做好人。因道:“裘筌兄弟如何?”裘筌长考后说:“没主意。只觉各行有各行的好。”豪风笑他道:“都有好处,怎生是可?据我看只合自个乐乐酡酡。”单易又问:“邢哥儿如何?”邢夏凛然冷笑道:“你们竟都是大俗人!要真聪明,合该悟到俗人悟不到的,说俗人说不出来的。我平生没甚家国大志,只免却和你们一伙,叫市井众人服气我的独行特立,数黑论黄。”众人都嗤笑说:“总饶你便通天彻地的神仙,也不够千万人白眼的。别和我们充恶紫夺朱人。大家玩笑,你这厮还谝上了!仔细闪了舌。”邢夏不好意思的笑了。叶龙拍大腿高声道:“是我起个头,你们却不待问我?”单易忙请他。叶龙放出声势来说道:“我看古往今来,人都活一世,惟黑心厚脸者便宜,好处占尽。都只有些些年寿,何必不学机灵?比如做官胆大的才有油水;逢着绝色的女孩子,你只管无赖的搭讪,也就到手了;连将来咱们入职,欲作速升迁,少不得踩同僚;生意、打仗更不在话下。我志在此,如能学得一点半点,强如在家跳蹋,叹时运不济——便是学中同窗比较功课,也赖此技,或未可知。”
单易点头笑道:“话虽如此,这是你的手段。但不可失没做人的良心。”叶龙回道:“我还没奈何自己太老实,良心太好。你也不索急么!”单易便移目秀风,和颜悦色。秀风也不急着答,静心意下思量。越发觉的室内浊气逼人,于是趁众人不在意,凑手略开了开阳台门窗。彼时已至深秋,西风正紧。猛可地透进来,直似射冷箭一样。秀风但觉清新,也顾不得天寒,也不理会单易他们打颤抱肩抱怨。这才道:“我连邢夏那点志气也减了个了无。不外是‘但愿’二字。你们若说无用,不如不提。”单易笑道:“你有何许心愿?只管讲。或者自个奋斗,或者大家施以援手,帮你了却。常言说的好,‘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秀风背手摇身,淡淡笑道:“得似天下痴心儿女,情重反被讥笑,情多反自相扰,不叫苍天有情也老。愿此辈中人诸般遂心称意,男不遇水性杨花,女无逢薄幸浮夸。向使人人不钻头觅缝,有余裕言情赏爱,至如我一生能为这个稍尽心出力,便不算虚度。只是市情艰险,姻缘无常。能得见二三侥幸人,也足欢喜。此愿也正仗各位,往后凡见情根情种,成全他即了却我心,万莫卤莽取笑些个。”
众人听了,有替难为情的,有暗自好笑的,有思想工学楼玩乐的,都没话。却见单易郑重叹道:“原来我竟看误了你。才入学时,只当是个面嫩拙舌的。后来见你功课出色,今又说了这样一篇,和我平素所想,真乃殊途同归!——我也痴想将来天下太平时,千家万户度日宽裕。不缺银子,不忧生计,青年男女自然念想卿卿我我之事。各各都有伴儿,显见的家庭安定,有家才有国!是以天下大治。”众人都不解。道:“秀风好王温儿!单易也是傻想头。”也有一个道:“秀风伊个花痴,老法人家讲,要成了亲,毛病再好过来。”一时白相、豪风都道:“快上工学楼去!”众人一声欢呼,推搡着出门,都上了车。
豪风边行边靠拢秀风,笑道:“我俩都没甚出息。”秀风道:“你就为笑话我来?”豪风道:“岂敢岂敢?”秀风笑道:“你不用学我。有话便说。”豪风道:“好爽利兄弟!我惦记着你的骄傲,看不上世间美人儿。”秀风见众人已在前面,渐行渐远。索性和豪风慢吞吞驾着车,说道:“你盘诘我呢——这上面倒不怕人知道。我见今日那些名优名角,莫不盛装艳抹,亦发动刀易容,光影、衣妆遮丑,才看着鲜嫩妖冶些。原不值什么。纵然色色齐全,总须得是真不是假。——你定要问我,必‘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不成?——不是这个意思。我道是‘真为先,美在后’。而美所以能高于真,本乎兴感之由。夫‘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看似作比天然,实则感发。‘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非道实景,乃心中兴象,欲告诉阅文字之人。‘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更是直然言心。但终是‘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依旧不逾规矩,然足可生情滋美,荡漾凡智,亦已然从心所欲。道不得有礼节所藩篱,可便蕴美矣。”
那豪风闻言怔怔的,险将儿撞在路边灯柱上。他道:“你别笑我。你敢自欺负兄长文理粗疏哩!——我虽不大明白你的古文,好自知晓——古人无不是先罩个牢笼,然后方就斯文。凭他如何挥洒,也还在局促之内,不得过了。就是现下里,你也能亨,我也能亨。”秀风道:“哥哥资质不浅,凡经我调教,必成大器。”转色说:“这会虽说及大题目上,可惜来历是对女子点手划脚。古来仙子都远远儿‘在水一方’,那是男人们杜撰出来,聊以慰情。不是活生生的妇人家。”豪风面有得色,道:“快走罢!就给你掌掌眼,什么叫活色生香。保不齐你不流口水哩。”秀风红了脸,一骑绝尘而去。
工学楼在西院、西食馆北,学府北门、研习生宿楼以南。外面一色陈旧,进内倒簇新的。众人集在大堂候着豪、秀二人,然后三三两两飞也似的上了四层“神器室”。这里通共设着百来台“神器”,供学子“式编”撰写,上“天下为家”游历新闻。你道这“天下为家”是甚法门?男女老幼,茶余饭后,足不出户而知天下大事,饱我昔日未偿之欲等,此其一也;士农工商,便事生产,术业专攻,发问解惑,传道授业,递送公文等,其二也;三则是此法开山祖师发大愿,教四海归一,八方同在,天涯若比邻。灯火传至今,不论稚齿垂髫,苍颜花发,顶冠红裙,凡以此法共登幻境,皆无分别,更没人觑得真人,各人毋须据实以报。以至信口开河,无伤大雅;颠倒男女,不碍人伦;改头换面,摇身一变,虚脾假意,逢场作戏,公然淫语浪态,任意骂人……左右没个拘禁刑名。于是亿万人三者同修,成就普天之下第一等“大公事业”。
那游戏乍然探出脑袋来说:“你们也真磨蹭!我等了好半日。快来,快来!”豪风忙坐在他一侧。白相、叶龙、裘筌、单易便逐次相邻入座。原来游戏在学府的神器内安上了诸多玩意,他们五个便操弄起时尚之玩:或身临其境,打打杀杀,血肉横飞,一夫闯关,手刃千万;或开辟战场,多人逐鹿天下,神鬼乱出,人虫尽显,厮斗的天昏地暗。却也不伤同学和气。总是立真人不能之功迹,图凡间不存之霸业。管教青年男子志得意满,抛却素日学业、事业的烦恼,管不得俗世的苦痛不公了。
一刻豪风有些水火事,便拉秀风来神器的幻境里,顶他一顶。豪风捂着肚子去了,秀风却没处放手脚。不多时就失了豪风的“地盘”,给叶龙他们“剿灭”。秀风嚷道“好没意思的!”众人知他初次上手,因道:“陪你玩一把别的。或者你的天分在那上面。”他们几个便分作二股,在“虚世”中持刀动杖的,官匪厮杀开。秀风每早早“死于非命”,因叹:“倘生于乱世,我等弱文人大约就是这命。再不能建立功勋的。”单易听了笑向他说:“既如此,你怎的闲常不如意?时不时为古人说话。而今可算盛世,方有你我。不是乱时!”待豪风回来,秀风忙让他。自个换了僻静处一神器,入“天下为家”,四处游荡,打听些轶事。他闻听此幻境有许多烟花地,甚是招人。因避路而行,只拣正经人家去。蓦然间,扑面是几张粉面娇娃的写真,无不挤眉弄眼,美儿目儿的。唬的秀风一连退步,心道:“我不过来探听些奇闻,不想这肃然地亦不能免俗。”又走了几家,边想:“夷狄妇人比中华泼些,天然多具风月之性,不守礼仪。怎么沿途行来,倒是中国女子的写真居多?一个个特学着外国荡妇的形神,敢是效颦不拘貌美丑。”更见许多招牌,上尽书些撩拨人的话儿。他存了这个念,随处看时尚之新闻,只觉家家谈男女,户户引宽衣。禁不得魔由心生,不能自已——也以这一个千停万稳,也以那一个唧溜媌条。看来都是身段儿直,掖样儿娇,挺拖更妖娆,满面儿扑堆一团儿俏。夭夭!宜梳妆脸儿吹弹得破,忍不住我偷睛抹。美姿姿,喜可煞!怪她庞儿新新,可姹好!捻捻腻腻,济楚举意动容真。越格风liu,各自一般轻妙,忒掉!要,要,要!
这秀风合眼喘气,稍一定神,又恐人瞧见他的神器。正欲罢不能之际,肩头叫人一拍。秀风魂飞魄散,回头见是邢夏——原来他也坐在角落里,望见秀风过来不久,面红耳赤。便来凑热闹,问他:“你作什么?”秀风大窘。那邢夏却似得了宝藏一般,跌跌撞撞赶向众人,拽了豪风来。豪风正“杀的兴起”,格不住邢夏抵死拖着,到秀风神器上瞥了一眼,又听邢夏唾沫流星的说了一车话。因啐道:“好个干咽唾的邢夏!我当多大事。这也值个甚么?大惊小怪!你爱瞅你自瞅去。”又拉秀风坐了他的座上,笑道:“没见识的杓俫!讪了手脚了。我还没臊你呢!”秀风恨不能得个地缝钻了。哪知豪风神秘兮兮的拍他,低笑道:“才你那几个粉条儿,不过穿的单薄些,赤肩露腿,你就浑浑噩噩那样。让哥哥带你见世面罢!”说着,三下五除二,领了他来至花门柳巷。里面任意一间,皆男女光着膀子,云雨无度,欢爱无比。供“天下为家”游人饱眼。秀风哪里见过这些,心儿狂跳,掉头就跑。回了原座,遥遥望见豪风依旧赏玩“*”,镇定自若,他也感奇惑。片刻惊魂小定。眼见邢夏在大堂对角,不知作什么,料应不上这儿来了。因再挑几幅“浮花浪蕊”,东摸西撞,闯进一室。内有图册千百,番唐佳丽咸集。也觉:较量来,终不如西洋女郎臀乳丰肥魅情,勾打动人心。彼秀发鬈怯怯,软丝丝,肌肤如金如玉,如铜如雪,交相焕耀。春guang乍泄,遍体微藏。则将那私紧处一抹半片,衣带遮牵。山花烂漫,心中千般——若和这几人厮逗亲裹,再招那几个调弄勤磨,怎教她玉体偎人分谁我。便平生愿足也么!天下竟有这等快活。将那高朋胜友忘开,君臣父子撇过!
他自沉湎一阵。时值南归华、薛英武两个来了。众人便丢下乐子,一拥而上,喧哄着要他俩讲解“式编”课的文法,并帮忙借阅功课。看官你道为何这上面不问秀风了?原是秀风也不甚在行。这一科习的如履薄冰。他也赶忙围上来。虽则这二人他都不喜结交。然归华只是酷爱工科,薛射却谤中媚外。故而勉强和归华讨教。
当晚临睡前,四人都躺在床上。由不得邢夏拿秀风说事。秀风把被子蒙了脸,只管笑。后来怕叫人看的忒不堪了,越性壮胆说道:“食色,性也!你们谁是清清白白的?”豪风嘻嘻笑道:“我头等招认,不清不白!邢夏也别作‘丈八灯台’。单易也实供了是好。”邢夏道:“我从不偷看这等无趣。”秀风叫道:“都怨豪风揣与我!没皮丢!”屋子里七嘴八舌,辨不清言语。但听单易吆喝一句,“停!”因道:“邢夏不用笑话人,秀风也不犯着分辩。单论我,素日也是瞟过两眼的。也懵撒!我说古时那些‘谈淫色变’的读书人,都是伪君子。饶是有真君子,不过未曾经女色诱袭。俗话说,‘真金不怕火来炼’。我们看这个,为的是知道知道,并不为*私了。从前的窝囊男子,洞房夜里对着娘子不晓得如何是好。这时可就天傻地傻,叫女人家看扁。你们莫怪我说。这话糙,理可不糙。大伙儿都要成亲的不是?”四人便哄然大笑。豪风道:“秀风也别推我倾送的。你一味推阻是何道理?俺才是大侠客!酒色财气、茶药琴棋,一般儿看待。观人床第事,就好比吃茶打牌一样。”秀风心想:“豪风这话倒不假。只是古人说‘遏人欲,存天理’。设如人欲是寻常,该的!那末天理是甚么?今世于人欲也恁的随意,果然都是好的?再者,茶药琴棋这等雅事,与酒色不分轩轾。则世间雅俗善恶是非真假,却也难辨!而我白日慌张、害臊,难道不是天理么?岂是我伪装的?回思一天种种,又羞,又疑,又惊,又气。在床上翻烧饼,良久才困着。
如今说年关将近,学府诸科“大较”。众生十多年历来有师傅、家长督查。今虽离了父母,然惯于视之大敌,不敢怠慢。未知如何应付,下回再提。
话说几日来众生温习课业,预备大较,茶饭不香。尤以单易、白相、邢夏仨人,几夜不成寐。若说他们往常荒废学业,优游乐艺,却也不尽然。单易、邢夏上课是极用心的,也不大误课。只是记性不见长,前学后忘。加之疏于温故,每借秀风的功课袭之。今大较场上可不得借鉴他人。三人便收结了侥幸之心,奋志苦学。就中又数邢夏所知最多,只苦一件——因众人都笑他“人来疯”,不大待见。平昔积疑虽多,也不敢问人。邢夏又羡秀风那般从容大较之态,因生了“刻苦数日,一举压倒他”的想头。暗暗温习,三更方归。人前只道与单易、白相难分短长。单易每破工夫在察言观色,思量各人性情,回想素日有无得罪人,如何应对更得人心上面。虽不看重大较,奈何学子本分,不得不行。倘或落第成性,不得结业,亦发叫国子监逐出书院,便大大不妙。是以硬了头皮看书。而白相自谓往日糊涂,要紧处不能大意。忙忙的补上从前误下的。这些人中,独他哭天喊地,咒自个“将要落第”最勤。众人深知他说着好玩的,并不当真。倒是秀风见大家都如“一筐撒地的螃蟹——乱了手脚”,很不以为然。巴不得大较的题目难倒众人,惟我如鱼得水。因此故意躲着他们,省的问这问那的,耽搁他看书做题。但睡前实在避不过——他才要盥洗,早有叶龙、裘筌拉他往隔壁去解惑。秀风见单易也不上chuang,有事没事跟了来。邢夏又不在。恐怕自个先睡了,茅厕又没人关,气味熏天的。他向来又有一等怪癖:别人不睡下,他死活不能困。因而只好将就答复着。叶龙又每问的深,裘筌又爱捡拾藏书阁旧书里面的难题钻研。秀风焦躁,时有知不言、言不尽的私心,叫叶龙变着法子说他“日日用功,这会可便清闲了。”、“你也引的邢夏、单易每日家读书,真好!”、“我要住在你们屋里,耳濡目染,现时哪里须索这等下气儿求人哩!”如是赞讽参半。秀风默不则声。那游戏每晚自工学楼回来,吵着要他们快熄了灯。听叶龙如此说便不依,喝他道:“去你的!我们屋里人哪里比不上人家?难不成带坏你了?人道是‘只说獐过鹿过,可不说麂过’,你单会捏舌头揭人的短。我和白相玩,几回拿刀子逼你陪同者。”叶龙笑道:“这般讲,可是你们獐、鹿了?”豪风便一旁儿笑,口儿说:“常言道,‘天晴不肯走,只待雨淋头’。你们好生看不透!拌甚嘴哩!我再不似你等作耗身子。”众人道:“从小辛苦是小,落第是大!你能保及第,我们便服你。不然何苦来说风凉话?”豪风道:“‘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大较不计其详。单表各科考较定品毕,国子监张皇公告:“书院事务,但与时新。今岁诸生大较完,须入“天下为家”,觅运通府的幻境所在。各归各阅榜得品,无故不得窥视他人。”于是秀风他们各人得一块“令牌”,于书院放年学前日,携入虚世界,忐忑来查。是日工学楼济济一堂,不是打探大较等次的,便是谋个神器消遣的。须臾,一干下洋子弟已相互知晓了功课品级。乃各有千秋,并无科科占先者。细评,则大科是秀风技高。小科诸人自有得意。归总而论,秀风夺魁无疑,以下是叶龙、豪风、邢夏、裘筌、白相。那单易有两门将将及第,犹自吁叹“好险!”游戏只顾玩神器里的“攻城掠地、割据称霸”,还是豪风借了“令牌”,幻境里替他看的——竟有三科落了第了!告诉游戏,他面不改色。
原来尚存了二类科目,不曾评品。一为“天地生生之物种”、“炼丹百化之智学”、“知人心”、“国朝兵备”等,与秀风他们本院不相干的;二则是礼部因《师克论》并本朝诸帝注疏而定的各地书院“修身明德”课业,意在学子体天悟道,格理康生,缅怀先贤,齐心一思。孰想学府里有一等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常编些大逆之言。说此课的书本“一假二大三空四掉书袋五没文采”,惹的众人都不喜修习。秀风于这二类俱不用意,生怕叫后面的叶龙他们藉此扭转乾坤。因惶惶不安。不免怪罪书院老师“几卷算题也太小意思!怎么不再难些?害我只有小胜大家。”;怨及同室中人“每尝不努力,临时抱佛脚。三更天灯火通明。教人不得囫囵睡。误了次日考试。”;排喧大较之制“趁人温习周全了再试。如何深察各人清浊?倒不如每在课上抽冷子小较,算入大较品评等第来的公!横竖我是不怕的。”;因归结大文章“美为俗所累,良为庸所拖!燕雀鸿鹄同拘樊笼,何以是非功过?”豪风听说,因道:“如何?我非但保及第,还压过了三、四人。你要强固然风光些,但细究出力最少,得便宜最多者,只怕要让我了。”见秀风不屑一顾。他又解释道:“你也不用喊冤。他落第的还来不及委屈呢!我告诉你个方便——折准了出题的先生,怕难了大家,一群人落第,对上面不好交待,也坑了教这科的先生名声。是必算题不难为人的。比如我单看了容易的题,连书本也没念全。二来区区一卷,自然没法面面俱到。你有能算险题的本领,怎奈他不考。便是考了,或者当初你就会,我们温习了三五日,也能了。这虽是学力强弱。但临到大较时,谁知道谁?你一个不防头,错了半点子。指不定还输给我们,这方叫冤死了呢!第三,你发愤读书,大约不是为个大较得第一罢!”
秀风却撅嘴道:“不为彩头,也不能用功的没彩头可沾罢。下回谁还用命呢?这不都惫懒了?”说时,裘筌苦了脸来,叨登“我‘起五更,赶晚集’了。”豪风问时,便知他系适才说的“温习时包罗险题、书本细末。结果连一些大义根本,顶好答的也错了。”裘筌道:“早知今日,再不借藏书阁的题册了。安分守己,单看课本、往日功课是真。”豪风一连点头。拉他去玩神器,不在话下。秀风知单易和外地学生多走动,便悄问他相识的那些人可有考较品第高的。单易道:“归华的算术、格致等课目也不过中中、中下之第。惟‘式编’科上上之品!——那薛射可了不得!前儿闻听,他的式编略比归华低一等,其余都在上下、上中间。”又说:“这一遭可得发了!大伙儿都及不上你。我劝你高高兴兴过个年,别‘得陇望蜀’,寻趁起薛射他们来。”便向他念叨如何后悔大较前不勤云。秀风哪里听他叹苦经,抽身离了他们。自寻一处神器。心里仍可惜那式编大较得的考第。
盖因式编课的教书先生——申时利,少年时也曾在“见利国”修行。如今运通书院的大名传到海外。那见利的名学有意扬本国旺业,又念申先生这段因果,二府的“式编”一门遂成“连宗”之意。申先生欢喜的如鼠儿掉进米缸一般。当即命今岁新员凡修此科者,自书本、授业至交功课、小较大较,莫不与见利国学中相合式,便竖起本门“举世当先”的旗帜。秀风他们每苦之。日间功课多恃薛射、归华。这里也有件趣事——那申老师毕竟不同反响,便拿一次交功课雷同的数十人作筏子,以儆效尤。秀风、单易也卷在其中。且喜不曾降谪了大较品第。而豪风一字不动把归华所借功课誊录了改名上呈,却幸免之。归华却受连累。豪风虽向他陪过不是,到底在秀风他们这里,行动炫耀这一件。日子久了,大家一提便好笑。
言归正传。式编大较可不好作首尾。秀风仅列入中下之品。思及薛射“神勇”,好不担忧:要都是式编课,我抵死漫生也及不上归华、薛射他们——分明书院不能知我才干!这是从哪里生出来的一门课,品第人物焉得假各人之“机心”作则?——没揣的,又惦念上回在工学楼的那个密快之事。不住打自己嘴,骂自个寡廉耻。却一面心里度想:敢着教好可意人儿窝盘窝盘我。放着这等馋眼的喜神,便享用一番怕怎地!横竖考较不如意,再不乐一乐,真个没法过年的!想着,鬼使神差,在“天下为家”里摸到上回的那些图册,涎邓邓的痴看。几不曾将一对招子贴上去。好赖是第二遍,少刻便生烦厌。又怕邢夏那厮再来抓他个正着。正二乎着,果见邢夏撇了嘴凑上来。秀风慌忙在虚地里逃窜。邢夏已勾住他肩膀笑问:“好人,你作啥哩?我的功课果然不如你!明岁读书,你越发吃香了。”因见秀风在“天下为家”的立脚处竟是间赏鉴古诗的所在。他自不晓秀风慌不择路,只道他附庸风雅。笑了一阵,自便去了。秀风也没心思在“色“字上了,便就着此间念几句伤春悲秋的诗文,看一看今人的点评。顷时忘了美人儿图画。他欲得个清净,便不与众人说笑,自去食馆,边吃边咀嚼那诗。
这真是:莫道千秋无伯乐,巫山懒顾半缘诗。
众人玩的忘乎所以,误了晚饭。酉时才都要上西食馆。秀风已回工学楼来。说:“我偏过了。”他们自赴食馆,单易又和众人点一般的菜碟儿。豪风不由得笑道:“老兄到底爱吃什么?”单易坦然笑答:“并没有很喜欢吃的。看你们吃什么,我自随意。”
天寒地冻,众人都挑暖身的热汤面饼等,围在一处吃饭。薛射轰的起来骂道:“这些盛菜盛饭的,什么阿物儿!每欺负人,短斤缺两!他们也不是饿死鬼,一心一计自我们学生牙缝隙里抠食儿!大约也忘了,是我们来念书,缴了学课钱方养着他们——这不反了吗?”于是端了碗盘过去讨公道。叶龙因笑说:“那回我和他吃饭。他的那碗馄饨许久不好。倒是后来的一个人先得了一碗。薛老弟也似这等挥喝,说‘端菜的偏向,殊没道理!’不争着今儿个他又委屈。——那秀风大较出众,是他发愤,外加心眼使的巧!我见薛兄弟大较高明,然他玩的不比我们少。想是为人过聪明了,故受不得一丁点儿不如意。”单易道:“那也是他的为人脾性——凡事见不得不公,以我最大。换了咱们,也似中国人‘和为贵’,给别个阴的阳的占了便宜,未必吭声。他薛英武断不肯善罢的——这也是向洋人学的气派。”叶龙忙称是。豪风道:“怎么着,兴他不兴我?你们看他与人评理劲劲儿,我道那叫穷折腾。前儿我不过停车当路,被那搬车的挥霍指示,全不把我放眼里,拿我当奴才!我们都停靠的齐整,还雇他作什么?他也得饿死。那日我怒骂,也不见你们仗腰子。”单易却说:“原系你的不是。规矩是要学子仔细停车,然后方雇个搬车的来督促我们。你不但不好好儿停放,一发和那起人拌嘴。好歹你也是运通书院的,读了十多年书,真个连小孩子都不如了。”便想起秀风,笑道:“果然是拜了把子的。这上面都一个模子!你们都是知道的,秀风这厮吃了饭每不肯把碗盏碟子什么给食馆的阿姨送去。也是他兄弟这理——‘我们送了,要她们何用?’虽然考较品第高,据我说真真不晓事理!者么别个,小节德操我再不含糊的。现如今厂子老板、名商巨贾益发如此。”一时薛射添齐饭菜来了,游戏等笑说道:“回回是你单易‘话痨’。快吃罢,别又落最末一个。”薛射道:“我不在时,那样热闹!我一来都不许说话了。”便尽说些西方见利国的时戏,又说道哪个戏子出名,哪个旦角俊俏,又告诉大伙儿这出戏风趣,又慨叹好像他们恁样过日子多少好。座中数裘筌亦看过的多,单易答应薛射勤快。余人做做陪客。那邢夏便抢过话头道:“干红眼儿无益。将来作法出得这个下贱地便是。”薛射不知众人懒怠逗起邢夏的高兴,只管频点头。邢夏笑说:“只是一节,俺们都是读半鉴书的秀才,不比巷里妇人饱饭后眼馋国外。倒是上回一本风liu说话来的高。”众人都冷笑说:“高在哪里?”独单易、薛射道:“你有甚话本,则管快快平来!”
邢夏便舔嘴说道:“话说本朝太祖皇帝辟邪年间,下洋一户诗礼文章人家时运不济,好不当儿,母女俩没了老子。至仁宗时,那女儿家初长成,名唤郁柳儿。家学渊源,小有才貌。却由不得嫁与一中常人儿,某厂里工匠作媳妇。那得便宜的小子姓龚,名子镜。柳儿原也嫌他与自个帽子差了一尺。你道后来何以好煞了?一来她老子娘说,这年景,结百工作亲家左右是个指仗。天晓得往后还有没有‘辟邪’二十年、三十年!文人之家不好过。那子镜却也点头哈腰,颇知礼数。又有一等爱行洋礼的——与柳儿见面,作别,都依西洋人规矩,两个人搂着喔脸。郁柳儿书香人家小姐,虽知害臊,又不欲显得她落了伍,失了时,因比子镜还争先儿。一来二去,便以为女孩子家给人亲脸、抚mo也不值什么,也是别人的友爱。只要身子不给他,也罢了。但有一遭,子镜见室内无人,趁便亲她嘴、替她宽衣解带,作起男女事来。一口咬定洋人都这么过,大家迟和疾要作得,姑娘家不索守的忒牢。柳儿半是无奈,半是好奇,也从了他。这一来不可不嫁他了。此后渐以为常,古人有词作证,曰‘……含羞态,汗香融。系裙腰,映酥胸’——成亲以后一二年,日子倒平坦。柳儿也有了喜。因思忖,虽不是书上儿女痴情,终是个归宿:冷天有人早起买热点心,添病了有人照料,家里什么物件不好使,也有他持具拧螺曲躬躬。心里已认了子镜。然青年男子,究竟好血气!怨不得趁他娘子生产前,勾搭上了一个女孩儿,唤作解罗裳。罗裳家私不错,是时新买卖人,又好胡风,吃胡食,说番话,也爱子镜年过而立,心眼里逐时务功不在人下,外表则沉稳圆熟,胜过少年人。正便厮配。子镜瞅着柳儿,因觉珠黄。与罗裳一处,便感少年光阴再来,缠mian起来别有风味——那罗裳生性练就的一手欲迎还躲,正是词曰‘长是深夜,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红,却道你但先睡。’诗曰‘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子镜是‘戏调初微拒,柔情暗已通’。”
薛射一面笑,一面咕唧着要得这等好处。单易便掌不住说邢夏:“罢了!快拣要紧的道来。”他淫笑道:“两句诗词就作顶要紧处。”单易正色道:“胡说!此一段情虽似前番勾引柳儿一种,男子的想念我也明晓。但子镜已有家之人,断断不该胡闹!千难万难也须割爱。这也是大家小户男子的责任。”邢夏冷笑道:“你也知他两个女人都借一样本事赚来。甚么责任不责任,只看先后罢了。若是秀风在此,亦必不服。”又苦笑说:“没揣的,凑斗与你所言合情。那子镜看柳儿大腹便便,只得忍痛与罗裳散了。”单易斩钉截铁的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邢夏得意笑道:“把似不能改,他自放二四。我给你个空心汤团吃呢!——说那子镜得了儿子,委实欢喜了三二年。后来儿子渐大,偏难降伏,俨然是老子,子镜作小。他家里苦闷,便在外搭识一女,青春正好,作咱们‘电门’那些工程的营干,家里老父做神器买卖,老母是塾中授管事之道的。”——忽叫道:“喂,你们怎么不肯说话了。——才单易不是道‘男子的责任’么?这会该出各人的张主了。”裘筌道:“记得秀风和我提过几句《孟子》里的话,意思是好色只对自己的妻子,也还罢了。我想恁般倒还兼美,这便是我的张主。”豪风失神道:“你道容易么?我说他们夫妻散伙了好。”单易道:“是。可惜苦了孩子。显见男儿家行事不是关乎一己之私的。我每一步都不敢错呢。”豪风冷冷道:“也不消父母家庭,一样过。还考上名学,也多了去!”白相他们说:“据官司断下来,子镜闹不好妻离子散的。世人不大瞧得上这样男子。不若当年寻个最好的,赛过后来那些野女人。再无所事——我看咱们回去玩罢。没的在这里和老婆子学长舌。”邢夏单向单易道:“你这人没个准谱儿。方才说保家为子,立马改抹。秀风也要笑你。”薛射便撺蹬他们只管上见利国,那边夫妇分离,司空见惯,小孩子家也没见活不成了。说罢拉众人往工学楼走。众人见一样是优生,这薛射比秀风能乐,谈吐也合人意多。便不顾秀风了。独单易本来不善玩神器,因陪大家高兴,已混的亲近了。这会想:把秀风落了单,叫人看着不像。因过来搭话。
秀风便老大不情愿的离了“天下为家”的诗词。与单易说:“大家都说你和归华好。才方你们不在,他寻我玩笑。讪讪的干瞪眼,只搜罗市井琐事堆垛出口。不多时就说到时新的神器价码、式编文法上。能可‘天下为家’里闲逛,也不费这口舌了。”单易道:“你是明白人。问我与人有话儿讲的法门。不出‘看人下菜碟儿’这一句。你真个有心学,赶明儿我教给。如今我巴结你来呢!邢夏才道了一篇话,并一伙人的见识,我说与你解闷儿如何?”秀风便不好意思,笑了。待单易说完,竟断:你必和邢夏一条道儿。秀风道:“男女‘无情不家’,此天然道理。你不能知我,何苦来将我一个清白人与那厮捆扎上?”单易道:“你们却诸般只可虑自情。”秀风道:“我并没有放任子镜招惹花草,不过是叹那郁柳儿不该无情成婚。当初就别容那龚不死的亲近,绝其非分想头!邢夏爱《失乐园》,我便要天下女儿诵《陌上桑》。此系正本清源,无上妙法。”单易道:“依你——十停人有八停不能成亲。纵成了亲,但凡一个别恋了,立等拆家哩!妻氏在哪里,儿女在哪里,父母岳丈亲朋好友在哪里?往后如何做人?我才说要指点你——便好道,‘休将我语同他语,未必他心似我心。’”秀风笑道:“何必动台意怒?这个‘我’自然是我,‘他’指的邢夏,岂不应景?”单易因笑道:“谁恼了?不过解闷儿——明儿我就家去过年了。这也该回去打点打点,洗了早睡是真。”秀风便和他同去。邢夏、豪风尚未尽兴。余言不提。
次日一早,下洋的学子大多归家。秀风单别过豪风,因捧了那本《游侠骑士戏传》,只等严道告假来接,可便帮忙收拾。屋子里敞开了窗,紧闭了茅厕,衣鞋、袜子、纸儿、罐儿,遍布桌案地下。只有书橱理的齐整。严道一来,便努牙突嘴的,抱怨屋子脏。秀风笑说:“并不鏖糟。那扇小小门儿开了,才掩人鼻息哩!”严道一边替他打理,一边听他说笑,登时按不住雷霆。骂道:“你个尖嘴的杀才!自个‘拆烂污’,特叫老子给擦屁眼儿!读了半年书,倒学了皮脸皮痴的。”秀风看他忙的辛劳,自知理亏,便沉下脸不言语。到家中,项璧笑他父子俩“怎生的这等鼻子不是鼻子,脸子不是脸子?”严道细数秀风他室内凌乱。项璧跌足愁眉道:“该死,该死!这等必叫同学笑死他——来,我问你这小贼,可是随手丢东西来?敢是早上起晚了不叠被子,四五天懒得洗一趟澡?或者夜晚不刷牙、洗脸,随身儿一倒。哎呦呦!叫同学家去了告诉他爹娘,八成以为咱们家的门风儿是这般。父母随你一同没脸。”秀风心下忖度道:“自然你们又自惊自怪一番。显得我究竟离不开你们,好作平昔的威势。我且不笑,凭你自打自的嘴去。”因道:“别的没甚事。好歹群下来了。”项璧方略略安心。又道“早知如此,该送你上洋人学校。作外国绅士,彬彬有礼。出门别人家看着便知尊贵人家”云云。严道父子皆不理她。
且说新岁又该严家做东请亲友的。项璧不敢大意,几度前赴城西的大酒馆订下酒水筵席,预先点了菜肴,计算花费,货比三家。严道则在家扫地焚香,擦橱柜、玻璃,洗窗帘、被褥。忙碌里免不得说儿子没用。秀风道:“嫌烦?何不一概推了。这个年,我们三口子自己过。横竖与姑姑、舅舅他们往来,能有多大脓水?值不当的!”严道夫妇先笑道:“胡说!值不当也须来往。”再喝他道:“浑小子!哪里得来一篇鬼话,两只势利眼?亲戚理道,也没奈何。”秀风只从宿在学里这半年,诸事便不低头。说:“既是亲戚理道,你们怨我也是白嚼蛆。”勾起严道接他回家那日的残火。项璧劝道:“别攮业了。大过年的,服个软。瞧你老子努目撑眉的样儿。”秀风躲进书房看书,不在话下。
爆竹声声,除旧迎新。严道一家子正月一日访秀风他祖母,初二走他姥姥家。初四家中待客。那项璧料知儿子不喜她所买新衣,倒是不糟蹋银子的好。因此今岁秀风仍穿家常衣服。这日人客要来,项璧忙不迭的把秀风素日读的小说野史,以至学中捧回的课本,一应塞入柜中,以显得桌面洁净些。卧室的床单、被褥都是新的,厅上家器也挪了地方。秀风几认不出来,暗想:“人道是‘国人尚伪’。果不其然!也说这是对人客敬。原来世上‘假即是尊重’。”且由着父母得意,进书房却不见案上书本。他气急败坏的问项璧:“这里是家常屋子,还是有头脸的客栈上房?必使桌上无书,陈设簇新,才是一户人家?我不管,我要我的书!”严道气不过儿子前日打落爹娘,今朝一发放肆。因掳袖道:“看我收你骨头!”项璧也道:“小畜牲!你还和我们弹眼落睛来着!”骂了几句,方架开他老子。一时亲友都来了,喧声鼎沸。秀风不过叫叫人,答言冷淡,爱理不理。项璧苦于爱子给家里失脸面,便抢白他才叫严道庭训过,故而不乐。秀风因怒思:“我虽不受用,人前人后自然不错规矩。你们顾全自己,生怕外人笑话,便抵上我的尊重。有道是,‘疏不间亲’。你们这是父母天伦么?”果然亲友们有的和哄说:“大过节的,可奈小孩子都任性。”也有的嘲秀风:“一家达子,谁肯似外秧儿?”秀风只琢磨:若说亲友间念想,一年三百六十日,何日不是节?何日不可聚?你们左不过因过年名目,来此讨食吃,怎的敢笑话我?一会价饭桌上又要说些半闲不界的话了。
觥筹交错,劝酒竞杯。项璧之兄项兴邦,常则是受享惯的。偶然间道一句“这菜太油,那鱼不新鲜”,严道、项璧顷刻如坐针毡,一叠声说:“没什么好菜。”再巴结巴结座中当官、为富的亲戚。秀风只冷眼笑看,众人道他上了运通书院,越发呆了。待席散人还,秀风回到家里,歪在床上。遮不住外面鞭炮不绝,地动天鸣,灿长空数绽花焰。过得子时,渐次静悄,空余烟灰。秀风只感零丁莫名,想人生也就百个新年,竟都是这么混过。不知如何解释这段,方可过个好年。下回再见。
话说秀风在年里不快,于是对父母作谎,将那书院的归期说早了数天。项璧屈指算来,到底元宵节赶不上家里过了,因道:“十五日你自个在学里好好过罢。”又叹,“难得家来一趟,展眼就要去了。都是你闹的不开心!”便忙忙的张罗起严道的顶头上司后日来访等事宜。
众位看官想必知晓,这秀风的心计,自然不急着回运通府。他这几月每回思临安府旧游,好不惬怀!争奈寻常要读书做题,插翅难飞。何妨于今户户笙歌、家家飞管之时日,抱无可奈何之寂寥,再寻一寻他方明媚。——那日严道背负行囊,再送他入学。秀风正恐他老子奇怪学里冷清,宿中无人。可巧单易又来早了,严道也还未消气,便不多问。待他一走,秀风也不理会单易,收整细碎银两,自书橱抽屉深处取了临安老妪所赠青衫,卷了包裹上临安去。
你道这临安府距下洋究竟是远是近?小子抄录至此,也不免犯疑。再往通部书里寻觅,始知“咫尺天涯,远近一念”。也不须计较。只说秀风依前路到了临安城外,大门紧闭。那个出谜的老婆子果不在了。而这临安城北有一运河,绕城东与南面江河汇于一处。便绕墙任意择水门入城。所幸风土人物依旧,秀风只觉道相看俨然,真个感慨也!漫步街市,逶迤湖山。倒生的意兴索然:也有家里父母的呵斥,挂碍至今;也有学中几科,尚不得知如何排定众人次第。秀风自骂道:“混账,混账!一别半年,我竟这样蠢钝!放着好山水在目前,仿佛与之隔了一障!却怎生是好?”他自认学里片刻不懈,心似野马飞驰。然这一刻只索闲情便可,则须一颗儿“笃定”妙心,迥乎时行人心。偏恁的难得!怨谁?怨谁?
偶经过灵隐寺,进内随喜。可巧见一姑娘求签问运。和尚问她,“求甚么?”姑娘抿嘴笑道:“求姻缘。”因得签。和尚看过,说了一车话。秀风只听到“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便好笑,自言自语。道:“取巧罢了。无非‘一切随缘’。我又怎知‘几时有’、‘几时无’、我命在谁?所谓近世佛道招摇撞骗,果然不假。”不期一旁闪出一老僧,合十道:“施主怎么不听到‘有时有’,‘无时无’六字?”看书人与我都认得他是空净法师。然秀风却看着面善,究竟记不起他。真真:无情有性者谁子,有情无觉是我佛。
还是后人有诗专道空净的好。诗云:
由来缘空性,自问心本灵。何须经律论,毒龙一念清。
秀风忙道:“老师傅莫见怪。小可胡乱一语。”空净微笑道:“此地有峰曰‘飞来’。有泉名唤‘冷’。敢问相公,泉自几时冷起,峰从何处飞来?”秀风自来惧生,知他开口便是机锋。正要推阻,禅师又说:“世之文士庸手,自以为俗中聪明人,不假思索便答‘泉自古时冷起,峰从天外飞来’。情思固胜范范营求一饱之辈,到底不够究竟。小官人以为如何?”秀风边行边看景色,边道:“旷达开阔,意境高远。但未必近于佛理,大师不以为妙,固是应然。”心念一动,记得古戏中对白玩笑,有“来处来”云云诡语。兀那和尚才也道“有时有、无时无”。不妨借来一用。便说:“泉自冷时冷起,峰从来处飞来。”老僧笑道:“这个也不过略进了一层。”一句话未完,秀风又动了灵机。不觉言道:“应是自有时冷起,从无处飞来。何如?”和尚道:“端的是智慧人!小檀越别来无恙。”秀风道:“大师识的小人?”空净道:“你我皆与佛祖有缘,怎么不识的?”秀风道:“当是大师说笑了。”空净正言厉色道:“老衲何曾与檀越说笑。正要讲因缘则个。”秀风笑说:“就请问禅师,小生的姻缘如何?有甚牵了红线的人儿待我?”空净如若未闻,讲道:“世间万事,自因缘和合始成。因是本,缘是助。究竟本是空,助也白助。众生只古里怕惧不如意,老衲一早替着畏因。想那由来好梦最匆匆,临了万境归空,这的是收因结果同。比如官人现迷世缘,争似五脊子六兽苦海中。”秀风才晓得自己想差了,遂红了脸,扫去兴头。满面苦相,赌气道:“这的怎好收煞?老师傅疾快来救我。”僧欣慰道:“不须恼乱。预先说破了,于子有益。小檀越将来自然青灯古佛为伴。跟随老衲皈依三宝,诸恶莫作,诸善奉行,则便五行有救……”
头里秀风与他斗机锋,比脑筋口舌,尚自有趣。后来这老和尚劝己出家,又下谶语,他哪里肯得。却恐怕得罪了高僧不详,实在也忌讳。只好陪笑说:“不敢。小人比不得大师精晓佛法大义,独具佛心。少不得红尘里面厮混。”空净道:“众生皆可成佛。各各佛性不多一分,不减一毫。盖妄念蒙蔽,但凡拨云见日,自性清澈,即一念了结。所谓‘迷凡悟圣’。”秀风初以修行艰辛,知难而退。今闻“一念”之事,如何不动意?且又揣度:这和尚莫不是为诓我出家陪他作伴,才生此一说?我不要上他的当,且慢说话。空净见他踟蹰,忙喝道:“自心是佛,更莫狐疑!一切俱是现成。”因念:“无明空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法身觉了无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这四句秀风也在古书里见过。因问道:“既然我也具佛性,该如何参详?只么过遣,哪里成佛了?”空净竟不答话。再问,仍是不答。秀风走近了拉他,不想空净举禅杖剪头劈来。唬的他退步喊着:“我已悟了,我已悟了!禅师休嗔怪。”心内骂他:好个死秃!人家好意相问,你妆甚么幺来?空净叹道:“骑驴觅驴,又作诳语。痴儿竟未悟!”秀风自思:原来我问他便是未了彻。不若施个欲擒故纵法。便回身就走,空净拦他不住。秀风笑道:“我要上学里念书去了。”空净道:“‘书册埋头何时了,不如抛却去寻春。’”秀风随机应变,因说:“或家去念书,或在此游玩,作下些风liu佳事,孰谓非禅机佛法?未尝不可一念神通!”冷笑三声,趁空净怔忡变色之刻,生怕他劈头禅杖袭来,脚不沾地跑开。
这正是:
讨巧口舌亦会神,不求远寺晚钟闻。
但使如花心赤在,不教空法作高深。
夜里投宿客栈,秀风也不知明儿该回学府不回。在床上琢磨空净所论,也似奥妙非凡,也似荒诞无稽。觉的将及分辨出来时,却朦胧睡去。第二日出门,迎头撞见一人——又是空净!秀风才要发作,和尚已笑道:“并非老衲纠缠你。我也是不经意路过。可见佛法不爽不错的。”秀风怒道:“老和尚,我与你向无冤仇。你休要厮赖我!”空净躬身温声和气道:“今儿不是说法来,既有缘重逢,老衲领小官人看戏如何?”秀风左右无事,见他如此情态,只得道:“好罢。只你须不要耍花招。”空净道:“出家人不打诳语。”说着引他穿过繁华街市,过西子湖北岸的黄龙洞来。
且见“圆缘园”的戏台上正上演,看的人却不甚多。秀风走近看时,却是《南柯记》演到末一折。片时又上《邯郸梦》,随挑了几出,亦发有最末两折。那秀风生长在下洋府,毕竟不通曲调唱腔声韵,然这两出戏的故事,幼时听严道说给他的。便冷冷向空净道:“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又一拱手说,“告辞!”空净道:“世人不能了悟。相公有慧根,却怎只恁地惧悟?”秀风冷笑道:“你连这个都不能知晓,还参禅呢!还能度化我?”便高声叫那戏班子,要点那出风靡神州的《新白蛇传》。旋即笛韵悠扬,柔腔慢板。秀风笑听片刻,回色向空净说道:“自一世之时戏,足见一朝一代礼乐教化之得失成败。我从小看来,不是板起脸教训人‘为国舍身’的,便是效颦西洋风土,偏学的皮毛浅粗,半调子四不像。一者伪,而一者流俗!伪固不能教化子民,流俗越发垂堕民风。比如前有包青天、海青天,国朝有焦青天,这些人都是极正大极光明的,我们这样凡俗的私心半星儿不剩。可多少年出一个呢?大师你也如同那般,教我观之如伪,何以亲近得?更不消说服气你。而那些专演义古今官场、商场算计人的、夫妻貌合神离、亲友狠虫似的夺产、以至污风秽月,世味扑鼻。在阅者,非但不被感化,反倒给糟蹋了情思。在作的人,实藏掖不住的赞叹那些阴私。再有彼等少年人时道戏剧,在情则肤浅,在理则狭陋,在团圆结局则粉饰时弊,在谈吐、衣冠则中不中,洋不洋,古不古,今不今。你我自然可厌这些,但我说老禅师的教导,并朝野那些个太平唠叨,与那起流俗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是故我只爱临安古风,或觅得晚明主情一脉之余韵。岂不强如随您敲木鱼,打闷葫芦的?”
空净竟老泪纵横,喟然叹道:“哪个少年不多情,哪个女子不怀春!”以下泣不成声,喃喃不知所云。秀风见了,又是欢欣,又是动容。便扶了空净道:“大师这才悟了。”空净平伏了半晌,乃说道:“你看这《白蛇传》前世今生,任你海誓与山盟,终久金山对雷峰,也就无可如何。似戏中之情,比世间美满千倍,尚不得善终。从此休要迷恋,还望直探本心,明心见性为上。”秀风拂袖道:“难道缘尽双fei是大师乐意所见的?所谓遁入空门,盖因情殇。如若两情和美,谁人肯遁?大师好一似下洋城中一等可恶女子,言必称‘柴米油盐’,美名其曰‘道理如此’。今日域中,是‘有法之天下’;我心系的,却是个‘有情天下’也!”
正是:惟愿化作石边草,傍与三生书情盟。
空净眼见实在没趣,加之思绪万千,不能自持,只得拄杖去了不提。此刻秀风便不是昨日初来时的心况。神清气爽,柔思笑面,文风华采,顾盼生情。随行吃过中饭,一路看重湖叠巘,风帘翠幕,竟有千个扇面!虽料峭天气,亦不失清丽。他因此思量巧遇那“文君”、“莺莺”,能够慧眼识我者,好就香艳。不觉行至断桥上,立于中央苦候。游人穿梭,哪里有青眼垂顾?纷纷擦肩而过,上千上万,无一人回首。桥下脉脉水流,远近如画风景,无心赏玩。
比及夕阳下山,万家灯火。游人去尽,笙歌弥散。秀风等不到佳人,端的是惆怅凄凉!不承望一时北风骤紧,天降飞花。秀风里面虽是冬衣,外头罩的仍是那件春袍,日头底下兀自不觉。其时早便瑟瑟发抖,饥寒交迫。他心底原有偏僻邪谬处,因生发出来,钻了牛角,横心就是不走!念天地悠悠,银装茫茫,冰雪世界,水晶心灵。乃口占曰:
阳春叶翠爱芳晴,秋尽容枯雪亦惊。
去岁名花皆有主,秀风何日复青青?
吟罢,不禁点头暗道:“今日方才知道,漫说良辰美景,未必属我;便是赏心乐事,亦多归他人。则盼泼此残生,奈何奈何老天爷,不教他辜负别个。”这样想着,不觉怆然涕下,也为御寒解闷,乃引吭高歌:
……
次日便是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临安人袭古制,所谓“灯夕”者。那秀风晚来徜徉街头,但见竟天价花灯如昼,熌灼着白蛇雪浪一般。妙在河道与街巷相傍,举头琉璃,低目鲛室。上下争辉,几疑天上是水道,地下是银河。少不得记起欧阳修的“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可怜他寻人不见,将及“泪满春衫袖”。心中犹存了个万一之想,阴差阳错走上断桥。却嫌满城的笙歌聒耳闹炒,恐惊散池上宿鸳鸯,越听越可气。便从怀里掏出那朵黄花——系聚卿峰上的“醉公子”那一种,秀风自不明白个中端的。这会子睹物思人,不觉念起《诗》里面的《静女》篇。俄而花香扑面,秀风心肠百转,立下昏邓邓起来。不留神,那花儿落在地上,他迷迷糊糊,只顾心头酸酸的,一时竟管不得拾捡。待巷陌马声初断,乍听一人嗔道:“我送与你的,恁等不爱惜!又何必来此?”未知后事——
看官听说:早年临安府亦非秀风能够到得。你道那里恁等高洁,下洋府难道没有一二文人雅士可以去者,竟让了秀风这类无知小儿?因小子已得了通部的前后因果,一面抄书,一面也须将疑点交割明白,大家方知。原来今人略可望者,往往安于陋室德馨,青灯黄卷,辅以香茗甘冽,醇醪芬芳。或者管窥五千年文海之一粟,立言扬名,独善其身,陶陶一世。这已是不易的。其间有灯红酒绿,采货殖币的风光,间或有不遇者遭千夫所指,贫贱凄凉。是故临安虽不似从前坚壁清野,无如下洋的高人无暇去得。倒是一群时尚新民,因逐奇趋利之性,偶然前往。直教临安古风交会时气。于是门户渐开。也有秀风这样,仗着年幼,天真未泯,撞来古城。毕竟鲜矣。他更有一层苦痛!你问是甚么?他自以为在临安的心,与下洋是不同的。然这般“灵心儿”来的迟,去的也急。凡一见父母、同窗,顷时如烈焰不耐冰水,翠木难禁秋风。这日回运通府来,屋内众人都在比几科新得的品第。那秀风一心爱古,看今人物衣冠吐属,房内摆设器物,满目的不适。听大伙儿较座次,争的利害,才强打精神与他们凑趣。未望那“物种”、“丹药”、“人心”、“兵备”几科非本院课业,竟是裘筌、叶龙来的高,次为单易,秀风不过中常。“明德”的课还未评完。也有几人笑他:“这上面怎的不使出压箱底儿的本事?设如算术、格致那些,你把个压箱底儿手段教给我,我把这些的秘法传你,岂不两益?”秀风本是来得脸的,这下益发没意思了!却也激的他为众人各科究竟的座次烦恼起来,稍解怀古之思。晚间,因没有功课,天又冷,大家都聚在屋子里说笑。只听单易道:“明日有件要紧事,到时你们别拿鸭子了,叫我捉不着人。”独秀风捧了一本《游侠骑士戏传》,说要上学堂读书。众人少不得笑他“没来由的,用功些啥?”秀风淡淡走开。坐学堂里读了一半,看那书里的呆子,也是个尚古的,然评点风情月话,兀自不傻。且与虚物假敌斗法,自讨野火。秀风笑了一阵,鼻子一酸,忽欲大哭。忙掩卷出来。看学里黑漫漫一片,并无节日装饰,应不曾放灯。的是没处去,便回房安歇不提。
次日便是新岁开课,书院里彩旗猎猎,上下人等劲劲勃勃。秀风只耷拉脑袋听那“式编”科之二。只觉“理、工”之业与人生美事有十万八千里之遥。下午好容易放了学,那豪风拉他过藏书阁借武打书来。秀风慢慢回转。到了屋里与豪风指点侠义、“比划”功夫。邢夏不知所踪,单易则插不上言语。二人正在兴头上,隔壁裘筌来了。问单易说:“可该去了不?”单易隔着窗向外看,说:“天还早呢。再等一会子。”又问:“你倒先来了。屋里还有仨人哪儿去了?”裘筌道:“工学楼里。你放心,他们说了,一时必来的。”单易点头笑道:“坐。大家闲话一会。”豪秀两个旁若无人。裘筌听了量忖道:时下少年男女读武打书的也多了去。倘大家都知道些,能作解酒喷饭谈笑,偏我白邓邓看着,岂不没意思?甭管喜欢不喜欢这个,眼下就离了群了。便与他俩说:“你们说什么,也告诉了我高兴高兴。”一句不见答。他看着秀风,便沉思半刻,改口说:“‘独乐乐与众乐乐,孰乐?’”秀风便停下来,与裘筌道:“众乐乐。”单易接声道:“你俩当真不好!裘筌来咱屋里坐坐,好歹是客。你们也不偢问,一味‘闷皮’!裘筌你不知,才我也问他们,一样的不理人。”裘筌陪笑说:“偏不的他们。只是我生性懒怠,凡文字稍长,就没性子读完了。我素日又是极忙道的,功课尚赶不及呢。武打故事,我愿极爱。你们有甚知识见闻,可怜我有这份心,多少教给一些儿。”豪风忙摆手说:“我那嘴皮子功夫稀松。”因指秀风。秀风便笑了。道:“说什么呢?你不曾读原书,可难了。不如我也作个说话先生,起一本银字儿——‘林秀风评《射雕传奇》’。”裘筌道:“使得。听人讲,便同自己亲看了文字,也再不累的。”单易也说:“就是这样。”
这秀风因卖嘴料舌起来。说道:“列位看官听说——小人只身飘零南北,实无伶俐手脚,勤快谋生。如何不曾作了饿死鬼?只缘生就好口舌,每挑闪、演史、合生、舌耕,兴来与你唱个淘真。靠敷衍令看官清耳。近时岭南有个先生的文章,说奇绝也算不得一等一的。好在时人上番承职,波波碌碌,原看不得妙文,只爱故事波折。恰便宜小人,拿这二等的文才,据着头等的口才,起一慷慨任侠、潇洒崇义之话本。你道如何?”他才悬口,单易领头鼓掌不迭。秀风越发得了意,口角波俏,眼目流利。鬼擘口、指空话空、顿挫抑扬,纵横四海,千般万样。时而指物题咏,时而应命辄成,于原来小说外,添了一己识见,万千评点。且能滑稽含玩讽,道得人情冷暖,深剖世态民心,忽古忽今,叫人不分哪朝哪代。却讲的忒慢!才完了笑耍头回,白相他们敲门进来。单易急节道:“不好,我们须要迟了!”秀风还不晓得作甚么。问了方知是同一辈的三、四十个新员聚一处吃晚饭,公东儿。单易也说:“还是去年入的学,到了眼下你们都不能相互识得。说给谁都不信,笑煞人!你们各各家间,不也系好事亲友们都来捧场,噩耗亲戚们帮着解慰?你们害臊,那好,我来牵线搭桥。吃饭说笑,多个朋友,将来也多条道。”秀风一头栽在床上,说:“不去。”豪风道:“你不去,我也不须去。再说《射雕》罢了。”单易忙道:“来日方长。怕今后没的说么?屋子里说的也怪腻的了。出去和同堂解解闷不好?又可以结交女孩子。秀风这般口角,人前发挥,正对工儿。”叶龙一听有姑娘,就鼓噪“都去,都去!不定大伙儿都来个‘千里姻缘一线牵’。就好像游大哥新近的桃花运。”秀风还是不肯。单易自言自语的说:“自古道‘土居三十载,无有不亲人。’也说‘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在家靠父母,出外仗朋友’。亏你还是国朝当今清明盛时生的。一刬儿‘烟不出,火不进’。中国土地上,将来由不得江湖里当职纳败,怎么成啊!话说及这个份上,我也不强你们去。这就先行一步。”言罢与裘筌他们出门。
这里秀风与豪风道:“我不明白,怎么单易他端的是出热操办‘虚务’?他得了甚好处哩!”豪风笑道:“原来聚同大家的事唤作‘虚务’。”秀风道:“是则是,‘众人骑马’。我说那起给单老兄撮来的外地同学,也未必要结识我们!单易一招,他们就巴巴儿来了。连单易自个也不因这得了赏心美意之福。多见古今国人抱群干事,所为者妄。若是江山社稷工程,也罢;若是自戕人文,遮掩时弊等,所谓愚众,即如是生发。但如不是各人本不具一己之喜乐,徒随大众,又怎的凭人欺世呢?”豪风就问他:“这样说,‘人多力量大’,反成了不好的。亏你还是中国人!再者,单易请大家吃饭,哪里沾的上‘愚众’呢?”秀风道:“你有心去?”豪风笑说:“走罢。我们坐裘筌一处,一样可评书。岂不两全?”便过东食馆来。
当地已围了三桌酒菜,都是工院“电”科,同门兄弟姊妹。且喜裘筌给腾空俩座来,招手唤他们,说:“快坐。等着说书呢。”豪风冲秀风一笑。秀风当仁不让,意趣洋洋的耍嘴。邢夏、叶龙也歪头熟听。正说到一句“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单易原在外地人那桌的,悄悄离席过来,对他们几个说道:“看我的脸,好歹别顾着‘咬耳朵’。一会各人都须得自荐一番,先肚里打打稿子。仔细待会出糗了!”这等下洋小儿平生最惧当众高言。闻此一说,登时着了忙,面面相觑,待要琢磨文字,又觉腹中空空。还是邢夏道:“不怕。自然他们那桌先说。咱们‘依葫芦画瓢’。”说着,那边单易邻座一女子立身大声说:“大伙儿不用自管说体己,说也不在这里了。既要‘生分变熟和’,少不得我来拆开这个鱼头——”那邢夏便笑说:“你们看她生就一张国字脸,满面英气,究竟北人粗豪,女子不及我南地脂粉。偏留得一头青丝,说话时,行动理鬓、甩长头发,抛媚眼儿,‘丑人多作怪’。擦的甚么俗香?老远闻的刺味儿!还说什么‘生、熟’,管情逗我们与她‘生米作成熟饭’哩。”众下洋少年趴桌上哧哧的笑。豪风也与秀风挤眉弄眼的。单易故意咳嗽一声,他们才侧耳听那姑娘说着,“……姓吴,名含馨,山东青州人氏。多亏单兄弟出的好主意,联络同门厮见。去年算白过,打今儿个起,与大家打头碰脸儿的,岂不是好?你们也不须害臊,只管起来自报家门。我们还预备唱歌说笑呢!我最瞧不上南边的哥儿未语先红,活似没出阁的闺女!”一时叶龙他们就恼了。说:“岂有此理!我们该说句话,把她堵回去。”白相道:“你先说。”叶龙尚在斟酌,单易已占了先。片时,那里又起来一女子,却与秀风这里的下洋富贵公子——任常卿齐口说:“我名叫……”惹的众人笑一阵。常卿便让她。姑娘道:“我姓秦名纯,川西人。幸会各位……”秀风见她紫赯脸儿,圆圆的眼,塌鼻子,体形偏肥。梳个马尾辫,倒是乌油光儿。上身藏青羽绒,底下一条褪色的牛仔裤。素面朝天,名单纯一字;丹心燃内,姓本秦无双。
后人亦有诗为证,诗曰:
情本单纯梦本痴,好梦自古难坐实。
水长东流任君恨,天不开晴惟雨知。
秀风便想:“人道‘蜀中多美人’,可惜她生的平平。嗓子却颇类我那断桥上的姐姐。”出了半日神。已有其余几个女孩儿自荐过,那常卿也已说毕。因向豪风他们说:“作速起来胡说,也强如叫人看低我下洋男儿!”单易听说,因与席间外地同学说:“让他们本贯人作东道主,先表礼仪,如何?”豪风便草草表过姓名,籍贯。便合相邻的秀风了。这秀风正眼离窃笑,只管惦念临安府遭遇。因许多人瞅着,豪风忙拉他。因惊道:“什么?你别作怪,她们长的又不好!”众人俯仰大笑,喷饭捶桌、砸了碗碟的皆有之。秀风方讪讪的起身,趁人犹自笑个不住,粗粗报过‘林秀风’三个字。好在含馨、秦纯她们霎时间不得回味他方才一语所指,也陪着笑了半刻。一时裘筌、邢夏、叶龙、白相、游戏悉数亮了相。然后才是薛射、归华、德鸿等一溜轮下去,不在话下。
众人一面吃菜下酒,一面想:怎么着叙上话,不教冷场!便两两在内,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笑。也问下洋城六街三市哪里卖的衣裳又便宜又时样,也极赞近来梨园红人唱的新曲儿,也有说,“我前日拣了些五色石子,忒漂亮也!”也有夸口,“去年我们与人蹴鞠完胜,打的他们屁滚尿流的……”拼东凑西,总无一定的话头。那含馨便道:“打头我说个笑话,大伙儿解解闷——有一谈天看命人问年轻小姐,‘必是处子乎?’小姐抚面羞道,‘不与你说。’那人道,‘这个臊甚么?我便是处子。’小姐道,‘你个二尾子!’”说罢,也有浪笑不止的,也有急的问人端的的。秀风等又见一不知名姓的姑娘高声笑说:“我也现拿自个说法——一回吃了鱼,骨头卡住喉咙。我便拿指头抠不着,越性按了舌,欲吐了饮食,把个鱼骨冲上来。不拟半霎儿未曾呕出。我老子娘见状就说,‘丫头片子,可是有相好了?’”这回众少年见她俩恁的脸大,各各不遑多让,调笑的调笑,闲磕牙的闲磕牙。那德鸿素昔是公认第一等的老实木讷人,如今为主笑场沉浮,占学子风liu,也费尽心机挤出笑,道:“年下什么‘龙阳之癖’,人虽不大纳罕,究竟算不得常性。我倒可惜,自个不曾动这个兴念。”众人见他开口,更乐。忙问:“为甚可惜?”德鸿道:“我们学里多的男子,稀罕的是姑娘。我若是‘龙阳’,怕现下还是孤寡?”众人一发拍手道赏。
单易生来不善此道。今见大家高兴,说不得接声道:“似这般你一言,我一语,真真赛过每日家读书做题,却与同堂八杆子打不着的。我常想着,学里子弟都是手足,人出外江湖混迹的,可不讲情。我们怎么不合着相亲相爱,将来世路上彼此照应照应呢?所谓‘人生匆匆’……”话犹未完,已叫一群少年哄下去。又有一人说:“我也抓个段子——坊间流传有头等诓人七言。第一,官营独大的厂子说自家没甚赚头,还岁岁赔钱;其二,股榜上那些厂子的司会道,‘我等再不作虚账目’;其三,洋铺儿买卖人对雇的汉家下人伙计道,‘吾家业仗公矣!此生决不敢忘。’其四,一起狗官指天立誓,‘本县生来两袖清风’;其五,朝廷曰,‘太祖是农家之子,依托农人起事。本朝农者体面第一,末技不足道也’;其六,梨园生旦逢人便说他俩不过良友,并无入得手之属;末尾一个,一对男女欢事毕,妇人道,‘此奴家头一遭也’。”众人原听着生厌,竟有言“谁请你这厮干涉正事来?”,仆然闻得最末那个,都捧腹尖呵起来。单易好容易喝静大家,道:“我略略说几句。”一人插道:“把单兄弟换作今时当官儿的看,保不齐恭本正传两车子‘大义’。才这句就当得第八件唬人言辞。”众人稍想了想,爆出一阵笑,拍膝说:“有趣,有趣。你这句当得第九件。”
时有一农家子弟举手笑说:“我们漫荒野地,多的是可笑幅语标帜。比如‘各户结扎,匹夫有责’、‘能引则引,能流则流,抵死不生下’;再比如‘少养孩子多养猪’。有屠户的门楣上写‘借《师克论》点化俺们杀猪’,有和尚庙壁上书‘敢躲官家税,来世作尼姑’,也见官道拐角张着‘仓廪先生半鉴师克,为苍生开路。此为则例,须索循途’云。一旁即是标贴‘此系岔道’。还有官府钱庄往穷乡农人处索债的,道是‘人死债不烂,父债子来还’”他见人群中畅笑的不如头里那样多,便心里打鼓,以下洋子弟看轻自个,或触怒了廊庙,无人敢发笑。遂锁口不提。那薛英武立当便说道:“西方耶稣和世尊划拳,谁输了就吃一记榧子。耶稣老赢,世尊就被弹得满头包……好赖世尊赢一回,耶稣说,‘等着!回来你再弹我。’结果耶稣一去再不回。所以千百年来,佛祖的一只手就长久那个预备敲人脑袋之样。你们说,可是西洋的耶稣利害些么?”众人又是嬉笑,又是问:“佛陀的手到底哪个模样?”秀风便笑道:“当是拈花状。传说其大弟子迦叶见了,立便破颜微笑,是为顿悟禅法之源。我也不很会意。”含馨便笑道:“既恁的,怎么适才该你说话,兀自笑了好半日光景?敢情别报名儿,说法号才是哩。”秀风只道自个失言之“祸”,再不曾知道之先的“思慕伊人之笑”也给逮着了。一时解不过来,只好陪着讪笑。众人纷纷蹙眉问含馨什么意思。含馨一个个指着人道:“你们都好生不慧!他秀风怎么就悟了两重呢?”一些稍能转脑筋的便知微笑不语即作了悟,忙着告诉了人。众人哈哈道:“原来秀风已得了道,大法师、大高僧!”也说:“含馨怎的也悟到佛理?一准上辈子躲避官税了。”含馨笑啐道:“我只怨才说庙墙大字的,不与你们贫嘴!”秦纯见秀风低头丧气,窝脖儿。因突突的道:“那个面上有酒窝的,怎生脑袋这等沉重?”众人附和道:“怎么说?”秦纯笑道:“要是不沉,如何就抬也抬不起来了?”含馨搂着秦纯道:“和我久了,你也算半个北人。”秀风只恨没个地缝儿。想:这便是似牛马恋群的现报!作了人话靶了。看我下回还来!含馨知单易是秀风一个屋的。真臊了下洋学子,恐怕单易面上不好看,今后不肯聚众吃喝取乐了。因道:“我也不是说,北人谈吐大都胜过南边。我们北地女孩儿便是只么说话,拐着来村人,并非好意的讥笑。见如此说者,不作兴认真恼的。笑一笑,一团和气就浑过去了。”一语未了,满座下洋少爷炸了锅了。欲知详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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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含馨引出南、北之争。那游戏便腾身龇牙抢白说:“他妈的北人一概是粗汉!”白相反拉他道:“好兄弟,不与咱们相干。”那壁的北地学子因驳道:“笑话!‘乌鸦落在猪身上,光看着别人黑’。我们是村纣,去岁大较指不定还高过你们斯文人哩!”薛射是饶州人,因赶来拉起秀风喊:“比功课,觑不的我俩还在哩!”那厢有人道:“不行来武的。我说南人不是蔫儿坏,便是闷坛子,娘儿们什气!哪里比得北人英雄?人闺女嫁了你们,八成觉道自个是‘磨镜’呢!”一言激起游戏他们用下洋土话只拣淫鄙的骂。邢夏高笑道:“他们是‘连党麻子’。咱们骂,他们也听不明白。平空的浪喷唾沫星子。如今我们为主,他们是客。俗语说,‘对客不得嗔狗’,特特请他们来吃饭。这些小菜,我们下洋学子也懒的碰。他们还真‘吃个泰山不下土’,饭米糁落了一身。也说,‘狗也有三升糠分’。不若我再教给你们‘夯铁之夫,村沙样儿’几个词儿。管教‘皮笊篱下豆儿锅,一捞一个罄净’。”那一干北边的汉子听邢夏这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皆气不过。裂嘴叫骂“小妇养的!”、“我痛把你妈**一顿”云云不绝。并不住的将座中人依南北分野,便如北地京、津等也一定争个高下。单易和徐州、扬州、襄阳子弟解劝不开,都不知所措。
邵德鸿是幽州北郊人,凭往昔的行止,以为能降伏的住人。因恳切道:“据我看,各有各的好。北人务实,南人务虚。北人打仗、颁令、治理天下,南人写诗、作文、画画。却有一说——究竟是北人统帅南人。你看国都多设北地。设如在南京以至更南,不是作速亡了,便是积弱萎困!我们北边有王气!到底是生养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的土地。自古南北对峙,十回有九回北人直下,端了南边老巢。看前朝,再看本朝罢!”说时,他一桌人点头价叫好不迭。说:“果是德鸿!有理有据,再无不伏的。”豪风思忖少刻,不觉冷笑道:“北边好,如何你们千里迢迢来这里读书?我见北人巴巴的窜来下洋城内觅工讨食也多了去!又图这里念学好,吃穿时新富贵,女儿家灵动水秀,一壁又恨不得拾掇了南人门风。说说,这算什么?吃人家的还须嘴软哩!”游戏他们便拖长了大喊:“好——!”
其时众人闹起“汉骨汉血”来。一会价说南人是百越蛮夷混交,一会价辩北人是五胡乱华杂种。单易忍不住拍案道:“罢!你们只管相互看不上,横竖同窗之谊不可废。这是什么道理?自然一向有大同率领小异。友爱畅好是大题目,籍贯水土是小别扭。”原来他渐知急也不中用,冷眼打量片时,只五、六个斗气,其余的左不过帮闲、凑趣,不足为害。倒有一半人无意伤和气的。因指名道姓数落那六人供火儿。一伙子果然平伏下去。单易向秀风使个眼色。秀风自小以江南风物为荣,吴越娇娃、才子为傲。但见史书上强盛如汉唐,名臣多北子。便早如孔孟经典,亦发北地风味。恰才德鸿所言,亦属实情。由不得他不敢偏南边儿,落人口面。此刻只顺着单易话头道:“你们北人说,‘君子和而不同’、‘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我们中国不似彼‘欧罗巴’未应‘大一统’的。我等江南下洋府尚自‘有容乃大’,具天下之眼。你们王气北地难道容不得南边儿么?”单易便笑说:“秀风出马,这文章就大了!”余人复和气,不在话下。
一时饭毕,单易、含馨张罗着众人交换座位,最好是生人间混的熟惯些。秀风端坐不动,却见那秦纯一屁股坐在身邻。秀风自幼以礼自居,不大和女子玩笑,眼下正愁没话讲。秦纯笑说:“怎么?才刚打落了你,赌气作清高不成?”秀风因道:“岂敢?不过你是蜀人,也算南边了。犯不上学含馨她们挖苦人。”秦纯道:“我好喜,你管不着。偏学的‘辣’,也是时下女孩儿的机智处。难不成非得你们江南小姐又是‘作天作地’又夭夭乔乔的,才是美人儿?”秀风“哼”的笑道:“方才有几个北边弟兄骂我们下洋妇人‘旦暮朝夕尝看洋人都是好的。到作了人表子,待怨谁?’我还觉的痛快哩!我所不服者,头一件便是近世巴结西洋太过。古语有云,‘夷狄来中国,则中国之’。何等样豪迈气魄!到如今反变作‘立等外国吾’。二者,古今中国的北气太重。言谈活泼、为政治国,是北人便宜。夫宗教、玄理不昌,或在于此。”
秦纯便说:“哎呦!你真真好作大题眼!原来是个脑瓜里藏识见多,怪道那么沉!”秀风一愣,便会过来。摇头苦笑。因沉吟半日,正色说:“恰早在先秦时节,《诗》三百、《论语》等,宛如乡间麦香之淳厚,多的是民风、民情、民怨,礼乐、德操、教化。吟诵既久,陶冶华夏。虽天南地北,民风殊越,总是有‘共心’者,是为中华!凡此皆所谓‘大公’,声调广大,议论明简,事功去浮,就实避虚。说‘北统南’,无可辩驳的。南人尚巫风,奇谲烂漫,也难免神神鬼鬼。比及‘北思’南下,二风相激,荡漾酝酿而生者,当为诗客词人、才子名士,断非帝王将相。我们鱼米之乡的南子,不算那些个不肖的,应不忧生计,不囿世俗,不拘人伦,游目骋怀,敏心任情,直探本心,心问九天!得似敢教繁冗政务零落了诗才,焉使各各相类的市井人情淹煎吾等之情思?所以说有《诗经》无作者名姓,有屈子才有《楚辞》。有孔孟也必有老庄相对!今日天下,多见的是‘和’,罕有的是‘个’。把似屈原独奏一‘我’,九垓也为之倾和!屈原投江一死,一时一刻合众高歌‘生’的儒家,积里渐里得了死亡之浅斟低唱。于是暂者得了永远,厚地举头有了高天,处世之外更添人生之寄,外向之余又增内倾依依——纵然回汉唐之代,谁谓南风无用?”
秀风一行挥洒,秦纯痴痴看着他。秀风便垂目红脸说:“我也料不到今逼出这样一篇话来。都是幼时看过几本古文,闲时胡思乱想,不曾发于口舌。”秦纯忽醒过来似的,也面红了说:“不亏你说,我只当从别处听来这许多。是自个的?你原来能耍几句,不是闷葫芦!到底路子野,不是文院科班儿,只配在这里唬我们哪!”她意乱慌神去了,秀风却埋头自审,一腔无如,左右不快活了。
俄而,含馨说要各人指一人唱时新曲儿,被指的那个不唱,便再罚个笑话,必定叫众人都笑了才好。她自个先唱了,单易等也给指唱过。或毕肖名优声口,或五音皆不齐全,一干男女都喧声烘托,拍手击节,以为至乐。那常卿指秦纯唱。秦纯唱了个才学的时尚曲子,便要秀风唱。他却平素最厌时曲。现立逼马滑,半句也不能的。单易又怕学子们勾上不快,又怕逼了秀风,说出什么言语来。因说豪风是他拜把子哥哥,兄弟如手足,他唱也是一般的。豪风小儿心性,却笑说,“秀风自个唱。”秀风急的扯道:“我肚子疼。”就要抬身去了。有人向单易笑说:“看他好个推阻拙由!”邢夏悄悄儿与秀风道:“你只和豪风铁,不看承我。瞧罢!谁是帮衬你的?”因与大家说他代秀风,罚个笑话。德鸿他们说:“使得。”那邢夏道:“夫时尚少年,初从学,过五关,斩六将,习题千百,大较十载。及成,负债十万。谋差奉职,背井离乡,披星戴月,秉烛达旦,十年无休,蓄十万。宅价日滋,无栖处。遂投股场,血本无回。缘少小睥睨美善,老大心无所归,抑郁成疾。入医,倾其所有,不足诊金。见逐。友怜之,赠牛奶、鸡蛋。翌日,卒。”众子弟听他说及前朝天子“冲冠一怒为误食”之故典,报之一笑。众人还要作“杀人游戏”,又是抽牌,又是哄人,又是投票。含馨道:“天也不早了。不强留大家都玩。”于是游戏拉了白相头也不回,招呼也不打就走。叶龙、豪风、秀风、邢夏也脚不沾地去了,边走边笑:“还是下洋子弟有胆色!”
他们有的上工学楼玩神器,而豪风拽了秀风出书院闲游。秀风怪他“落井下石,坑我唱歌”。豪风起先笑他,“装肚子疼,出恭尿遁,好没意思的!失了体面。”也比作《射雕》里的“裘千丈”。秀风道:“呸!汉高祖借此在鸿门走脱。所谓‘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你知道什么!”豪风道:“怎么不知?早年学过这篇。难道卖个情面,人前唱支曲子,就‘鱼肉’了你不成?”秀风不语。好歹豪风路旁买了两串鸡肉肠子,当作赔不是。秀风笑道:“果然我不曾吃饱。”再买些鲜果填饥。至戌时三刻方回房。单易他们业已散了,在屋子里预备睡觉。一见他俩,便冷笑说:“来啦?这是上哪儿去的?她含馨才客气一句,你们飞也似抢出食馆。往后休要如此,着人看不好!外地同学都说你们‘羞人化化’、‘蹊跷古怪儿’。”秀风拉下脸说:“还有下回?得了罢,没事寻事的浪侃!不知谁着我钻头就锁的。没溜儿拉仨一夜。”单易反笑说:“嘻!你道没趣。可不道我很来意思!那含馨一发约定今后我们四、五人‘车轱辘儿’。临别还咯咯笑说,‘下月该你请呣们,千万别丢过了!’——好不娇憨哩!”豪风道:“这就十分有情了?”单易笑说:“不要胡说。”不一时,邢夏也回来了。听单易称赞含馨,又极口推说她有心上人了。因道:“仔细她男人来一招‘仙人跳’。”四人笑着熄灯就寝。秀风仍是关了厕门,最末一个上chuang。豪风他们全无困意,叽叽咕咕评说哪个女孩儿俏。
且听豪风道:“我看那梳着齐眉穗儿的挺好。”邢夏道:“却是个‘扁平疣’。”说着大笑起来。单易道:“咱们屋里就只是你瞧人家那里,说的出来。”邢夏又说:“游戏大哥的女人才好哩!你们不曾觑得。”秀风只默默忖度一日境遇:便好道男儿不得便,金丝雀樊笼陷。拚的归去来兮得自在,错非青山与田园!正想着,只觉腹中鼓胀,口里满是食腥气,也觉非得拿手捂着胃才不寒冷。单易离他最近,听到“哼哼”声,便问怎么了。秀风道:“肚子疼。”豪风道:“我只道你借尿遁,怕不是弄假成真?”单易道:“亏你是他哥!人家正苦着呢!病症还有假的不成?秀风再不唬人的。”说时“唿”的一声,秀风来不及坐起,已然一口接一口吐起来,那嘴巴捂也捂不住。片刻枕上、被褥上、床单上、帐子上俱是污迹。邢夏“蹭”的跳下床,掩鼻道:“直开了个酸酱铺儿!”便急着开窗。秀风呕尽了,赶往水池洗手洗脸。单易却替他把床上一切收拾下来,预备清洗。豪风上来问:“这是怎么了?我给买的肠子腌臜,吃坏了不成?可我一样吃过的。想是你总穿的单些。”秀风平伏了气脉,方说:“我打小时起胃浅,吃了不克化也多见。还有个藏不住脏东西的旧症。不怨你。”那单易便扶他坐了,便要替他洗被单。秀风道:“使不得,明儿我自个洗。”单易道:“这才使不得呢!快快歇着罢。明儿我还带你上学府的药铺去看。”豪风道:“明儿洗也是一样。”单易冷笑说:“有人吆喝开酱铺了,你还不看看颜色?”邢夏便上chuang蒙头睡了。豪风与秀风道:“我借你床被子。你素日虽爱洁净,权盖一晚罢。”单易道:“借我的罢。我那柜子里还有两条新的,从来不曾用过,也比豪风的厚。”秀风不肯。自将那污被子的外单扯下供洗,留两条棉花芯子盖。其余便由着单易打点停当。一宿无话。
那秀风一夜不得好睡,次日上午学堂里打了半日盹,不曾听讲。也不大吃东西,眼冒金星。所幸过午没课了。单易就骑车带了他过药铺来。原来运通书院南面有几个蒙古大夫悬壶,给三灾六症的学子开些顶顶便宜的方子。盖今上圣德,朝廷有律:学里行医作生活者,不得索取人半文银。只须官家养着他们杏林中人。秀风素不信他们能看好人的。但拗不过单易,只得来了。谁信道这一来先吃了顿“闭门羹”——那起大夫们吃过中饭,尚在歇觉。单易好容易逮着一人,便把秀风的病只管往重里说,好教那大夫作速疗治。那人不慌不忙,抬腕看过表,笑说:“嗨哟,不巧。再歇一刻钟才是时候呢。再等等。”单易大怒,骂道:“好没天理!天杀的!倘是你儿子,也这般候时刻的?”一面骂,一面搀秀风坐了等。熬到药铺开诊,他们便换了一大夫。须臾工夫便出来,不过拿了两包时下最不值钱的药而已。
单易道:“早起你又上吐下泄,这些渣滓药怕不中用。你看,好像关联肠胃,又不完全对症。可怎了也?”又骂。秀风苦笑说:“罢了。你也不通药理。我们不出银子,还指望什么药呢?”回房,秀风吃了些热开水,微好些。不意服下的‘麝香正气丸’竟吐了出来。单易忙连拉带拽,回药铺那边作计议。大夫道:“恕晚生才学不精。大约上内城去,或可疗治得。再不然,这不能克化的急症,着实静养几日。该吐的吐,该拉的拉。苦几回,自然好了。”单易骂也骂不出来了,只说:“我们不要读书了?你们这些人大约成年价静养得!”因带秀风回屋。劝他道:“安心养好,不要气着了!想那城里平头百姓病了,愿意花大把银子,还没有好大夫看哩!千金难买一命,也是有的。大夫们见着将死的,‘站干岸儿’,心里断不慈悲。大病说小,小事化了,推三阻四。或小病说大,‘引风吹火’,赚人钱财,阴私里改人病案。一个床位,卖贵不卖贱,卖熟不卖生。这些‘武艺’变化着使来,谁吃的住他们。还一谜儿抱怨官药铺难经营,怪人不往小铺子看去。都图他们自个受用罢了。”秀风也常闻听这些。其时惟有卧床,三餐进粥。过三日方得大安。
这一晚,秀风因初愈便不往学堂去温习,独立在阳台望远。单易看了一会子课本,就没心思了。因出来与他道:“你才大好,怎么又爱站风地里?”秀风因嫌屋子里茅厕臭,情愿道:“不相干的。”却思及近日单易的周庇,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因感服道:“小弟病了这些天,里外中间都是单兄周全方便,非不知谢!”话犹未完,单易便接声儿说:“不必挂怀。你是深知道我的——平昔与外地同窗们来往颇密。见他们各房四人皆上下一心,出则同行,夜则同息,课疑则共解,玩笑则共乐。好教人称羡!似这般在咱们屋里如何作不成的?分明是四个下洋学子,反倒比他五湖四海来的生分——隔壁也是半斤八两——好坏他们的裘筌、叶龙常待在屋里。白相、游戏两个‘现世宝’也有‘上工学楼玩’一说。怎么你、豪风、邢夏三个一总是不在?也不知上哪里去。我反落了单。每去归华他们屋。那也只是‘说兵机’。况他们四个本在说笑,巴巴的添上我一个才来的,问这问那,从新起话头,什么意思?我又是独站着的,他们都有座儿,没说辞了大可看书、瞌睡。我只有东面笑笑,西边儿再蹭一会,浮浮摇摇,活脱一根‘墙头草’。他们都犯疑了,问我们屋里人哪去了。必定他们心想着,莫不是我单易为人不随和,把你们仨赶跑了!有一回几乎不曾说将出这个意思来。我自然要分辩分辩。怎奈我连你们的性格儿、喜好憎恶、心事念想,一概没十成。说话不硬气,归华他们也未必真信。你看,我一个最怕坏名的人,偏叫人误会,岂不屈杀了!”
一席话倒出秀风意料外。他便陪笑说:“小弟忙于学业,使致同堂形同陌路,如今也深以为羞惨。”单易因道:“提及课业,你倒真是个人尖儿。我该向你讨教,这就说定了!”秀风忙道:“不敢。‘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单易见了却说:“我们现学的,有无大用?”秀风反问这是何意。单易道:“我们日间所学,无非外国人十几、二十年前成就,我们四年里更不能学尽精要。这么算,已然剩不下多少。加之这年头从业非本学,十之五六。比如那吴含馨说,只因她春试等次够不上运通商院,才勉强念了咱‘电科’,将来势必转行——我每尝想父母花了大把银子供我们念书,国家特特建造书院新府,究竟不大讨好。”
秀风自问入学以来发愤根由,只是不爱学舍气味,且没处去得,方定心坐学堂温功课。又仗那“心法口诀”,倍添“战意”。在单易这里不好说破,因道:“奋志为了什么呢?究竟我也不明白。自小叫爹娘逼惯了。”单易笑说:“奇!将谓你心心念念学府那赏钱呢。”秀风问:“甚么赏钱?”单易眨眼道:“真个是‘闭门秀才’!书院每岁依大较品第与素行德操挑出优生来发放赏银。共三等彩头,数目都不小——你问我如何又能得知。并非我生就‘千里眼,顺风耳’,百事皆通。如今世道,‘有钱难买早知道’。自己搜罗消息、新闻,便是本领一件。兼我学里朋友多,又是华先生的管事。略比人多些见闻,当在情理中。”
秀风听了,欢喜不尽。他琢磨那银子是第二,难得的是这份荣耀!也不负自己的“心法口诀”了。欲再得些利,便问他:“还有什么事?一发便宜我。”单易待要说话,却听背后一人“嘿嘿”道:“那些关节,也一骨碌儿告诉了我罢。”却是邢夏!单易斜眼笑说:“你歇菜罢!凭你那大较,彩头死活也挨你不着。我昨儿和你说正经的,怎的一味冷嘲热讽?你不上心,我便要告诉些好事,也不能够了。”因对邢夏赶手道:“去罢!啥新闻躲的开你耳哩!今怎不温习至熄了灯才来呢?”邢夏得意道:“‘天机不可泄’!”说着,丢了书本,换了光鲜衣裳,立到穿衣镜前打理头发,洒了香,哼着小曲儿出门。单易便与秀风计算各人大较座次。
你道邢夏去哪里?他一行抹着头发,只赶到溯流湖边。当地长凳上已坐了二人:一个是游戏,另是一花柳姿色的女子,见邢夏来便放出一串儿笑道:“你可来了。我快酸死了。里外都是醋。”邢夏借着灯光上下打量姑娘。但见她:内着雪纺连衣裙,搭一件高领短袖紧身军绿针织衫,外扣深棕皮草小坎儿,底下灰黑色长丝袜,套着雪地绒球毛线平底靴。因笑道:“你今打扮的好俏式!告诉你邢哥儿,哪里来的醋坛子?”不待多言,那游戏冲邢夏喝道:“你这个不晓事的!她兀自与你玩笑话,你真个狗颠屁股儿来,只是这般不见便!”又骂那女子:“泼烟花,你和我说‘晚间有个同窗要来’,我说嘛,非和我们一处碍眼不成?原来是他。仗着我抬举你,明着大卖,敢自勾上别个说笑!别转过去,怕不得这会子偷汉哩!怪道今儿妆扮的妩媚着些。才一路行来,扭捏着身百般做作,来往向人前卖骚。”那女孩儿立眉尖声道:“你放屁!许你从前胡殢惹,我和人说说话也须得你‘朱批’不成?告诉你,你的底儿姊妹们都向人打听清了!自己是贼,看人都是贼了。更不消说,你我原不是定了终生的。是谁二月十四那日缠缴我?没奈何,权答应和你作‘好朋友’。你这厮饥鼠得了食一般,甫一入学就满世界告人。还拿我的小像四处向人夸。可不是你‘引狼入室’,单逗得他邢夏来求我,‘救我性命,没你不成’云。我虽有好些个旧相好,都已‘一刀两断’了的。难道是轻浮不堪人?不过让他来,你俩说个明降。倘或难见分晓,不外乎大家作朋友,我看谁好就跟了谁。俗间有话,‘男子相争,女儿家但拣更予人福分者’。现就是这样!”一边说,邢夏一边得意。却见游戏揎拳掳袖上来,对着鼻子额头道:“我女人说你是来闲聊的。那末有话快说,休得延俄!”唬吓的他撒腿跑了。
邢夏悻悻归来,才到房门外,却听单易和秀风说“幸喜我们书院最是先知先觉,‘弄潮’天下的!那个赏银的评断,七分看大较,另三分顾及一年里人情世故上的作为。八成你们几个这一项都空空如也。”便推门入将来,指着阳台上的单易说:“‘便宜不过当家’。这一件机密,你躲不过我了。”单易道:“还有甚么,一并告诉了你,好不好?今春朝廷将遣礼部要员赴我府‘考功’。到时你们都仔细着,千万别给书院抹黑。”邢夏回思游戏那里已讨了没趣,也不往单易这儿凑了。再想一想游戏的女人俊样,因爬上chuang闭目意孜孜起来。
这里单易和秀风也进到屋里来。单易掩上阳台门窗,秀风掩了鼻便道单易甘当那华老师的“跑腿”,自然图这“人情”考较便宜。单易沉思半晌,“嗐”的说:“你又想歪了。学业虽难,比不得这一桩事——既要聪明,又须索长长的功夫儿耐耐的性儿,还必定经过人折挫我,才能为了。课业上面,横竖今后承职当差,亲历‘电科’的手艺,比书上学到多多了。但凡大较及第,也罢。何似明趁着学林并非狗探汤,历练了随机应变、八面玲珑。到底不失正气,左右大理不错便好。也委的治一治我们未经世事小儿的那一种目中无人,喜怒随常任意的毛病,却不是好?哪一日我包取说出话、行来事、做的人,都没半点错,与身边各人无不和气,那才算得‘铁饭碗’觅着,可以走遍天下!因此上习立身处世之法,并不单为赏银则半星甜头。有一回告诉了你,早先我是‘一柱擎天’,结果累算术落了第,办事也不利索。后来懂得‘分而治之’,又使唤得来人,这才是一个大拿的气派!”秀风笑道:“若是我,一早琢磨出来这一计了。”言罢即后悔——岂不是说我智你愚?单易不以为然,微笑道:“谁是好降伏的?你索有脸,有威望,人才听你,为你出力。再者,所谓‘知人善任’。通共华先生派与我三二人,也未必合我的意。量才而用是第一,或为心腹安插、左膀右臂、知我底里的;或肯走动打杂、不问因果、任劳任怨的,或办事有始无终、‘脱底棺材’、‘秃头文章’的,也凑合着使。便是帐下得了人才,哪里就一了百了了?少不得时时应酬茶饭,上他们屋打几个花胡哨。若说不是情,分明唤作‘人情’;若说是真情,哪里比得上海誓山盟的一种呢?学府那个赏钱的事,却也系饭桌酒席上道听途说得来。你道那么容易了?”
那秀风原本大觉罗唣:这些千载如一的规矩,上不得台盘,却是我中国家家户户年长人教给晚辈的普世之道。既然横行久了,想必有其不灭之缘由。然终始不得光大,亦必存天道弃之!他自来这个心,便不曾立意学这上面。但见闻既多,免不得知道出着发放如何。又窨付道:做人难还是作文章难?我道论伎俩是作文难,论不违心者,做人难的多了也!然因单易看顾他多日,不好一口驳回的。便闭口不表心意。未知单易还有何辞,待下回再说。
话说单易忽的问道:“你道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偏秀风已走了神,越性将错就错的说:“愿闻其详。”单易道:“和你委实难分伯仲,一样‘艮萝卜辣葱’,再讨人嫌不过了!”因道:“你可不要见怪。”秀风笑说:“论事不对人,我理会的。只是我爱和谁说话,爱不睬谁,但凭我高兴罢了。打小儿起,俱是别人奉承我,然后我择其投缘对劲儿的作好朋友。正是‘空谷幽兰,不因无人见赏而不芳。’”单易摇头说:“你自然有你的朋友。究竟人面窄些——比如这遭彩头的事,我不提,豪风他们如何知会你?事虽不值什么,万一是件打紧关乎性命的呢?‘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交友一发如此。虽不是单图个‘利’字,但好处多,朋友也多,人帮衬你,你支持人,‘众乐乐胜独乐乐’,多少是好!”秀风道:“凡事善恶因果我自个明白,何必看恁多人脸色,学他们俗流?保不定行事不善不义,也是有的。”单易指了他咂嘴说道:“恰恰乎我当年口角!难道都依你的行事,这个天下稳定太平了,比现如今越发好过么?怕不然!上运通书院前,人人都给我‘盖棺’,说是个‘愤世小子’。幸而来了这里,无人深知我的。打从头一日起,我便暗暗打定主意‘改换头脸’——可记得你们家三口子来的那日,我怎么招呼你的?便好道开了话袋口子!举止大方、练达,好一似‘久经沙场’人物。其实我心下慌着哪!后来人前耍嘴,抓尖卖快,皆硬着头皮,权当大家是傻子!三五回后,渐渐熟惯,益发志得意满,踌躇上进!如克敌制胜那般,骨子里要强!如今也好了,大伙儿便没话,我也凑上些言语。你们骂我‘话痨’,才好哩!只机变尚自不足,那含馨可强过我则个。”秀风托着腮帮子,道:“我只奇怪,朝廷说是说今时‘不拘一格,百花齐放’,怎么你们成功得意人却一个模子?将来单兄仕途平顺,可以料知矣。”单易好笑道:“这是什么话?左不过告你些世间‘道理’,与人热心接交也是为人之‘礼仪’。”秀风思到这“礼”字上面,登时又迷又解。迷的是自孔夫子以降,“礼”虽不一,皆可以横扫朝野,说服官民,脚踏黑白。解的是圣人定礼,本缘自“情”。情之不存,礼将焉附?便视单易等之“礼”为“空中楼阁”。又认少年书生羽扇纶巾,诗书倜傥,于女子前含蓄守分,不逗不欺,方是一种“礼”也!那单易如何知晓这等心思!只看见他打哈欠。也见邢夏卧于床上,翻身朝里。因说:“大家都早些儿睡罢。”秀风点头。问豪风哪去了。单易说:“你晚间不出门,他也没意思。这才新年复学几天,又跟了白相玩神器去。那游戏自然不再与他们一伍。”一时邢夏翻身捂了耳朵叫道:“睡了!还聒噪呢?”单易悄悄吐吐舌,便和秀风梳洗睡下不提。
第二日一早就有课。秀风他们匆忙出门去,至中晌饭后回来看时,那豪风仍复熟睡——也不晓得他昨夜几时归寝的。下午却是那“式编”续课,先生告了假,众人约同上工学楼操练“式编”文法,然后小玩一会。秀风不忍唤醒豪风,因留下字条于书桌上,和他们去了。
谁想归华早便来了。正苦思几句“神器”不认的“式编语”。秀风虽恶此科“理缜情乏”,看在大较上面,好歹上前与归华攀搭几句。少刻,便问他这一科的工课做得几何。也先自叹苦经,谓工课难应付老师。归华却坦然自若,笑答:“纂‘式编’言辞,当得如此辛苦。为的是使唤神器的千万人不苦。要教我所撰写的生效验,供多少刁钻古怪人差遣呢!况我写完了,可不先自个受享一番?这‘神器’有件好处,不似人心隔层肚皮,究竟难测。只凭我苦练会了‘式编’文法,管保‘神器’乖乖儿。”秀风早吐舌头,找白相他们去了。
却说白相、叶龙、裘筌正在“天下为家”内与人七嘴八舌闲话。也有些文法不通的汉言,也间些西洋片语。秀风半句也不明白,不经意多问了几遍。先时白相还道他未听真切。稍久即知底细。便会同叶龙他们笑他“好迫窄见闻!你这个过时人儿。”单易便过来分说。秀风才知是那“天下为家”幻境中通行的“切口”。从前也听人提起,略知道些,不曾想时刻生变,如今已面目全非。他们犹喋喋说:“论学识、大较品第或是你高些,闲常假充风雅,酸文掉书袋也是你。一旦并非老论儿,你便立等出丑。”秀风怒道:“一派胡言!这是什么风行的‘切口’?狗一样的言语!我不通便不通,你还道怎地?则问了你们两声,急脸子猴儿的作甚么!”裘筌还记得秀风说书的好,恐怕闹翻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因道:“我教给了你,不就通了?确不值什么。但单哥儿从前也一知半解,被我们取笑的。人家非但不理论,一发上赶着,有说有笑请教我们。不多时便跟着时派儿行走,成了这里头的虫儿。偏你难说话。”单易见说,先劝秀风想昨晚的话,再与白相他们仨说:“你们都爱欺负软的忒煞!一个个逮着时机拾笑儿。”叶龙他们笑道:“罢呦,谁都是软果子,独秀风哪里是好欺的?他不在言笑里奚落我们就阿弥陀佛了!还骂人不吐脏字儿,一味的文绉绉。明趁着我们不计较。”秀风也说:“单易不用和哄。都是拾笑儿人,谁是打头嘲我的?难不成是你吗?”单易苦笑说:“你们别吵便好。我受夹板儿气也使得。”说着归座玩神器了。
可巧那秦纯也上工学楼四层来操练“式编”。初时远远的见秀风他们围在一处说话。久了便耐不住好奇,近前问个明白。白相他们便把秀风“不识时务”一节细说了。秦纯便笑问:“是什么‘切口’?说出来,瞧我知不知道。”不期一听便糊涂了。众人见她这等张致,顿知是又一个“秀风”了!白相便冲秀风说:“看,古时有目不识丁的庄稼汉。现今时节,你这般不通晓神器‘机理’,不大玩神器取乐,不在意时兴‘切口’,畅好道新时国朝的‘睁眼瞎’。我们好心,才说破了。给我们学里笑话,总好过江湖上让人看低一等。是不是?”岂知少年公子最忌在女儿家前没脸,这秀风又怕他们连同秦纯一道骂将进来,便不住的苫眼铺眉。秦纯本来微微不乐,看秀风这般,竟气的摔手而去。秀风见状,觉摸到叫人看着不是。因抽身赶过去。白相道:“莫非秀风相中她了?”裘筌道:“你们看她那般黑,不要歪说秀哥儿。我看秀风挺好,功课也好,为人也多才气。但凡做人稍加变通,尽善尽美,怕不是前途不可限量了!”
那里秀风与秦纯在角落里说道:“他们说的是我。纵使带上了你,也是有口无心。千万别往心里去。”秦纯冷笑道:“我自知道。但你头一个‘软松奸’!他们瞎说八道犹可,你随帮唱喏也罢,为甚的和他们使眼色?莫不是他们不该教我时潮?我一个穷农家的平民丫头,又是大老远过来念书的,不通时尚之道,分所应当!是不是这个意思?咱屋子里已存了这意。外面你又嚼蛆!我好不好,与你何干?”秀风着了慌,由不得分辩来分辩去。秦纯只道他“碎嘴子”、“越描越黑”,推他走。秀风望一望叶龙这厢——都瞅着自己笑呢!便摊手道:“‘狗咬吕洞宾’!我今招惹谁了,受这夹脖子气!”秦纯道:“你骂我是‘狗’?”秀风忙说:“你别误会。”秦纯道:“‘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哪里误会你?一辈子明白呢!”见秀风不则一声。又说:“你讥笑我也还可恕。怎么甘受他们的闲气?他们原无道理。这不是你素日的为人罢!我只恼你这上面‘软胎子’!”秀风见又换了一说,当她无理取闹。便赌气择僻静处玩神器。秦纯却过白相他们这边来,说说笑笑,并不分崩。秀风亦发不解。
看官听说,想那少年男子之间打趣、口角,大多隔夜即抛开了。往日也有秀风借文言讽白相、叶龙他们的,过后哪里有谁记得?惟独这回秀风自己叫人弹压了几句,便通身上下不受用。他本非记仇之人,然一来心思太密,禀赋脆柔,经不起言语;二来惯以清浊雅俗作则,来辨是非。于是回想斗口,皆因他人的不是,偏自己输了嘴。他气不过,心头结了疙瘩,后来愈觉这些人好教我难禁难受。他也不公然发作,也不暗地加害,只拣那武打书里面人物,或有大奸大恶,或为庸夫走卒,因扣在白相、叶龙、裘筌、邢夏等人头上。那豪风独得了“侠之大者”之称。单易为人端方持重,行事审慎,自有威仪,便不敢起外号。可怜隔壁三个皆有“贼名”,在府中传开。外地同堂这般唤将起来,他们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那日三人都笑骂秀风“促狭”。豪风便帮着解围,笑说:“到底是自家弟兄,待我不同。”秀风便强口道:“我取别名,有法可据,不是当今定的‘大公律’,衙门里只逢着生人扎筏子。比如你们虽与我熟,成日家只是胡闹。一本武打小说也未看全。大约什么是‘情’、什么是‘义’,一概没谱。且今日又不见圣人教化,说不得你们几个成了‘狗贼’,尚自不知的!”白相、叶龙竟对不上来。裘筌却叫喊:“这还罢了。我可是认真作你的‘看官’,听了好几场的。左右算知些‘侠义文章’。据甚的把我和他们比?”秀风很知别个还可,裘筌非但不恼他,越发急的央自己给换一个名号。心内笑道:“有趣,有趣,有趣至极!他恁等看重我所起名分,却有几分天真。”遂道:“可正是看你听书,这才安一个书里的‘贩夫’头衔于你。只是一腔浊勇无灵心,劳碌命儿,算不得奸人。我公道不公道呀?”白相他们说:“合着你骂了人,还‘明镜高悬’哩!”裘筌道:“是则是,外人不知内情,连我一起笑话了。争如给我改了罢。”秀风道:“难!俗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欲‘出淤泥而不染’,再修炼修炼我看。”叶龙他们因不屑的道:“谁理你?我们也胡乱附会你个歹人,管教熏了你。”秀风笑道:“那也作不得数。只我看过这些,你们连故事都不知来龙去脉,谁伏你们的名号?”后来叶龙、裘筌他们果真借了几本来消遣。秀风又以他们“只是读小说,不曾体悟情义”,一样敷衍过去。这几人没法。见他有“好古”之癖,索性用“伪君子”三字反戈一击。适巧秀风自打临安归来,心中存有呆意,料定了“今不如古”。是以极爱古之“君子”。因不肖之徒借此二字胡作非为以后,凡立言要作君子的,人便先冠以“伪君子”。因而渐渐的“君子”也成了贬词了,近新来君子不好做。秀风待拿出胸中慷慨浩然来,震一震他们。他们又不认这些话的。两厢越发没个开交,其间意气讥讽、伶俐分辩等,也难尽述。
且说天气渐暖,秀风将那一床冬被还与单易不提。
这一晚已是暮春时节,秀风与豪风赴东院自习。秀风依常作功课,豪风只是看小说。秀风闻他笑声不断,却记起武侠书里的“君子”、“小人”来。便与他说:“作君子少不得受小人的气,世路上吃些亏,你道何必为君子?”豪风则顾看书。秀风一把夺过来,合上了压在掌下。笑道:“你答出来,我就还你。不然该我看书,你替我解题。”豪风苦笑说:“君子的名声好。”秀风道:“浅!往深里说,君子有‘自成之能’,所以不惧委屈,骨子里骄傲,所以要强要好。比不得小人多定依靠贪求现利才得片刻意足。古人云,‘非君子莫治小人,非小人无以养君子’。我辈因立在德行之高处,故而俗世间吞声也罢了。”豪风再求他说做白话。会意了因道:“好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拿人作法,为你垫背,显得你高。放人一点儿,大家都是君子,海阔天空可不好?”秀风道:“这你便不通!哪有为讨小人的好,甘心将大道零落下尘的?只有我好,看他们不及我,提携则个。断无别理!”豪风笑说:“呆瓜,从前还好,今谁肯认命由着你们君子治他的?又谁愿意点头,说自己下作,为的是衬着你高贵?这都是自诩的君子一厢情愿,痴心的胡话!人世间老掉牙君子本等便该少。常言道,‘世法平等’。高贵你一个,不若跳下来与我们共一则。”秀风便道:“既恁的,我说仁义道德不中用了,合该立新‘君子’,新‘道德’。一样为高门,万不教作了低法共平等。拉拔众生,这方是古人的贤肖子孙。”豪风问:“新法是什么?”秀风不能回。豪风借机夺回书来,道:“你算题罢,我再看书乐一会子。你也不用和他们赌气。隔壁自个人已闹将开了。”秀风听这里有文章,忙问什么了不得的事。豪风说:“白相夜间出门玩神器,四鼓才回来,夜夜如每。游戏那厮自打得了老婆,连神器也可以不顾了,越发没个早晚。叶龙、裘筌都睡不安稳。叶龙已在房里大过嗓门了。这不正闹着搬出去住么?”
秀风便想到那邢夏,近来亦发用勤。每温习至三更天,回来解了手便睡。倘自己给吵醒了,少不得下床来合上厕门;倘或困着了,次日起来,必是满屋子的腥酸!问他则回,“算术中较落了第,不可不如此发命。”他揣着“功课”这个明理,秀风也不好拿他怎么样。但冷眼观来,日间大家切磋,未见邢夏有甚长进。倒是问人求人的多,替人解惑的罕有。秀风已暗暗指桑骂槐的敲打过他,并不见好。登时与叶龙有同病相怜之叹。且听豪风说道:“叶龙还与我和单易私自说,‘游戏、白相两个或好色或嬉戏,对不住自个儿。况又葬送的我睡不好,白日听课不能用心专意。连我也对不起自己,对不起爹娘。只眼馋你们屋早起早将息。我爱过学里常人的日子,偏不能如意。’单易自然解劝他没完了。”秀风道:“不该!我寻常是刻薄了叶龙!”因自烦恼起来。豪风说:“你又‘心忙’了!你做完功课也不迟。”
至熄灯前二刻,豪风道:“今儿早些回去,使得不?”秀风道好。二人归房,但见隔壁四人与单易正说笑呢!豪风脱了外衣挂在椅背上,便说:“这事倒也稀罕,你们四个今凑一处来。和单兄弟说的这么热闹,怎生见我进来就不支声儿了?”单易笑道:“没有什么事。”瞅一眼邢夏座位,又说:“他不知几时才来呢。赶着明早那先生有事,说误一整课,下回补。如此,待巳时过半才有课。我们说一会子闲话,越性等邢夏来再睡,如何?”裘筌便要秀风评武侠。秀风古都嘴说:“不高兴。”单易忙陪笑说:“裘筌糊涂了!向来是秀风说话的费力,怎么着你们惯作听客的,也劳烦动一遭口舌。”裘筌说:“头一遭便是我起的。该叶龙了。”叶龙想了想,道:“那便叙一个昨儿才闻听的市井男女话本。”众人无所不从。
看官你说这群少年如何只谈风月排场,不谈家国经济、时事货殖、海外兵事、名优野史、新货神器等?你不知那原作——姓造名化者,上述皆著有万八千文字。偏小子只爱直言闾巷,不喜明涉庙廊。加之那些多的是书报新闻录载,倒不如本书大旨抄录原书的城中小人物之情,以补当下之阙。也是见微知著之意也!诸公从此休得怨秀风他们一干少年,只是占场儿女气,只在学中狭地过的去。
闲言少叙,那叶龙便道:“城里有个女孩儿姓文,名唤豆蔻,尽日家读些少女自伤自怜的时文,书却没读出甚明堂经,只好上了技学,习门手艺。她有个青梅竹马的玩伴,叫作胡来……”众人都笑这名儿。叶龙道:“我也是实话实说。这胡来与豆蔻打小儿一处上学,一处玩。便是今下二十好几,两个‘大孩子’每流连瓦市夜景商铺,追逐新曲新戏,一成未变。街坊们都说豆蔻虽不能出息,幸然是女儿家,且已有了胡来作男人,算是终生依靠了。她老子娘总不放心,言胡来少几分老诚。那日胡来在外吃了酒,醉醺醺的。全仗豆蔻才回得家来。其时胡家二老都睡了。豆蔻因又扶他在茅厕里吐了半日。可巧楼上一对外国男女在偷欢,很不成样。浪的左邻右舍都知晓。那胡来稍解了酒,因存感激,抱豆蔻在怀,闻得*淫态,登时做起手脚来。豆蔻也只有好奇,哪管应该不应该。余下我便不提也罢。”话未及半,秀风已在那里跌足说:“休要这般!”豪风打趣说:“别个娘儿们,哪怕她一百个!也不曾碰你的女人。别一时一刻为他人愁劳每甚。”秀风道:“她们过的好,还罢了。假令女儿家所托非人,天下的不幸我都管得!”众人都笑:“豆蔻敢自是秀风的相好哩!”裘筌又说:“叶哥儿,这便完了不成?”众人再大笑不已。都道:“有意思!平生所见诸路乡谈,皆不及叶龙。见识了,见识了!”叶龙急的说:“不忙,还有下文。”豪风道:“男女事还有下文可说的。好一似把个‘天下为家’里的东瀛淫戏翻作话本来。”众人上气不接下气,笑道:“快罚他!逗的咱家将及把肚皮笑破。”
良久叶龙方说:“当夜胡来便与豆蔻同室而眠。次一日竟叫胡母当床捉住二人。便骂豆蔻‘娼妇粉头’,勾引她儿子。逐出了胡家。不意豆蔻因此一夜,怀了胡家种。胡母便没奈何,只怨儿子没觅个更好的作老婆。那文家老母知胡家根基不错,也赞同这门亲。急催二人‘奉子成姻’。胡来拗不过父母要抱孙子,遂勉强应允。那豆蔻在新婚前夕,闺中却遗有些许文字,传出来贻笑市井。其文曰,‘我是一个温良的女子,从来不懂得如何去违背别人。顺从,是我的名字。连自己的爱情有无,都可以不晓。我为什么嫁给胡来?我有些儿害怕。什么是我的心?儿时与他一块儿疯,那倒是挺开心。那末就是相爱的了。何况他的骨肉在我肚子里。我将有个完整的家,聪明的儿子,体贴的丈夫。是,我必然会幸福,我必须要幸福!
我又有些儿徘徊。分裂的灵魂里,从中看到了自己。半个我爱着司掌人间爱恋的神,确切的说,他就是爱情本身。可惜仙凡不同。不是我不想在他身边,只是我亦无能为力!只好等到他眷顾可怜——在我历尽三世的轮回之后。我们之间只隔了一丛情花之遥,彼岸都比这更近……另外半个我有一种接近虚幻的触感,仿佛只有这具躯体,在阳光的审视中留下一个斑驳的逐渐逝去的阴影。快乐活到死,都在出卖自己的灵魂。在难得糊涂的广场上翱翔,在穿越时空的灵魂一次次尝试占据我这躯体,引发的钟声回荡在死亡的耳际。
或许这一切只不过是漫长旅途中短暂的歇息。饱含着生与死的奥秘,痛苦里享受着造物主的乐趣。’”
言罢,便向秀风说:“如何?都夸你素日是爱文的,却再不能作这样一篇来。”秀风嗤笑说:“值个甚么!我问你们,这话打哪来?”众人说:“自然是豆蔻的私房话。”秀风道:“我问文法文风自哪里来的?”众人竟不能答。还是豪风说:“前朝便有了。听着我怪屈憋的!怕不是洋话翻来的?”秀风拍掌叫一声“着!”。因道:“就是这了!左不过依番语译的直愣愣,便这野腔!不信,你们一样译回洋话去。管比原来还美呢!文章上面也见半路子冒出的野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叶龙说:“臭嘴!谁不爱这个?如今年少的哪个不喜这等文风?别道都你这样,抱着古文就过起日子了。”秀风说:“‘破家能值万贯’!再说,我们自个的寻常百姓的白话口角,也强如豆蔻这般胡话!”单易道:“不必交口!但凡情真意切,我们都爱。‘宋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都是好画(话)儿!’”秀风说:“叶龙引的言语,女孩儿的情是有的。但表情达意,未必最合中国人的式。你们看着都是情,我却瞧出‘理’来。你们觉摸着变换无穷,我只抄出他的老底是‘机心’——并非豆蔻本具机心,此乃一时百工之症候,赋予全天下。故而以机心对理文,加之妍藻面皮不能识破,就当是情辞美文了。”说时,却想到不该又冲撞了叶龙,便说:“此系我一家之言,绝非大观。叶龙只管说你的。”
叶龙便道:“且说新婚夫妇,甜美了一二年。胡来却恋上唤作‘夜吟’的女子。她极通文理,颇有才名。似豆蔻那等文章,信手拈来。初头胡来不肯娶豆蔻,便是因她之故。如今作了有妇之夫,只道自个骨槽风,岂知夜吟相中他面貌洋气,体格魁伟,做生意才干优长,早便芳心暗许。一拍二合,如何不缠的火热?”秀风便打岔说:“一双慧眼也无,如此岂是才女?”叶龙白相单易都说:“‘才’因时而易。”游戏豪风俱道:“怨不得她叫作‘夜里淫邪’。”秀风“哎呀”说:“该死!显见的从‘夜吟应觉月光寒’来的名字。你怎么亵du了她?”叶龙却笑说:“都不错。原来是‘夜吟’,自打与胡来暗通消息,可不是‘夜淫’么?偏这夜淫吹拉弹唱样样精熟,色艺无双。惹的胡来直道自个从前是个‘死人’,说什么再不把豆蔻当女人看。眼里只有夜淫是真女子。但家去后又觉亏待妻儿,衣食冷热等倒还照顾的周全。到底手大捂不过天来。豆蔻知晓丈夫的丑事,命他作速取舍,‘有家无外宅,要外宅无家’。也是造化弄人!胡来尚不曾决断,豆蔻禁不住空床独守,也在外偷汉。自谓得了真情,不甘糟蹋青春,悔悟从前与胡来那节姻缘系他人之力强为之。可笑夫妇俩看着儿子,勉强保全了这个家。谁承望后来拆散了鸾凤交,豆蔻与野男人散了伙,仍旧操持家务不怨。她说了,‘女人年长些方知道须个家支持一身。哪怕丈夫不疼,儿子不孝,总好过作老姑娘,孤另另’。而那胡来虽自伴着一个野花儿香,怎肯便抛妻弃子的?一家子就这么凑合着过了。”
话毕。秀风捶窗说道:“我竟不知‘无情之家’这么好!女子赤紧的恋‘家’,什么意思!有男子才有家,男子又甚的好?生剌剌将‘夜吟’污染作‘夜淫’!”单易便说:“自古家国一体。你读的圣贤文章比我多,岂不知真君子见国家再多弊,也只合忠诚不二来报!女子于家正是一理。”秀风见说到这上面,却无可辩驳了。
因邢夏仍未来,豪风、秀风却随游戏、白相他们出门。豪风问道:“这是要出府去,还是就睡了?是了,自然你们各有各耍处。”白、游都说:“耍甚么!我俩打定主意,从今往后每晚早归。这才寻叶龙讲和了呢!才一处住了半年多,他特特搬走,叫人知道了,好没意思的。”秀风便说:“好。原系你俩的不是。赶早下气儿和人好说便罢了。”他们道:“你怎的如此说话?”秀风道:“感同身受,以我之心比他心,自然有些慨叹。我还愁我们屋里那个不能学你们‘负荆请罪’,早早的安歇哩。”白、游说:“‘风马牛不相及’!你咕哝什么呀!谁是不愿早睡的?”秀风听这话蹊跷,便问其究竟。白相说:“本系他叶大少爷说,夜里熄了灯,一时不得困。便撺掇咱们四个玩笑,只一盏茶工夫的。我们都允了。谁信道他一开话匣,哪里是一盏茶工夫?分明几顿饭工夫也去了。我们也着实劝过,他只道我们勾起了话兴,他止不住。我和游大哥各有各的事,索性每夜晚些回来,待他叶龙困着了,我们才上chuang,岂不好么?他竟先向你这儿告了一状!我们是与他说和,单易作证见,并不是赔不是。若论起不是来,指不定谁的不是多些呢!”秀风便吃了一惊,寻思古语说的好,“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自己险将着了道!豪风却接口问游戏道:“你怎么说?白相不玩神器还可,你那娘儿们如何肯放你?”游戏说:“兀那歹婆娘,巴不得赶了我去,好与别个便宜。”秀风却与白相道:“虽如此,到底与叶龙和气些说话。大家一同睡下,今后也好早起上学。”又丁宁了两车子话,坑儿坎儿嘛杂儿都嘱咐到了。游戏说:“几日不见,你这等的聒噪。那单易还说的比你简便些呢。”秀风自叹道:“咱屋里的邢夏也是个‘夜游神’,我眼红你们屋。望你们四个好。”游戏冷笑道:“邢夏?那个顽皮癞骨,我和他有些大计较呢!”说着拉白相进屋了。豪风笑道:“‘人受一口气’。我当你一脑门子官司,再不想竟能劝人的!”秀风道:“谁是爱和人间阔的?——那也看你们成不成器了。”未知后事——
话说豪、秀两个回房睡觉。邢夏子时下三刻才归,闹醒了众人不提。
第二日四个人都赖床不起。单易朦胧里抬枕一看表,已然巳时三刻了!便呼唤众人起来。独豪风一挺腰跃下床,和单易草草盥梳过冲出门。
原来秀风自恃才高,素有几个老师不在眼里。他常说,“似这般才学,也无非比我多吃些墨,那是积年的缘故,不是才能。我纵然半路出家,但凡从教无旁骛,到了他们这岁数,说谦了是与他们伯仲之间——他们哪里配教我?”则因幼时惯受父母的教导,“上课不可不去”,因此早间凡有困意,便捱一会子。迟进学堂,全不介怀。或待午间问同学借笔记看,或立时补上,一心二用。那先生课罢,他也追上进度了。如是多了,益发得意,迟到成性。而邢夏似一日用功过一日,离不得早上补些觉,一整日才不乏。是以这会两人相安无事。
又过得一顿饭的工夫,邢夏已起来了,在阳台伸懒腰。秀风才挣扎下床来。才穿了条外裤,忽一阵扣响,接着有人叫门。其声口好生,却不是就近住的学子!邢夏道:“我离的远,你去开。”秀风披了衣衫,靸着鞋赶去开了门。迎面是个三十来岁官人,三分头、细目直鼻,尖嘴权腮。眼镜滚金边,添得新派斯文气;衣鞋入三色,则采胡家礼乐风。汉之叔孙,宋之二程;国朝之权柄,运通之事尊。汉家域中独得意,举世邦外再无人。
邢夏忙不迭遥遥的招呼,秀风也整束敛容以待。都忆起单易近来再三再四的嘱咐,“凡遇生人,学业、玩笑、饮食、作息,大小事务俱小心应对。平昔哪怕把学府翻过来呢!这几日,芝麻不可漏。一人是小,书院是大。”因认定其人是近日礼部前来考课的,不敢造次。
那人劈头就问:“你们素来睡到这时候才起的不成?怎的不上课去?若非我在楼底下望见一个立阳台打哈欠的,只道楼里都没人了。你们可知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叫甚么名儿,快报上来!”
秀、邢两个立等叫苦,巴不得跳窗走人。心里都想:依时尚“考课”之法,这一来礼部可以把个不是往大里讲,回朝邀功;海内各书院的九品评第,运通府八成无望上等,自然没脸,也不晓得如何发落我俩。半日秀风才说:“原是该上课去,只是……”那人见他支吾,急的喝道:“只是什么?讲!”秀风侧身道:“这……一言难尽。”因背过去一手,另一手搁腰间,作沉思状。你道紧慢迟急儿关节,他如何这等酸儒态?列位看官有所不知。他因游临安而归,无一时刻不思念。每身着时装,举手投足作古样,已为常者。片刻他已得了托辞,自个的筹谋是:倘是个儒者,见我恁等为难,该人当知趣道“但说不妨”——我便伺机道出新编的原由。抑或他另起话头,不教我难堪。我可便见机而行。哪里料到那人怒不可遏的说:“还不快说?叫我好等!信不信拿了你两个!”邢夏便从阳台口一溜进来,通报名姓本贯等。秀风心道:“笨哪!‘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得了真名,还不巴巴儿赶去要挟书院,他好领赏。书院则慢慢儿款待他。两下里都只拿你作法。为今之计,莫若捱过一刻是一刻,他没耐烦去了最好,至死也得他问些别的,我俩敷衍过去,打发了他。便是回了国子监,说学子惫懒误课,他也无真凭实据了。任怎么说罢!”忖度时,那人已撇下邢夏,专问秀风道:“你究系何方神圣?纵是哪吒,俺也来会一会。难道不说,就不能查你么?”秀风笑道:“不劳您动干戈。小可姓严,名恣,表字世顺。”邢夏一听就笑了。不等邢夏开口,秀风忙道:“只因我们都有些小恙,才起的迟些。就去上课了,可巧您来。先生您还是到屋子外去,省可叫我俩过给了。”这也却不是他信口开河,因前一阵才犯了胃疾,那邢夏今春也曾伤风过。现时拿来作盾牌,自以为不算“触霉头”。那人非但不走,又冷笑说:“你们道我是谁?难道竟是不认得我的?”秀风自忖道:“好大口气!凭你是谁,快滚了去!”邢夏也不识他,却笑说:“你自是我们顶头人,怎么不识的?”那人便微微有些喜色。因自言自语的说:“我说呢,真有不晓得咱家的?”秀风恼他色色不是自个所愿的那样,不知如何交道。赌气便说:“我便头等的不知道你。”那人因转过铁青面色,将手往裤兜里一插,似笑非笑的说:“当真的不知,还是气话?”秀风反乐了,说:“你是天王老子呀?府里上万人,哪里一一认得的?”那人僵了脸,左右不信似的。缓缓吐气道:“连俺也不知。你这孩子可够瞧的。是怎生在学里待下去的?这么着,随我上国子监楼走一遭儿。”邢夏听了,脸上发白。秀风却牛心说道:“不成。才告诉了,要不是你,早上学堂了。这会怕已误了一半的课。”那人指着秀风道:“好。今儿个我忙的紧,赶明儿中晌,你到国子监楼来。我们说话。不然,还要来打搅。”言罢,回身却与一人来个胸厮撞。不是单易是谁?他忙赔个不是,说:“早起匆忙,忘带功课。趁这会取了好交。不期撞着先生,不是成心的。”两人说笑几句,那人也不提秀风的事,扬长去了。
这里单易拿了算题簿子,问道:“华先生来也不为找我,却作什么?”邢夏便说“秀风闯祸了!”一五一十说了因果。单易仰面长叹道:“你两个愣里愣睁的蠢虫,我平日里一口一个‘华先生’,到今日你们犹自不识他。怨不得他台意怒。”便拿手一指,但见茅厕大门上早张贴有“华官,表字期民,别号承露”以下乡贯、户头、三代名衔、家口、年齿、出身履历等。竟是一张脚色。另注着学中如何联络他云云,也有“传道授业华官不敢当,寻常解惑,抽丁拔楔,予学子过活方便,华官决不推诿”数行小字。原来运通书院承古训——“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山长特特于教书匠外,另延揽一等贤士,专事学中子弟“明德之教”。这华官当初在运通书院山长面前对策时,不似别个洋洋洒洒,则说了一句“我不薄其他教书人,于己只爱行政。”山长也久经宦途的,立下即看他磊落,雇下了作“明德师”,日间坐国子监楼。每常与单易结交,问他些各学子的形况。故相厚。单易也将这华官的事迹说笑给大伙儿听。秀风他们只当耳旁风。华官去岁亦会齐过电科众新员数千号人开会。争奈秀风等听他累牍连篇,竟睡去了。故此今只作头回见。
这会子单易说:“那华先生心气儿高,满心以为满府上下,再无不知他那张脸的。秀风又刺猬似的。你道‘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便送上门由他开刀。殊不晓只索你伏低,他便和气着哩!咱们屋里分明张着他自个写的脚色,还是去年我亲贴的。斗大的名字!明儿秀风去见他,休说连‘华官’二字也不曾见。”秀风笑道:“见是常见,只我心里本无此二字。豪兄也常说,这些‘明德师’,原是不能教书,又舍不得离了这一行,便专在浮面皮儿上惯作工夫。”单易拉下脸来道:“你不认得他,却爱乱裁度,何苦来呢?”邢夏说:“姓华的肚里没文章,秀风才说他。我自来也最厌这等饭桶。”单易道:“秀风靠火的不心焦,你不相干的也甭推他进火坑啊!难不成明儿个你教他如此与华先生说话?我与你们掏肠胃的说,时下借着大高话、大空言向上爬的,也是多有。然似华先生这等,还有我,自问皆是实心真意信那堂皇正大道理。倒不是图什么好。华先生官儿越做越大,在国子监里也混得有头有脸,说不得添了几分世路里的‘官腔酸傲’。究竟比江湖上、朝廷里那些还好些。况他并未丢了本分。只是撞南墙一般强人似他一心,用起人来不大量才,不知‘大匠无弃材’的道理——所以不知怎么就提拔上我来了,到如今没准他还抱怨后悔不迭呢!遇事也没变通,不晓得‘有经有权’的理——我每交一人,必‘见贤思齐,见不贤内自省’。倒非是我强过他,在这与你们数落他的不是。”
邢夏道:“华官自然没面目。秀风可戳了老虎屁股了!”秀风说:“怕甚的!少不得我去投首。论斗口,但凡我认起真来,谁怕谁?”又说:“这还上不上课?”三人便忙忙的收拾书本出门。
晚间众人上工学楼习“式编”功课。单易便问:“薛哥儿怎的不来?”裘筌听了笑说:“问他作什么?他哪里有工夫和我们一处儿?只从上回我们食馆聚众,薛射闻听含馨说府内有西洋的求学子弟——近的东瀛、高丽,远至见利、利己、志毅诸国。他一心识空便,急张拘诸的结交上。外国生员吃住凡有不便,俱是他张罗。说为操练洋话,实已和他们称兄道弟了。”单易道:“难为他想着。”
因邢夏嘴快,十几个同窗都获悉秀风之事。时有好事者前来,向秀风问话,或玩笑,或劝慰,或义愤,或感发,不一而足。那秦纯也来笑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们都知道了!真真‘有眼不识泰山’。”豪风替着辩解:“换了我一样认不出是华官。”秀风道:“他是‘泰山’,我还是‘黄山’呢!”秦纯便问:“什么意思?”秀风道:“‘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从此我只叫他‘狗官’。”秦纯道:“你再不看的起人一点儿。偏引火烧身。明儿我看你这么与他说话。他原姓‘华’,不姓‘苟’。明儿叫错了,仔细你的皮!——你也不打算打算,设如华老师拿大题目、大文章压你,怎么走脱的?”秀风一想,果然不曾思虑过。竟暗暗感激她。豪风道:“兄弟怎的不言语?”与秦纯说道:“秀风他可会挑人的不是了!寻常我们说笑打趣,就他能找茬。一发勾起时弊来。后来隔壁几个都有了‘歪号’。我虽得了侠名,到底是‘粗人’。仿佛天底下只有他是读书人。”秦纯不由得一串儿笑。秀风道:“原来你也能笑,我只道尽会奚落人的。”秦纯撂下一句“你又不知我”,便去了。及至半路,又回头朝秀风喊:“‘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豪风笑说:“你成日里说,要与女孩儿和气,不要对她们点手划脚,‘这个皮肤黑,那个体态胖’。看今儿是谁反叫她们刻薄了?”秀风说:“女子生来不美,是上天不公,已然可惜。只要待人有礼,才德兼备,我们该与她厮抬厮敬。似秦纯也忒尖刻了!好,今儿我也破一回戒——则望她今后得个千刁万妒的丈夫,再不许她和别个男人说话,那时才好呢!”豪风一笑。当下无话。
第二天中饭后,秀风果往国子监处来。一面走,一面回思:学里见说道“日常教书先生虽亲近,比不得这里的老师能操学子前途大计。不是忙劫劫时候,只管往这常跑,左右不错儿。”因进楼问了问,才觅着华官的所在。但见一群学子簇拥着他。华官依旧昨日行头:外表礼仪,时之所为;西风劲吹,焉得不随?心内思理,上有所好;青云不坠,岂敢有悔?何来一人之喜好?何需吾气之浩浩?世不须汝倒,国每盈尔曹。本来皆是无情辈,为底正义凌汉霄?
秀风掩在门后,听他们所言,不过是府中杂务,想必这起学生与单易都是华官的小管家,狗鸡六条腿儿!华官朝南坐着,运筹帷幄之态。一会家说这人如何联络,仔细些啥,防着些什么,一会家说那件谁的专责,不得推诿;倏而计算府中物力,某事合着支多少费用,倏而分发文书名册,均各人任之苦乐。忽的回头与同僚谈及学里轶事趣闻,忽的接远方“千里传音”。再回过头敦促手下的上进,不要没脸好逸。虽忙活的不可开交,脸上要强得色半分不改。秀风自诩高士,岂肯为俗事所累?再者,他自忖:人生来则为此等事务,倒不如不曾生下的好。我干这个,只怕活不过十天半月了!——见此光景,干等不是办法。只好上前打住他,表明来意。华官一拍脑袋,“唉呦!我险将儿忘了。你竟来了!你叫什么来?诶,别说,我能记得——原来是严哥儿!你等着,过一会子就来。你先坐,坐啊。”秀风哭笑不得,便一旁坐了,翘起腿来看书。
约莫过得半个时辰,华官才得了闲,方就着秀风身边坐下。先问他籍贯、年岁、书院里主业习哪科,大较如何品第。秀风照实说,言语小心。却嫌华官口腥儿太冲,爽性往另一边挪着,埋头对答。华先生猛可里问道:“与同学处的如何?”秀风回想一番,虽时时孤高,那也是众人谈笑间露出一星半星,大伙儿未必在心上。与单易生分,但经过上回大病,二人也好转了。不大待见邢夏,那是他为人不堪,他也不曾恼我。豪风与我向来亲厚。因说:“处的好。”华官冷笑说:“我看未见得。”秀风道:“据着甚么说?”华官龇牙儿说:“你瞧——我们说话,本不顾师徒名分,你也不要作外。”秀风不知是计,道:“这个自然。”华官说:“好。然我凑近了问话,你头也不抬,两眼也不正对我,还越蹭越远了。是何道理?合不合礼?可知你寻常不拘小节,接物待人难保不错。说与同窗都好,谁信?”秀风略一沉吟,遂冷笑道:“‘图穷匕见’,原来只为末一句话难我。”却说:“什么说话必双目对视,那是狂不死的‘见利人’风俗,只道天下人都该学他们!我们中国人一样有自己的礼。若与外国人接交,或者权随其俗;我们自己说笑,‘邯郸学步’作甚的?”华官道:“你还有理了?打从这里我便看出你的偏僻诡怪来。什么中国的,外国的?时行的就须得学。”秀风见他上钩,因大笑道:“说的确系世理人情!我问先生一句,外国人作兴你头里那样‘图穷匕首见’,先和气再套我的话么?哪个不是言语直截?”
华官一怔,因不晓得如何对,乃笑说:“讲下去。”秀风正是“宜将剩勇追穷寇”!因说道:“先生不提,咱也不好说。既要‘打开天窗说亮话’,少不得别怪我挑剔——先生的嘴也太臭了!想来中饭尽是好酒好肉。先生自然不是酒肉之徒,但酒肉气味重了,恐与说话人不恭,这是礼么?小生适才并不说破,是不是为人以礼?于你这里尚可如是,同学那厢,和我不曾红过脸,我也都知道他们的名儿,焉知不能随和过日子的?”
华官陪笑说:“你们这起顽皮癞骨,满口的‘礼仪’,未经世事,道人情事理只恁地这样。都是表面皮,虚功夫。”秀风点头说:“这话很是。”心里笑的开了花,道:“云‘逆风扬尘,朝天而唾’,说的就是则华官呀!”乃见他小心翼翼取了帕子擦汗,说:“你坐一会子,我就来。”华官便上茅厕解手,一面心道:“今番如恁般收场,这世顺岂不是越发旧景泼皮,歇着案底?怎吃我千方百计说动他?罢,比似好言好劝,不若单刀直入。”于是洗了手,问同僚借了枚丁香含着,仍旧回到秀风身边。
秀风一时忘了形,按捺不住冷笑道:“先生慌慌的去还罢了。忙忙的回,好像是小可急等着先生虚席而谈呢。若非先生命候着,早该走了。才说穷尽了不是?”华官喝道:“不用满脸跑眉毛,与师长说话只合恭敬!我问你,学里新员大都认我华官,你缘何不识的?不须问俺‘认不认得你打甚么紧?’谁着你不合众人?这便有你的不是!比如学业上你独行,就作那每岁叫山长逐出书院的落魄子弟;江湖上异立,便有多少私自歹做处,讨不得生理,破鼓万人捶!只凭这个,我便该拿将起国子监的威风,治你服贴!方上不愧山长委任,下无负你爹娘重托。再问你,怎么日日晚起,每尝上课迟了不曾?这些天是什么日子?倘昨日来敲门的果是礼部考课官吏,你也好没管由儿冷落他不成?”秀风原以华官大势已去,再不曾想他赖磨死战。肚里窨忖:量你一味儿欲将我收伏有何好处,着你如此般用心?因信口与他说道:“此言差了!先生请细想昨日,我虽再四塞责,哪句不是回护书院的?道不得我没眼斤,将你误作考功司的人,这才百般打捱,遮掩姓名,谎报小恙。想着书院因我受礼部责难,你国子监一发没好果子吃。你司国子监的,不赞我忍辱为书院名声也罢,竟与小小学子‘杠’上了,是何道理?”原以为这会说得明白,华官立等该放了他的。那华先生咳嗽一声,冷冷道:“难道我还须夸你,向你赔不是?笑话!往日书院纵然有千般不是,恰值上头考课,可以促我等改过。你立身不正,岂是扬我运通书院德化仁教?今日天下,以诚为本。《师克论》曰,‘实事求是’。书院虽看重考功司品评的‘天下上上等学府’,却也不图你等小人,存了心欺瞒礼部考课,换取称赏。你不编派作伪,学府就一无是处,凭着礼部挑错儿?别个不解内情的,还道学子如是无德,乃国子监仗的腰。我华期民何以报效山长,报效朝廷?既已愧对家国,不妨先惩治你这小人,然后不用人劝,我自然致仕归田,少些烦扰!”
秀风死活不信自己的耳朵,听得这样一篇话!见他竟泪眼汪汪,秀风心里想道:“哪里有这等冷鼻凹的文章士,百般儿没事狠,啰街拽巷?不能教书,专事收拾人!说甚么‘擅长行政’,学子们心知肚明,不过是你这等颓人拿大文章作甲盾,打糠灯,瞪眼儿食。”因怒说:“你没根儿没襻儿,我作甚的认识你?别和我充家国大义!好赖我在府里半年多了,往日的光景,说破了好没意思的。逃学的逃学,抄功课的抄功课,代人应卯的代人应卯,大较时还有携纸条,作暗号等舞弊的你们查不到。你该去寻他们来正言教化呀!这几日是谁吩咐单易交待我们‘万事仔细、好生应对礼部官’?连这几日食馆的饭菜,也强过素日好些。分明为品第作足工夫,外头江湖上考较、朝廷里选官都这般。你不犯着与我‘闭塞眼睛捉麻雀’来。”
他发作一通,才有些后悔。哪知单易偏巧不巧已来这里坐了少刻。与华官说道:“华先生,您上回吩咐下来的事,我已办妥了。整理过的文案在此,您过目。该交待的人都知会了。”华官便丢下秀风,发付单易新活儿。秀风朝他一眨眼,单易又华先生长华先生短的,悄悄儿说了许久。华官方破涕为笑,再挥喝所有手下好好办事。单易领了命便去了。
单表他回屋里来,可巧邢夏正打算出门。便问:“你上‘华大人’那里,可见到秀风不曾?是不是给‘华大人’教训着?”单易笑道:“据我看,不定谁训谁哩。”邢夏来了兴,说:“你给讲讲。管比一部武打书还热闹!”单易将他所见略略说了,也说:“你还出去不出去?秀风来了,你该问他呀。”邢夏便呵呵走了。入学堂寻了地方坐下看西文书。却说运通书院不论文、商、理、工,新员入学皆须得考较西文,量才分类施教。邢夏念的是中品之课本。那秀风自谓去年不幸,西文难得考的好了一回,叫人以为有洋语才学。因指给了一位张先生名下,薛射、单易、叶龙等也在。苦于张先生当他们精于“盎撒语”的,每传授其国礼乐人文,课本所取篇目皆“见利”、“利己”两国才子散文、莎翁之剧本、丘士之演说。偶然间也予他们看看洋戏。她考较起来却益发难为人。邢夏、豪风等早先还怨自个不能习上品洋文,现下里反生出“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之慨。
这邢夏温习了不久,俄见秀风也已然在看书,未知何时到的。忙凑上来问他华官的事,也道单易如何说云云。秀风便就单易去后那会说道:“那华官扑的笑眯眯递了枚丁香过来,说‘年纪轻轻,口气这等冲!你也学着把口内含香了再说话。’我会其意思有两重,却说‘时下多有衣冠楚楚的入职相公,因妇人嫌其口臭,含了丁香,好便亲近那些时尚女子。我说臭不臭分属人之心肠。内里腌臜,便是丁香掩了口腥味儿,越发使不得呢!臭还警那女孩儿远着他,文饰外香,其质大秽,没的糟蹋了人家好端端的姑娘。我自问内里不污,怕什么口冲?先生何必久耗?我还要温习课业呢。’你知算术中较才过,时值西文课中较在即。我怕耽误时辰。华官便说‘今儿个就是今儿个。我与你耗定了!不过是认个错,好难为么?只是劲儿啦味儿啦,叫人怎么敢放你去?我还打算早早儿回家歇着哩。’我听如此说,寻思他就图个胜负。月值年灾,叫我遇上了他。然这个不是万不可认,说些软的我还会。纵然签和约,不能是《马关》、《辛丑》,到死底也须是‘檀渊’!且听华官说‘书院万千学子,怎么我偏与你过不去?’我故意笑说‘先生不曾读过《论语》——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我早一步认得先生,也没碍了。昨儿个并非别的,是我一时大意,只错认了你。’——你常道自己是个会事的,读出来我的弦外之音没?”
邢夏点头笑说:“你再不肯认真个错。纵心儿把他讥讽!”秀风道:“华官似不晓得我句句有诈,不知是真是假。他只是笑说‘不是认识的早不早,而是以小见大——可知你这人消息上面不大与人疏通。你虽有些口舌能事,功课也强过我手下那几个,但不能在正途上作工夫,将来则恐寸步难行。但凡一念转过来,好多着呢!’我上一句得了便宜,此下便唯唯称是,又说‘先生既是正道上人物,量不致与小人为难。’华官见状因笑说‘我一个已熟惯世路的,犯不上与你计较这些。将来你若建得功业,再来驳我不迟。’因放我去了。我便大摇大摆下楼来这里温习一小会,现看天色也该是晚饭了。”邢夏道:“今儿必能吃的丰富。”二人遂结伴上食馆。
席间,邢夏禁不住赞秀风“机灵,又有骨气!我再看不上华官这样的”。秀风见他高兴,顿生一念:这邢夏闲常晚归、尿臭不冲,染及满室等,早憋的人一肚子的火。每欲拉下脸警他,又怕伤了同窗和气。硬话到嘴边就软了。邢夏也不听。此刻趁他不防,决心一吐为快,省可里日夜烦恼。秀风便正色说:“我有几件事说出来,你可能答应不能?”不知邢夏如何回他,也不知秀风能否劝邢夏改了恶习。下回再分解。
话说秀风提几件事问邢夏答不答应。邢夏哪里回过神来,却说:“华官还有什么古怪神色举止,一并说与我听。”秀风厉色道:“你可要仔细!玩笑的已完了,我这是正儿八经问话呢!”唬的邢夏噎着饭,照着胸口又拍又捶。秀风说:“你素来害人害己,当面锣,对面鼓,我今儿须数说一场。”
邢夏本是乖觉的下洋子弟,如何猜不到七、八分?他自幼唯我独尊,现学里又明仗着众人不大翻脸,虽知自己的那些个恶习烂污,只因没人说破,乐的我行我素。看官里头若有经验之人当晓得,凡事不必怕惧单易这般人物发怒,却恐秀风之类寻常与自己寡言罕语,至多相逢招呼,有问有答,忽一日恼起来。由不得人先馁了,饶让他三分。邢夏当即陪笑说:“也不消这等使性大气,你说出来,凡在理的我都依得。”
秀风不惯与人黑脸,见他恳切,因收起怒气,淡淡说道:“你果真都改了,仍是同学一场。”便伸一指道:“头一件,咱们屋子里的茅厕熏人,量你也知道,多是你的缘故。”邢夏为人,能躲则躲,可赖则赖。彼时忙说:“未必是我一个。大约单易、豪风他们也有关联,也未定得。再说呢,谁的屎尿是香的?羊群里还能跑出骆驼来不成?”秀风咬牙道:“你作死么!和我装丑作俊。管情他俩杀了人,你也急着去放火?”邢夏哆嗦道:“你也太爱净了!偶然忘记冲马桶,也是有的。”秀风道:“既是偶然为之,你仔细别叫我逮着一回两回。不然,要你好看!”邢夏也不多想凭秀风如何“要他好看”?只管诺诺。也说:“这茅厕积年的气味,不则是我们冲洗屎尿便好。依我说,那臭是打从马桶管沟里泛上来,荡溢在室内四角。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常好是世风败坏,人心不古,贪官污吏等,系千百载遗弊,今上虽圣明,政令虽清和,也疗治不得。所以说世间所有之茅厕香不了。”这回秀风倒没话对他了。半日说:“你道怎地?”邢夏笑说:“不若我们朝夕旦暮常将厕门紧闭。待有水火事,免不得委屈少刻。好歹日夜大多时辰屋子里是清爽的。”秀风道:“这是你说的,莫头一个违逆了。别老坑害的我半夜里替你关门!”邢夏说:“万一单易、豪风见茅厕关着不依……”秀风断然说:“他们听我的,你休想借故推阻!”邢夏便说:“放心。关门是举手之劳,有甚么依不的?”
秀风便伸两个指头道:“第二件,你须早些睡。每夜闹的我们仨人必醒。”邢夏道:“这个竟不能依允的!”秀风道:“怎么?合着我们是做买卖,讨价还价的?”邢夏乃大吐苦水,也说功课紧,也骂自个笨,不比秀风可以事半功倍的。最末说道:“‘笨鸟先飞早入林’。你们聪明人再体味不来。横竖不能叫你一个‘高中’,我们大较都落第,是不是?”秀风很知邢夏资质不低,未必只为考较“及第”。况且他晚睡晚起,次日晨间误了课业只索自个破工夫补习。设或作息如常,大约不消如此用命,一样是眼下这等成就。怎奈说与他不听,只谓秀风欲葬送的他落第。也没法了。也怕他一气反悔关厕门一节,倒不好深逼的。因劝他半夜回来轻手轻脚。邢夏保住了大关键,别个岂有不依的。
秀风便道:“这第三件嘛……”自己却不曾想周全了。姑且说:“不许不作一声就拿了我的书本、功课去——每日家少说些不堪的言语——不要拿我洗衣叠被的小事打趣,闹的人都知道……”邢夏因问:“还有哪些?”秀风笑说:“再也没有了。你百事检点些,也罢。”邢夏却说:“我何曾乱拿你东西?”秀风冷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必定当面说出来,你岂不吃亏?有一遭豪风问我借功课抄,该在我桌上的,竟动窝儿,不能见。咱们房里只四个人。单易断非这样的!可是在你手里?亏得是豪风,若是叶龙、裘筌,指定道我藏私呢!你岂不是算计我么?你现别和我傻笑。我问你,私自借去还罢了,后来老师那里,也不替我呈交。过了时,仍旧丢在我书桌上,什么意思?又一回,上头命作《家乡见闻》,单易收齐了,与我品评各人的优劣。谁料你那篇分明是剿袭我的,便是铁打的据证。打量我不知道?个中端的,还要我详说不成?”邢夏便称“再不敢了。”二人又说一会子才复回学堂温习不提。
熄灯前,秀风兀自要走。邢夏道:“不亏你今晚为我解惑,怕再发愤至三更天呢。到底是习上等西文课的!我们中等课本的篇目未必入你眼。罢了,为酬谢你,我今儿同你早归。”秀风说:“不必谢我。早早儿睡也为你自个的身子好。往后与我一处自习,可不能了。我素喜独独一人。纵是豪风,他也自顾看小说,再不问这问那的。”邢夏已收拾了课本,听如此说,却有些后悔。好歹秀风拉他回房里来。
单易、豪风正要上chuang,见了秀风,都坐下来问华官可曾难为他。秀风一笑而过,爱搭不理。惟邢夏学秀风说书之腔势,欢欢喜喜叙过了。单易向秀风叹道:“我特特的赶来,果然你不看人眼行事!下回再不救你了。”秀风道:“还有下回吗?八辈子不见他才好。”俄而豪风跌足叫道:“如今只我一个认不得华官,下回他来寻我晦气,如何是好?”邢夏笑说:“不怕。豪大侠听说——这华官的眉眼口鼻,竟有几分似咱们屋的单兄弟。你甫见府里的中年汉子与单易一个模样,八成是华官无疑。”豪风拍手道:“原来是‘大号单易’,秀风怎生识不出来,该死,该死!”单易情急了笑骂道:“邢夏你这**嘴,快夹着你那膫子滚远远儿的!好不好,**你妈一顿!”话才悬口,他便暗自心惊道:“怎么我出口恁的粗蠢!是从哪里学来?是了,近新来因与几个北人周旋,他们便是这般谈吐。我为合群儿,多少依样骂了几句,不承望竟成习常!既然在学里广撒‘人网’,难免鱼龙混杂,与三教九流为伍。千万别似他们流里流气的才好!”
好在他们三人并未在意。秀风道:“邢兄这句话灵巧。自我认得你以来,不曾听过更妙的。”邢夏又犯了“人来疯”,遂将华官骂的一无所长,带上书院大大小小“管事不管教”的先生。后来越发说到朝廷里面。也不知他哪里道听途说来的野史——把近世许多政令、变法前后,明的暗的人事斗法演义一番,牵连甚广,连“君父”也不在他眼里。这里不敢备述。且表秀风、豪风都道:“大快人心!”单易摇头笑道:“我最是‘眼里不揉沙子’的人,难道不知这些?‘天下为家’上多了去了。不辨真假,骂街自然痛快!却也不中用。做人有眼里见儿才是真的。”邢夏置若罔闻,只顾与秀风说:“我是个脱俗的,见你也是个出众人物,更有几分生来的傲,才另眼相看。你大古是不肯待见。”秀风思忖:不要让他得了意,将答应我的一概忘却。因冷笑道:“‘脱俗’二字,别有讲究。世人随分从时,良善守法,继而搏名竞利,也不好诘难他。所谓‘脱俗者’,自然遭逢百般儿冷眼。或为高尚仁人志士,或为猥琐不堪之辈,此皆迥乎凡俗,两下里云泥霄壤,安得不分彼此?”
豪风也不管邢夏脸面,旋即道:“说的是。邢夏怕是后一种‘下下之人’。”邢夏红了脸,别转身如厕去。秀风便关起心来。果然他出来合上了门。单易说:“冲过马桶就好,何必关门?”邢夏道:“秀风让闭紧的。”单易道:“这么关着一晚上,明早解手去,可不是叫熏死了?”因向秀风道:“我一早想与你开解——往常每嫌这儿脏,那儿脏。不说你自个盥梳栉沐几曾强过我们,便是看在你须住这儿足四年,也该当家里一般。比如江湖上谋职讨一口饭吃,难道你挑三拣四,人就认你‘高贵出众’不成?至如江湖险恶,比茅厕难耐十倍,你少不得涉足其间,虽不乐业,终久怎么样呢?你是不是躲在深山老林一辈子,还是越性轻生一了百了?”秀风低头说:“我不能答。只是茅厕已然脏的,你早晚开着他也不见得消了气味。没个为保他一处,陪葬整屋的理。”单易便拉豪风说:“你是他哥哥,你解释他。”豪风因堆笑说道:“秀风你要是女孩儿,怕单兄弟不让你么?自来只女子恁般嫌爱气息,禁不起些许燠糟。也怪道她们那样的清秀,水葱儿似的。”说着,又提昨儿遇着哪家姑娘标致,今儿见着哪家少女娇俏。说的众人都笑。秀风摊手说:“没奈何。她们虽清净,只从和男子好了,一样沾染秽气。所以说古来传奇里的公子莫不清俊,原是作书人怕辱没佳人的原故,世人再不能悟到。”单易说道:“你想着女子那里何等样好,兴许她们也只当男子这边都大器量的弟兄义气,不似女儿家住一处,凡事斤斤计较。别个不说,便是与我都在华先生名下干活的秦纯、含馨,你道她们屋里人人都有尽让,色色好说么?她们楼上前儿还有打架的呢。”邢夏、豪风便急的问单易女孩儿屋里的事他如何得知。秀风不回思秦纯她们,却咀嚼起单易方才“少不得涉足江湖”等语。他原本深信古之君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如今看来,连“独善”也是不易,“济天下”岂非梦呓?更不消巴望了。想众人原是为笑邢夏的,他避进茅厕里,再出来时,大伙儿便改口作弄自己了。不觉感叹:“我非邢夏,奈何以邢夏待之。”而众人看时候不早了,纷纷上chuang睡去。此后那邢夏见有单易仗腰子,在秀风前不过略收敛了三五日,便懒怠起关厕门这一“举手之劳”,马桶自然也不冲洗。这些都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书院里这群少年除每日功课外,无过上工学楼玩神器,入“天下为家”觅趣闻,谈笑时尚洋戏、新曲等几件。终有个厌时。学里有个“齐云社”因书写一招子,召学里男儿在蹴鞠场上一较高下,才不负须眉本色。俗语说的,“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众生员较量久了,胜负各有,两相不服。因此上仿外国之制,设锦标,招各朋,雇用公人作证见,凑成了齐全大赛。一时间蹴鞠场上杀声震天,短兵相接。干戈毋须生死,雌雄却要立分!
可巧豪风、叶龙、游戏咸爱此道,巴巴的欲小试身手。单易见众人喜欢,便来凑趣。他自来颇有人缘,众人也不嫌他功夫稀松平常。秀风虽文静,亦酷爱蹴鞠,且自付技艺精纯圆熟,韬略更是非凡。此乃平生得意处!看官你问秀风如何能与壮汉斗拳脚?盖因蹴鞠场上,两军对垒,攻守交加。虽有单挑独斗场面,亦不乏闲庭信步之时。况前军冲锋陷阵,后方坚壁清野,两翼衔枚疾进,皆赖中军运筹帷幄,左右调遣。秀风所擅,惟稳居中央之位,指挥若定之职。或变换往来疾徐,或掌控全局攻守,时而操刀罚球,时而后上捡漏。前有先锋开路,后有中坚固守,左右是呼之欲出之快马听候,身侧是保驾护航之精壮打手。如是则鱼得水,禽飞天,好一似游刃有余,庖丁解牛。嬉笑间竭彼匹夫之勇,破敌铁筒之阵,斩对方于马下,倒金汤之都城。每大克对手,众皆精疲力竭,独秀风神清气爽。益发以自个多疾羸弱之躯为荣,以柔弱胜刚强为傲,以不失谦谦君子风为则。也不曾操习众人横冲直撞的战法。深爱蹴鞠,所以在此。今番焉得不汲汲营营的报名请战?
不意众人打量他时都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秀风急的叫天喊地,众皆纳罕。一时单易出门带来一高头大马之人。却是袁霸!他学业平平,蹴鞠上面倒有勇冠三军之名,建功无数。单易据着往昔的情面,拉拢他入伙,许以球头之职。众人见得一大将,莫不高兴。独秀风担心袁霸党同伐异,不肯器重他们这些下洋子弟。果然袁霸说本方能上阵的多了去,少不得委屈几个作候补。因引荐了马宿、颜凉、施泰等人当主力,任常卿、赵阔、廖华候补。秀风正要拂袖离去,袁霸却又道他们这几个也都随军出征。凡有伤病、体力不支、场上难以招架、名不副实等,他们随时补缺。又定了明日众人先行比试,各展所长,他自当唯才是举。单易又请裘筌会同白相、邢夏延揽十数同堂观战呐喊。裘筌虽不爱蹴鞠,却十分乐意。
次日放学后,众皆摩拳擦掌,劲装结束,绷袜护膝。会至场上,但见如茵碧草,斜阳欲燃。正是良辰!学子蹴鞠,究竟不比专司此业者——他们通共十来人,这蹴城也仅系五十步长,三十步宽。袁霸待分出左右朋来:己方有马宿、颜凉、施泰、叶龙、游戏、常卿,他自个是球头,左竿网单易。豪风是另一边球头,帐下乃秀风、赵阔、廖华。豪风只好撺掇白相把门,另拉了路旁几个大汉充数。秀风便有些不乐,以为袁霸存心拿他们祭旗,好长士气。他方欲布置阵式,自立为中军指挥,袁霸那厢已杀将过来。人人争先,各凭肉搏。在秀风看来,技艺咸糙,无论章法。争奈他“常在江湖跑,哪能不挨刀?”少时便受了些皮肉苦,球也没沾几脚。他便怨说:“贼猪狗!这不动手打架吗?”一面揉吃痛处,一面听得豪风喊他:“好兄弟,你道是写字画画哩!身不动,膀不摇,踢甚太平球?无过是胸腰上撞几头,赶紧发狠与他厮斗!”秀风没法,只得趁三二人纠缠时,或打打太平拳,或歪意暗算他人,只为夺球。那公证便警他“下不为例”。忽见赵阔叫袁霸一脚闷在小腹,倒地半日不起。气的秀风叫骂:“王八羔子!兀的是谁惯使阴损?”因无心蹴鞠,只伺机得球发力闷人为要。顷时,豪风这边的蹴室已三遭洞穿。若非豪风神勇,“拆东墙补西墙”,怕还要危急。过得二刻,众人困乏,拟小憩片刻,易地再战。
秀风当地坐下,因责白相道:“他单刀来时,你须索迎前封堵,如何躲门里抱头缩颈?”白相只说他自来不曾作竿网,又指赵阔,意思他怕被闷着。豪风及那三个拉来凑数的却怪秀风“不肯用命,每使坏心,还只顾闷人到多咱?”秀风笑说:“我只合巧斗,不会力战。吃你们都依我主意便罢。不然,敌方恁个‘悍艺’,咱必给人那等连下几城。奈我何?”他们四人蹴鞠,都多勇少计,便要秀风出谋。秀风寻思道:袁、马、颜等,我方独斗只豪风可以支持。为今之计,莫过合众之力,逐个击破。然片时他们不克领会我的阵式。又想那常卿是袁方阵中承上启下者,扼攻守交通,他还略斯文些,可以图之。场下看客只为袁霸他们叫好,殊不知常卿之位是大关键!因遣豪风“粘”上他,拽、挤、绊、推无所不用才好。命那仨人只管后方解围,不须冲锋。又念单易也是个生手,未必能守紧袁霸的蹴城。虽外具金刚怒目之势,内里武艺平常的紧!亦可图之。而那赵阔、廖华只凭他们四处游荡罢了。
当下计议已定,两朋再战。豪风他们果依言行事。那三人虽望知不善蹴鞠,则管奋勇以肉墙堵“炮眼儿”,袁霸他们一时竟不能克之。纵使如是,本来也胜券在握的。然马宿、施泰等因还欲建功,一味斗狠,强攻急攻。不多时喘气的喘气,转筋的转筋。那常卿受制于豪风,左支右绌。秀风甫一得球,据常卿之守位,冷箭突施。那单易好半日无事,登时不防,加之技艺不精,便失了一城。
袁霸因怨守将不力。叶龙、游戏都道:“你与相熟的则顾建树,脏活儿皆是我们的。不如换个个儿,我们也来光辉光辉。”袁霸不肯。秀风见他们军心动摇,尚且领先两城,却气懦不已,频频招架,攻守失据。奈何豪风他们也不能化优势为胜势。
好个秀风!中军调度当不成,索性每避在锋芒之下,着豪风、廖华二莽上前力拼。搅乱防线,他再半道杀出重围。果得一刻,豪风、袁霸、颜凉等皆人仰马翻,秀风不费吹灰之力杀将出去。眼前不过游、叶二将,秀风乃虚晃一枪,左右闪赚,唬的二人扑空。他单枪匹马来至城下,单易为搏颜面,竟作生死之势横在门前。秀风不敢交锋,因使一招“天外飞仙”,俗号“小勺子”者,将个气球吊将入门。此番“花开二朵”,端的是乖觉也!勾的众人齐道:“好耍子,好把式!”
袁霸见势不妙,因派诸人生生支离豪、秀,从此亦发投鼠忌器,无心大军压境。两朋你来我往,却再无破城。豪风一边终小负。袁、马、施、颜以至豪、廖等,固以威猛扬名,秀风却也引的众生刮目。当夜熄灯,四人上chuang。秀风便自比“烛之武、郦食其、谢安”,自夸“羽扇纶巾”云云。单易豪风俱笑说:“你有功劳,乞别个都苦劳。给你三分颜色,就开起染坊来了。”秀风道:“似袁霸耍的那些儿,必定身子骨结实,才踢的好脚球。余者都和他一种路数。独我‘有技无力’,‘有道无器’。赖你们庇护周遭。畅好是技、力者各球工分行,而就一朋看来,却仍是‘有技有力’。”单易、邢夏笑道:“是则是。许你出彩,不许你干累活儿,伺候别个显扬?”秀风嗤鼻道:“你瞧见我那绝技不曾?别人也没这等能耐。”单易道:“何必着了急?玩笑而已。听袁霸说,八成要重用你。”秀风方美甘甘睡了。
三日后袁霸又会齐众球工。命单易守城,单易笑纳。任豪风作后方统领。豪风虽欲建树破城,因知袁霸自己人少不得须些彩头,且自谓胜任守将,只得答应下来。余人次第受命。秀风却不喜左翼之位,当面推辞。袁霸道:“莫不是你欲‘摧城拔寨’?不成啊。用马宿、赵阔轮番上阵足矣。”秀风请“中路要津”之职。袁霸道:“那是我的活儿,前日不过让右翼的常卿试试手脚。你也太单弱了。自来与我蹴鞠的莫不力能扛鼎。许你个先发,还不谢我?”
原来袁霸见前儿秀风“梅开二度”,只道他是破门能手。但前锋已许了同屋的马、赵二者交替上阵。不用秀风又觉可惜,又怕不服众。便胡乱指个左翼与他,将好友颜凉、施泰派到守将一列。满以为便宜了秀风,不意他这会说道:“你好不通!至坚至柔,至柔至坚。设若委我以调度之职,当胜过百万雄师。”竟是单易豪风见说话不投,忙打住,替他应承下来。袁霸便约定明日初战。秀风便与豪风、单易说:“不能人尽其才,物尽其用,不如不上。”豪风道:“你得了便宜还卖乖。”单易说:“秀风也真真心实!虽是左翼,待上阵厮杀开来,管你司甚职哩!袁霸稳定耐不住,那咱朝前冲时,你接了其位,岂不是好?”秀风才笑说:“我一心‘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图个‘名正言顺’。竟忘了!则恐他们不听调配。”单易道:“好个‘贪心不足蛇吞象’!人袁霸是球头,如何肯伏你?据我说,他也算公道了。放着自己人不用,有心巴结你。还‘热脸贴上冷屁股’了。”秀风振振有词的说:“这话差了!都是为大家取胜便易。倘或他指挥的好,不上我也是该的;反之,就该他冲锋,我坐镇。哪有那许多人情事理考量?”豪风笑道:“兄弟你怎生咬定他指挥不如你?”秀风沉吟少刻,因道:“前日我见他手脚虽好,究竟是‘匹夫’!蹴鞠虽需勇,也要谋。再比如为人处世、治国安邦,未必一味进取就都好了。非要人心疲尽,物力耗竭不可,甚么成就?本朝开国至今,除却辟邪十年不曾交通外国,先头有北朝,今是西洋见利国。上策随之多易。便是我们工院几千人,将来保不定都作外国电科厂子的伙计。一旦此道不兴,或者义理有变,在外国人只是五六人转脑筋,我们须得千万人劳命。此经略之作用!所以民虽勤而国不及西,西人虽逸而国势犹盛。自古只勇无思,但器坚、乏道柔而能常胜者,未之有也!”豪风笑他又拣不相干的唬人。秀风认定了国朝蹴鞠一业屡败他国,便是这病症,今袁霸走脱不去的。单易倒听的有滋味,便不言语。
却说大战一触即发。袁军一路奏凯,各人俱有斩获,袁霸更是破城十数回。秀风见此光景,便隐忍不发,于左翼但求无过。初时犹可,但他本系羔羊弱质,如何禁的虎狼冲击?袁霸见他不过如此,以为当日是侥幸二度建功,便每用熟人调换他下场。秀风思想着袁霸他们每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自己好留力在最末的决战扬威,故此不大计较。是日,袁霸越性遣上廖华司左翼先发。秀风气不过,也不与袁霸分说。你道为何?他想的是:“场下候补多的是跃跃者。我若涎皮赖脸要上阵,众人更知我叫球头瞧不上的。现别个不曾换,单单替了我一个先发,我再丢人现眼,浑没意思!”当下也不看场上蹴鞠,巴不得他们折几阵,好由自己上去“挽狂澜于既倒”。
——这一遭倒真个有些吃紧。想那对手也系“过五关,斩六将”杀来争桂冠的,反比袁霸他们越发强健勇武!旋即袁军丢了两城。便把赵阔遣下,廖华顶了他当先锋。袁霸因到场外向秀风挥手。秀风却想:“如今你吃了苦头,再来请我,须再恭些才是!”便佯作未见。袁霸粗声叫他,秀风也不理,安心要他“三顾茅庐”,并许以中军之位。袁霸便将叶龙派作左翼,另遣白相上阵。秀风深知叶龙之能,固守有余,兼攻不足。却性躁,每失其位。此刻他满口答应袁霸“我最喜左翼”,毫不愧让。秀风“哑子做梦说不的”,愤然而去。
这蹴场距溯流湖也不远。秀风坐于湖畔,但见夏日天气,红馥馥锦绣落尽,青丝丝杨柳舞乏,绿田田叶并凌烟,粉夭夭莲角才露。他才念及芳春已去,古诗中有“岁华尽摇落,芳意竟何成”句。乃歌“世胄、英雄”之辞,诵“诸公、广文”之语。先只叹自个蹴鞠之术,惟穿花绕步,绣针丝纺,指挥众人层层渗入敌方,先示弱挫其锐而后谋强。今袁霸只大开大阖,高举狂浪。未及扫荡,失城只一晌。叫我如何向?后忆起前日叶龙问他功课,自己委实不耐烦。怀揣小性儿,敷衍他。到底禁不起良心待作君子,因告诉了他。如今他也不为我言!一发自荐代我之位。岂不可恼?
想时,乍见水中倒影,人影两望。其时风平水镜,湖中人物清秀俏白,不胜风liu,哪里是蹴鞠场上汗腥气者堪比?登时三川四时五岳六合之婉媚灵气聚于身内,自肺腑发出来,更添平生不曾有之异喜——“原来我恍恍一面竟美如斯!怎便把全身现?”便觉适才蹴鞠那起人是莽夫浊士,肌肤黝黝,杀喊哼哼,何苦来与他们合流?敢自是疯了!无如日夜于此端详仪容风神。彼等胜亦何喜,败亦何愁?斗个头破与血流,一任俺婀娜依旧!
忽又叹惜“设如湖镜里那少年是红妆,好便我唤她可喜娘。早入缱绻温柔乡。不比这里鬼混胡闹强?”因想到日间同窗中女子,鲜见倾城之貌——“相形之下,倒不若我这湖里艳姣好,羞煞她裙钗年少!凭谁爱怜须趁早,妖娆地设天造。休说风与骚,不害臊!”
便觉万子折腰之美人,岂可便宜蠢夫俗浊?也必得自己这般清爽少年,方不负韶华。如此进退两难,也不知是他怜镜影,抑或镜人儿恋他。几番你侬我侬以后,秀风飘然不知所适,却闻得一篇赋文。未知端详,下回再论。
话说秀风“一念入魔”,眼望自己的倒影,恰然魂儿不觉乘风归去。渐来至一混沌处。四极子虚,九州乌有。却听女孩儿声口飘进耳内,声甚清,韵又美,一字不落。她唱的是:
“粤以千秋圣明之年,三春尽逝之月。遗贤谁怜,落英未解。余忖不平乃发,人道无病盍吟。误入溯流,幸逢清莲。兀自惜古,不敢伤时。应但求明主,实愧比芙蓉。窃贵他赞,舞雩几曾栋梁?伊重自赏,溷浊何不芬芳!先师圣训,屈子妙章。
花神既饯,春去何时方还?争妍已迟,卿来为底竟晚?高标傲骨,长笑春媒;远香净植,确惭东郎。疏狂奏青帝,羡妒剩红妆。淤泥欲染,云胡无愁?青莲不夭,证缘自爱。春富秋隐,君子朝野齐遇;孔兰陶菊,仁义谷篱一安。人咸称上,吾独轻谈——污秽照影,始知洁身非易;红尘亵玩,方信白璧至难。
青史青眼,赤胆赤心。凤城轻才,民心重义。未嫁东风,身世遥指落花;犹操中正,敬名一似英莲!歌传首阳,序酬冯唐,史封李广,金铸子昂。酒仙巧戏侯王,词客原胜卿相。岂独濂溪俊赏,皆原古道回肠。余亦知以功歌道,以言达才。故为之书,聊成短赋。贤者抚掌,高士陋之。是所甘心,固其宜矣。”
秀风因循声寻觅,果见一女孩子:上着粉白罗衫,下著青翠纱裙,手里拈了一枝花。秀风作了一揖,笑问道:“怎么姑娘唱的,和我心下所想一般儿?”姑娘说:“你这蠢物!无我原非你。不亏我作赋,你如何得情?古人画竹,先成于胸;才子作诗,先具诗兴。”秀风一时不能会意。因问她要那花儿,可便自己回去供养遥拜。女儿道:“何必如此?‘草木本有心,何求美人折?’况奴家非遥不可及者。日日伴君左右,苦君意太博,无暇专顾。这不是相公偶兴,奴即献一赋助情?若异日再幸,或别有佳文。”秀风大喜,再问芳讳。乃得了“余无虚”三字。二人复谈古论今,彼此视为知音。此时秀风见无虚玉精神,花模样,好一似自己湖中之色,确是最好!后人有诗为证,虽写的板了些,却系秀风真意。其诗曰:
花容惭群卉,雪面舞春菲。
侠骨零脂粉,芳心梦幕帏。
他乡多悖意,此爱寡言非。
公子原娇媚,怜俦本性归。
秀风道:“今日一见如故,未知从前会过不曾?”无虚反道:“我问你,你是何人?”秀风说:“小生下洋林秀风。”无虚笑道:“错!你究系何人?”秀风说:“是了。我乃严世顺。”无虚道:“更谬!秀风既虚,世顺一发是假。前溯汉唐明清,后追百代,秀风安在?世顺安在?可知天地间原本无你,你又是打哪儿来的甚人物?”秀风遍体上寒毛抖搜,道:“原来先世以来,皆不属人类。我们原是假的不成?”无虚道:“非但你我是假,此一世界与你我焉得支离?一发不真。”又说:“你不须丧意。有假必有真,不然假即真,便不用烦恼。畅好似有我才有你。一旦回到本初,没个分辩,我即你,你即我。你问我,且自问。”他两个便再恩爱缠mian,互诉衷肠语,将息红粉关。俄有人自远处掷过来一片石子入水。“扑嗵”一声,涟漪无限,自影模糊。秀风一惊,回头看时——却是邢夏!臊的秀风一面整搠衣冠起来,一面心里骂死邢夏了。却说:“你来作甚么?”
邢夏道:“叫我好找!我与裘筌好容易请来男的、女的给你们作球儿屁,也为鼓劲叫好。你怎的请长假?”秀风淡淡道:“‘人多盖蹋了房’。他们彼此皆一路数,独我自是一派!何苦来搀和到一处?”邢夏道:“那是你自抹刀儿,拉硬屎。现如今袁霸仗着一己之力扳回两城。眼见反败为胜,他那臁儿骨叫人踹的乌青一片,脚也扭了。施泰也负了小伤。正愁候补的人里头竟没有可靠的。单易便推举你。袁霸肯了,着我来拿你抽壮丁哩!”说着,拉他踉踉跄跄过蹴场这边来。
这里众人见了他,一阵欢呼。都说:“朋头袁霸下去,我们缺兵少将顶了一刻钟。如今可算熬将过来。”秀风茫然立在中军之位,单易上来拍一拍秀风肩说:“这一回给足了你体面,遂了你眼空志大之心。还不上阵好好施展施展本领?”说罢,忙退回门前。不意秀风此刻全无壮志,一心是才刚与无虚颠倒之情。恨不能“花星高照直到老”!他沾不着球,没事人一样。敌方也不理会他这个新指挥。专从侧翼迂回,走叶龙、白相这一路。未几,单易这边气球再入孟。袁霸在场下连骂带卷“则踢好个**球!都瘟神附了身不成?”,吆喝大伙儿赶早反攻。两翼的叶龙、常卿也不管秀风在中央,只恁个疾走包抄。秀风懒懒,也不呼喝他俩。前廖华陷进人海,后豪风不及守城,也冲将上来。没奈何锣声一鼓,鸣金收兵。袁霸一朋憾负,屈居第二。颜凉、常卿等都道:“末了若非袁哥儿缺阵,断不致落败。也是天数使然。头一回就得第二,还罢了。”袁霸点头。众球工乃见各各是蓬头垢面,身上青泥绿渍,惟秀风一尘不染,寸汗未出。便气不过他。有人说:“下回你别和咱们一朋!”秀风耷拉脑袋去了。
回到学舍,豪风、叶龙、白相、游戏、单易都说上澡堂去洗洗。秀风也包了干净衣裤随他们去。众人笑他何必洗澡,秀风只是不答。入得澡堂,一行登记、取钥匙、存放衣物,然后进内洗浴。那秀风正在温水淋头,却听单易一旁说:“该你耍时,怎的‘戴愁帽’,打了霜的菜叶儿似的?以后我也不敢保你了。没的叫人道我因你废公。”秀风不则一声。单易只好再说:“你看,你不在时两朋平分秋色,你替袁霸上,不多时输了一着。再不必说你当中军指挥强过他这样的话!”秀风“哼”声儿道:“那也未必。今是我没意思踢球,误了大家。然袁霸败仗,分属必然!别说的好像他是英雄末路,慷慨悲歌。他横,总有踢球比他再横的!远的不说,才方伤了他的那人便是。倘战时长些,多几场,还要有伤兵!‘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袁霸的战法,指定难图长久之计。纵使我有意踢好脚球,阵中无人依我的路数行事,也不能取胜。越性我今不曾上阵就好,现给你们落下口舌,什么意思?”
单易便笑说:“我真真是为你想,却也不欲‘对牛弹琴’。适值蹴鞠这件事出来,你有苦难言,必生触动。我说你想,是不是这理——我们为甚的都听袁霸?若说技艺,马、颜、施、赵几个一般是悍将。单凭活儿滑熟,你也不让他们。如今看来,倒是他袁霸一声令下,莫敢不从。便说我作竿网,自认才疏。袁哥儿并非只我一选,想来素日与他来往颇密,因而拖带我。你自付武略文韬,可惜没有施展之地。但凡你与众人好,何愁临阵没有为你说话的?分明你与袁霸他们生分,饶这样,他还能用你,忍你挑饬。依我说,何必如此?提携了故友,还卖个人情呢……”秀风一边洗澡,一边接声道:“你再不用即即世世的,我知你教我礼儿表儿的待人,或可展才。他袁霸有一群人捧场架弄事。盖因他们原本是一种路数蹴鞠。我待慢慢儿教会了你们‘柔胜刚’的道理,一早给人把球门打成筛子!于今确是我不要争功业彩头了。”单易失望的说:“好没出豁!不是丈夫本色。如何证得你作中军,短打缓进强过袁霸的长攻猛击?可不是永世翻不过案来?你也冤屈一辈子。那日你说都听你的,世人没准越发太平快活。似你恁般不图进取,焉知他年可居高位治国?无权无位,纵有满腹平天下良策,也是枉然。”
秀风快洗完了,因笑说:“洗你的罢。你要做拍板的那一个,少不得摧抑排挤他人。如王安石、张居正,你做你的罢。”单易一听便嘿嘿笑了,道:“那我可配不上比那些人。”秀风道:“那便比作寇准、吕惠卿、夏言、高拱等也使得。咱不把你当权、奸看——则问一句,倘不能居高位,你是‘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无奈如王旦,还是弃微职谋独善似杨慎呢?”
单易自谓史事上是老赶,因问了秀风这些人的来历。然后他却说:“罢,我们只是胡说。工院子弟好好读书,哪就里提到将来了?”一时众人洗好了,换了衣服出澡堂。黄昏之刻,和风拂过湿身,倍感清凉。豪风他们不由得唱起歌儿来。秀风虽不和那时曲,忽道:“人生但能每尝‘咏而归’,便无可贪求。快哉此风!”
且说盛夏既至,自然将及大较。秀风好歹收拾起“心法口诀”,每日家勤学不辍。不一日,秀风忽将一科的课本失灭了。急的他满头是汗,把房里自个桌案床椅拾翻个遍。还要搜其余人等各处。单易道:“量我们不致拿了你的。单论我是不怕的,你爱搜便搜,怕他们不肯。你别忙,待他们来了再搜。然无过是一本书,丢了再买新的不就成了。”秀风只管道:“十分十沿儿,新书不中用。我非寻到旧的不可。”彼时下午没课,豪风又不知溜哪里去,邢夏自上学堂温习。秀风一心待他们回来,连功课也搁在一边。看官你道为甚的如此念旧?倒不是他把个“人不如旧”用在物上面,却系就中有私下里的计较。这运通书院诸科大较,原有机括可觅——比如秀风这一辈的生员考较,名为师长新出试策,实则沿用近三二年的算题,混编作库,随取为策。那单易闻听得来,告诉了众人,独秀风生了个心眼儿。便于府内四下搜罗师兄、师姐昔年的试题。“皇天不负苦心人”,真叫他得了数年之卷。他便打定主意只看这些,再不问其他了。一旦都会了,大较乃“换汤不换药”,再无不是上上等之理。因喜之欲狂,将试策夹于课本中。偏昨夜睡前大意,课本不曾藏进书笼内,还是翻到夹卷子那页的。今早授业并无此科,慌急出门来不及顾书。待回来已不翼而飞。故此人谓他惦记旧课本,他真心所念却是试题!偏不好与人说明降。
秀风便知有内鬼。傍晚四人吃了晚饭,尚不及出门。秀风便央他们各自寻一寻。都道未见。也说兴许隔壁人拿了去,忘还。秀风便惊动了隔壁四个来。屋子内喧声鼎沸。有的说:“别是你路上落了,叫我们好找!”秀风道:“昨儿晚间还好好在桌上,早起课上不曾用这本书。如何说丢在外?”也有的和哄道:“你自出众,怕什么没书!八成此回大较再得上等。我们纵有课本也不中用。”秀风一听,竟浑身乱战说:“平日里我是怎么给你们答疑解惑的?打量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巴不得落我下马来!如今丢了书,正是‘有酒有肉亲兄弟,急难不曾见一人。’——去岁大较我也不过侥幸,大家功课都差不离儿,怎么老看着我呢?”游戏、白相、裘筌纷纷笑道“‘烧香引出鬼来’”,“多嘴讨人嫌,不如不劝的”。单易因命道:“秀风不得造次!”又陪笑说:“我既是久已出了名的不温功课人,不若把我的书借给你。于我无害,倒能助你。”秀风一想,果然语出冒撞,直是自己私意,恐众人看轻。看单易这等恳切,表里内里俱无利自图,一心帮衬我。因说:“不犯着穷你富我。我买本新的便是。你也发愤温习罢,别再落了第。”众人笑他“乌鸦嘴”,单易也不怪他。叹说:“这会叫我如何用心学业呢?”众人不明就里。叶龙道:“单兄当真是个好人!不是我当着面才说,这些人里头再没第二个心胸宽大、不计私利的。头一个秀风最小性儿!我每要和单哥儿学,却也是不易。”秀风便打趣道:“既恁的,你那本课本舍我罢!”叶龙带腮连耳红了,说:“你已得了单易的,借我的作甚?”众人大笑。豪风说:“真真秀风作弄人的心眼是多的!叶龙不怕,拿我的借给他。”秀风索性不使众人搜书了。只是撂下话,“没家亲引不出外鬼来。叫我逮着盗书人,剥皮抽筋解送官府是真!偷儿听好,可索及早里须递还,犹可同窗相安。休则管把天瞒,我与你卒未完!”
待次一日中晌,游戏找豪风去隔壁切磋玩神器的技艺。单易一连几天每在阳台临风吁叹,今也不例外。邢夏便关他在外,门窗掩的严实。秀风正要出门,却叫邢夏一把拉住,说:“听我一件事,说好了,千万别疑我。”秀风笑道:“你不说,安知我疑心?”邢夏指了一指自己书桌上面,却见秀风的那本书安然在彼。秀风上前翻开果见试策犹在。邢夏忙道:“你不要瞎猜。我吃了中饭回来便见到这个。那会你们仨都来了,连隔壁也有来过的。想来有人盗书坑害我,或未可知。也未必是这里的人。咱们学里惯出外贼——北边学舍常听说失灭贵重物事。据我说,你也不起贼疑子了。平空的得罪人,自个吃亏。咱屋里常则是白日大门敞开,唱‘空城计’哩!凭着熟人生人登堂入室罢了。今后我们各自小心。”见秀风仍是犹疑不定颜色,他再取了自己书笼里的课本与他瞧。说:“昨儿个我也当你面一本一本翻给你审,并无你之书。现我自己的还在,可知我犯不上拿你的。”
秀风此刻脸上愤愤,心下倒十分自在。他为人是这般:遭窃时,又急又恼,恨不得手刃了贼子。后来有单易借书,豪风陪笑,驳了叶龙奚落,今失而复得了书本,所以分明淡淡的。前人有云,“相逢一笑泯恩仇”。虽未及此,大抵相近也。
秀风因笑道:“原来你非但替我得了书本,一发为我想,怕我惹众怒。我该识趣呀,免得辜负芹意。想来这做贼的能够‘完璧归赵’,倒也不坏。只是与你有仇。”邢夏一愣,陪笑说:“你高兴,大家都好。虽说叶龙他们每寻你的开心,你赌气恼了,或不在时,大伙谈笑都道寂寞呢。”也说:“这事还是不必告诉大家的好。”秀风沉思半晌道:“但凡菩萨保佑我别隔三岔五失灭东西,我又怎敢便牵三带四冤枉好人,作‘长舌妇’、‘祥林嫂’,逢人把你告诉了出来呢?”说着,外头单易敲窗喊:“放了我罢!吃够西北风了。”秀风因笑开门让他进屋。邢夏忙不迭背了书笼出去。秀风又后悔没拿这件事要挟他净手后冲马桶关厕门,乃顿足叹息。
单易因问秀风与邢夏说甚密事。秀风笑着把邢夏原话叙了一篇,不曾增减字句。满以为由不得单易义愤填膺说一车子话,再不想他沉吟半日,却说:“那回我的功课也叫人拿了不还。我也不过用言辞弹压讥讽,后来再无此等事。我便不理论了。往后若再无端短少物件,你但来寻我作主。”便催秀风收拾书本上课去了。
闲言少述。如今只略过各科大较那半月。看官只管知道个大概:众生员如何拼的把性命赌上,豪风如何不在意,单易如何落魄失魂,邢夏如何犯了嗽疾偏往人堆里坐,秀风白日如何用功,夜间榻上如何梦无虚而扑朔迷离,耻乐相伴等。现下单表考较毕,秀风回想自己有几个晚上,惭愧不是堂堂正正君子行径。思及古人“去欲存理”、“遏人欲,存天道”,虽非时下所崇,却也有些叫人叹服处,自己偏不如那些圣贤高人。忽记那空净和尚有一瓶“克欲丸”相赠,素来未得试服。他便在柜中青衫内觅出瓶子,一连服了五、六粒,果觉气骨澄明,不再是皮肤之辈了。
这日众人又在工学楼散心。豪风、邢夏、叶龙、白相、游戏围在一处。秀风料到他们入“天下为家”烟粉之地觑人“各啮阙齿,而相阙攸”。因把豪风拖将出来,指着他说:“都是你!每回来此地,必聚众看那个劳什子。我也错眼瞟到一些。如今可好,我也深知男女事了。”豪风便大喜,勾起他肩膀说:“好兄弟,我不意你竟迂至此!早先你于男女如何房事,竟巨细不知的。也罢,在哥哥这里没脸,好过将来洞房里面在新娘子前没能耐。这回你怎么谢我呀?”秀风甩手道:“看你的罢,管我呢!”豪风道:“如何不管?咱们俩谁和谁呀?你不用与哥哥充凿四方窟窿儿人。咱这也是戏呢!”便强拉他挤入看。秀风但见男女赤着身子,不慌不忙,存心露了下体阴*与人瞧。一时两个大动,叫人看个真切。终有秽物横流。秀风觉摸着反胃,加之鼻塞喉痒,犯了旧疾。因骂众人“不长进的下流东西”,抢将出来。
他便在远处寻一神器,入“天下为家”幻地,可巧有处演那出《新白蛇传》的。秀风爱其只言情话,于云雨之间,只字不提。因看那生旦皆俊俏,不由得倾慕不已。兼那小生原系女子扮的,引的秀风肚里呆意:男子只合者般清秀呀!才厮配得才貌仙娘。果然幻境中人也都把欢喜之情自戏文转到两个伶人身上。
看官听说。本朝优伶女戏,不比旧时轻贱。彼等集万千宠爱,名利兼收,入少年之梦,索少女之魂。引多少凡夫俗女——不羡王侯,爱做梨园名角;轻看功名,但吟戏台风月。秀风虽非逐时妄迷之辈,然见那正旦不胜袅娜风liu,风情万种。又知其当年艳冠一时,却不似时下许多女戏子轻浮浪荡。因掐指算来,如今也早为人母,容颜憔悴了。乃造一缕柔情,发九肠痴念,自思道:看伊昔年,风华绝妍。可叹我竟无缘。天可怜见,令那娇花青春略延,妙龄重现。二八芳心,待我弱冠年,比翼双双头遭儿恋。如今雾里看花,似烟非烟。颜色故去徒牵念。只因隔了一世间,在水一方空怨。又想:“少年男女爱恋,无外乎一人感两人之悲喜。携手依依,朝迎晨风雨露细,夜看众星银蟾比,抵多少鱼水谩蠢靡。情足矣。又何必,作榻上事。单为则个,人尽可夫,人尽可妻。但古来才子佳人,终不免欢娱辞发于衾枕,再后便油盐柴米,泯然众人矣。人生就此阑珊了意兴。”于是悟到:永世之美原存乎文艺,不在人世的!戏中就不曾说人老之悲哀,不大说度日之平凡。我又何苦来恋着戏子,而忘了戏里的姑娘?但知她是白娘子,真人姓赵钱孙李,俱不相干。如是情者醇醪,佳人不老,赤心永葆,余生长笑。
他自出神,邢夏、叶龙他们却赶来扯他衣服,说道:“饶你骂我们下作,我们有胸襟,不记恨。听豪风说你原不晓事,怪底忍的住。咱说呢,你血气未定之人,尚未娶亲,迩来如何这等不思想女人?走,这就教你去。”秀风对他俩欺鼻子说:“滚!”二人不知何故,气鼓鼓离了他。这正是:秀风情重世应奇,云雨欲来未浸衣。
奇葩正喜*好,妒鸠何故笑来袭?
再说那项璧算知儿子学里大较已毕,眼下即放暑学了——漫漫两月六十日,说不得爱子心满意足。八成嬉游娴静,悄唱低吟,再如读杂书,作外务,无所不至。他虽端的是快乐,辛勤老娘琢磨下来,认作是儿子把光阴虚度,却也十分心痛。闻道是同僚之子女有没事学起洋文的,上番厂见习的,以至延师补习功课、习钢琴,考行分执照,皆不得闲。项璧便觉有些失赚。待令他江湖上自觅厂子见习,恐他面嫩,兼之年纪还小,未到时候。故而秀风还未回家,项璧“千里传音”过去,命说“不管你答不答应,今夏你索上私塾里习洋文,考洋执照。不得赖在家中捱日子。”又使了个“先斩后奏”之计,她先上私塾替儿子报名学西洋“盎撒语”暑课,缴了千钱。然后才“千里鱼雁”告知。说,“银子已花了,既是你要念书,少不得老娘破财。只你不可不去,更不得假借塾里念书,奔内城花台招惹。叫我知道了,活活气死,你便作不孝子了。”秀风“哑巴吃黄连”,顷时将放暑学之喜一扫而空。众外地同学前后都已离府,单易、豪风他们也都在这两天动身,独他全无收拾打扫,启程归家之意。
偏那邢夏也不欲离书院。你道为何?原来游戏那个相好名唤作花任妍,即那晚撺掇邢夏来凑趣,叫游戏威吓他去了。后来这任妍却与游戏闹的天翻地覆,赌气撒开手。真个给邢夏“渔翁得利”,坐收美人。现今邢夏初得相好女子,正是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之际,“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乐不思蜀。屋里一男一女乌烟瘴气的。秀风也不快。便不携包裹床被,只返家避两日。预备待邢夏走人,他再躲了爹娘住学里来。其时单易家去了,豪风业已叫他老子来将铺盖衣物卷走。他自个舍不得学中同伴说笑之趣,还是住着。可巧游戏自忖在众人前没脸,早清了一切回家。趁夏日方便,豪风便把一床枕席移至隔壁的游戏床位,镇日与白相、叶龙、裘筌三个入工学楼玩神器。邢夏因在屋子内与任妍两个无所不为起来。
岂知严道夫妻俩见秀风不曾背负行囊来,又闻他还打算回学里。因说:“这事四五不靠六,好没由头!难不成你这小贼外头有了粉头?”秀风苦笑,赌咒发誓断无此事。项璧道:“是了。必是为暑里学洋文的事——告你,甭想躲赖!当初为你念这个,老娘我毒日头底下跑了半座城给你报名。你不说发愤报答,一句说不去就不去,使不得!你待考个样执照出来,将来发达了,那时念我的好哩!趁早卷铺盖回家静养四五天,好上私塾去的。”因赶他赴运通府拿床被衣裤书本等。秀风到书院,一进房门,不由得气个半死。未知原由,下回分解。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理?”乃拜了拜她,复欲南去。姑娘轻声说:“你若北还,佳人犹待。”言情期期,自不待言。
又至锁澜桥。风软波柔,翠色宜人。近看映月三塔浮沉雍容,远望保俶塔摇曳缥缈。也见一英眉高鼻俊目长脸女子立在堤上。溶溶杏脸桃腮,熠熠文采精华。却见她头上罩着一幅白绉纱包头,两个角儿搭在耳边,两个角儿垂在背后。穿一领搭脚面长的冬青衫儿,斜襟褶子大宽袖,夹着几本书在手。秀风见她明艳如桃李,斯文纯似儒生栩栩。便开口说明来意。作怪地,她凛如霜雪般说:“立业开功归冠弁,闲愁闺怨是裙钗。兀那小儿,你仙乡哪处?不去成就显扬,特特儿女情长,岂是应该?觅不着女人,也是活该!”秀风好一似照着了秦宫宝镜,恍得胆气生寒,眼光不定。且听她再说:“既生为男子,不须你越俎代庖,效我闺阁之心。所谓‘南辕北辙’,你理会得不?看你一发没有半点刚性的。”秀风听这一套话,大觉逆耳。因高声回一句:“无情未必真豪杰,怜子如何不丈夫?”匆匆别过。
至六桥之末,西面一角称小南湖。隔岸一座楼台,粉墙黛瓦、曲廊栏杆,十分幽静。因穿桥洞而入,且喜花港亭台上下交映。楼上却探出一人来——斜披花儿绞长发,末梢用孔雀绿丝巾束起;身上一件浇黄褙子;里面一件单衫,自袖口看却是姹紫的;隔栏见她底下是枣皮红绣金印花百折裙——口、鼻、腮以至脸线宛转起伏,俱十分温润妥贴。只在那里颙望不已,弯眉少蹙,圆眼微凝,却分外的透出凛然之色,抵多少愚公移山,卞湖十景。”对过舱内那女子说道:“什么十景?看仔细了!”这声口听着好生耳熟,但他今朝频频失望,致生情怯,也便罢了。俄顷,诗歌声戛然而止,流青一甩手,小舟翩翩远去了。秀风一边看诗,一边回想才听唱的文字,船家一边说:“相公也知道西湖十景。可曾游遍了?”不意秀风跌足叫道:“我该死了!原来这上面的句子竟可以倒着念的——都是回文诗呀。”于是将那首七律诗倒过来念,正是舱内女子所唱。便小心对着寻觅西湖十景,果然不全。因问舟子道:“老人家,这里可有‘水中之亭’可供游人将息的?”老汉道:“说什么亭子。湖心倒有一座楼,唤作亭的。这儿向北,一会子就到了。相公去不去?”秀风喃喃道:“原来是张岱《湖心亭看雪》提到的湖心亭啊。”因红了脸说:“烦您快些儿带过去。”当下舟子劈波斩浪,少时便至。流青正移船靠上,缓缓停了。舱内走出来一人,可不是她么?——风舞天青之衣,莲开粉青之裙。乍一看是惊鸿水上飘,再一眼是游龙凌波步——说甚么出水洛神?还疑作散花天女!
流青便喊道:“许相公,我道你稳定后悔。怎么样?明放着阳关大道你不走,爱拣远路儿,叫我也难说。你别恼我不肯告诉你,是姐姐不教我说半句。都看你造化如何。也是你自己蠢笃磨。忙忙的大半日,便是今儿白来一遭,悻悻回去,也嗔怨不得我!”又说:“也甭怪姐姐将你好躲。我度量她心里想的是‘虽然俺心下有,我须是脸儿羞’哩!往日里每午睡扶头怯,算你归来时节……”不待她说完,早叫那个走上湖心亭的女子喝断了。责她多嘴饶舌。秀风则开眉展眼,要梢公渡他去亭子。老儿故道:“日头已西,相公不曾吃,不曾歇,兀的上那湖心亭做什么?”秀风只有来回作揖央及的。老儿望了望亭子,笑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罢,小老儿‘好人做到底,送佛上西天’。”因递与他些随身的干粮点心充饥,然后慢慢靠岸。
此刻秀风又是吃惊,又是害臊,又是跌足,又是欢喜。惊的是意中之人近在眼前,羞的是心里有千般风情月意,一时难表。见了她,怕手脚都没处放了;跌足的是那“扁舟藏娇”,自己猜度不到,不然何至目下又累又饿才相会;欢喜的是她存心把回文诗倒过来念给我听,那小丫鬟有意无意也提及素日的光景——显见的她心里有我!当真不知道人生如梦,梦如人生。说不得捏了何物。一时顾影自贱,蹙眉哀叹;一时觑她可怜,傻笑痴赞。女子摔手道:“有道是我云锦花枝貌,却不晓我文愁病得瘦恹恹。怎生来宽掩了裙儿,为腰肢香褪,肌肤玉缺。个儿郎,你脂粉态前生缘业。俺笑渠侬一刬心邪。”秀风忙回说:“不邪,不邪。自上元日一别,都来几许,春花秋月?我每回思断桥佳期,眼跳腮红耳轮热。自此眠梦交杂不宁贴。这的是,离情厮禁,好教人牵肠割肚也!”姑娘心想,你这等说,秀风笑道:“说的是。我向来痴,今日更添得醉。都怪你太……”一连支吾了几声“太……”,许久方说:“你太好了。”姑娘哑然笑道:“我拿你寻了一整日的开心,好在哪里呢?”秀风不能答。女儿却幽然问道:“你说我好,可是真心的?”秀风听这话有些活动,忙道:“自然肺腑中掏出一般。如何多此一问?”姑娘慌急再问:“倘或是人人都道我哄的你不理正务,做人不上路,眼看着便要穷死饿死你。这等不好,你怎么说?信他们,信我?”秀风满不在乎的笑说:“这是傻话。谁见了你,指定都道好。纵有歪派你,那是他错上了坟,也未可知。”这话冲口出来,细味之余,又续说道:“是了,自古耽美者不谋俗乐,痴情者不为人生。保不齐日子过的寒怆,也是憾事一件。”女儿见如此说,变色狐疑道:“原来你有这个担心。将来少不得深怨我——别个人加罪,我是不在心上的。”
秀风释然道:“你放心。只要天下财货一日有公私之分,这一节衣食困扰缠磨就放不过我辈。人生来能为情死便可,这等贫贱算的什么?稻粱之窘,不怪你,不怪我。怪江湖,怪朝野,怪此一时节,怪此一世界!”那女子一合眼,扭头叹息说:“据此已深入障,将来世路上吃亏,竟因我而起。可知他年你那同学、良友、亲朋、父母,是必都怪罪我。究竟我是来救你害你呢?”秀风说:“不管外人褒贬,我则信你一个人的。落霞作保,夕岚为证。”说时但见——人影如飞追逝水,杜鹃似火笑斜阳。秀风眼前一晃,再加上进食不多,俄而金星直冒,一屁股靠在亭边。女子也无力斜倚栏杆坐下,无可奈何摇头道:“想是你无心,冥冥之中竟用彩云、斜阳作证见。显见得良缘匆匆如斯。你虽真,奈我薄命何?”
秀风万想不到情急而出谶语。知自己这会说“不算”,她也不能回转。便设法翻过来意思。因道:“你想差了。我意思是‘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哪里是什么不详?”女儿心里不欲秀风为她悬心,便陪笑说:“这句话有些意思。才沿着六吊桥来回磨蹭,怎的没有这般颖悟?”
秀风笑道:“你那篇回文诗,如今我已会了。似这般都是名物状言——‘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等,今人所谓无一谓词,断不成文法,作诗倒好。设如文字巧了,可便回文,一诗二用。”姑娘冷笑道:“还说‘会了’?咕咕唧唧,都道是技法。所谓汉言之的坏了我中华文道。”秀风连称是,又央及她教导香草上面的几行字。
衬着晚霞,那女儿的脸益发红彤彤。秀风竟看木了。姑娘推他醒过来。秀风生恐她借故推阻,不肯传诗,因说:“才方是‘得意忘言’。”女子啐道:“你既恁等聪明得意,也不消我多嘴教给。”秀风苦笑说:“则是担水河头卖,如何聪明的过你?”
姑娘因先念了一首“赏花归去马如飞”,秀风依法念“跨虹南去”一篇,登时明白。回思六桥诸女言语,似皆有深意。便又是顿足,又是拍大腿,指了她笑道:“原来你抡抡掐掐,早则是运筹帷幄算计的我!果难逃如来佛祖手掌心!”女儿镇不住他,因问:“你还要不要学?”秀风忙乖乖儿坐稳当了。再听一首“莺啼岸柳弄春晴”,名“连理回文”者。秀风赶忙依法回环读那“君思我”、“我思君”。感其情,复思“连理回文”之“连理”二字,喜的他忘情鼓掌道:“正该比翼连理之间传递此种诗文技法!”想到流青二度相邀,分明系姑娘的指使。她又特特的将第三篇回文倒过来吟咏,好教自己着意于“水中亭”三个字,方寻觅到此地来。思及此处,心头不由得一动。便追着说她:“我不知你是地上闺秀、天上嫦娥。行迹也难捉摸,影儿也把人抛躲。这也罢了,巴巴儿题诗在叶上,什么意思呢?”女子别转过去说:“你揣着明白装糊涂。谁理你?”又叹道:“问的我倒好,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原是作弄着玩儿的。”秀风给她囫囵过去,不曾问出她心事。便不肯罢休。却也无法细究的。乃没话找话,问道:“那七律回文诗,怎么只有八景?独缺苏堤春晓与平湖秋色。难不成你也有不能的时候,才思不济么?”
那女儿不回他。秀风问的急了,她却一蹙眉,咬着嘴唇道:“偏不爱见‘春’、‘秋’两字。你喜春花秋月的时节,那是你在下洋快活日。凭你去,如何?”秀风愣了一愣,明白过来,委屈、自恨、怜惜、快活、得意,相续而来。不觉喃喃自语说:“每岁只有冬、夏数十天是我的,可以过这边来。姐姐,这须也怨不得我!你也为我想一想,我好容易偷闲上临安府一游,你还专作个咬文嚼字试我深浅。偏生我不明缕细的。岂不辜负了寸寸光阴?或者你在这里住长久的,不稀罕虚掷三二日工夫。我少一日便没一日的自由。从此以后你可体贴我苦衷罢!我打量着,你娇容厮配我正青春,你冰清厮称俺心玉洁。你翠袖题诗我把兰气嗅,恰便似红叶儿飘香出御沟。”
女孩儿“哧”的笑出声来。忙摇了摇头,抿嘴儿道:“我早料到你如此,待弄轻盈相嬉笑,贪恋着燕约莺期。则会胡乱用艳典。我也对不过你的嘴头子。无端带累坏了我,毛毛毛!你系下洋花根本艳公卿子,我这里是门可罗雀寂寥士,曲高和寡倔强人。有道是,‘花配花,柳配柳,烂了簸箕配笤帚。’你这个好抛闪杀人的狠心,请自便走!”言罢起身便要下亭。秀风道:“你去哪里?神仙府邸、琼闺玉阁——我跟了去。”姑娘说之搭讪,好套出那姑娘的名姓。未知得愿不能。回头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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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雾雨见林鉴青那模样,不由得忘情叹道:“我这是在哪里呀?”流青现身笑向他道:“呆子,我告诉你,我们都唤这里作‘竹林精舍’。此一条小河称‘长河’,自西向东流经此地。与众河道到东边总汇至一湖。因北人唤‘湖’为‘海’,此处地势又比东面高些,拟作昆仑发源,百川东尽入‘海’也可。”雾雨涩涩笑说:“我不是叹的这个。”青青道:“你不爱这些名字,我便卖个人情与你——请替我这里的山水赐名题咏者。”雾雨微微一想,便信口说道:“这里非凡人所能至,好比从来道‘天涯海角’之类。你那湖恰名‘海’,便作‘崖海’如何?今岁是甲申年,改明儿个我便作一篇《甲申游崖海记》,岂不好么?”
那青青仔细忖度,不觉心痛神伤,眼中落泪。便站立不住,一蹲身险将儿跌向长河里。雾雨急忙自打嘴,说:“起的不好,你别放心上——我说就叫‘情海’好了。”流青便扶了青青,啐他说:“好你个贼许郎!寻常你磕牙料嘴还好说,今放出来泼言词,存心要姐姐不得安生。我知你意思是‘大萝卜何须用屎浇’,嫌我们不及你肚里的故典多,不配教导你。你又不能诗,又不能词,则管坏心儿胡沁!仔细闪了舌头呢!”梦季却忍悲拉她道:“罢了。冥冥中他说出结果来。我则是‘菩萨畏因’,他自不晓哩。”
流青便挥手要雾雨退去。见他迟疑不动,她索性说道:“姐姐你好生将息,不然风倒试着你值了多的。我代你送许公子。”青青点头,缓缓回身往精舍那里去了。流青便连推带拉,赶着雾雨出了竹林。她说:“你每‘顾三不着两’,一时高兴,也不管人悲喜,就多嘴多舌的。我说这聚卿峰你是来不得。”雾雨忙回问道:“怎么你们来,就使得?”流青道:“女孩儿家不一样。”雾雨低头道:“原来许女儿,不许男子的。那我怎么来了呢?”流青道:“这便浑说——古来有‘女儿心’的男子也太多了。他们或者能来,也只合他们来。不这般,哪来恁多锦绣文章?从来道‘将军战马今何在,野草闲花满地愁。’男子汉作不得将军、丞相,也可作文人。”
雾雨笑道:“可是温飞卿、韦端已、冯正中、柳屯田、秦太虚一等人物?”流青冷笑说:“你原不及他们,此系一可恶处;你只认他们是‘女儿心’,这又一恼人处。据我看来,陶潜、阮籍、李太白、杜子美、苏子瞻、辛幼安,无一不算的‘持少女之怀,执一往而深’者。”雾雨张大了嘴,半晌才说:“我不明白。连‘豪放’诗人词客都归入内,想来你之‘女儿’非我之‘女儿’。”流青得意道:“可不是?你要论俗义通情,来这里作甚么?赶早下山去罢。”又问他:“如今你打算上哪里去呢?这地方怪大的,你自个闲逛,八成迷路。俗语说,‘主不欺客’。少不得我导引你。”
雾雨便说还欲过那片黄花地去。流青道:“不成啊。分明你已招姐姐瞪,你还赶去讨那等没趣。我都替悬心来。”又沉默片刻,笑说:“是了!此间多的是空屋子,待我收拾间净办的与你。虽不很须饮食困眠,横竖是个安身处,可便你写字画画、作诗读书等。你就不必四下里乱撞了。”雾雨笑道:“怎么说‘不须吃、睡’?是仙家宝境,花妖树精?约同那名叫‘醉公子’的黄花,香气催人倒,一发不准我辈采摘。这儿早则是着我咱鬼怪缠定。”流青说:“是有些许古怪。向日姐姐说了,那‘醉公子’只合有情人的眼泪,冷冷清清、悲悲戚戚时最宜浇灌。方枝繁叶茂,色健香遥。是不是自来不曾听说有这等花草?你我都是红尘厮混人,何苦来寻根究底,赶着问林姑娘琐事细末?”雾雨便遐思道:“不知将来,分属我之泪相溉者,能有几朵?”
他一面怔怔的,一面随流青向东至一处书院。也见梧桐堪听雨,又见芭蕉卷绿蜡。流青道:“这是‘双碧斋’。从前这些人中,数缀天姐来的最早,常在这里看书。只因这里的书她已看完了,二来我们无饥困之需,故而不拘谁住哪一处,尽日价多走动往来的。我估摸着她不大来这里,你大可安心读书。说时打起晶帘,二人进内。雾雨老不则声,流青因推问他想什么。雾雨陪笑说:“没有什么。敢问你,姐姐妹妹们每常作诗填词吗?”流青嗤笑说道:“你呀,偶然联了一回排律,便道天下优时雅事只恁的系诗词了。姐妹们每岁寒暑聚在一处,自然都不是为学里读的书。且喜这‘聚卿峰’无所不包。大伙儿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元人百种’,还有《还魂》、《长生》等。再至翰墨、丹青,毫端小技;珍器古瓷,掌上把弄;《诗》《书》《礼》《易》,经史典籍;儒道墨法,百家大义。不说我中华人文化成烟波浩淼,便是素常吃酒品茶,行动坐卧,皆够的上你学一辈子。我们或专取一门,或杂学旁收。女孩儿家既无那走马江湖谩煎聒,且守着养颜滋美文章安乐窝。总为志同道合,因此上才有一个新时桃源周庇我,这的是无限风光‘聚卿’说。”
当下欢的雾雨摩拳擦掌,道:“我虽不才,也是极爱国学的。若非平昔课业逼人紧,断不致只得了区区几篇。”说着自袖中摸将出几页纸来,自言效法唐人。流青看时,却满是盎撒文字!你道为何?盖因雾雨携带的那些诗,原系上月私学中念洋文时,作在番语课本上面的几首,如今撕下来。流青生长在临安,不很识得盎撒语。惟有闲来听缀天她们说道说道。因道:“满纸‘鬼画符’,我也懒怠分辨!你念我听。”雾雨依言。流青听了,不待念完,已然笑的合不拢,拿手握住了嘴,前俯后仰。雾雨急了,拉了她袖子问:“好不好?你倒是说话!”流青点头笑着,间或道“好……好诗,好诗。”雾雨左右不信。流青便要出外,回头笑道:“不急。你誊一个抄白,待我叫过大家来,看了都评一评。这方公道,量你也没话驳。”
且说众人可巧都在向风那里。见流青寻来,向风她们不觉笑道:“这早晚才过来?我说今日添了一个许相公,流青你别是哪里绊住了。”流青也不理会,笑说:“你们可猜的好!偏是这位许公子的新闻。你们听他作的诗——”原来雾雨念了一遍,她已背熟了。便照着念出来前两首。艾洁儿说:“我看‘闹市营一饱’通篇还算自然恳切。”夕彩也道:“前一篇竟有十句,倒好像汉时古诗。只是平仄韵夹用。这却自曲中袭来的不成?”缀天等不及笑道:“说什么汉诗唐诗、宋词元曲?他尚古自不通格律的。今人多作七律,好古的押平水韵。要在唐时,那许呆子兀自出韵错韵、失粘失对犯孤平,必落第无疑。”众人便说笑着过雾雨这边来。
雾雨原在书斋里面觅得纸案台墨,工工整整抄好两篇。忽的寻思:缀天等作惯诗词,莫教她们小觑了我。便欲斟酌字句。但他历来以为,古时大才子、大文豪,莫不一挥而就,哪里似这般考量?纵然叫她们笑话,这也是一时长短,往后多加用功便是。因一字未改。才要誊第三、四、五篇,向风她们鱼贯而入。缀天抄手夺了他的稿子笑道:“你也再不必强为,就着本朝的‘中华新韵’作几首打油诗,我看还好些——只便宜你这间书房了。”众女儿也七言八语,点点划划。雾雨见如此言行,唬吓得欲罢手不写,又觉不甘。以自形自才粗笨不堪,独自在那里暗暗催挫。还是流青笑说:“他无知无识,自然好笑!也难为他下洋子弟,头一回来此。”向风、君月也和哄了些话儿。缀天向雾雨道:“这还罢了。你不比我们自幼习文的,倘或见了好诗好词欢喜——那也是人之常情,谁见了古人有好的,不技痒着自个作呢?——但也不要‘一步登天’。还须根基实了才好。你要嫌难,爽性不学了,随你。况你又不是我们中人,将来仗的是本业工学吃饭。”
她们固是好意。但末一语戳中了他痛处,他又素是多心的,因气的想道:“我难得作诗,更头一遭给人瞧。打量我是新手,你们便兀那耍个雷头风!”向风见他瞅着缀天撅嘴儿,便笑说:“你不要见怪。谢姐姐每张刀,我们净听她一个人便好。”君月便要帮他改文字,以合声律。那青青不知何时来的,旋挤进来,却说:“再不用改。看这几首,好赖他心里的意思我已知道。”雾雨如得了甘露一般。看她这一刻形容,又似那会子雪夜断桥上的打扮。不禁回想二人初见形象,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立等有了理论。便拍案说道:“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列位想必知道。五言乎?七言乎?平仄格律,又在哪里?然彼是千古绝唱!”
缀天、夕彩都忍俊不禁,说道:“不是我说甚,许哥儿,你也敢比陈子昂?再者,古今个样多文士,恁等纷繁流派。或刚,或柔,或雅,或俗,或雄放,或内秀,或恬淡,或热烈。大红大绿藻饰的也有市井人爱,恹恹病瘦畸异的文人更喜。各有各的好处。难不成诗非绝顶不作,语非惊天不说?真真‘无知者大无畏’。”雾雨听这话,竟大合了心意似的,却不好意思告诉了她们。只对青青点头儿微笑。众人见林鉴青给雾雨仗腰,都觉白来,纷纷去了。只有流青守在门口。这雾雨忙抄了番书上的那篇七绝——“谋足稻粱难遣恨……”,并两解《行路难》。青青读罢,则管笑的慌。雾雨着了慌,咕哝道:“体贴我是才来的小菜儿,你们高高手儿,不就过去了?”青青道:“诶,使不得!便是我这里糊涂过去,前有古人,后有来者,他们那里过不去!只除你不要成‘千古绝唱’。”雾雨沉思了一会,因道:“原来文章不止为自己作,也期千古共叹。怪道有些诗文美艺,时人谓之‘曲高和寡’。能赏鉴者,每乐醄醄。敢情是不在当下的知音每多,故此不惧寂寞。”青青原本要走的,听这一番话,便撑不住又坐了下来。笑说:“你看,作的几句歪诗,逗我好生乐一阵。这会子笑得肚子也疼,腿也忒软,走也走不脱。”雾雨便眉开眼笑,与她讨教。
青青便在书斋内搜出一册《佩文诗韵》,并一本《声律启蒙》,嘱咐好生记熟了。正要去时,忽留步问他道:“你怎么在那本乌漆墨黑的书上作诗?就没有干净地方写字不成?”雾雨就这话答,因大叹苦经。一时激愤,把个盎撒语骂的一无用处,“只怨时人赶风,爹娘迫使,这才上私学念洋文考执照,便拿课本撒气”云云。青青叹息道:“果然你是真恼,自那些诗中,也可见一二。”流青在外不觉高声说:“许公子这便差了。若论盎撒语耽误诗词文章——头一个缀天姐必摇头,次有夕彩姐。她们比你会作诗——她们的西文底子亦发好来!闻说下洋府男女少不得与洋人接交,极重西文应答书写。你这个不晓事人,‘肩挑担子两头儿脱’,我都替着捻一把汗呢!”雾雨闻听,因趴在案上,埋了头说:“我都知道啊!但言语文字本系人文所化成,凭各人喜恶罢了。这上面焉有逼人的?今却是一件大大的差事。想来左不过‘一技’,并不是何等珍宝——左右留与那些有‘大志’的人,体面营生去罢!我既是‘两头儿脱’的杀才,没用的货,不犯着流青姐担忧。倒是林姐姐得空与我说说话,教几句诗,余愿足矣。”流青便添了愠色,气鼓鼓说:“绕了好半日,还是你两个纠结不清。我也白来!”说着便闪身离开。青青也就跟着去了。
一连几日,女儿们弹琴下棋,吟诗作画,猜枚拆字,斗草簪花,这等快活自不必细讲。独有雾雨更比别人“悠忙”了十分——朝戏木兰之坠露,夕拾秋菊之落英。心饥则饱食自然之美,思乏则闲憩天地之被。因此倒不常在书斋内看书。其余人都不大来寻他。惟有向风妆扮的鲜艳,有几回偶然经过双碧斋。两个人说笑。这日,向风又试探他,问他记得不记得去年暮春西湖相逢那一节。雾雨抓耳挠腮,道:“白小姐,你我素不相知,有什么忆旧来?”向风娇滴滴嗔道:“许官人,你好眼大也!难道是记恨我当初设计赚了你,要死要活唬吓?都是流青那贼精怪使的坏……”这话还未完,可巧流青托着一只明代竹雕花卉诗筒,并一个韵牌匣子来,听见二人说话,向风提及旧事。她便一咳嗽。向风过来替她掀了帘子,说:“小鬼头儿,你咳嗽什么?”流青笑说:“我自管咳嗽,碍着谁?况我拿了物事,分不开手。特使声儿叫人来打帘子也使不得么?”向风没话。雾雨却忙问流青为何来。流青道:“若非林姑娘着我把这两件送来,我断不到你这里傍个影儿!我知你似阮步兵惯使青白眼——但凡是灯人儿,逢着青的使白眼,遇着白的作青眼,猴儿拉巴唧,装什么幌子!”
雾雨见她势不可俯就挽回,只有自说自的道:“替我问你林姐姐好,多谢她费心想着。这些天虽不得好诗,好坏有些零碎句子,一时灵念起,患没处录下呢。还有一说,格律还有稽可寻,这平水韵却也忒难背!有同音不同部的,异声归一韵的。分明又见今之去声,古之平声;古之入声,今之平声——我则怨本朝官话使新韵,一发简了文字,没的苦了我附风雅!”向风因说:“也不然。自元时起,入声字便渐次没了,不同于唐宋。况且简文字是极好的事,可便市井大众行文阅书等。小篆便是这般失灭于隶书的。”流青却道:“小姐说的固然是。但谢姐姐她们也说,本朝时兴的文字‘简则简矣,声形并茂则未如从前好’——至于文法,越发西化——新韵虽是读过书的都会,却也没有一部韵书供人作诗词了。”向风道:“你就知道谢姐姐,改明儿你合当她的丫鬟便罢。我既使唤不得你,说不得咱俩都回家去,老爷管束着。那时才知道我的好来。”两个女儿针锋相对了片时,便都劝雾雨“先读古诗,待腹中藏了几百篇,再自作不迟。”因别过他携手出外。
却说又过了几日,青青亲来探望。雾雨正伏案合目养神呢!青青便取了他那诗筒里的片断句子看时。又见到一篇整的。曰:
大风一笔河山夺,落纸云烟半掩踪。
未许愚公移岳便,柔毫三寸弄千峰。
青青因轻声儿笑说:“头两句还有些意思,末句凑巧而已。”那雾雨原就不曾困着,只是眼酸目乏,故此闭一闭。听她来了,评自己诗,便害了臊,抬身欲夺那纸片。青青却携住雾雨向外行来。先过君月房里。她却倚着画屏,拿手指尖在上面反复写字。信步而至,只见几株梅树底下,夕彩正侧耳听落瓣声息。一旁是缀天在那里吹笛——那落梅每坠地时,恰恰然笛声最幽咽不可听处。复行数里,又依约望见艾洁儿张口便吐出游丝,走近了才见原来是她和着翠烟吹那柳絮呢!尔来忽见粼粼溪水,上点落英。逆水而行,逢着向风临水整斜领、提鞋跟:头上是几株桃花,底下是流红片片绕身影。却不见流青。雾雨便拉青青又行的远了,方才见她独立苍苔,格竹沉思。雾雨才要陪笑上前搭讪,青青把他拦下,指儿竖在唇前低声说:“一任各人去罢。”说时,青萍之末旋来大风。歪倒了那花丛里面的护幡。雾雨忙忙的钻将过去,把那扶正。仍复摇头晃身的出来——头巾角儿拂遍翠,青袍之尾衬透红。正在向青青得意着笑,却听一声杜鹃啼鸣,他指着天便说:“鸟儿嗔我竖的护花幡——都是为的你这仙乡。你又怎么谢我呢?”青青无力的哀道:“‘子规鸣则春芳歇’。奈何?”雾雨闷闷半日。回神道:“亏你还是天仙一般人物?岂不知‘春去夏犹清’?”此一时之心事,反觉比头里作诗那会越发微恻,体贴的上女儿心,又不能明言。便生参书执笔的意思,竟匆匆抛闪下林鉴青,自个抿嘴笑去不提。
青青见他一言不发便走,却猜知不是赌气愁忿等,因不大悬心。她自去众女儿那里解闷。展眼就过了不知多少时日。这天她们又约在一处赏鉴珍玩,偏缀天读书不肯释手,来的晚了。众人笑道:“行里人来了。”缀天道:“我也不过是‘二把刀’。哄哄你们正合式。”又问青青与流青哪里去了。洁儿道:“林姐姐定下今儿围坐‘流杯亭’填词的,姐姐怎么忘了?如今她与流青姐拾掇齐理那些劝杯海碗呢。已定下亭中品酒,倚声填词。”缀天笑说:“哦,是了——但往年赛诗词,她是不作的,只管看,评阅咱们优劣。自云此间雅韵风情,只她一个强么拾业,也无心思竞优显能。因此上便宜我多得第一。今许相公占香硬,林姑娘那太阳也打西边儿升起来了。”众人随之一笑。
向风便不乐。趁人眼错,她一溜碎步避出来。但见一行行山花烂漫,一丛丛莺飞蝶舞。不知不觉,刚走到“双碧斋”窗外,耳内听得击节之声,也闻雾雨时而吟词诵句,时而啧啧称赏。又听他念道:“绮筵公子,绣幌佳人,递叶叶之花笺,文抽丽锦;举纤纤之玉指,拍按香檀。不无清绝之辞,用助娇娆之态……”忽停下来,拍案叫喊:“妙,妙!所谓‘诗言志’,我本无国计家怀等大志,何苦来作诗?而词惯以缘情为本,柔媚婉约为宗,极命风谣里巷男女哀乐,道的是贤人君子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情。我便安排下剪雪裁冰长短句,准备着咏絮吐绣歌女言!”
向风进来笑道:“近来你杜门不出,看什么书来?”雾雨讪道:“不过是些词集。”向风偷眼觑时,原来是一本《花间集》。雾雨度其似笑非笑的神态,已知来不及收起来了。回想来日向风待自己,不似别个女子或咄咄的,或高高的。索性说道:“这个的句子读来低回摇曳,不以豪壮为贵,合我的禀性。白妹妹,我告诉了你,再不要与她们说——这些天我满目画眉弄晴,绣衫笑靥,无聊倚门,新妆待晓。又见玉钗、翠幕、香烛、鸾镜、麝烟、锦衾、银屏之属。更有江畔烟柳,芳草飞蝶,满庭落花,南浦莺声,蘋洲斜晖,万枝香袅。端的是自僝自愁也!”
向风却道:“你这个负心贼人,专意‘簸弄风月,陶写性情,声出莺吭燕舌间’。你既对我无情,倒不如对她们都‘屏去浮艳,乐而不淫’。恁般方才堪填词曲,不用刻意,而字里行间自然流露心底微言。既作君子格调,不负家国大义,一发会同我女儿闺怨心。”
雾雨呵呵笑道:“古来文人代作闺音也多了去。我最是知晓女儿。”向风见这话入港,因撂下脸,粉面薄嗔的说:“说的好轻巧!你哪里知我的心事?”雾雨却会错了意,说:“大约你笑我不能体味词中艳情之外。我也觉有余音深味,只是说不上来。”气的向风咬牙说道:“是啊!你已得了三昧,这便是词了!再不须我来告诉。只是我的心哪——许相公——你也替我说一说。”见她动情女儿恼,雾雨叫断送的眼乱,引惹的心忙。便道:“哎呀呀,放着现成闺怨,眼前‘女词魂魄’:动春意哀哀怨怨,乱春心乔乔闷闷。妹子呵,你索将性儿温存,话儿摩弄,意儿谦洽准。打叠起心上愁,拽扎起眉尖恨。虽则是强点朱唇,拚与你罗带轻分。”
向风听了,心下欢喜不禁。哪知雾雨免不得技痒,就着情浓,便要作词。他却没有词谱,便欲把那《花间集》将来作则。向风抢手捧在怀里,一面浅浅笑,一面装作不予他。哪知雾雨信以为真,越性胡乱抽了一本别个集子,衬手翻到一页,却是二阙《贺新郎》,一作辛弃疾的“老大那堪说”,其二是刘克庄的《端午》。雾雨立意是艳曲,好教向风朱唇低唱。不多时便有了。看他写的是:
“临镜慵妆错,恁恹恹,钗尘懒拭,雁来字躲。风暖水渌春微皱,香吊只影红落。春且去,抛思未果。会须镇日事业多,从教他,赌书难长坐。斜阳倚,妾无那。
多情谁道芳心懦?世味薄,铅华愿濯,不食烟火。应是良辰拾菱镜,初服拈花朵朵。春非我,千帆已过。惟晚西楼蹙蛾眉,醉何妨,自拍阑干破。和泪粉,洗天浊。”
向风见了因问他有没有题。雾雨咀嚼了半日,答道:“这却是新样闺情,不落以往。我便起一个《开情朔》也可。”向风觉道没意思。不及答话,那雾雨先跌足叹起来。道:“词虽成了,未知合不合谱。到底比不得‘花间’那等香艳——却是我自个素日恍惚思想的。连我还不能道明白呢!竟在词上面透漏出消息。”边说边真个题名在稿子上。
一时雾雨连叫才尽思穷,便要瞌睡。向风悻悻去了。待雾雨平复精神,睁眼一看,案边竟平空多了一本《白香词谱》,一册《词林正韵》,还见一书曰《碧鸡漫志》。自己那一沓子诗稿、那本《花间集》,并那篇《贺新郎开情朔》也叫挪了窝。转头望那水晶帘子,还在晃颤哩!他便捧了那册《白香词谱》追出去。未知是何人来过,下回再交代。
雾雨笑着接声儿说:“你再问问我犯这等毛病没有?”青青把脸一转,翘起眼眉,似问非语。雾雨便说:“我则不然——虽眼内是字句,神思却到了词外——又不曾尽数撇开。正是‘若即若离’者。”青青张大眼道:“果真?那你还有几分识见。”雾雨垂下眼道:“那也是偶然间‘入定’一会子罢了。”青青摇头笑道:“世人有极好说笑者,却未必说好话,更不见得善说好话。恰便似你爱读词,可惜不善读。所谓一字一句‘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纯是下洋匹夫;忽一时入其中,见不着文字,这方是第二步;汝要得上乘境界,须索入的去,出的来。虽见词仍是词,但自己已然发qing生意,与纸上连结成一片了。于是由一己而洞观古今天下之所共情,也算不负词人的用意。”
又听她引王静安的《人间词话》说道:“能言诗之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言长。”雾雨越发抚心感叹恳切。笑叹道:“难为他怎么想出来的!当真是‘一句话抄百总’。为甚的咱每不能?”
青青因势利导,忙说:“是故‘词以境界为最上’。以境界来言,虽淫艳亦可以冥发;纵雅正或依旧不堪。你只道词缘于坊间伶工手笔,咏唱自章台歌妓之口声,其实自降了自己填词的身份,难登大雅。那个‘诗庄词媚’,原不是必定如此——我常一生儿要天下人知晓,公子佳人事,岂止乎儿女情长?比如你看苏东坡、辛弃疾他们的上上之作,柔乎?刚乎?”
不承望雾雨听到这两个,便不大乐业。要知详情,听下回再说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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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雨因笑向她道:“别介啊。我已是经过的人,早非前几日怯勺行子。”青青点头笑道:“你请说。”雾雨道:“词之为美,贵词人怃然难言,无心插柳;阅者触类多通,有意栽花。凡此皆其人其言处静守虚,其词其情乃绵绵不绝。但宋人已将小令尽美,长调又难触情。凭他是姜、张,苏、辛,清人词派恐难继而建树。便有几个大家,也据一己才力,不能蔚然成风。在我看来,只合恢复词之本来面目就好。”青青循循道:“原本词之面目,无外乎歌词酬唱,待落拓沉郁等士人设言,我辈赏鉴感发。如今你要回到本初,怕不是复又浅近无聊了?不说煌煌大家何以立新词,便是你慕文少年,未具家国之痛,不怀家国之志,纵然填词,未必能有眇言动人者。”
雾雨立下便说:“不服软!好一似适才向风liu青念张惠言的词,我就欲喟叹‘生生死死,谁人不哀?’此系天地生人类以降,公有的处境。千人同哭,万代一悲。但凡说到这层,便补齐了年小经过少的不足,或未可知矣。”青青欣然笑道:“好啊。才教你自阅纳兰词,如今看来,也未见的定须了。”雾雨趁势陪笑问张惠言的词如何。青青敛色说道:“虽具一身之圆满,到底未察你历风雨外物以后,定不定。从来道‘内圣外王’,还索修炼。才可立起来,面天下历练,才可与权。”雾雨拂袖叹说:“学了数日词,原来你意思要我不得阴柔美象,翻教作酸腐儒生!”青青说:“修身立德,哪里就必至道学气?向使天下文士都为柳、秦,那才忒迂板了!我知你只当德行是下洋人所谓的‘为己是耻,为人以荣’、‘家国胜私心’——那一等都算作‘我入天下’;但我要使你通达者,‘天人合德,天下入吾’!如何云泥不分呢?”说完便自取路去了。
雾雨一头莫名,转步回了书斋。竟不知做什么好。不觉的翻弄众藏书。却见诗词书册原系极少的,多半是经史典籍。他既在下洋府自居君子,别的人皆小人,少不得要紧克己,作为自个儿的骄傲要强。但有一节着实理亏——你道是什么?他想古之读书人自小熟背《十三经注疏》,偏我不能。那叶龙、裘筌等,每问他道“既是君子,怎么连《论语》也仅知片言?”竟不能够答。是以今得了闲,索性收了诗词,专拣四书五经之属堆案上,早晚摇首晃脑起来。或有倦厌之刻,适值流青她们几个偶来看他作什么。雾雨连天叫苦,她们说:“这个也还有限,抵多少‘十载寒窗’、‘悬梁刺股’。”也有渐知雾雨心性的,便拿他打趣道:“自古才子遇姑娘前,便已满腹的诗礼。今你诗不成,词未就,到底也该涵泳些‘子曰’、‘者也’,好应对佳人。倒不为哄赚芳心,实为你好修养,厮配得美人儿。”雾雨便信以为真,私意道前日青青便是这个意思。因顾不得陈腐经学气,这才越加用功。
又不知过了几日,流青又来笑道:“姐姐约着你明儿个去会她呢。或者便欲考较你。”雾雨立便手忙脚乱的回思自己日夜阅经典之悟,以备青青问话。倏而到了次日,未知林鉴青这一关过的去过不去,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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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雾雨随流青过竹林那壁厢来。雾雨兀的不胆儿虚,捻着一把汗,生怕对不出青青考他“明经”、“射策”等。及至到精舍外,林梦季却已迎将出来,笑问道:“闻听君读圣贤书将已一旬,可有所成?”流青也说:“姐姐可不许你胡支对。”雾雨一面袖手,一面谈笑自若,把个什么“明明德”、“亲亲”、“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乃至“三不朽”、“不偏不易”,终于“天心性理”。又说:“饶是礼崩乐坏,人心越发狡诈,总得轨之以‘先者上,后者下’,不容乱序。慈父可以束劣子,明君可以臣服万姓,常好是‘不能正己,焉能化人?’故君子治小人,读书人教导‘睁眼瞎’。然后恶徒见乃父怕怖而无以为祸,刁民感王道而无以乱世。小人逢君子则惭其秽,蛮夷遇斯文则归其心。内应天地大德,外致政通人和。假令人人如是,天下大治。尧舜不在,风俗自淳!”
待他挥洒过了,青青不冷不热的笑道:“有道是‘尽信书不如无书’。”雾雨本来尽筋竭力,则盼些微赞许。不承望她淡淡带过。于是说:“我真‘热脸贴上冷屁股’了。”流青道:“许相公你每说话把不住边,不知打镲些什么的。‘三寸鸟儿七寸嘴’。原怨不得姐姐。换了我,保不齐还给你上损条子哩!”
雾雨遂改口说:“俗话说的,‘三不拗六’。我便依你们,试嗔掇嗔掇儒圣。”因道:“据我长这么大看来,什么‘见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头一个不是天理!父母爱其子女,乃是天性;以至将自个活命的意志通加诸儿女一身。然‘孝’者,兴许是礼法,未必一准是分所应当的天伦之性,也未定得。至于‘子肖其父’,益发不是理了!自来‘虎父生犬子’、‘老鸹窝里出凤凰’,原多了去。”流青插话问他还有别的没有。雾雨嬉笑着摇头。
青青就沉下脸说道:“我白认得你了!你能有多大的学力?‘小马乍行嫌路窄’,你却也下山去罢。”这一来惊的雾雨非同小可!还当青青赌气的话,谁知这边流青已推着他走,笑说:“我送送。”雾雨嚷嚷说:“谁要你送?”流青道:“自便而行,敢情你迷了路哩!跟着我才好。”
一面下山,一面雾雨向流青苦笑道:“好姑娘,你作个方便与我。你便回她说我去了,我趁着她不见,则管再来。何如?”流青眼里瞪着他,嘴上笑道:“难道林姐姐装腔作样子不成?自然是你不堪,配不上这里。到如今见逐待怨谁?”雾雨左右不信,道:“我便作一篇《谏逐客书》,你替我传与她。或者可以挽回。想是我责难孝道,有伤天理,败坏了人伦。叫她看的我是泼皮耍子一流。”流青道:“贼呆汉,逞着姐姐偏你,倒使唤起我来了。你不知为甚的她恼,吃她折罚,扫地出门,还要拿话栓缚人!见说道,‘不经一事,不长一智’。‘三折为良医’。也只合你亲入凡间走一遭,开了眼,然后来叙聒孝不孝!”
不觉已入临安府地面,市头里但见诸行借工卖伎人会聚。方巷开络,栋宇鳞次,豪商大贾,舟车轮辏并至,百货山积。崇浮黜俭,骄淫矜夸。通衢市肆以贸易为业者,往来无虚日。端的是拥资享利,太平风liu!雾雨不禁叹道:“都道下洋好世界,我见这里也浑不赖!”于是稍惬怀。二人笑吟吟谈古论今,闲遥遥游市逛陌。流青却引着他上香火神庙那厢来。流青因跪了虔说:“庙官哥哥,俺一径来还愿——”余下便轻不可闻。雾雨见她眉目方多情,颜色又闷损;言语似欢笑,口声犹戏嗔。好一似“小荷才露角,含苞风里藏!”便说道:“聚青一游,不甫能喜悦,一早间别。痛杀人好难割舍。你姐姐有才貌教人心爱煞,间深里谁肯轻抛下?妹妹呀——”流青因低头默默道:“个儿郎,你则念她。我们作丫头的,可不着你的心。提我却待怎么着?”雾雨也似不曾听见,只顾动情道:“而今我百无聊赖闷答孩,妹妹你却作伴来!等闲的须与你抛却百事哀。”流青起来笑说:“你却怎知我的哀乐?”雾雨笑道:“‘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流青才要说他“直点儿神侃瞎抡”,也窥觑他幅巾裹头,大宽袖松花斜襟褶子,下面衬贴衣裳,甜鞋净袜。桄等儿桄等儿的,意态潇洒,风liu自赏。便只顾抿嘴儿笑,并不言语了。他们便仍旧出庙上街来。
不一时,俄有一队喝探,执黑漆杖子,巡逻戒严,驱赶闲人。大街上的男女都哄喧道:“官老爷来了!”因纷纷贴碑儿站,闹的鸡飞狗跳,瓜裂蛋打。也有的细语道:“这位老爷,便是去岁承包一项工程,一味的贪速,死了人。革职不到一年,不知何故,这会子又起复了。”然后隐约可见一乘四人蓝呢轿,悠悠过来。雾雨立脚处略靠的近了些,不防叫那兵士只一把,推的个四脚向天。那人犹喝道:“猴儿崽子!你寻死哩!”待轿子过去,雾雨恨恨骂道:“抄花子没了拐棒儿,我今受狗的气!”也对流青抱怨说:“下洋府也是一般——凡外国有个芝麻官儿造访,必定将个三市六街清干净人!便是国朝官吏,或者那起暴发的商贾,一旦购置朱轮华盖的洋车,巴不得街上扬威,有事没事招摇喇叭,让天下行人为其开道。两车相遇,也须索暗自比高下。至如争锋竞速,相互挡道。阻塞大街,飞扬跋扈。凡不得横行直冲,料必破口。原来是打从这里的老祖宗处袭来。说甚么爱慕西洋呢?”流青冷笑说:“你这刁民见了官,如何不感化呢?翻说你是君子,又怎么不能治一治小人?”雾雨呆登登不能对。
离了热闹处,又是寻常巷陌。却见一小门小户人家前黑压压拥着一片人。但闻里面皮鞭声、喝骂声、吃痛哼哼声此起彼伏。流青忙拉雾雨过去看个究竟。一问才知是这户人家的老子庭训呢!众街坊也有解劝的,也有帮着教导那孩子的。他二人挨挨抢抢进来,雾雨因喊:“‘君子动口不动手’。何必打小孩子?”那个抽打儿子的便回头骂道:“日娘贼!我管教儿子,与你甚么干系?你爱为这个忤逆畜牲抱不平,早难道月亮底下点油灯,脱了裤儿再放屁——多事!”众人因哄然一笑。流青眼珠儿一溜,故意与雾雨说:“自古‘烦恼皆因强出头’。我们还是去了罢。”雾雨甩手怒道:“呸!我当治天下不肖徒!”那人就冷笑说:“嗨哟呵,正好!你不问问咱家,白养了这么个不肖的畜牲。今日个为甚不怕丑,当着人面教训他?”不及雾雨说话,那个被打的十四、五少年忍痛说道:“左不过我自幼爱传奇南戏一类,每日家自作自唱。我父亲恼我不肯出外读书应仕,连买卖也懒怠学。骂了几次,我不听。故而今日往死里打来。”他老子听着又勾上气来,道:“贼囚攮,糊涂油蒙了心的,你还越说越得意了!看我不打死你个不成人的!——唱戏值几个铜板,能出息不能?将来我老的下不来床了,指望谁呢?”说时又狠了几鞭子。雾雨听这话,竟不言语。飞也似的扑离了这边。流青诧异不已,追上来见他满面是泪。流青也没好意思的,说:“你也忒将眼泪轻弹!我自个儿忖度那少年设或生在你们下洋,岂不好了?听贾姐姐、戴姐姐她们说,唱小曲儿的、扮戏的可风光了!不犯着你为他这等伤心。”雾雨呜咽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则便是我在下洋府的光景。怎么不说‘设如我生长在临安’的话?”便又向流青说:“成才从来只一条。纵阳关道也成恁独木桥!无过是临安的念书作官,到了下洋翻然是从商作老板。我虽揣着满理,也劝他不动!难不成‘吾道非耶?’‘吾何为于此?’”流青嫣然笑对道:“‘许郎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虽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后见君子。’”雾雨想了半日,笑道:“‘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这句话原系用在从政身上,又何妨我今作父子之解。自今往后,凡父不才,不必子肖,也不须父母托生命意志于子女者。”流青道:“这也是你的小见识罢了。才在聚青峰上已说出来,姐姐也不曾夸许。管自未见究竟。”
他俩一行说的出神,闲游茶寮酒坊,借步水榭长桥。不期胡乱拐入一条临河深深花巷。旋即就有老鸨上来拖雾雨道:“小官好个俏浪人儿!今儿个穿的显鼻子显眼,敢是来我家寻姑娘来了!”雾雨登时六神没了主意,忙看流青行事。流青也臊的直怪雾雨“没天理的!自己不尊重,一发变着法子引我来这里!何苦来?”雾雨叫冤不迭。又见那鸨儿抵死拉雾雨,流青便骂:“狗攮的淫妇,你也看仔细着,他是下洋府来的。他们那里不作兴这个。”那鸨母咯咯笑道:“原来是下洋嫩条子。你不曾上下洋府那些‘洗头’的所在么?”雾雨往地下啐了一口,说:“老妈妈,我是规矩读书人,哪里是浪荡子弟?你也合放亮招子看人——还不放手?”流青道:“别理这没廉耻的老货!我们走!”那人堆笑着要引他们入内,说:“妾身姓梅,名唤作子青。生长烟花妙部,迎送风月名班。这一带,都是有名姊妹家,拜把子的香火。俺这高门儿,养着假女,无双色艺,专为卖笑,都不曾破瓜。于今见相公这般人才,只道是可以招客梳拢。未拟相公高高的,我等很有些难入您的眼。”雾雨撤步说:“虽则是文采名妓,胜如下洋‘洗头’、‘按摩导引’——然到底是‘妓’。人皆有耻恶之心,如何提到‘风月’两字,老鸨你越发拔脯儿说话来?”梅妈妈才要接话,却见一短小壮实的黑汉找上门来,便笑着送将入妆楼,一叠声呼唤女孩儿,“周姐,常老爷来了。”流青照着雾雨脸颊捏上一把,道:“还不走?”雾雨竖掌说:“慢。待我问问她。”气的流青刺牙裂嘴舒口骂“眼浅的杓俫!你发起色疯来,也顾不得君子圣贤。叫那起趁汉精吃了你呢!”也暗骂那梅子青“虔婆势、雌汉的淫妇!”雾雨不慌不忙,待梅妈妈出来,却问她:“量常老爷这等低下品貌也不通词曲书画,怕委屈了那周姐姐呢!”梅鸨儿让他俩进内吃凤团雀舌芽茶,向二人道:“提起这件事儿,还真有文章。兀那姓常的,原系城外庄稼汉。这一年不巧逢着天灾,欠收成。往年价他那几亩地也不得动弹,原不曾攒多少养命钱。于是哭天喊地‘活不下去’。便存心拦路打劫——倒不是作强人,为的是叫衙役送牢房里包吃包住好过冬。果然那日摸到了老虎屁股,竟抢到了官府公门的人。这私心方抖出来。满城唏嘘。都谓太平盛世,出了这档子丑事,太没脸!闹的朝廷知晓,三下五除二,关了不几日便赦出来,亦发恤了大把银子。如今盖了三层楼,讨了浑家。每耐不住性子,过烟花地寻快活来。我虽嫌他,却也没法——上门生意,岂有与银子过不去的?二则他已出了名人物,行动倒窑,仗着朝廷帮衬过的。自个也要斯文,因而不上那龌龊地,不寻那起苍果儿,则爱来我这里。好歹没甚识见,我那几个女孩儿掉一掉文,他就不醒腔了。也不敢臊皮。所以我容的下他。”
流青便冷笑说:“果然男子富贵不得。”雾雨眼睛觑着她,口内却问老鸨说:“妈妈才道这里都是姊妹家,合该你们皆通诗书文墨,也有‘皮肉龌龊’不成?”鸨母道:“真真不会事不出门的公子。怎么没有?不是我背地里嚼人——巷尾那家,上个月才出了一条人命哩!”雾雨见她说的郑重,便越性再留片刻,一问到底了。梅妈妈说:“大抵是一个外乡女孩儿流落到此,不能谋到衣饭。叫那起黑心没天良的赚入下等的窑子里。她死活不从,横心坠楼死了!当初我听说了还叹息落泪呢!”
雾雨便拍案道:“岂有此理……”流青也叹息神衰。老鸨便接声儿道:“进了这门,身子便不是自个儿的,这也是窑子里规矩。可惜也没法。”雾雨道:“原来我们下洋那一干涎皮赖脸的洗头女郎,倒是会惜命的!人道是,‘国朝无妓院’。想必是这个原故。”因抬身一片风似的去了。流青跟了来,笑盈盈道:“怎么你与那破货儿对味?还索性吃她花酒花茶的。管情你也要她当落花媒人,自个作梳拢客。我告诉白小姐,资助你些上头钱如何?”雾雨不则一声。流青急的打他道:“你还真个愿意不成?看我不打死你呢!”雾雨才说:“你也别无故恼。这天下可恼可恨可哀的事原多了去!都气不过,也没法活。”流青笑道:“原来许相公是‘哀莫大于心死’。只是人家灰了心的,大都在这江湖里混迹大半辈子,你这才多少年纪呀?君不见‘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雾雨苦笑道:“那我也看不到。”
从一处私塾外经过,但闻里面“仁义礼智信”之声郎郎。忽又见左边紧邻的一条小巷排着长龙,直拐出来。雾雨问:“这是作什么?那么一伙人,想来好像我们下洋府谋差使的会场。可见古今一理,饭碗都不好寻的。”流青红了脸,支吾他说:“倒也算是觅生计罢。”匆匆拉了他就走。雾雨见她神色古怪,便再四的问。流青便说:“那条巷子通的是厂子。你们这些男子不欲作人,才巴巴儿进去哩!”雾雨笑道:“什么话?我就更不明白了!”流青涨红了脸庞儿,一古脑儿说道:“我告诉你,不要那话儿的,只管往厂子里去。不说你识空便快离了那儿,你还要提,你还要问!我可也送你过去,好不好?”
雾雨不听便罢,听了此话,脑子里乱响。三万六千毛孔一齐流汗,二十四个牙齿捉对厮打。顶梁骨走了真魂,已飞于天外了。待要撒腿跑,却又禁不住腿软哆嗦。则管握紧流青不放手,央告说:“千万别送我去!”流青“扑哧”一声,泛霞晕粉的脸儿笑开了花。道:“蠢虫!便做道你要去,也去不得。若没有白花花的银子私赠去,人也不拿你动刀。”雾雨方释然,低头笑说:“你哄我呢!险把我唬吓死了!”不防流青一缩手,反手“啪”的打在他手背上,说:“你臊我呢!”雾雨才说“失礼”二字,却想到什么来,冷汗浸浸,手儿脚儿立钦钦的说道:“怎么恁多人又送银两,又特特候在那里——这等酷刑,岂是寻常便宜事?我太不明白。”流青道:“许公子悲天悯人,恻隐众生,他们的生身父母却未必,世人也见怪不怪。才我戏说‘送你去’,实在有爹妈养不活一家子弟兄,特特请了那一等天杀的婆子,把个好端端的男孩儿出了娘胎便折磨,待去了势,长的大些好送进宫当奴才的。也省却了交通厂子刀手的一笔钱财。况五代时有南汉弊政,端的是残害生生大德。然多的是读书人为金榜题名,便不求洞房花烛夜。”雾雨因刀绞也似柔肠断,爬堆也似泪点垂。一行拖步,流青仿佛闻得他叹“仁在哪里?爱在哪里?”便说“仁爱一节原有限。难道天底下真有父母爱将孩儿送去挨刀的?自然先琢磨衣饭、活命,然后可以论礼节脸面慈爱等。”雾雨也不听,切齿说“这便是《师克论》的话!你自哪里得来?”流青只好随他去。
片时,流青便推说又饿又乏。两个人随便撞进一间宽敞酒楼坐了。酒保忙笑将上来。雾雨道:“自磨刀儿。”那酒保故意说了几个精致小菜,雾雨点头。酒保欢天喜地下去了。又有一妇人家与他俩道个万福,拍手唱一只曲儿。原是酒店擦卓儿的。雾雨、流青都不搭理。将已吃了半饱,忽见一个纨绔领了些魁伟苍头摇摆入着店内。那个酒店擦卓儿的慌忙退下。酒保也避之不及。流青猜度他们系本地恶霸。争奈雾雨痴痴的自想心事,唤他不动。果然那个纨绔凑近来调戏流青道:“小娘子,你贱眉浪样作弄给谁看来?勾的俺迷留没乱,教人怎舍拚?”他手下那起人便起哄道:“咱的花花太岁,须知干馋不到嘴。这等最难甘。”流青便啐他说:“你个干隔涝汉子,再不滚了去,我吐你一嘴末子哩!”那纨绔淫笑说:“挺利害的!我今日个顶头花星照,长街市上把青骢跨,则待要弄柳拈花。你须从我也得从,不从也得从。”说时便摸她手脸。苍头们因道:“小娘子愚眉肉眼,我们公子家老爷便是官上官。少甚么金银权位!连咱们作奴才的,一发都是府干、小虞侯。姑娘趁早服侍的少爷欢喜,好多着哩!”
流青恨的牙根子六丈长,便躲在雾雨身后面,推道:“许不死的,你也由着人欺负我。我将你这定盘星儿错认!”雾雨才醒过来,便知是恶少倚仗着邪党凶徒。携了流青便跑。一干强奴便拦在门口。雾雨没法,壮胆回身说道:“青天白日,浪荡乾坤,你这漏面贼,只合上淫坊去,来这里作甚么?”纨绔便道:“兀那窑子咱家逛腻,看你的浑家标致,请到寒舍一叙。”雾雨见他反充斯文,不由得越发怒气充天。然那一群恶奴精壮,自己横竖敌不过。少不得与他说理。流青却按捺不住道:“贼狗肉,苍不郎子,你闭嘴罢!谁是他浑家?”那人一听,更乐的抚掌说:“如此更好煞了!我便讨了你作小老婆。叫你统率众偏房可不好?”雾雨道:“看你也是富家大户出身,如何不曾读书明理?岂不知姻缘本乎两情相悦。哪里能强人所难的?更不消说在这里言三语四,不尴不尬,夹七夹八的污秽,岂不自辱?”又向那酒保并四下围观人众道:“他自倚势强,你等怎的连句现成话也不会说?只迓着身儿怕事,眼不见为净么?可难道天理不昭昭?”急的流青一边骂那恶少“马牛襟裾”,一边哭着喝雾雨“你个书腐腾腾呆汉,如今还将圣贤道理当一景。现叫你坑陷了我!”一边又苦思周旋之计,脱身之法。
却说雾雨要挟说一本告到官府,他们要打灭丑声也难。苍头们满是不屑,都笑道:“管有兀谁告我家,便告造反也不怕!从来‘官私儿两分’,‘官不容针,私通车马’。你状本儿须经我府先过目。便是你有通天本领递上去,官老爷还嫌你烦了他。”雾雨跺脚道:“你临安府世风这等昏聩!倘或在我下洋断无此事!”
不意这纨绔似猫儿戏鼠那般,先不用强。缓缓坐了吃茶,与他笑道:“原是下洋来的公子,得罪,得罪。”雾雨半恳求半命他道:“还不放我们去?我自来又和你无甚冤仇,如何这等缠磨我?”恶少咧嘴笑道:“急甚么?你这厮惯说大离话,怪只怪你那丫头忒俏丽!闻道是你下洋府官员,凡看上哪家的漂亮姑娘,狼抓儿似的要作傍家儿。女孩子罕有不愿意。里面有个硬理是‘跟着青春少年,常好似卓文君投奔司马相如家,一穷二白,徒有四壁。不若傍着邓通、石崇。便做道半百枯骨,妇人家一夜车马房宅门第体面俱有了。也不枉生就个妍皮囊。’便有一二脑筋不灵便的,三贞九烈,与官老爷作对,干落得坠楼丧生的命!报与百姓个轻生的案子,便作了结。什么首尾瞒的去我?——你怎生不知,可煞作怪!——量你也知道。所以在下洋觅不着美貌人儿,过这边来哄我们的姑娘。是不是这意思?你须精细着,若将下洋道理教给了姑娘,劝服了她,万事好说。你也落个远害全身,咱这便好酒好肉待客,放你出门也可。不然明年今日是你周年!”
雾雨闻言吓个半死,刚欲揽过流青避入墙角,不承望流青已叫那奴人抢了过去。雾雨彼时真悔恨自己不能拳脚本领。情急之下便掀了酒店桌子,掇条杌子打横,便待去抡那纨绔,欲制伏了主人,好喝退走狗。苍头们笑道:“这痴汉弄死,更待干罢!”便吐架子围上来,先缠住手,不教他架格遮截,随后着昏拳厮打住胡厮扭。趁其眼错不见,在后脑近脖子处只一敲,雾雨两眼一黑,便甚事不知了。
流青见状,便只顾呼喊雾雨。隐约听得“呯呯”两声。忽见众刁奴都不敢动弹了。她伺机闪到雾雨那里推他。也无人上来。却听一大汉口声喝道:“谁个差拨敢动一动这姑娘,我把你主子的狗头拧下来。”流青但见一个手巾包头,通身短打儿劲装的少年,几拳已然倒了几个奴仆,业已制住了那个纨绔。那雾雨还不曾被流青唤醒。有分教,此一时已暗伏下后来一双儿女。毕竟未知七尺英雄躯系阿谁,则待下回分解来!
话说富家登徒子及至强抢流青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三拳两脚制住了他们。雾雨悠悠醒转,定睛看时——竟是豪风掐了那个纨绔的脖子,一只手把个人儿直吊将起来!喜的他忘了身在何处,“嗳哟嗳哟”的挣扎起来,便抱拳笑道:“‘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流青眼泪兀自犹未抹干,便下死劲踩他道:“酸文鬼,浊才料,你这咱才知觉!你也看啥时节再斯文不迟。”痛的雾雨跳开了,再揉一揉身子骨上方才给那群恶人下拳处,便回过意,急的叫豪风送他们见官,并酒楼诸客作证见。流青说:“你个愚人,如何还指望狗官去?据我说,咱们擒得‘贼王’,不妨令他的狗奴才们乖乖儿别动。咱们自上城郊僻野,把这厮痛打半死,岂不解气?”
正说话,俄而抢入一队泥鞋窄袜官兵,都喊:“光天化日,谁许你们上酒楼来髭毛儿滚蛋?快住手!”便吆喝着要拿人。众看客怕担干系,便一起一起的散尽。雾雨还在盘算不定,流青拧他道:“贼短命的呆盘儿,你自待青天大老爷去罢!我可避祸去了。”豪风便向那起衙役分说究竟。公人都道:“凭你谁是谁非,俺们管不得许多。官老爷前自有分晓。说不得一并收领了去!”流青拉扯豪风道:“听他不得。官老爷是他们一伙的!”豪风一面拎着那恶少,一面便向衙役骂说:“混沌虫!瞎眼的昏君强盗腿子!早不来,晚不来,这会子刚刚的来了,什么意思?”于是照那纨绔公子肚子上又只一拳,道:“你说!”那人“哇”的叫道:“罢了,罢了。今儿闹个水尽鹅飞!都放走了拉倒!”差人们也有的认出是本城富家少爷,每常与衙门老爷往来的,因附声说是。谁想那为头的偏生有些执拗,一口咬定要押去父母官那里作主。登徒子便抖威道:“贼葬弄主子的奴才,你合擦亮招子看我是谁?好不好,我命你家老爷打你板子哩!还不说夹膫子快滚!”豪风便又一拳道:“只管说怎的收撮,谁教你逞威风来?你豪爷还是下洋府的官儿哩!你叫他们动一动我。”打头的皂隶禁不住众手下撺掇,也恍惚认出了那少爷,便命豪风放手。豪风说:“你们眼看着,再教他这几个狗腿子立在此地别动,我才放人。不然他的人这等的多,一时官爷去了,如何叫我安心?”说着瞅那贵公子。他因杀猪似的叫道:“依他,都依他!”衙役便只作没事人一样让出大门来,苍头们却不敢走远。
这里豪风因笑道:“这个屁鸟人,跟着咱们终是个祸害!不如就地处置了。”那人闻言只道要结果了他,就挣挫着逃命。雾雨寻酒保结了账,也道:“富贵子弟不惯捱打,你也仔细闹出个三长两短的人命官司。再者他的奴仆在,我们早些儿去了便是。”流青冷笑说:“哥你看,饶挨了打,许相公每亲疏敌友不分。”豪风嘻嘻一笑,向那浪子身上擂了几下,打的他金星乱迸。喝他道:“看着公人在此,不然管教你脸上开果子铺哩!”丢下人就随雾雨他们大大咧咧出了酒楼。那起苍头已过来,有的忙上来服侍少爷,有的还要去追,见走隶公人在,便只得作罢了。也与他们气鼓鼓说道:“你等不给我们出这口鸟气,待我家公子告诉了你们官老爷,仔细你们皮!”差役们叫苦说:“闻听他们是下洋来的,这一屁股走了,几时追的回来?自打祖上迁居来这里,咱临安府素不管外间事。还是罢手为上。”言罢扬长而去。
却说流青一路与豪风厮见过,各表家门。流青因与他将这事前后备细说尽。豪风又忍不住骂他们“狗头**的小猢狲”云云,骂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雾雨听了皱眉道:“恶人自有恶人磨。女孩儿在,豪兄你口上饶人些个。”豪风笑不答话。流青却说:“豪哥儿,不用理他。他是软胎子脓草包!这的是‘拈的不轻,负的不重’,‘坐着不腰疼’。指望他,现如今我早入那牢坑去,没了性命!有道是‘水深见长人’,豪哥儿你才算的办事的衙役!”雾雨道:“何尝不是与贼人斗口比拳?只是我这些道理劝他们似水底纳瓜。”豪风笑说:“我这兄弟原是翩翩佳公子。只是一不能动粗,二不善赶时潮。同窗都笑他‘老鼻烟壶儿’。咱俩却是拜了把子的,做哥哥不好奚落他。惟有盼他有朝一日蛰龙飞。”雾雨哀声叹说:“‘骑牛偏遇到亲家’!豪兄你怎么摸来的?”
豪风笑道:“你也饶让我一回可使得?素日都是你立在高处说我,好容易我才英雄行径。哪有不得意的?读那本《射雕》,也不知做了几回梦。望巴巴一日亲抱他个不平!今夏与裘筌自华山回来,他已尽兴。我还逛不足。这便鬼使神差撞来这里。乍一见都是古时打扮,我也胡乱上下穿戴一番,你看伪装的还像不像?”雾雨笑道:“倒像个行武行的!”流青道:“你好个囫囵粥!只管穿的桄荡锣儿,险死在拳头下。豪哥哥生的也不比你丑,他却穿的粗率。你两个合该掉一个儿。”豪风又意态飞扬,张手踢脚比划说:“我路过酒馆,但见一簇簇人只围看,唧唧喳喳点手指脚,便知有事。脑门一热,因闯将进内,可巧见兄弟你吃一记老拳。我忙不问三七二十一,收拾了他们,再作计议。”雾雨道:“你胆量也忒大。万一不敌,岂不连你也搭上?设如并无不平事,你游尸撞魂进来,怕不贻笑大方?”豪风摇手说:“不相干。当一回好汉也不容易,就顾不得许多了。何况你费工夫**本时,我都用在舒展筋骨上面。武艺如何不利索些儿呢?谁是生来能打摔的?”雾雨便抿嘴儿笑道“怪道呢。”流青道:“怪道什么?你不用阴阳怪气。分明一个二半破子,文不像誊录生,武不像救火兵。守着烙饼挨饿,城门过不去扁担人,学了《论语》、《孟子》各半本,也好意思世上厮混!”豪风便替他解围道:“咱家兄弟与我一笔写不出俩字儿来。我服他风liu人物,水晶心肝;承他看的起,也一声声‘哥’这么叫唤。则恐他有事没事忒廉纤,须知如今年景,文采精华是行不去的。世路上倒是一双拳头,省却多少事!常言道,‘有兵刃的气壮,无家伙的胆虚’。”
雾雨撅了嘴闷气。不觉到了西子湖边。豪风又问他几时回书院。雾雨道:“还不到白露,如何就归学了?”豪风说:“你给打糊涂了。运通书院祖宗成法:凡已录学一岁的,处暑至白露须归学入续备,一似厢兵那等操练。”雾雨不待他说完,已黯然寻了一处长凳瘫坐下来。豪风又说道:“我既已出门大半月,晚上就要回去。你我作伴如何?”
原来这雾雨耽于文章礼乐,早把暑末从军操演这一件丢在脑后。只当尚余半月可以淹留。今豪风提起,他又惊又恼,又痛又怕,竟不敢抬头答话。豪风忖度他贴恋身边这个俊俏女孩子,必不肯同行,只得告了辞,自回客栈打点行囊不提。
却言雾雨正无可如何时,抬眼豪风已不见了。惟有流青恹恹坐在一旁。雾雨心里想的是:“设或豪风不曾遇见,就我与流青一路逛着至今,我便忘了学府操练,了无牵挂呆在这里。岂不是好?”又想:“那也未必。豪风不来,八成那流青已入贼窝,我叫他们宰了也未定。”思及于此,不由得向着流青笑出来。流青当胸就一拳,道:“鹘鹘突突,流里流气。一会价哭丧脸,一会价乐开颜。再来个恶霸,又该耷拉眉毛叹‘自古书生多薄命’了!”
说的雾雨半日一言不发,缓缓滚下泪来。流青问:“还是我打疼了你,只是怕惧回下洋操练兵事?”忽的雾雨央及她说:“好妹妹,带我上‘聚青峰’,往后再不下来!”便恳求了千遍。流青道:“躲得一时;躲得一世不?”雾雨道:“有的躲,强如没的躲。”流青沉吟少时,笑道:“要回聚青见林姐姐么?我问你,‘朝云暮雨连天暗,神女知来第几峰’?”雾雨觉她问的人纳罕,便抬头在西湖群山间寻觅。但见重岚簇叠,群山络绎。却不知九天谁持纱罗在诸峰挥舞,烟云里总不见聚青峰只影片形。因道:“怕此间无人知晓聚青的名字与去处。”流青黯然道:“果然姐姐素昔所猜不错!原合妇孺皆知,偏时下尘土埋没。但如今这些扬名一刻半刻的景色,百年千年以后,又谁知道呢?而从前聚青峰就在,今后也依然留存。这正是‘若论举眼人人识,只有知名一两峰’。”雾雨细玩味这一句,方淡淡笑说:“难道这些长久留名存世的,必定有他道理不成?比如孔圣人的仁爱,分明在世道难行已久,也不应寻个新学代他么?——谁知一向不曾有新圣人真个替了他,可见仁义道德虽无用,却也不能去了他!是不是这个理?”
流青并不接他话儿。晃着脑袋笑道:“莫不是曾烧着什么断头香?想来我领的路不好,煞星附身,瘟神随左右。累相公再四撞上事端。我便说个故事,权作赔不是好了。”于是不等雾雨回话,兀自说道:“当年太祖皇帝还作学子时,一样的学里放暑学。太祖与同窗萧先生同游。他俩身上分文未有,多仗萧先生一路卖字,竟也把个全省逛遍了。可巧这日有个财主要几幅字作门联。因赏识萧先生的字,邀他到府上一叙。其时太祖皇帝尚是蛰龙,凡夫难辨英雄面目。他又穿的褴褛不堪,便不肯同萧先生去,约着在客栈重会。太祖便先抵客栈,却见一老农立逼女孩儿嫁人。姑娘死活不愿意,就欲拿了剪子自尽……”雾雨便失色喊道:“不好!谁救救她!”流青道:“倩你去救,也迟了;二则你那点儿力气,未必抢的过庄稼女子呢!保不定,寻死的仍旧没了命,你也给剪子伤着了。”雾雨笑道:“虽不中用,横竖有心。也似‘仁爱’之属,自有一番道理。”流青白了一眼,续说:“盖因那农人欠了富人家债没法还,又兼他女儿叫富家老爷看上了,便欲强娶来抵债。虽说父亲逼女儿往火坑里跳,到底自个也是心疼如刀割的。”言毕起身向“曲院风荷”那里行来。
雾雨在她后面边想边走,因笑道:“太祖的身手,自然是好的。不单保全姑娘性命,指定还要讨个公道。”流青道:“自然。这先按下不表。且说萧先生文采风liu,与那财主切磋书艺,对句吟诗,倒也十分快活。那个财主非泛泛辈,原系前清进士出身。一门诗礼望族,书香儒雅。一老一少,相见恨晚,互为知音。临别时,财主可惜萧先生高才为稻粱谋,故而慷慨赠银,以为盘缠之用。萧先生感他仗义,推却不过,只好收下。因匆忙过客栈来。”
雾雨却艳羡道:“这一段却恁的风雅!可怜我无才无缘,每日家往来不过‘理工’师长,草腹子弟。便是来了这里,你们习文的也看不上我的愚拙!”流青问道:“那你愿作太祖皇帝,还是萧先生呢?”雾雨立等回说:“宁个为文人雅遇。我原学不到太祖英气神武。”一句话才完,他拍手笑道:“是了!大凡故事都这么个布置——管定财主即逼债人,是不是?”
流青点头道:“这也不稀罕。我意思是要问你,愿意作那个唯利是命,好色鲜耻却斯文饱学的,还是一辈子劳碌务农,与文绉绉不相干,苦则苦矣,于心无愧?”雾雨因十分的为难。想道:“怨不得国初那会子崇农、工,原有这个由头。然在众人,公则公矣;于我辈雅人,却头一起不公!文艺便是恁般下堕的。”半刻,却笑道:“都要!我也习文作诗,也老老诚诚做人不好么?”流青冷笑说:“‘甘蔗没有两头甜’!岂不知天底下多少不平事,你便安心一个人书房里潇洒么?几多百姓饱暖,儿女血泪,原不在你这等孱头文士谈笑间灰飞烟灭。却不是我不放过你,是家国还容不得你兼两处的好行路哩!真有那个好处,再等五十年罢!乌飞兔走,‘人生几何’呢?所以说,我欲问公子的是——似太祖那等为千万目不识丁的老农谋划衣食住行诸般细琐实务,或者打定主意当一个不问民间疾苦,一谜儿厚古薄今的门槛子高文雅人——许哥儿,你挑来!”
雾雨眼望那一片荷花,猛可里醍醐灌顶。因叹道:“自古奸臣多善文!盗趾的日子过的比颜回要好。从来道中华古时都是诗文礼乐之邦,只有今日不肖不才。谁信道堂堂神州万里,二千岁月,竟与那个土财主一般。半是‘诗国’才子盈满天下,半是域中狗官壅塞朝堂。半是礼仪忠孝、仁慈恻隐,半是酷刑苛税、残板名法。赏心乐事固然灿若繁星,下作权贵亦发代代相传。‘李杜文章在’,‘路有冻死骨’。凡此岂有下洋、临安之分别?我一向看重‘不染’的芙蕖,‘一叶障目’,不曾见到底下淖泥;而近世风气,多欲革去污秽,又念着‘人生归其道,衣食固其端’。竟至忘却淤泥顶上,本来就有清洁的花儿,不犯着眼红西人。只是‘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万不可去今复古!纵返去了,不见得风俗必淳。原来我竟自误了!为今之计,不若将自古菁华所在——一似临安府‘聚青峰’者,嫁植到今时的下洋府去。交锋西学,两相补足,再俟其教化万民,成人文之大用。”
流青耐着性子听他说罢,才笑道:“古人有‘一问三得’。我今‘三问一得’,许相公你好罗唣!再者,偌大‘聚青峰’,你怎生移法?”雾雨笑道:“诶,可巧我曾作了诗的——但凭我有三寸柔毫便可。”流青盯着他说道:“拣了好半日远路说话,到头来依旧是作文秀人儿。”雾雨托了腮帮子说:“那不一样。古时候诗词曲赋算‘小道末技’,作官治国安邦才是孔老夫子定下的规矩。无过是正经事业不成的,或者在‘小道末技’上流芳。一官一文,都自以为担道义天下,曰‘士’者。而今亿兆苍生在下仰给衣饭,顾得这头,文章美艺等就顾不得了。据我的小见识,不如将政事托付干吏,刑名交给韩非、李斯之属,与西洋竞利货殖事务全仗狠且精的商贾把持。倒不是说文人才子再不须承《洪范九畴》了。本来没那个应付形下诸务的能耐,管不了!犯不上因不能从政行商致惭愧终生。二则本朝开国五十余年,今万法革变,也同先秦那会相类。形上之责,承文脉广教化开新说启未来,此系先知先觉的‘新士’可乎?”
他洒落的傲然,不想流青笑他“说白道绿”,又道:“拿了黄牛当马骑,拿着鸡毛当令箭——孔圣人的道儿也敢改!谁信?”雾雨急的摇她肩说道:“打量我这一说,文人也忒便宜是不是?妹妹呀,你不知今日形上之道大亏,待我辈补足。此项工程之繁难,一百件造桥修路、上天入地的工程不及他!兴许你道‘形上’二字每作‘虚事’;殊不晓今日个‘朝廷大义’之所以虚一番,都在拿着形下之器塞责形上。但凡将这一件归还我们文士担当,国之精神或得以恢复,中华之脊梁或得以挺立。比如坊间老妇之间闲磕牙儿,叨登家长里短。什么是出息,什么样算耻臊;至如世间善恶美丑之泾渭,皆赖小子定下!不信,咱问林姑娘去。”
流青经不住他苦苦告说,因道:“行了,要不是你揣了新理,我不敢背着姐姐行事。”便将雾雨一拍,说声“走罢”。雾雨却说:“水米不打牙。待我吃过再上路。”流青笑指着他说不出话来。
闲言少叙。单说流青携雾雨回聚青峰来以后之事——将已到了双碧斋外,雾雨还未知这一行究系如何迤逦上山来的。正在回思不得,骂自己忘性太大,冒冷子看见林梦季立在眼前。反没了主意。愣了片刻,没头没尾的笑说:“原来一双手可以捏笔也能持刀动枪的。古今拿得住人,惟‘以暴易暴’而已。‘武将持刀定太平,文官把笔安天下’。盖因太平始自刀子,贪官污吏风气之长久,民心之阴私秽念宿弊都不曾去净,故朝代鼎革也忒常见,二十八史里头周而复始的也太多!早先我竟不察。打从今儿个起,认背!怪底你们说我‘腐儒’、‘方巾’。都是该的!”
流青便接口说:“这的是‘饿出来的见识,穷出来的聪明’!”不意青青用指头儿在脸上羞雾雨道:“老面皮!你都要刀要杖去了,来我这里作甚么?”雾雨着了忙说:“打天下已是往事,今治天下该出新张主。可以免得一朝一代往复循环之命,或未可定。”于是说了恰才告与流青那一席话。青青一面让他进屋里来,一面笑道:“小孩子家欲代汤武周孔,我且试一试你。可是儒学义理错了一点半点不曾?”
雾雨万虑如麻,拣了一个是一个。因口不择言,句不成篇的道:“比如‘天人合一’,怎么就成了‘人皆圣贤’?‘内圣外王’,如何翻作‘外圣内王’?‘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今变为‘以利会友,以友辅欲’。还有‘男女大防’。我说大防是该的,只不可拘坏了女孩子在闺牢里。不若锁了‘逢着就上’的轻薄男子在深楼,不许他轻易见姑娘。便是董生之后‘儒法并修’,江山一样的不曾永固,贪赃枉法,朝杀暮犯。子民太平日子少,更不消说快快活活行己所乐之事——此皆原后代曲解圣人之意——我道‘自诚明’、‘自明诚’原有千差万别!”青青一阵子好笑。便嗤嗤的说道:“凭他什么至理名言,倘或叫后人都‘曲解’了,原算不得‘圣人’的意思。再者,圣人比你我又高在哪里呢?”又恳切的说:“我尝为此所误,如今每回思自省。须一柄慧剑斩乱麻,丈六金身一茎化。还看君与我想的是一种不是。”
雾雨因道:“圣人也不怎么高人一筹。左不过他生在我之先,也比我早些儿格物致知。”流青听此一说,不觉纵声笑出来。青青白她道:“你也算善思的,怎么未见你说出这句来?”流青道:“难不成他得了根本究竟了?我七个不依,八个不服呢!”因觑那雾雨蛙着脸,欲语还休。便与他道:“你我每卯酉子午。这会天不开眼,你竟强我一头。能有什么高见?趁早儿说,窝作出病来,那时才值多了。”
雾雨再看一看青青,也是一般励色。因道:“依我看,儒门用圣人代神人。又云‘内圣而外王’。实‘内圣’者未必可‘外王’。一则小人不惧德惧刑法,二则甫一‘外王’受折挫,‘道不行’,还能不能持‘内圣’不易呢?八成要在心里嘀咕嘀咕,打一打小算盘。也许图速成的就‘先外王后内圣’。待‘外王’滋味儿不错,懒怠‘内圣’,又生怕招人口实。只得‘外圣内王’。非但不能成教化,比腹内草莽的更坏更可杀!设如有几个能够顿脱红尘繁华,‘知命而不忧’,不假于外物,不因色相阻隔失灭了‘天心行健’,方算作‘见道者’。然后‘知其不可而为之’,‘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才真真是‘内圣’‘外王’皆可的圣人!”青青却摇摇头说:“虽悟的深,也未见新鲜别致。好歹你已领会到这一层,那末今后再读张惠言那五篇《水调歌头》料应不觉难为。你苦苦缠我说张词,于今你已自悟了。”
雾雨先一笑,咬咬牙再试探道:“可知圣人之圣,不在年齿、学龄之‘先’。但千古中国每以‘尊先’的‘德行’为高。姓在先,名在后,西人便不这么着。先有天地,然后生人;先有君,后有臣;先是父母,后有儿女子孙。师傅先得道,然后可以教给徒子。先立圣贤,后是凡夫习圣人之道治理家国。至如本朝官学,一样的‘一是一二是二’、‘有先有后’,果然高明?此间一言蔽之,既把‘先者’充‘高者’,兴许‘早知道’替了‘早彻悟’,如何不生出许多‘伪’来?——记得小时候学里作文,老师都教‘文以载道’。七八岁便会‘推己及人,以小见大,舍我为国’云云。生擦擦将天真孩童拘作‘小忠臣、小孝子’。虽知是假,关乎考试科第升学座次,只好罢了;再如‘父子’纲常者,所谓‘子不孝是父不慈’。并不因‘没有老子就没有儿子’,所以儿子必得事事孝顺老子。但凡子修道攻学,高于乃父,纵是教训乃父也可。余者皆然!”搁不住壮胆吼道:“足见绝忠去贤,国自清明;除亲灭孝,家乃温情。官民不分,廉吏始高悬明镜;天人毋合,方可以畏天道,仰观宇宙之大!”
(一篇《庄子。胠箧》)
一番言语刚完,已觉扑扑的心口乱跳。却看二青头也不回掀帘子向外去了。雾雨出门四下望去,远近相识花草犹在。也感天远地阔,鸟返气清。群山攒拥,流水铿然。舟遥遥以轻扬,风飘飘而吹衣。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自来不似今朝这等疏朗易安,逍遥得时。因叫青青说:“饶我费了半日唇舌,你也评点一句半句啊。”林鉴青笑道:“分明你自个儿已道破,何消我告诉?”流青接口说:“畅好是‘得鱼忘筌,得意忘言’。”因与青青提及雾雨归学练兵这件事,青青堆笑说了“赶早预备收拾下,明儿就走罢”一句话,却默默离去。
且说次日聚青峰上溪鸣风唱,美不胜收。雾雨起早便往竹林精舍来。青青、流青早已盛妆而待。林梦季头上挽一个抛家髻,底下一条粉青底金线丝绣花笼裙;流青梳了双丫髻,下着阴金百鸟裙。雾雨不及赞叹,张口就说:“从今起回下洋,展眼又须减却风情神韵多,百雅收牢待后做。也不晓得今冬明春再见面时,你们思想过我几回。”还欲与青青说些体贴,又恐流青在,又觉这话兜嘴,不好意思。哪里知道青青也是一般意思。万般无奈之际,雾雨惟有自叹“光阴司主,你做些方便,把时辰停歇停歇,教个日子倒流。回到十天半月前那个花朝月夕——便回到前日、昨日也是好的。”青青听了,越发抵不住扑簌簌泪珠儿串了线下来。谁知流青泼声儿,鼓作大器的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昨儿才方悟到‘以大为美’的道家,今又作小儿女哭哭啼啼,好不晓事!许相公,你休打了霜犯了砍头罪似的,由由忬忬。合该健起从军,‘不破楼兰终不还’。”雾雨便向青青挤笑说:“‘美人不用敛蛾眉,我亦多情无奈酒阑时’。不须记挂,好生在此与她们谈笑罢。幸而如今学里每岁冬、夏有假,准我来两次,见面是尽有的,何必伤惨。倘一世都许这样,反是极好的事。”
流青又道:“光知道白说。许相公既放心不下,怎不想着书信寄相思?”雾雨笑着挨近青青道:“这里没天云高儿处,仙凡有别,怎的送信来呢?”流青笑说:“相公怎么忘了‘红叶题诗’?”雾雨笑道:“该着你问你姐姐。我只待红叶儿飘来。”青青忍住笑说:“刁流青儿!行将作别,大家在一处说说话不好?偏你勾的他拿我取笑儿!”流青道:“笑比哭好。我变着法子令你许郎寄书来。慢说谢我,只一味虚称不在意。姐姐只是‘不好诣人贪客过,惯迟作答爱书来。’请自思量。”青青因与雾雨说:“自古道‘去时留人情,转来好相见’。然‘秀才人情则是纸半张’。你那日有‘柔毫三寸弄千峰’句,我便回赠你一诗,聊作表记。”说着进内提笔挥就。雾雨看时,脸色大变。抽搐着脸要哭无泪状。不知那诗写的是什么——
话说雾雨临别,青青赠诗。雾雨读罢,胸中有万语千言不能平复。原来这一首写道:
“李杜苏辛冠一时,而今神会倩阿谁。
三生有幸愚何鲁?千种风liu万种悲。”
雾雨心想:“设如悲伤大于风liu自赏,为甚的宁承苦痛,不肯从俗欢乐?难不成这也是我的命?”一时不知怎么才好。又见青青含泪笑道:“去罢,去罢。凡欲‘鸿雁传书’时,须索记牢‘若寄家书只寄诗’。”雾雨懒懒别了她俩,又找众女儿辞行。一打听才知,向风、夕彩昨儿个就下山了。余者,缀天大他一岁,君月小一年,流青、洁儿更幼,都不必学府操练甲兵,屈指尚有半月可留。雾雨少不得孤自一人,婆婆妈妈,葳葳蕤蕤回下洋。
这里严道、项璧盼他回来都快疯了。见了他好歹家来,却是面如纸灰,断无喜气。二老说不得劈头盖脸一顿数落。都道:“糊涂囚攮,眼见就该归学入伍,怎么好像‘皇帝不急太监急’?咱俩还比你明白。知道要从军了,打量你这么样年小身弱,在家拈须搓手,为你闹个七上八下。你敢自忘个干净,顽顽逛逛。是不是外头有花柳山水,金翠门户哩!”因问他华山一行是不是和那个豪风去的,还有谁人同往,好玩不好玩……秀风支吾他们几句,便推说“还要料理料理书本行李,以备明儿上学去。”项璧倒也不起疑,只是笑说:“死鬼,再不肯透漏半星儿消息。难道是出门寻姑娘家幽期密会,蜜里调油去了?——是也无妨,告诉老娘,看吃了你不成?”秀风哪里有心思叙聒,则是哀恨自个儿将要做“粗大兵、浊军汉”。与父母忍悲强笑,一颗心犹在聚青峰没有回来呢!
至晚上,严道夫妇口口声声念叨儿子生的那样单薄,加之“黄天暑热的,偏毒日头底下立脚操演,没的把我下洋府千娇万贵孩儿都练出病来!”便令他晚饭多吃些。秀风道:“‘临时抱佛脚’,现在补身子也迟了。”却见晚饭又上的恁锦团花簇:韭菜炒鸡蛋、麻婆豆腐、青炒大虾、红烧鳝桶、淡菜皱纹肉。严道说:“一早买好这些菜,只等你!若早些儿家来,这么着补个七、八天,怕不壮?还愁练兵时眼黑气闷,晕死过去,当场出丑不成?须记牢演练时抖擞出男儿气概来,别叫长官、同学笑话。”项璧也乐不可支的痴笑说:“明早特特为你预备碗麻雀肉粥,然后神神气气从军去。”说着又和严道闲谈股票、赌彩等。也再四的巴望说“咱们家怎么着结结实实撞一回‘横财神’,稳坐吃三注。那样才好了……”秀风口中乏味的胡乱嚼吞,夜里在床上只是思想作诗填词的那会工夫,眷眷无穷。云山雾海里,不觉又恍惚见一女子来到身边。不是林鉴青,竟是余无虚!秀风因笑道:“妹妹这厢可好。”无虚道:“哥哥寻张觅李待谁呢?”秀风低了头不响。无虚说:“论咱们那个亲切稠密,知心知意,自不消说了。你心想什么,我会不知吗?好坏前一阵哥哥浸淫雅静清幽,端的是快活。不须妹妹作陪。”秀风道:“你这样说,果然气我丢的你冷清了不成?”无虚道:“这是哪里话。但凡学有所得,便不枉你背着爹娘行事。”秀风笑道:“怎么没有进益?我能填词作诗了。这是头一件!二则窥破古今儒学的短处,更明白了今日文业不兴的缘由。这等快乐,大胜在家受享天伦!”无虚接口说:“怎的就忘了‘不该耽古鄙今’的道理?西学原也有他的好。或言‘今且置古事不道,别求新声于异邦’。”秀风将手一拍,道:“好!但不可一味看着西洋的物力兵力,‘近不知中国之情,远复不察西邦之实’。‘假力图富强之名,牟取一党之私’。‘托言众治,压制民思尤烈于暴君’。”无虚把手指竖在唇上,“嘘”的道:“仔细了!看人家听见。”秀风道:“怕什么!咱们小儿女私房话,凭我说出什么来!给个棒槌,谁就认作针呢?”无虚道:“你自然重心不重物的。只什么时候能够真个‘洞达世界之大势,权衡校量,去其偏颇,得其神明,施之国中,翕合无间。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秀风含羞笑道:“目下我的是‘志大才疏’。且待多上聚青峰几遭,与青青她们混的熟惯了,好教伊倾囊相授。比及中华古道皆尽领会,那时再论明哲天下不迟。”无虚依偎着他说:“是呀。明德有什么好?明哲才是良方!若言‘不明德何以明哲’者……”秀风道:“又入‘先者代高’之窠臼矣!”二人兴兴头头大笑。俄而秀风记起运通书院来,不禁倍添神伤。由不得无虚解慰,施展二五之精,秀风渐次赴无何有之乡去了。
却说第二日醒来,秀风已忘了大半。早间吃了粥,三口子携了新凉席、凉枕、蚊帐、衣袜、毛巾、牙刷、脸盆脚盆并将来天寒时必需的棉被冬衣等,浩浩荡荡赶学府来。那单易自是已住了两天了。见了他们仨,说不得又你来我去一番。单易又禁不住将那回秀风呕吐,自己借他棉被一件事抖了出来。严道夫妻两个都不曾知晓,都骂秀风自己在学里不保重。秀风想,单易自管献殷勤,充历练大方,没的又坑死我白讨个臊。一时严道、项璧两个也似先时那般——人前越发摆出对儿子的威仪来。秀风原本还欲帮着他们收拾,这会子只有忍气吞声的份。可巧豪风与他老子都来了。长辈们鸡一嘴鸭一嘴,争相夸别家孩子好。秀风见机别转屁股就下了宿楼,向外寻清净。
不料太阳大了些,秀风掌不住。忙避入学里的商铺乘凉,也可便买一柄扇子。未几,哪里承望一片云飘来,泼落漫天雨水。来的快,去的也快。秀风便揣了扇子东折西盼,悠哉悠哉回了寝室。闻单易讲,那严道夫妻刚刚的已去了,还骂他不知送送爹娘。秀风反长舒一口气。单易笑说:“何至于此?”秀风挥扇道:“你不知古来‘父尊母亲’。‘父下无能,母则怜之’。今新朝盛时,偏我家有两个‘下无能’,怎么不教人怕惧儿呢?”那豪风听了,只当不是与他说话,默默无言。单易却道:“不相干。你又贤又孝,谁能看轻你?要说管教,幼年我老子还行动打我哩!如今我破工夫周旋一二,硬的硬,软的软,哄的他一团儿和气。家门太平,岂不好么?”秀风因将那“诚”、“明”的道理搬出来。也说父慈子孝是诚,人力规矩用巧设计都算作“明而未诚”。单易“切”的道:“这是哪门子话语?今人都不懂。”秀风便说:“比如痴儿女殉情即‘自诚明’,‘饿死是小,失节是大’便属人力开凿的,枉送人性命!既夫妇之道有‘明而未诚’的礼教杀人,可见父与子、君与臣、一人与家国之道一样存乎‘杀人’者。怎么单挑出一个奋力践踏,其余的仍复逍遥?不要与我说‘此系前代旧事’这样的话!”单易笑道:“凭你胡说罢了。横竖明儿个起始操演兵事,闻说道累的人只欲睡觉。看你还有这许多唠叨的没有!”秀风早转过去和豪风说笑。豪风便有意无意提及流青,说“我慌张的很哪!就怕扰了你俩情谈款叙。这不?早早儿归下洋府了。”单易便来了劲,围上来问这问那。秀风只说“豪风烂了嘴的!哪有这等事?她还小哩!”单易又问豪风。回说道:“我见娇娜灵巧是真的!”单易却打落兴致,念央儿说:“秀风也再不是王老五,偏生我每少亲失眷的。”秀风他们都疑心不已。因单易自来有威德,便不欲近他探究竟了。单易只好作罢。
当日吃过晚饭,一干下洋子弟在“工学楼”占着神器,入“天下为家”幻境,查阅放暑学前各科大较品次。果已有些眉目:众人相较时,一般薛射第一,秀风其次。秀风遗失课本的那一科,众人都不得意,独秀风评到“上上”等,邢夏得了“上下”等。而单易竟有算术、格致二科下第!惟“修身明德”的课目是“上中”品。众人笑说:“还是去岁那样。单易每擅《师克》之学,怕是评较先生偏心!然单老兄在理科上面失足,怎么这等不持重?”秀风知个中必有文章。回想往日多仗他庇护,因拉了他出外,说明解忧的意思。单易欣然应允。他们便撇了众人先回房,坐阳台上。正是习习凉风,点点繁星。秀风侧耳,单易剖心。
单易道:“我说你是个聪明人,一点不假。我虽滑熟那些客送官迎,周全妥贴事,每到静时,免不得觉道空空荡荡,犯‘心饥’之疾。我见你却未曾有。不怕你笑话,我琢磨着少不得寻个端方识礼、知疼着热的姑娘,只怕还医的好我。”秀风笑道:“枝尚连理,何况人乎?难不成单兄相思成病,这才没心思考试?但不知是哪家的姑娘引的单兄如此颠倒?”
单易沉吟少时,却说:“我家那个形景,你是知道的。为上这学,没少问官家钱庄借银。日间在华先生那里大的小的,里外操持,难道我上赶着替他卖命么?左不过为挣些贴补,二来‘人情’考较不致十分苍白。因此上多与华先生手下办事的姑娘来往。冷眼看了大半年,这些女孩子里头,就只含馨是个尖儿。模样儿虽只平常,难得的是情礼上,一处一场,无不圆熟。精细果敢,决断不二。这还罢了,看着她娇声细语的,能句句击中国朝时弊!内心里要强的那股气,委实让人动心!她家也不似我和秦纯那样河涸海干的。却投了华先生,但求历练。我辈男儿,多不及她。头里我还不甘人后,可几桩事办下来,不得不服了。此后事无巨细,都问一问她意思如何。这么着一来二去,越见越可着人心儿!‘一日相思十二时’。”
秀风浑不在意,认定这吴含馨也无姿色,也不能作诗行文,哪门子可人意了?口里却说:“单哥你知所进退,逢人皆至洽至协,岂不与含馨小姐天缘凑巧是一对儿?”单易一听就笑了。道:“你只是胡说。她自然早有意中人的。他俩志趣也相投。想来儿女生情不难,难在将来抱负、人生感慨俱如一。你倒是说话呀。”秀风忙道:“是则是,却不知她志在何方。单哥眼红的那个男子又系谁?”单易咳了一声,道:“偏是我的裨友归华兄。”秀风扑哧笑道:“我道是谁。他呀——莫不是吴小姐也爱成日家伺候‘神器’吗?所谓‘志同’而能滋情育美,舍人文无有其他。”单易道:“看你说的。他俩的志向,都在外国!含馨每尝骂死国人劣性儿,归华也念时下电门工技最精深奥妙者,皆在见利国。他日说不得小两口儿奔西洋过日子去的。我还赶不及挣家糊口养活爹娘呢。”秀风冷笑说:“既恁的,她该找薛大公子去呀。”单易道:“却又来!豪风说你背前背后,凡见爱慕西洋物力,言行盼生在那里过活的,就起个骂名叫‘见利狗’。连豪风都派你不是,怎么怨得众人不待见你呢?”
秀风把眼一闭,道:“说岔了。单说含馨傍着归华这颗摇钱树——他家是常州做官的,他又天生的本分人,吴小姐自然掉进糖罐里了。如何眼中留得下你?你纵是要裹乱也不能了。”单易正色说:“‘朋友之妻不可欺’。何况我也曾‘千里鱼雁’与她,分说心事,求个了断。谁意过后她还是没事人一样。我旁敲侧击,她只是不曾见到我那封信的意思。莫不是我错将情话发付他人?好叫我恼乱心肠,不肯干休。没的耽误功课,愧对爹妈。现在悔不迭哩!”
秀风便戏道:“五、六月里约莫闻听含馨和他男人分崩。原来就是归华呀。单兄怎的不来一招‘黄雀在后’?”单易道:“何尝未有?可也叫我在她前面略一尽心了。但只不敢乱了分寸。要是夫人没赚上,还折损一良友,岂不事大?加之他们原无大恨深仇。总是归华木讷些,嘴上不涂蜜,不能哄含馨高兴。又恋着式编一科,早晚神器前撰写。这些芝麻事,她向我叹苦经,然三五日便丢过了。待得他们言和,我还不走么?”秀风点头笑说:“这年头姑娘家也太‘作’!对她一个人,男子须机灵,会风月;平日里挣银子,与别个女子往来,要‘槁木死灰’。我看是做痴梦罢了!”单易道:“好小子!我相中的姑娘,你没一句好话。看我要怎么样褒贬你的心上人呢!”秀风笑着讨饶。单易又得意的说,“好坏我暑日里自劝自辩,已作定了,饮泣收心,从新发愤念书。将来再对女孩儿生情时,可便老成了。多谢你记挂着。”因进屋去了。秀风却暗度今时体面职差男女风传的俗话曰,“初个心头人,难言意和顺。等到换三回,洞房花烛准。”自己却每不信“情可以易”,可见不堪与时尚一流女子结交。离不得愈思念青青,胡愁乱恨,心痛神驰。在此不消多言。
第二天大清早的,单易就将屋里人唤醒。三个一看,邢夏犹未来。也顾不得他,次第盥洗过了下楼,早有书院遣人驾车给众人送来战袍、军履、水囊等。豪风穿戴齐整了,便问秀风“英姿如何?”秀风打个哈欠,坏笑道:“这位军爷,有道是‘穿起龙袍也不像个太子’。”豪风道:“浑话!你嫉我穿的比你威武!”秀风道:“这等披挂,是浑人所为。我不稀罕。”正说着去吃早饭,忽闻一人喝命众人集队行军进餐。秀风咕咕唧唧也没好听的说。单易、豪风都道:“你省些力气罢。”
众人用饭毕,方列阵行至书院西南面的校场。等了不知多久,国子监一干要员来了。正襟危坐在阴头里,滔滔讲演。大抵激励学子以兵士自居,不畏暑热,砥砺品格。秀风冷笑道:“真个是三般两样,哪里都一般。”过得半个时辰,才是军中长官点兵派将,安插编制:五人一伍,二伍为火,五火为队,二队为官,二官为曲,二曲为部,二部为校,二校为裨,二裨为军。三军系中军统领。豪风、秀风、单易、裘筌、归华几个是一火。不拟那华官成了一官之长,领百人。秀风他们都在名下。除去病疾难当者,府内同一辈入学的,皆依制点缀入军。男女自行分开。一连数日就这般操练开。只中晌饭后歇一个时辰,晚间自便。
且说国朝历来学府习兵,先必各火分头操演军姿步法,七日后方依曲列阵合练。每火中都有一人当火长者,早于众子弟归学。由军中长官亲训了数日,此时代其教导诸人。长官不过得空视阅,并不久留。秀风便心下暗喜。看那火头姓李名光,生的膀阔腰圆,面黑腮鼓。一张弥勒嘴,两只招风耳。秀风因与豪风私语道:“瞧这人还好说话。我可以瞒过他躲懒。”单易听见了大声道:“秀风不该。‘百家姓不曾开簿面’,你就‘兵不厌诈’了!我若是火长,头一个揪你错处!”又说:“你们都学我,咱这火人的威穆也不输军中人。甘心教武夫小觑咱学子么?”急的秀风道:“牛不吃水强按头。那是朝廷命学府逼的!谁似你常爱这习武从军事?咱们原来就系一干乌合之众罢了。”一火人哄然一笑。
看官听说,这群养尊处优的娇嫩少年,不拘什么军容立态,单说日头底下,常好是拿他们做一道滚汤滚菜,便挫尽了锐气,只盼长官那里鸣金收兵。国子监意思是一个时辰许大歇、少歇各一回。少歇只片刻工夫,伸腿扶腰,蹲地拭汗。大歇撑足了一炷香时刻。各人可以取水囊灌口。都道“此系平生快事!说什么礼法道德?也不想钱财、名望了。则巴望躺倒在地!这些天一发连女人也不思想了!”秀风也慨叹“诗词文章之远难解近乏。一生若此,不如禽兽了!”——俄而角声破空刺耳,众人只得强打精神,凭脑袋拖起身子骨操练。秀风据着李光老实,明趁着他指点旁人时,或弯腰,或坐地。李光惟笑脸劝他。秀风越发得了意疯魔起来。步法错乱,身姿晃荡,不堪入眼。那李光命一个一个行走,好逐个教导时,挨着秀风,尚未演,众人已猜知其古怪模样儿,十个人笑歪了九个嘴。李光看他行进,也掌不住笑了。豪风却不管天气,只是听从火长行事,并不躲赖,也不专意斗强。独单易事必争先,内秉浩然正气,外炼铁骨刚姿。一挥一踏,莫不劈空振势,掷地有声。端的是立如松,行如风!李光赞许他时,秀风却抚着晒红的腮帮、臂膀向裘筌牢骚。裘筌他们也说:“你像个闺女!我们都看不上!”秀风正在发讪,冷不丁瞥见长官陪同国子监官员过来了。忙敛容挺立。众人犹在笑他不已。
那官员走近了拍一拍秀风,向李光道:“此生极好!余人罚去一回大歇。”长官也忙称是。李光岂有不依的。众人喊冤,二人已走开了。秀风欢天喜地,道:“老虎嘴里掉出来,叫狼叼了!”众人道:“便好道‘赤脚的逮兔子,穿鞋的吃兔肉’。不服,不服!”秀风道:“我也不服。我斯斯文文一个人,如何平白叫他们踹进行伍里来的?当官儿的向不曾公允。惟有我们吃的住他,戏他一戏,自个便宜。却不是我坏心害你们,肥自个儿。”李光也道:“对不住了,上命不敢不从。大伙儿攒些精神,免一趟大歇罢。”
如此过得四日,依旧不见邢夏。这天午错时分,三人卧在床上歇息。豪风道:“罢。明岁邢夏与师弟们操演了。”秀风笑道:“理他呢。他不在,屋子里还没有那挂鼻子气息。”便跳下床来,叫上豪风赴学府藏书阁借小说。衬手带上那本《游侠骑士戏传》可便还了他。豪风挣扎起来,问:“怎么你这等活蹦乱跳?”单易冷笑道:“他不曾吃苦,操练时面似靴皮厚,咱们固是乏了。他如何不劲劲勃勃呢?”秀风道:“谁还能和你比?拳头上站的人,胳膊上走的马。不带头巾男子汉,丁丁当当响的婆娘!”单易道:“上回你能替我分忧,还当你立起来成事了。如今几日竟那等行径,这可见还未改了淘气!”秀风一面与豪风出门,一面说:“这两件有什么相干呢?”不多时,见他二人揣了几本小说回来,却是《笑傲江湖》。单易笑道:“你们好能折腾!还不趁着这会歇着,是挣命哪。一会又躲赖了。”秀风道:“这几日腿脚固是酸软的,心上无味,甚于身上。少不得看闲文解闷儿。”
忽一日邢夏来了。众人道:“贼去了再关门——迟了!便宜你近半的熬可,我们不服。有道是‘不患苦而患不公’,‘人平不语,水平不流’。你只看着办罢。”邢夏忙说:“与咱家老婆——花任妍姑娘在外地玩呢。一早‘千里传音’知会过华先生,下死劲求过他。他不理论,你们瞎喧哗甚么?”众人冷笑道:“原来是‘鸭子不尿尿——自有便道’。可恼的是华官不过一百夫长,如何就一言九鼎了?这半月里该中军指挥说了算。”单易笑道:“华先生武职虽小,学中文职却大。”众人方不觉疑惑了。
晚间单易来隔壁寻叶龙说笑。叶龙见邢夏不在,因提及他初来,操演中步法粗蠢,拖累一火人。单易道:“他是才来的,怪不得。”叶龙说:“你不见他一味的偷闲。自己不尊重,往下流走,还只管褒贬人,越发可气!”单易“咳呀”笑道:“我们火里也有这么个‘现世活宝’。只是三番两次便宜他。”可气秀风也给裘筌拉来说书。听了这话,便摇手说:“休把我每和邢夏作比。”叶龙笑道:“单哥不曾说是谁,你不打自招了。”单易便一笑。秀风道:“讥我?叶龙不配!裘筌才与我笑话你不卖命哩。纵使你们天天自诩操练时一心用命,系正气凛然。据我说,你们也畏苦知难,左不过持着一份争荣夸耀之心。世人不能奖你们,就靠拿我作筏子,什么光彩?”
说完就回头再与裘筌谈武打。一时游戏道:“秀风尽日读这些,都会背了。可是习得一招半式不曾?”秀风便诌道:“果真已会了一套内功。”众人听说,都探头道:“请比划来。”秀风笑道:“乍一开口就是个笨家!我说‘内功’,如何似莽汉横练外家拳脚,可以当地比划的?”豪风、白相都道:“心法要诀总是有的。”秀风挥扇笑道:“好说。《射雕》里面说到一部《九阴真经》,真有其书。我特特背了一段呢。”于是念出来。叶龙道:“什么‘损有余、补不足’,好一似小时候学的西洋‘勒沙忒列’之道。”秀风说:“好家伙,你倒能牵连!从来西人阐理,都自寻常些微之眼着手。或为解一惑,或谋克一难,巴巴儿引出一篇大理。我们中国人则开篇即立天地万象总法,然后分证人事细物合乎天道。所以一中一西,偶然间交会贯通……”话犹未完,豪风夺了他的扇子道:“罢了。嘴皮子当不得武艺。今不使些手段,叫大家笑你哪。”秀风便笑道:“扇子还我,就使本领来。”豪风不知是计,松手叫秀风抽走扇子。秀风将扇子折好,一边往掌心拍着,一边笑道:“看!豪哥那有多大的手劲。却叫我不费吹灰的力气‘空手入白刃’。倘是搏命时分,家伙就这么没了。这一招柔中带刚,绵粘缠绕,利害着呢!不信你们问豪风。”豪风笑道:“岂有此理。”秀风道:“输了的自然这般推脱。不然脸上须过不去。”裘筌道:“那是你哄赚来的。”秀风将扇尖在他额上一点,说:“糊涂!想必没看真。才刚我俩使了千招,才分了高下。盖因你等肉眼凡胎,则认作一瞬罢了。”因见白相头也不抬正削苹果呢。便悄悄凑近了拿扇子只隔空一指,唬的他一跳,原本连作一串的果皮竟断落下来。秀风便又自夸练成了“剑气”。众人捶桌捣椅笑说:“不害臊!”
叶龙因道:“你果然本事,敢与豪风斗拳脚么?点到为止,不伤和气。”众人因纷纷应和。秀风着了慌。单易却说:“同学之间,打架作甚?不若与我扳手腕的。”秀风心想:“单易生的比我还弱,多定能胜他。但只胜过他一回,便有无穷烦恼——他的性格儿,少不得日夜发愤练手劲,但求反败为胜者。白讨个没趣,不得清净。”于是陪笑道:“‘习武之人,以德为先’。我以仁德服天下,你们这干武夫,自然俯首。”众人都笑骂:“**鬼吊猴的,胡说!”秀风冷笑道:“原来你等见了至上之道都是睁眼不识的。”因肃然说:“文莫大于仁德,武莫大于‘止戈’。你们说这是虚言,那《师克》之说才是鬼话妄语哩!怎么反不见你等压派他?”裘筌道:“我只晓得今日天下,数见利人兵力鼎盛,足以横行霸道,傲视别国。可见刀枪是第一等的,瞎话流舌最末。”叶龙、单易齐声道:“说的好!”秀风道:“可笑见利人发兵远征别国,‘醉翁之意’在物产,寻个由头偏不怎的高明。至今泥陷那里,进退两难。管叫多少自己国家的夫妇母子分离,别国无辜的百姓横祸。他一个朝廷私利,便有这许多杀伐纷争,哀鸿遍野。活脱脱蛮夷所为!纵然兵甲冠天下,依旧骂名不断。至大之罪,莫过兴武!左右不明白我们国人看上他们哪一点了!都齐脖子伸向那边,等着挨宰哩。莫非‘君不正,臣投国外;父不正,子奔他乡’?而今不是昌隆岁月么?”
游戏便笑道:“秀风能讲古,德操识见或比我等高明。只见了姑娘害慌,遇着我们看东洋‘淫戏’,起一头冷汗。怕不是将来洞房夜里,辜负了新娘?”登时一伙人破口大笑。有的道“则待你问‘这个洞府通哪里’?必定给新娘子打出来的”,也有的说“怪油嘴刀子,我替你罢。包叫新娘子快活。”说着便都谈笑起房中事来。秀风骂道:“贼鸟嘴,流那**尿怎的?”便摔手回自己房里来。
单易就跟过来劝说:“你这么个明白人,同他们计较?早难道‘君子不跟牛使气’——上头吩咐,各火人须作一篇文章,记军中操演感慨。咱们火仗你了。闲着也没事,就写了罢。”秀风才要说“上面花样经真多。嫌我们不累么?别又是华官的主意。”到底含在嘴里不曾说出来。只因他得了一个想头,便信手将刚才之事实录下来。题作《龙城偶记》。单易一看,不觉皱眉说:“他们那些污秽言语,你一概不放过。还是作文,只是携怨报私仇哪?”秀风狠笑道:“只有这个,别的再没了。”单易想了一想,堆起笑来,“非是我不肯作。因见你的文章底子比我好。素昔是爱文的。白便宜你展才,哪有不要的?”如此这般说了几句软话。又道:“华先生意思我最知道。这等文章必定坑陷我们一火的人。你还嫌华官寻隙不足么?”秀风便不耐烦的说:“好了,好了!我另作一篇。”
这一回竟作的越发快了。单易看时,原是《运通书院从军八首》。读罢因赞叹说“好诗!到底是这里头一等才子!”单易就把纸一折,往李光那里送去。
却说秀风瞒过了同窗,如何能令他欺列位看官?说不得小子道破就中玄机。故将八篇诗文题目因次罗列一遍。一来拆穿小儿“西洋镜”,二来可知真有是事,三来亦可测运通书院理工学人之文才究系几何。欲知详情,下回分解。
话说秀风集了八首唐诗,敷衍作国子监的应制文章。其诗的次序是:祖咏《望蓟门》、李白《塞下曲六首》其一、王昌龄《从军行》、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王翰《凉州词》、曹松《己亥岁》、陈陶《陇西行》、杜甫《前出塞九首》其六。
那秀风正在得意,忽不见了先时那篇《龙城偶记》。正低头四顾,豪风跌跌撞撞进来道:“不意大家都不受用。由不得你索走一遭。”秀风便满腹狐疑的随他过来。但见这厢一似开了个五彩染坊,各人颜色不一:铁青的,蜡黄的,紫涨的,锅底黑的。见了秀风,都扭头不睬。秀风不明底里,还笑道:“怎么?谁家娘子的口角这等利害!叫你们进不成洞房,争恼了不成?”豪风忙推他一把,道:“玩笑也要轧苗头。你就别烈火上浇油了!”又道:“才是我生事。看你恼了回屋里去,我忖度了好一会,到底撇了白相、游戏他们,过来看你时,见有一篇作文。我想你写的,自然是好。也不曾细看,就揣了来大家拜阅。不承望勾的众怒。”
秀风因想成语有“众口铄金”、“众口销骨”等,今后尚有三载同窗岁月,如何好逞嘴卖快种下一朝仇怨的?少不得陪笑说那是胡写的。又骂豪风多事。豪风道:“‘谁人常把铁箍子带’?畅好是我‘哑妇倾杯反受殃’。”游戏也啐说:“秀风不用充好人。常言道,‘君子不羞当面’。你对着脸骂我们再不中听,大家一笑便过了。怎么阴地里做手脚?”秀风冷笑道:“原来作文算阴谋诡计之类的。我才知道。好不好,撕了便是。什么了不得的!”说着真个问豪风讨过来撕了。众人不则声,只叶龙道:“屁出了掩臀,原迟了。”秀风道:“你待怎样?我再作一篇专夸你们,使得不?”豪风道:“我说句实在话。都怨兄弟你的文章如‘刀子’。看似只原原本本大家对白的笔录。一不曾自赞,二不曾褒贬人。怎么我等看来,句句像是骂我们的?明是你吃亏去了,一入文细味,则显的咱们的不是来。倒像是暗中谁人给你仗腰子似的。”叶龙便说豪风“还嫌不丢人?你倒乐意给人垫背的。”秀风因拉了豪风夺门而出,“呯”的一声死命合上。里面犹骂声不绝。
——这也是少年心性。众人气了半日,待一觉醒来,哪里有甚怨恨?便与秀风如旧,不在话下。究竟自此之后秀风渐知,凡日间受委屈,世路上亲历亲睹什么不法不才,只入了文章,便另一番公道!“言为心声”,一样的可以“文以载道”。这是后话。
如今且说二风进屋子里来。邢夏正往床上爬。秀风掩鼻说:“好腌臜气味,熏坏我了!果然邢夏一来,屋里必留佐证。”豪风笑道:“你不晓得,他原是烂鼻子菩萨——闻不着香臭。”秀风笑问:“哦?当真?”邢夏听了,身子卧着,探出头道:“咱屋里与茅房相通,你们这叫蹲在坑上问香臭——明知故问!还不赶早捏鼻子过日子哩。”秀风理也不理,早把茅房的门关了。立在阳台口念念有辞道:“我自然每日家捏鼻子过活。也常为一个人的脸面,捂着嘴巴。好没道理!这个把柄,不好咱就抖露出来。”邢夏因翻身向里睡去。单易因向豪风笑道:“秀风作的好诗!你也来读一读。”秀风便回头问道:“李光如何不肯收?还要改吗?再让我写,可不能了。”单易道:“不麻烦你。只因李光说了,华先生交待作文,不曾告诉他许不许古诗。他也不敢交上去,也不好意思退回来。可笑的是李光苦苦道我与华先生相厚,但凡我亲递送去华先生那里,看我的脸面,华先生不好怎么样的。由不得明儿个我跑一趟了。”
秀风心里暗道:“幸而不曾告诉你这些都是现成的唐诗,不然又有事端。我也懒怠作此种应制文章。”单易见他不悦,因笑道:“你也不用悬心。真是好诗,华先生也欢喜。我读了几句,热血都冲上来!恨不得明儿操演一招一式都伴着高声诵读。难为你想着,把我们练兵比作古人从军打仗。就爱那等风云意气!说起来当真我有些‘贱骨头’——并不庆幸生在今时——我常傻想着,设或生在百年前,虽国难当头、汉家危亡,但青年学子各各怀抱救国救民之想,断无蝇头小利斤斤计较,也无儿女蜜意耽恋不清。如是就洒他一腔热血,少活半辈子也不枉!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豪风便拉单易说:“我素来惫懒,凡见诗文略长,就没性子了。趁着没熄灯,好兄弟与我们解说解说。也不叫单哥独乐。”秀风也不推辞,拣时下通俗易懂的话慢慢儿叙来。
一时单易就拍掌叹气道:“美中不足!开头好好儿,越往后越不是味儿。减却了气象呢!”秀风微笑道:“由外向里,沉吟反思之力却增。这也是时节不同。”那邢夏呼啦一下转过来笑道:“你们两个草包,竟叫他镇住了!我一早听出——都是唐诗呀!故而分出来各时风气不同。真真你们未老先昏聩,现成唐诗一首不认得。遮不住我‘火眼金睛’、‘顺风耳’!”也奚落秀风“人家集唐都凑成四句一篇,你倒省心。越性搬来八首算一文,益发不必苦心经营的。”
秀风知是瞒不过,遂一口招认了。也说“个中有‘潜气内转’,非是八首任意凑成。”单易脸都绿了,道:“平日里我是怎么对你的?你拿我当什么?”秀风侧过身,两只手撑着桌子,一脸苦相说道:“实在事出有因。我深恶学府操练兵事,不痛骂已留口德了,难道还要我颂德不成?却是休想。所谓‘文不从心则不作’。”豪风便和哄说:“说的好可怜见,连我也软了。是啊,是啊,逆心之事,忒折腾人!单哥作情,饶了他罢。”单易摇头道:“好呀,他不愿意。不愿意还不是乖乖儿听命,每日家汤烧火热的,立在校场淌汗粗喘?世上什么事说句不乐意就躲的过了呢?还有一说,便是你林才子报‘流水账’,或发怨语,凑成文字,也赛过我等。也是你们一类人的心里话。华先生未必不收的。”秀风哼声说道:“这话堂堂大大。我要真说‘不该操演’云云,单哥你自问能过得你这一关吗?你这里尚且不容半句说习兵有不是的话,怎么海口替姓华的老贼打包票了呢?”邢夏在床上听了吃吃笑的床架子摇摆。单易因道:“眼见就是长官吹熄灯哨,我们也搁着口角,改日再理论如何?省的吵别人睡不着。”三个人洗漱毕,果然楼下响了哨。单易爬上chuang又叹道:“说不得我自个儿作一篇交差的。”秀风念了声佛。他们几个都沾枕即眠。一夜无话。
又一日秀风起晚了。顾不得刷牙洗脸,忙不迭披挂了飞窜下楼。彼时已是整曲合练,长官正在点卯。秀风抄后路混钻进去,所幸不曾给察觉了。因怪豪风不唤他醒。豪风说:“才推你屁股还不理人。只顾挺尸,把你卖了大约也不能知道。我也怕应卯迟了挨罚。”一面说,一面大队人马吊儿郎当向食馆开去。逐火人次第进内,一溜归坐。还没动筷子,却见国子监一先生在大堂一拍脑袋,喊道:“大伙儿唱支军歌再吃,以长兵威。”华官并各曲长都道:“很是。前日我们也行这般规矩,怎么今儿个忘了?”众人只得粗脖子吆喝起来。各曲人唱的皆不同,有意竞声比响。秀风见单易、裘筌、叶龙一本正经。因冷笑道:“直是赶命嘶吼呢!”也无人听的见。
上午有一裨之长特来检视各曲会操。初时秀风不敢大意,然渐知百人里头,则须“泯然众人”,便出不得错。果然裨长登高观阅,点头微笑不语。秀风他们自去一旁歇息。人群里有一人问:“华先生哪里去了?”另一个道:“我们武人操演,他自然‘官复原职’的。”说着向树荫底下一指,众人笑说:“果是‘文官’!只是他也装腔作势的披挂着,越发好笑。”
到晌午歪了时,俄有一人怒喝,声震百里。但见一群队长、官长、曲长没命似的撒腿朝南奔去。原来是裨长训话呢!也亏得那人中气十足。众小儿凝神细听裨长说道:“贼**娘的!几百个爷儿们军阵不如姑娘们齐臻臻。你们这些个野牛**的浊材料,若非亲见她女儿家演过,险将不曾叫你娘的**哄我过去!祸根子小奴儿,再这么着,老子如何向运通书院的先生交待?一干负心秃厮,坑死我了!还不滚?”兀自骂个不住。一群兵将唬的屁股震葫芦,好容易留命回来。这里众学子早笑趴下了。一人说:“这个‘𣬠.𣬶’裨长原来怕咱们府里教书先生。可知武夫还得文人管教。”一人笑道:“胡话!教书的怕个屁!自然是怕府里不怎么教书,专在议事堂坐的先生。”众人恣意取乐时,却刮来一股阴风。却是各曲长咬牙切齿的赶来命“下午加练”来了!众人怒而不言语。
待各归寝睡中觉时,独秀风在宿楼上下闲晃。因见各房人俱疲软瘫倒,不能支持,登时想起书院内也有几百女孩子一般风吹雨打,曝晒底下练那劳什子把式。她们怎么熬的住?可恨自己一不能替她们分些过来,二无才无德好教世上各书院罢免了女孩子入军操演这一项。但思及她们练的比我们还强些,由不得又笑了。方安心回房睡下。(情不情)
至于下午长官愈加严刻,免了大歇。自不待言。不想越操练越不成气候:单挑出来看过,个个是龙;编成队伍,一大条毛毛虫——这里面有个缘故,说出来看官方不犯疑。人生来高矮胖瘦不一,行军步法“各有各的秤”。那些长官一心用强逼命,实已致军心不稳。倒不如练姑娘的那几个将领,体贴女儿家爱美贵柔,先已宽大了三分。又每择树荫匝地处练习。因而上下甚洽。待会操行阵时,各人比量左右,有张有弛,更存了一个不输男儿的心意,如何不能胜出许多?秀风他们都只道“大老爷们眼里,自然看姑娘行止原比我们清爽。”并不深究内因。更不消说军中长官了。
当日傍晚,长官才发狠撂下“练的不像样就没饭吃”数语,就见狂风大作,一霎里雷电凑趣来。众皆欢呼道:“老天开眼!可不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吗?”秀风道:“这句可不能胡乱说的。”于是三三两两抱头躲进饭堂。正吃着,那雨已停了。众人笑道:“如此更好。”却听军中长官命吃过饭只许回宿楼歇半个时辰,夜里仍旧集队。豪风、游戏他们四六句子上来不绝于耳。
饭罢,二百来号人便浑身没囊劲儿向屋里来。才到半路拐角处,可巧另一曲的人马也要经过。大家都没好气着,都不肯让。偏两边的曲长素日军营里有隙,上午视阅时,彼此撺蹬手下学子喝仇家的倒彩。此刻益发红了眼。那里先鼓噪着冲这边骂“阉竖,阉竖”,气贯云霄。游戏他们那里肯干休。也吊起嗓子,竖了中指一声一声回敬道“太监、太监”。秀风听了,蹙眉仰天,长叹苦笑,徒呼奈何。适值一校长路过,因笑说:“妙极!斗的再狠些,方是男儿气概。把这个劲力用在会操,或可壮我军威了。”众人大笑,竟冲散了阵势,乌压压涌回宿楼去。
原来非是兵将操练之心未死,倒是华官奏了一本,说书院学生连日枕戈待旦,着实辛苦。请山长准诸曲设宴慰劳三军,不拘歌舞、看戏等。果然山长准了。晚间众曲就连营取乐。也有能相声小品滑稽戏的子弟现卖,也有军中士卒武艺展才。众人因随意调换座位,相熟的聚在一处。裘筌又央及秀风评书,道“趁今就把《射雕》一本词话说完,别再叫我悬着了。你一总说到扣子处,吊足人三日胃口。”秀风笑说:“很是。我今就来个攒底如何?”说着放出三寸口舌,指点那千古忠恶。果然不多时就道尽了末尾三梢。裘筌便不解,问他说:“成吉思汗建不世之功,怎么不能算得英雄哩?”秀风道:“未必不是英雄。只是从古至今雄才大略者,也难脱开边征讨、好大喜功之嫌。比如唐太宗虽成‘贞观之治’,史书上到底评了个‘中材之主’。恐怕他泉下有知,不能瞑目。”裘筌道:“竟有这等事?我想着‘天可汗’自然是文武全才。史书只有不吝称颂的。”秀风道:“那也是各说一辞罢了。”那德鸿听说,因道:“金墉不过是借小说表他的书生之见。不足道也。”单易也在一旁凑趣说:“邵哥儿素有史才,每日亦关切天下时闻。咱们都盼一日聆你的教导。”德鸿道:“教导当不得。我只说从政为军他们那起人之见——自来谁都不欲无故开战,‘没罪找枷扛’呢!但你不练兵,不研习新火器,连国家也保不住。更不消说百姓安康,乐其生业。你不打别人,别人就灭你。承平时节,越该仔细驰备无戒!所以说为的是天下长宁,开些边战打甚么紧?死个把人也不值什么。至如蒙元、满清一时之疆域,冠于古今,覆载之内,日月所照,四海万族归一,这个开疆拓土的荣耀是天下人的。一味儿息事宁人求太平,口口道上天好生,不欲加征伐之苦于军民,到头来直是两宋的下场。我很知秀风钦羡‘文景’、‘咸平’、‘仁宣’之属。且不说今日中国的大势容不得‘无为’、‘缓进’,便是将来淳漓三变,四境他国服我们,可以兴文雅了。那也是先祖凭刀枪换来。怎么好意思得了便宜又卖乖?”众人鼓掌笑道:“再无不服人的理了!秀风快别戳舌了罢!”也有一个道:“德鸿再将那辟邪年间的大乱之由给我说道说道。”
谁意秀风湛然笑道:“请听我一言——远有秦皇汉武,近有永乐盛世。此皆大文章、大题目上面没的说,或谓迈唐宋也可。谁知彼时皆物力维艰,开支靡费,加之政令苛酷,伐异罗织。倘尔等被诬作‘反贼’将及灭族,难不成还大言炎炎道‘死个把人不值什么’?自然你们分辩说死百人而千民富余,强如积弱年岁万姓贫寒。受冤屈的究竟不多,不然称不上‘盛世’了,也不致必挨着我们。这也有些道理。但我每尝思忖,夫牺牲千百方成全亿兆,光大一朝一代,果然是永世不二的盛时法门么?岂不闻‘治然后自能大统,未必先固统而后治’。江山稳当、立业建功抵不抵得上血流成河,遍地枯冢?古人之谓‘足偿’。何也?自秦以降,举凡治世之术,莫不教化子民夺一己之乐,成大公之福。大公之福果然是人人之福吗?实乃帝王将相之荣,便摊派作黔首之耀。是以凡言‘舍己为公’云云,未有跳脱一家一姓一党就中牟利者。你们说我‘书生之见’,迂不适时。我便认了,又何碍?爱民莫胜于书生,无耻莫出于政客!”众人道:“罢,终久还是认了。”这正是:
安得壮士挽天河,尽洗甲兵长不用!
觑他洋洋自得,单易忍不住接话道:“据你看来,不要武备最好了。怪道成日家讥讽操演。”秀风说:“人皆存了饥渴休眠之需,然后有德操情义之类。偏生这个操练,害我等白天苦苦支持,甫一鸣金,白水甘露,饱腹安寝,如逢大恩。朝夕但求一枕一席卧倒歇脚,更谈什么志趣呢?想那边塞将卒也是一理。只有比咱们更劳乏的。管的人笔管儿条直,他们一己的志趣喜乐安在?岂是我看轻他们?体贴还来不及呢。”单易冷笑道:“没有他们劳顿,你早给外国火炮炸个粉身碎骨!更谈什么诗词小说评话?”秀风说:“却又来!先者不能替高者,并不因他们无可奈何之事业,我们就指定该经验一番,往后丢下一己之爱,惟发愤读书入职报还他们。大谬,大谬!我只恨没晚些生在大同之天下。将来哪有什么国家敌友之分?既不须巴巴的兵备防人,足见你们满怀的道理系一时之义,并不具永恒之意义。书生之见虽千百年不从时,终久成就在万世以后。末了还是我辈之道降伏你们。”众人嗤笑说:“好鬼怪个秀风!打量万世之后我们都不在,任你怎么说罢了。”因不理他,自管谈及见利、罗刹两国枪炮、战船、兵力,争的唾星子飞溅。秀风道:“杀人放火的勾当!素爱这等劳什子,原是巴不得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好成竖子之名!”裘筌撇嘴道:“少歪派人。看华先生来揪你呢!”
秀风嬉皮笑脸道:“犯不上唬我!”忽感头顶上叫一人抚mo着。不觉一惊。那人道:“大伙儿那样高兴,你们几个开小灶说什么体己哩?不若放声叫大家都乐一乐。”——却不是华官还有谁?秀风忙道:“我等因白日会操,不争气输了‘娘子军’,这会子商量着明儿个发愤挽回来呢。”华官拖声道:“好——”却借灯火细细一看,因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竟是严相公。练了这些天,你也不见瘦。”秀风心知不好,则盼他快去。哪知华官再摸一把他顶上头发,笑道:“也该剪去了。这么样长,怕不是有碍操演?”秀风冷笑说:“不劳记挂。”待他走远了,秀风啐骂说:“这个恶舌小妇养的,管的也忒宽!他不闻‘宁管千军,莫管一夫’么?”单易道:“当初你忍得一时便好。”众人劝说:“罢了,罢了。快看戏听曲儿。”一时上的戏目是《白桦林》。小生是任常卿所扮。初时,但见他通体前朝贵公子舆服:身上一领雪白衬衫,底下乌亮背带裤。后来几折才换作戎装。那叶龙不知从哪里凑上来,“嘿”的笑道:“素日你也自诩风liu人物。我看任大公子比你俊多了,不然怎么没请你登台呢?”秀风不理他的话。却与他说:“看戏看人哪你?我问你,这些戏中人物拿性命换来了今日江山、太平时节。我们几曾记得前人死了为的是谁?”叶龙道:“所以说要你我趁着明时,好好念书,报效国家。别成日家胡思乱想。”秀风道:“不是这个话!我说一味宣教战时之境,不足以作今人举头三尺之警!”叶龙无言可对,耸耸肩走开。
——原来豪风仗着比别人壮,日日饭间,冰镇、热汤一口吞。一早就蹿鞭杆子,跑了几趟茅房,单易、秀风都已出门。正愁军中不好交代,却见邢夏酣然大睡。豪风便推醒了问着他“你倒挺的好觉儿!”邢夏道:“我有‘尚方宝剑’。可免军旅之苦。”说时,下了床来,翻出一张字条儿,掩在掌中,勾了豪风几回,方扬手给他看。豪风见是一张方子,笔草龙飞凤舞的。依稀辨出来是:“此子天性怯弱,不宜劳动。倘或用命催强,外乏内伤,恐添狂症。彼时目中难见旁人,百药不医。君其遣返,令他安养为上。”却系书院郎中写给华官的。邢夏便煞有介事的说:“我上药铺求到这个字据,华先生看过,禁不住我好言好语一顿马屁,竟肯了。今朝头天静养,还有两日呢。”
豪风便寻药铺的郎中治拉肚子。那个郎中笑说:“可是来求‘免征方’来的?这已有二三十个呢!罢了。如今爹妈都只一个,小门小户疼爱着,谁愿意孩子受这个委屈?怪可怜见。”于是信笔挥毫写道:“此子外似刚强,百患不忌,性实脆柔,禀赋不足。况近来外暑内寒,五脏小恙,需几味温和药方慢慢打理。切不可逞勇片刻,图一时英雄。快六欲意气而伤七情。将息三日,再观症候。”豪风见了好笑,便送到华官那里,也为会会他。华官也见多了。只当又一个邢夏,便笑劝他保重,准了假不提。
话说这日豪风不在。秀风又是惊疑,又是心不在焉。不想一曲之中有二三机变无双者,向长官献计道“那群娘儿们每个军阵都比咱短了几十人。要咱们将那些个不中用的裁去了再行军,岂不容易齐整些?量裨长他们也不能知晓。”曲长闻言大喜。因速命众人走一回步法,他一列一列看过。将不顺眼的俱剔出来。秀风这等“南郭先生”便无所遁形。另有十几个深恶操练,时时苦相,望知败军之面的,也一并拉出来。通共竟裁去四十来人。长官再登高检阅,果觉兵阵气度好于先时。
中午秀风回房就问豪风邢夏“怎么当逃兵了?”邢夏只说“鸡皮骨能经几敲?”云云。豪风就实说了。秀风大笑道:“给你那几味药竟与上回治我的一般儿。倒是这‘罢征方’才见的‘妙手仁心’、‘良医良相’来。”豪风、邢夏都道:“你若眼馋,也去求求大夫。指不定编派出什么怪症来供大家一笑!不须怕华官不允。他管个毬!”一语未了,单易捏了一张字条儿笑着进屋道:“偏了叶龙了!大伙儿看看。他也免征。”秀风他们仨看时,一样那方子写的是:“秋暑犯口疾——风火性子惯出谋,人道热肠献勤;实乃滚毬儿上下,伤及肺腑毒侵。此子不宜众中排列步行。凡见自己不能比肩,易将他人啾唧引。一时就把笑恼闪,转眼无心。”秀风读了就拍手不迭道:“好脉息!都这么准,也不用在书院开浮铺。下洋府怕不是一块杏林招牌响当当?”单易笑道:“你也犯疯魔了!再不必麻烦郎中,今儿个已现了原形,叫曲长打发走的。”豪风因笑道:“好兄弟,下午咱们一处看《笑傲江湖》。”秀风与单易道:“我每怨天尤人不假,却不曾变着法子躲赖。你无端看轻了我也!如今可好,你自逞才卖技,呼幺喝六去。”单易说:“别恼。我不过为一曲人不逊姑娘军,并非专挑你的不是。”
下午操演时,秀风仍与那一干“弃兵”赴校场阴头里自练,无人管束。那豪风歇了半日,觉道肚子端然好了。便携那武打书来校场觅着秀风,两个人边读便聊。待收兵时刻,才与大队人马会于一处。刚行至辕门,只见华期民又冲秀风来了。因笑道:“帽子底下找人。害我找的好苦。”秀风才要讥笑他。华官却将秀风脑袋上军帽一摘,抹一把头发,将额前几根刘海一拎,温言笑道:“‘常言说,‘军令如山’。你我虽是师生,这些天在营中,也当受军法拘紧。今我上你下,昨儿交派下来的事,如何对对付付就罢了。打量你换一顶大檐帽,我便眼错不见。你错了主意了。”秀风冷笑道:“你可也使不着脸儿甜!打一棒快毬子不好?便说安心你寻我晦气,又怎地?”华官一听就拉下脸来道:“你说话要仔细!我是那等吃了横肉儿没事生计为难人的先生吗?岂不知‘军有军规’。昨儿个你道不肯叫娘子军比下去,就该拿出个气志来。这满脑袋像草,她女孩子家也未必留的这样长。剃个干净,或添些男子威势可不好?”秀风大惊,免不得招架说:“昨儿宴罢,回房就睡了。今日中晌要歇中觉,故此来不及剪头。”华官道:“一个时辰还不够你歇的?必撑足了时辰卧床么?剪头时,一样的可以闭目养神。便说我,每日中午有一车子事,自来不敢睡的。”秀风心里暗思:“你又不曾太阳下流汗吃苦,中午自然不亏气力。一发还有余力算计我来!倒不是一车子事,却有一车子鬼话纠缠我哩!”情知敌备我怠,少不得干痨气臌噎,咬牙冷眼道了句“是”。华官便扬长而去。
这里秀风不由得骂道:“这作死的毛团,倒真奸巧哩!只怕还要生计来害我。尽日只假科子伪正道,我须与你日月交食死对头!这正是‘投充了新军,又掇起石头来’。”豪风蹙眉道:“奇了!我也留着好长头发,他倒不与我计较。准病假那会也忒和气。”因对秀风道:“罢。我忖度他妒你生的好,巴不得你秃头歪瓜裂枣。他自个的头发也比你长些。晚间我陪你一并断发如何?”秀风向空挥拳,上气不接下气道:“狗头**的鸟人!学里教不来书,军中见不着人。算哪门子文武官?凭甚的在这运通府里厮混?我还替他臊呢!”
夜里二风果然上剃头师傅那里理完发。豪风端详秀风说:“我看原是长发俊些。可知华官嫉你不假。”秀风道:“媸妍算什么?为个好看才气恼,你们又笑我娘儿们什气了!只是这‘华狗官’不该拿可有可无之事强我。如今他可象意了。我常一生儿违心则交病!”豪风叹道:“原有这个病,不如不剪这头的。你去求个方子,就说‘违心交病’,理直气壮躲在屋子里。华官见了病方,未见得巴巴的赶到宿楼来察你。”秀风道:“什么‘违心交病’?分明应是‘笑傲江湖’病!”豪风拱手笑说:“佩服!”秀风又怅怅道:“不然。原以为避世就好。而今年景,不容我们‘隐’!一则人步步逼你,二则有这个退心,原没个境!问中华何处桃花林?”
豪风道:“早知恁的难为,不若明儿个戴了军帽去,他也未必致再三检视你。”秀风却机上心来,笑说:“多谢你一言助我。这便有了法子——不报此仇非君子!”未知是何计谋,下回分解。
话说秀风道“不报此仇非君子”。豪风道:“这也罢了。每读武打小说,怎的器量忒狭窄?”秀风道:“不关器量。凡‘一笑泯恩仇’者,不是本系至亲至情,就是大谅小、强容弱。今谁大谁小,谁强谁弱?只合他器量大些是真!我只不信斗智不能欺他一欺。”
第二日中午几百人拥出辕门时,果然华官远远张望着靠近。秀风伪作急惊列,半晌无措状。把个帽子压遮的严实,低头缩颈在众人间行走。华官也不上来“问候”他那“剃发令”行了不曾。待入得饭堂,各伍围坐吃饭。秀风因说:“学中军令不入饭席,偏劳单兄坐到邢夏座上。横竖他养病不来。”单易问道:“费甚周章?管情你有客来么?”秀风笑道:“真个有客将来。”单易便挪至不远处邢夏座上。
不多时华官因端了饭菜过来,见单易的座空着,因自说自话道:“这里无人,我权坐了。”秀风道:“单易与叶龙交厚,才过去搭话。华先生请随意。”心里笑:“怎的这早晚才来。”华官扒了几口饭,笑道:“这么炎天暑日的,收兵吃饭不须披挂齐全。你巴巴儿戴个帽子作什么?”秀风道:“先生有所不知,大伙儿笑我是个‘熊将’,还不怎么操练,就嚷着树荫下痛快。是以无人瞧的上。少不得我时时披挂了,外面作出个虎将的架子,免的人行动寻趁我。”一句话里有话,叫华官攒了眉,毛发都竖起来了。憋了半日的笑,才道:“我看你畅好是五行山压顶,孙行者再世。非戴个紧箍咒在头不可,金箍棒也撬他不动。”秀风道:“好说好说。但凡先生不下咒念佛,我便撬动他也使得。”华官听了,只有咽这顿苦饭菜的工夫。
秀风三下两下便吃完了,约同裘筌回宿楼歇着。华官道:“别急着走呀。到了外面越发热了,不如我替你摘了这紧箍的。”度秀风不留神,就一手朝他头顶挝过来。岂料秀风早有防备,一低头装作系鞋带,便轻快的闪赚过去。华官一击不成,顿觉失了身份,早把脸红的太阳下晒过半日似的。秀风得势不饶人,因笑道:“我自不怕热。倒是华先生‘怒发冲冠’,也该剪头的。方不负军中一员‘虎将’的名声。”华官其时已料定秀风不曾剃头。暗自悔恨,适才不该绕弯子多事,剪径直说,打叠官长的威风命他脱帽,也就是了。省却多少秀风刻薄他的言语。正想着,秀风与几个同学已去了。
华官才要泄一腔无明,单易在一旁看个真切,因上前与他说:“先生休要恼。他昨夜分明已剃过头的。这会与先生玩笑罢了。”华官青黄着脸愤愤道:“什么玩笑?拿我寻开心,反了他的!没王法的囚根子!”又思及“到底他还是听命于我,无非挟怨报复,稍可慰己。终究是我这作师长的胜了。莫教单易看轻我。”便一笑说:“你说的是。我几时与严世顺这等没分晓的认真?我则是陪他唱一出戏。”话说出口,心里倒打翻五味瓶了。摇头苦笑走开。
单易便回房来。这边豪风已绘声绘色讲着华官言行。单易还未进门,已听豪风喘着笑道:“……华官那张庞儿,好一似才吃了屎尿那样;眼眉是哭,鼻腮还得笑,又一似叫人揉搓了面团儿一般。笑煞我也……”又闻游戏说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我见秀风功课出跳,咱们看‘淫戏’他又唬的那样,只道是作惯‘乖孙子’的。哪知敢这等奚落先生。却不是我当年的风范么?”邢夏也道:“他须是我的徒弟。”单易因放重脚步走来道:“秀风演的好戏!作甚么特特把我支开?我在,或能弹压的住你。”众人道:“单易不曾近睹好戏,急恼了不成?”单易说:“巴不得没有什么戏看才好。”又向秀风说:“今后再要保你,可就难了。”秀风捂了耳道:“华官没话,你替他来派不是来了。他虽讨个没意思,自生受。我也不得便宜。敢情他的话是那‘留发不留头’么?行动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必要听他,才保全住我。哪日我‘留发也留头’,还能作弄他一番,你再来教导我原不迟。”单易叹息不已。豪风又调停道:“单哥别与秀风一般见识,秀风也别得寸进尺。据我说,秀才讲服了官兵,恰便是大姑娘吃上轿团子——破天荒头一遭。哪有三番两回的理?”秀风略一沉吟,竟叹道:“可惜了我!秀才能降伏官兵,自己变作官兵便可。再三再四,七遭八遭千百遭都不怕华官了。话虽如此,究竟当不成秀才了。却不知是秀才胜了,还是官兵胜了。”众人笑说:“什么‘秀才’、‘官兵’的?你耍嘴还嫌不足哩。”独豪风点头赞叹,说:“兄弟高明!你意思无端学了华官那些诡计,不是你的本意。咱家弟兄若成了‘小华官’,看哥哥认不认你!”秀风笑着摇手说:“不敢,不敢。”叶龙问:“是你不敢作华官,还是豪风不敢不认你?你把自个儿当谁哪?”秀风扮个鬼脸道:“犯口疾的人,少戳舌调三窝四罢!”众人再说笑一会子不提。
又过得一日,众人前赴野外打靶。那秀风禀赋脆柔,闻听枪鸣,不觉好像自己挨了火器轰击一样,眼前满是血肉模糊,早吓的战战兢兢,心惊不已。哪里还能打靶?方其射靶子时,闭了眼,扭了头,趴在地上,手上一杆枪仿佛千斤。则听一下巨响,枪托震得他锁骨生疼。一旁看护的小卒不免笑说:“好枪法!一招‘指东打西’可不是容易练就。”秀风便知打着隔壁的靶子,小兵笑话他呢。自谓生来一双手只配捏笔的,并不十分在意。那里豪风得了满环,不禁四下炫技。单易、裘筌也两厢比较枪法。争强要狠,面红耳赤。这也不在话下。
一晚又梦见无虚。秀风因说:“原来我有个怕刀光剑影枪鸣炮隆的病症。妹妹岂不笑我?”无虚说:“则爱你满肚子文章。”秀风说:“然则三寸柔毫没法与铁骑刀枪斗。我死了,岂不冤枉?”无虚闻说,登时板起脸道:“想是你要死了。你饱读诗书,原来惧一个死。这会赶早从时趋俗,原未晚。”秀风说:“你不用沉心。虽云‘杀身成仁’,须得圣人心里念着他的‘仁’大过性命。我只知‘情’大于‘生’,并不知‘仁义’是什么。比如要我为聚青峰那些人一时就身亡命殒,也是情愿的。”无虚笑道:“人固有一死。至如怎么个死法,可不许你挑三拣四。”秀风道:“谁说的?我现了结这条微命,怎么不算自择的死法呢?”无虚就绽出一张如花似玉脸,问道:“既是这般,为甚的你长的这么大,将已二十岁了,还不曾一了百了?”
秀风倾怀一想,因答道:“而今我能回你——‘只因从前不曾遇到林鉴青姐姐她们一行’。再者,幼年也曾问父母道‘我怎么就忽的来了?千百年前事,我一概不晓得。将来有一日也必长长久久睡过去。论睡觉我原是不怕,可惜今后世上的事再不能知。既然我来这个世界,又何必非去不可呢?好没意思的!不若不曾来的好。’我爹妈都笑我刁钻,说小小年纪什么不好问的。连他们都不问这个。都是行将就木的人哀语。也是白想。后来我这个疑思竟搁下了。”就反过来问无虚说:“好妹妹你告诉我,各人为何不寻短?是不是我白活二十年?难道将来不能为她们死,便算作糊涂人,白过了一世?”
无虚方欲答话,秀风却叫邢夏唤醒。盖今系末一日操演,书院山长并黉门官吏都来看。秀风、豪风、邢夏等,虽不在军阵,亦必到校场充看客壮声威。秀风没法,只好洗漱了,披上战袍,与豪风、邢夏同往。
到了校场,果然当地有一起高官与那裨长坐北望南。三人就坐在他们不远。依例先是国子监朗声念了一篇应制文章,称赏众学子半月辛勤。一时会操始,各曲人马鱼贯而入。铁骨铮铮,睛光烁烁。百者如一而行。至国子监那里,个个用命,军号冲天喊杀,踏步掷地有声。端的是细柳精神,岳家风骨!倏而又是女儿兵经过,呼喝清越,俊奕英姿。说甚么吕后武曌是女杰,而今运通娘子更胜杨门姐!
那豪风、邢夏就忙活起来。犹未看清哪个姑娘标致些,早换了一曲人马了!急的豪风拍腿跺脚说:“还要再行慢些!”秀风道:“别忙!你看单易他们来了。”豪风忙望过去,果觉恁的样齐整有序。便笑说:“不服不成啊。可知你我俱是‘害群马’。那曲长可也乐坏他。”秀风冷笑说:“他纵有三分可乐,那裨长倒有七分的乐处。不信你看——”豪风循他的目向看去,果然裨长坐在山长那里。山长道:“练的着实好!你指挥有方。”裨长陪笑道:“不敢。华老师体察下情,督师有功。山长您瞧瞧,还有啥子不足的,给指教指教。”山长道:“我看都好。各曲长都下狠工夫的。”裨长大喜,叠起横肉说:“那就是老爷您开恩了。上回你吩咐下来,我立了保的。也不是我说,咱们练兵原有两把刷子。娇滴滴的女娃都能给咱每教的上阵不手软……”秀风听了冷笑道:“他比孙武还利害些。”邢夏立便说道:“我也是一般想。域中每有这等一提不动枪,二捏了笔只作狗屁文章辈,酒饱饭足放个响屁,那起武夫就知道怕怖了。就打点精神来收拾咱们读书人。实在山长懂甚么步法阵势!咱们练三、五日,也就浑过去得。”秀风道:“甭说别的,便是古时监军一到,主帅还须让三分。”邢夏道:“国子监那些官儿原是明末的监军。”秀风道:“很是。”二人干笑。豪风纳罕道:“嘿?今儿怎么你俩‘唱起双簧’来?好清脆爽利口角,掉在地下摔三截儿!”
邢夏得了意,因又问秀风豪风:“可知单易自个儿作的文章怎的说?”秀风便知他那集唐八首果然单易不肯录用。因问单易写的是什么。邢夏如遇人灾祸那样,说:“你们每晚读武打小说,不曾觉察他灯下苦思痛吟,磨石镌字似的。先已成了初稿,又推敲删改多回,可了不得!我原道必有佳作,谁料看时——满眼王法,死眉瞪眼教虚理。说什么‘晒黑一层皮,练红一颗心’。我便没兴头读完他的。”
三个人说笑时,会操已毕,这半月从军也算了结。那邢夏犹浪着嘴言语单易素日的不是。秀风豪风见他还是那么着疯傻,撒村捣怪,都恨嫌不及。便丢下他,混同各曲人马回寝楼去。可巧撞见含馨、秦纯她们。秦纯便向秀风笑道:“白面书生今朝变乌鸦。”秀风知是笑他给晒黑了,正戳着痛处,便一言不发。又见一群女孩儿依旧白白净净,色鲜脂莹,直教他纳罕!哪里想的到她们是何等的操练,又兼西洋脂粉,油乳霜液遮裹的肌肤严实,自然不惧偶然的日晒雨淋。却说豪风以为秀风脸上挂不住,便与他道:“这个秦纯自己原生的‘包公脸’,还配笑你?何况姑娘再怎么雪白粉嫩,将来少不得给人作老婆。管叫那黑壮汉搂抱摩挲,噷著脸恣情的呜嘬。”秀风听他没说完,便撑不住笑了,因推他道:“休胡说,看人听见笑话。你也学了邢夏口声儿。”
待到屋里时,秀风便立在穿衣镜前细细打量,果觉比半月前黑了。豪风也凑近了时,活似农工、民夫!焉得有书生倜傥气?秀风不禁大怒道:“天杀的操演!害我成一田舍翁!”豪风离了镜说:“这也不值什么。惟女子看重这些。”秀风气鼓鼓的拉了他说:“这话须说清道明。必定女人要白皙融滑供丈夫受享,男人家漆黑油污鏊糟熏臭便都不打紧。哪门子的理?”
正没开交,单易、邢夏也都来了。邢夏见单易抹了炭一般,因打趣他:“莫不是跌入泥潭了?快洗一洗,兴许还能回复原来模样。”单易又叹“怎么我像乡下汉?”又说:“横竖我是男儿汉精神气血!邢夏你最不堪!自脸面就看出来,谁只略黄了些,显见的不曾用功操练。”秀风便说:“他来迟了,才苦了几天,就又躺下称病。头天那华官则是掠虚,指示的好端正,一口一个‘天数不足者明岁再练过’。敢情邢夏是他远近亲戚呢!”单易道:“邢夏非他亲戚。好比你也不是他仇人。邢夏得了便宜,你反落的个与华先生斗法。可知你为人还不如他。”
秀风原欲勾的单易刻薄邢夏几句,以解胸中不平。不想反牵上华期民这件官司。登时沉下脸来。单易观其颜色,因笑用别话岔开道:“秀风合该高兴——那华官今遭吃了个暗亏。”邢夏闻言比秀风还欢娱。二风也忙问单易端的。单易道:“则是操演事罢,大伙儿雀跃。不知哪个鬼说,‘把华先生抛起来,以示庆贺’。就有往昔看不惯华先生操练时避在树下的那些‘针眼心、鸡肚肠’,七手八脚托起他,先微微抛了两回,不曾出错。后来大着胆儿掀将他至半空,落下来竟存心不去接。华先生背心着地,四脚儿拉叉,跌的实在。‘嗳哟’个没完。众人哄笑着都散了——可不是秀风快意了?”秀风道:“我与华官不和,你是他跟前承奉人,自然视我如刺,多嫌着我。却不犯着这等小觑!”单易忙说:“不是小觑你。想着苦日子又到,大家闲打牙儿玩笑解闷。”秀风还一时抓不着头脑,说“什么是苦日子?”豪风也道:“习兵虽消耗身子骨,脑袋笃笃悠悠,比不得学业功课繁累。”邢夏道:“你们放暑学还不够?”秀风心想:“自然不足。”单易又别有意味的说:“你们假里自然是闲的。我可没十分闲消日月。”
众人都坐了,再问他。单易说:“自打入学,我便上书请准批入监生。展眼我便捱过‘见习’日期。暑里书院召集咱们这些选馆过关的同年,会同那些黉门监生、官员在一处,响应今岁朝廷‘护法’之风。研习切磋《师克论注》里面的中宗《官民三策》、今上《八辨》。这么折腾了整一个月。今春是京城先作兴起来,这会是下洋府,大约还要一年半载,各地才逐个儿挨着一回。我说假里不曾痛快耍玩,不为别个,就这件事!”
豪风便问道:“好好儿,作什么兴起这样一个‘护法’来?”邢夏冷笑道:“你眼皮子好生浅!无过是有一等狗官揣着国库里税银当家私,没命往外国奔好日子去。另有一起贪官,敛财勾当端的昭然,人所共知。贺吊往来,珍玩相交,明着会友,皆私贿之变法。如今百姓都信不过国初之令——‘非监生不官’。朝廷怎么不要安稳人心?”豪风道:“谁问这个来?究竟‘护法’有甚中用的?”单易道:“豪风还是好憨的,恁孩子气!”豪风臊了,便说:“我兄弟也未必知晓。”秀风说:“那不然。我读过史书的。”众人皆道:“旧时弊政,如何比作今朝?”秀风道:“都道国朝‘换了人间’。然大理不见得能‘拦腰切断’。以史为鉴,眼光便毒,须是水晶灯笼人!”于是自告奋勇说一回故事。众都道许久未闻,纷纷击掌。
秀风因有鼻子有眼,郑重说道:“这话还得从国朝定鼎言起。昔年才东洋贼寇来犯,前朝忙于退敌。彼时太祖皇帝响应东南起事,已叫军中不能同心参研《师克论》者自现其丧德败行,遂得了兵内策应前朝击倭,外联络北朝邦国。比及十余载,饮马长江,可以与前朝双分天下。太祖因睹西洋诸国之政,或日月双悬,或众星璀璨。正是一腔热血,便欲应允前朝哀帝所诰,执政二竞。其时太祖之侧有近侍魏诏普者。献计曰,‘古今北统南无往不利。南统北能拥天下,惟有明、今代二者。且夫都东南而速亡,不计其数。今人居江南,我处中原两淮,军中不乏‘曹彬’辈,何愁大事不成?’太祖对曰,‘三皇官天下,五帝以降家天下。今西洋番邦兴竞执,我辈安能利一己,行‘党天下’而置天下大势于罔顾者耶?其速亡之险有甚是金陵之为都也哉!’魏诏普曰,‘此言谬矣!李唐亡于牛、李,北宋衰于洛、蜀,朱明之季,成也东林、浙、楚,败也东林、浙、楚。党争安得行也?’太祖皇帝答,‘无知家奴!焉知斯时之不可有,非今世之不可不有乎?余钦敬先人超迈,犹恐不及。惟继先人未成之志,二党相监。’近臣曰,‘君之胸襟,非腐儒堪测。虽然,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王。‘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中国自有成法殊越,效夷狄非惭祖也欤?想今上亦必谋九州,‘划江而治’云云,实缓君之兵。将军坐守半壁江山,不图进取,惟失天下而已矣。’太祖默然良久。又月余,天下归一。”
邢夏便跳起来说道:“这一节我很知晓原由。岂有打了天下,平空分人一半的理?”秀风道:“箝口罢你!”单易也说:“邢夏住嘴。不管说的是不是,咱们且听秀风的。”秀风因说:“大同十二年,太祖召魏诏普宣室私议。太祖曰,‘天下虽安,忘战必危。洎我大公交恶北狄,外困不堪。阅史书知秦汉以降,历代鲜有迈三百载者。观西洋或有立国于今四百年,而巍然不动。尔知何以教我大公国祚绵延万世者乎?’诏普曰,‘官家何痴于此?孟子有言,‘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本朝若得三百年之祚,便不愧上有汉唐明清。’太祖怒曰,‘竖子误我。早知今日,悔不当初。’近侍笑曰,‘若存前朝,纵然从政两执,漫漫至八百岁,何来‘大公’正朔之号?’太祖曰,‘罢。尔当须思万世之法。’近臣诡笑曰,‘有则有矣,怕官家担骂名。’太祖曰,‘但为子孙之江山谋。虚名不足担。’近侍细语曰,‘官家可知始皇帝焚书之由?’太祖暴跳曰,‘狗奴敢将朕比暴秦乎?’诏普曰,‘非比暴秦。祖龙所为,意在绝封建之私学。’太祖曰,‘私学误国乎?’近侍曰,‘非私学误国。焚书之本,在断人心!夫周公封建,周天下得八百年。终不免一亡。始皇毕六王,一四海,立郡县,犹恐不克万世。乃焚书,统民思,建官学,固国本。所谓‘书无罪,杂思有罪;私学无罪,百家有罪’。一旦焚书,千载不以今代之世为前朝人间。则前代之‘不免一亡’,或非新朝之命。今断文脉,惟苦百无一用之书生。于黎元无涉。且袭洪武永乐旧政,治隆唐宋。纵三百年后,亦可绝反贼改天换地之心。’太祖太息长久,泣涕曰,‘我本书生起兵。今反作践文者乎?比及三年,中国斯文尽矣!’翌年,改元‘辟邪’。”
众人也不留心回思,就道:“哪里来的这等风野歪史?都是你瞎掰。”秀风道:“不曾听人撒熏香。鄙人想当然耳!”单易释然的咳一声,冷笑说:“我说嘛,焉有此事?”秀风道:“事之未必真,理之必存。”那邢夏一心卖弄史识,按捺不住说:“秦二世而夭。本朝如何未亡?”众人笑道:“反了你了!”秀风也立起身单脚踩在椅子上,一只手扶着膝道:“这疑的好,问的也好!我私下琢磨着,一来未有大一统朝代连番短命的理,本朝气数量不致与前朝相类;二来危急存亡,百业凋敝之秋,仓廪先生起复,仰给西人货殖东扩之欲,开海通市,设厂立埠。生稼归官,农人东来;列港炽荣,财赋仗外。也教西人商贾广辟主顾,其币流运愈速。自此天下为家,西洋富则中国富。国朝始得沿祚悠远。”
众人道:“这还罢了。只是渐渐的说岔了,与‘护法’有何干系?”秀风道:“急什么?俗言道,‘(冫羊)块砖儿也要落地’。小事如此,治国经略越发容不得半点儿草草。恁怪我远打周折,可不道‘一事差,百事差’?‘早晨栽下树,到晚要乘凉’,太祖皇帝从政也犯,仓廪先生理财富民也犯。说甚么诸般两不相干?所谓‘一窍通,百窍通’。可记得六年前‘去病教’横行一时么?”不拟豪风、邢夏都道:“既提及这个魔教,还要请你说一回书。”秀风道:“使得。——中宗雍皇六年,有去病教众数万,贼满长安。奏折堆积如山。中宗曰,‘蕞尔蚁贼,不足为患’。及京师走水,伏尸塞道。群臣谏曰,‘彼等欲效黄巾、白莲之故事。’中宗愠曰,‘昔末世邪逆,或改天易日。今四海磐石,奈何危言耸听?’臣下曰,‘逆耳者忠言也。此教谬义,有干生生,竟取信于民。非天下物滥币余而心饥思渴,何以至此?’中宗问,‘魔教之名,有大于寡人者乎?’众不敢对。中宗曰,‘本朝《师克》之学不克饱元元之心者乎?’群臣奋曰,‘闻道有先后。朝堂非议大道之地。今南门涅磐之愚,果为自来乎?彼教中不乏萧何韩信辈。黔首既入,俨然将卒,盖其调度有方也!’中宗大惊,乃遣禁军端之。是年取士策论皆出于师克先生‘宗教之毒猛于阿片’句。举国注疏,洛阳纸贵。”
不等众人开言,秀风笑说:“如今方可说‘护法’。”——今上初登大宝,无奈贪官如草,三把火烧他不尽。上命廷议。上曰,‘昔中宗皇帝《三策》饱民思。今士大夫日堕,奈何?’臣工曰,‘殷商事鬼神以摄民。今《师克》灭神,百官无惧。本朝士大夫,虽廉气扑天,清风盈野,而其僚属家奴妻子五服之内,搜刮不择其方也。’上怒曰,‘《师克》岂——’”一句话未尽,单易急着去书库领课本,备明日开课之用。秀风一想到将要读书了,说不得盘算起每晚温习的事来。意思今夜就先看一遍课本大略,明朝方便听课。便意兴阑珊,咽住话不说。豪风、邢夏也不多问。
——如今运通书院每日讲学无数,且无所不包。又从何说起?不如待下回解这个疙瘩。
上回正愁没有头绪。可恰出了一件芝麻小事,却是秀风入学来未遇者。姑且值得一叙。
话说这一日秀风仍旧起晚了。众屋里人素日知道他的情性:每晚不睡足四个时辰,清早便搁不住眼皮儿打架,断不肯起来。先时还有单易恐怕他上学迟了,缺课漏听,或是匆忙起床不吃早饭。因每早起叫唤他。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赖床,只管上学去了。秀风也常托大,不以为耽误功课。今日忙忙道道赶到学堂,先生已开课一刻钟了。乍见一学子摇头晃脑的进来,公然眼里没有这个先生。那老师姓刘名王张,其时生了场无明火,一拉长化脸儿,指着他道:“你这泼子弟怎敢如此,托赖着谁的脸面仗腰子?你却是何人?”秀风咽了口里的早饭,陪笑说:“我便是修这一门功课的学生。一时不慎,偶然起的迟些个,下回再不敢了。”这王张自谓教书略比别个先生好,加之寻常除却学里时光,一发在江湖上耍手段,买卖股票,投机未来;动静殖货,进退益财。生来敏贵贱,性本逐市情。学里颇有才名。因自负天下人都欲拜在门下,不想今日竟有学生来迟。因冷笑说:“须是你错翻了眼皮,打量我是那等随进随出的学堂教书匠。你们散打散桄儿惯了,我偏不依!才刚好一课传道授业才思捷,吃你打搅醒了灭。还不出去?打从我教书起,再不曾有学生半路来了还似你这等迈四六步。且罚你立一会子壁脚,待下课大伙儿歇时再许归座。”
秀风原受不得闲气。便回身出了学堂。才至门外,又着实不肯走。虽说此一科系经济货殖之道,国子监有个大纲是:传西洋商道,以彰其谬;再较国朝正体,我治维扬。一不算的主业,二非关德才修行,只恁铜钱臭!然近世大势,早便不是仁德治国,分明衍币富国。民足然后断万恶!前几遭听这王张在学堂之上,言理财治剧之方,娓娓有绪。果然不副学里一块叫字号招牌!秀风兀自服了他三分。当此际,只有躲在堂外偷听,又不叫里面的子弟觑见。
那壁厢刘王张言语直截,分证西人治国安邦富民利庶之优。再述国朝政令商策,反觉他力有不逮。秀风正在纳闷,偏又来一人。秀风想,这人也迟了,正好与我为伴。不承望是个姑娘家,且红眉毛绿眼睛的,便觉没趣。他固是欲入学堂听讲,可不道里面早有一等轻浮子弟,见来了一个时世妆的女儿,登时起念刁风拐月,将她看饱。各各便坐不住。骚动的骚动,私语的私语。羡煞了秀风占尽天时地利。却见王张不解风情,看也不看外面的红妆,只顾传业。又有埋怨于他的。都不曾凝神闻学。王张又惊又恼,因道:“我正抖露包袱底儿,你们把甚耳朵好咬?真真闹炒,叫我不得现本事!成日家舔舌道,‘世间又有张三李四挣得大把大把银子,成就一番事业。’干馋不到嘴。自个儿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自古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会现教给你们立等阔起来的法门,还不说受用!我倒替你们一个个怪臊的。”
这时原合下课了。刘王张谈兴正浓,哪有放外边两个进来的意思。秀风没法,只好苦等。学堂内众学子也有内急的,也有贴恋外面姑娘的,说不得又都“嗡嗡”起来。王张气不打一处来,越性顾不得下课,拍案喝道:“唧唧呱呱,也不知那里来的那些话。我才将说及要紧处,你们投在别个先生座下,再听不到这些。”底下有个胆大的就说:“歇会罢。您也换口气,吃杯茶。我们玩片时,待会也好收心。”王张道:“但凡讲到得意处,哪个先生肯歇的?你们还都坐着的。却是我伺候你等。少歇半刻,你们掉几斤肉不成?——再比如方今天下求富增产之心,亦发万不可消停。本朝开国至今,政令三改,国本巨变。似我这等识见高明,决断杀伐的能人,定趁着这千载难遇时节狠一把。于今遍地都是钱,只可惜没人会去拿去罢了。尔等原不晓得我名下据着几处房产,手上的银子多久番一个跟头。怨不得认我是那寻常宣读书本的老师。再这们着心猿意马课上厮混,须是与钱财结仇。”那个求下课的便回说:“谁愿意作这样傻子?”王张笑道:“这不是?卖金的遇上买金的。你们都是明白人。再讹着我下课不?”台下顿一片肃然。
王张因道:“咱运通府结业觅生计的,想必不至打饥荒。然银子积作山不会使,既不动弹,不像流水滚滚,鸟儿插翅,便不能叫他生出银子。只恁等守着,闲时想来笑从腮边来,要不就入钱庄吃利银,也算无能!”一时又骂“朝廷尽任些废柴!你们看那官营钱庄的坏账,叠起来能通天!待要揣了内府金银往西人的项目那里投些,不说得便宜,格不住洋鬼子算计,连底本也保不了。误国误民!这个责任算谁的?寻的着人顶缸已是大幸。官儿还是照当他的。我替他们捻了一把汗,他们没事人一样。多早晚我执掌,或者起沉疴续命脉,也未可定。”
又一个学人说:“人皆图私囊,谁理官营的死活?便是支持不住,横竖还有个朝廷,还有个倒卖的法子!”王张听说,负手笑道:“你还能说两句。据我看,真能为,把个官库经营起色,兴许自己还多挣些。不犯着那等偷鸡摸狗。中国人则是糊涂精明!没出豁!他西洋鬼子就敢认钱的好。不似我们先摆大理的。钱财生钱财,普天同乐。学甚《师克》?惟揭人短,显得自己过的好,实不及人家呢!”一气说罢,调息啜茶。
秀风听他的话,句句在理不在情。却也有些受益:想这人若作个“度支并盐铁使”便好。只不待见他惟钱是命!他天性不喜白玉堂富贵家,他想的也有个痴理,他常说,“戏里侯门公府子弟多毕现丑态。美酒羔羊,锦绣绫罗不过添人俗气。古来五陵年少罕有大德大美。可见银子多原有一等坏处。”或有人半劝半笑他,“那是戏中之理,何必当真?认真的都系木头人死脑筋!以此行世路,指定栽跟头。”他也说,“戏情何必不真?百姓那样的爱看戏,可知个中存天道!为什么美善二者只配作作戏文?任是世道不行,我须做头一个成就人!”故此人谓“一富难求”,他反推之不美。
犹在想着,王张猛的喊:“门外二位,快进来坐了。也就赶着今儿啊。要往日里你爱听我的课,偏笃磨的迟来,管叫你立一个时辰!”原来众人已准歇了一刻钟。不等他两个进来,先纷拥出学堂。秀风不知怎么的,不自在起来。左思右想,还是以为这刘王张并不高明,竟败了兴,随人流向外,一径回屋里去。自己想想平白立了一顿饭工夫,也觉好笑。
午间四人都在。邢夏便笑呵呵将秀风窘态比划出来。秀风八拉嘴道:“满屋子就你最能磨牙!我本来已过去了,你又怄起我这口气!你们都不用笑。左右是左右,我另投山门罢了。”邢夏笑的说不出话来。好容易才道:“那刘王张只当运通子弟都一心拜他。倘或叫他知道你这个贼反叛的!不是他百思不解,气个半死,便是又要笑‘与银子过不去’了。”单易、豪风便说:“那王张是出了名的‘生意精’。有道是,‘货好,价出头’——教咱们这科的先生却好说话。虽捧书本从头念到尾,好坏不拘来的早晚,一概不理论。秀风合该作他的学生。”
原来运通书院学林中人,每每开学前都已依例择师。却不当面送礼拜见,指望先生青目。指仗的是各人在“天下为家”幻境里相中一科老师,就其名下挂个号。待国子监主事人信手拈百八十个,全赖天意。余者少不得派给那起收不着人的。如此,虽一室四人习一门课,或者分得四个先生,也未可知。然山长说了,凡入学弟子,一视同仁。夫子曰,‘有教无类’。故而不教优生先择明师,却也不曾便宜一干大较落第的后进。虽云学中先生皆一时瑜亮,只性格风气有别;学子则各怀鬼胎,汲汲向师兄辈打探“谁人大较时宽柔仁爱些?”“谁人批阅考卷辣实的紧?”“哪个先生教的好?”“哪个老师学识本领忒委琐?”凡闻听“……给个‘上等’好生吝啬,好像项王手里的官印……”,或“此人系你我这等厮混人,捱一刻是一刻,不知怎么在运通府立足稳当的……”云云,自然这些先生都是听国子监分派学生的主。秀风就抱怨过,“或便宜优生,或照觑后进,总须给个说法。如今这们样浑来,谁也不道他好。真真是‘尖头担子两头脱落’!”单易也说,“这也是学里的先生终究有个尺短寸长,五指之别。想这等择师新制原是外国一等一的学府首创。那也须担保得自家各先生在伯仲间,然后各人凭喜恶性情挑拣。”豪风便笑道,“比如你林秀风,就该是‘黄药师’、‘黄蓉’、‘风清扬’、‘令狐冲’教你,单哥么——”豪风三度缄口,倒是单易自己说“只合郭靖教我,既慢且细,还可使得。”他们总是以为运通书院虽具明师无数,究竟藏了不少庸碌辈,万一耽误了自己,实在不受用。这也难以尽言。
如今且说秀风只答应了豪风他们,到底换个先生。又问:“你们那先生考较人如何?”单易笑问道:“别的不上心,只是在意将来大较优劣么?你真会打细算盘分斤拨两,怪道能得那赏钱。”这一句虽不明不白,秀风、邢夏却都会意。秀风忙问他:“学府赏钱的事竟轮到我了不成?”邢夏鬼鬼头头笑道:“单易既这样说,自然成了八、九分。你怎生不问他钱财多寡?”秀风道:“我不稀罕那半点儿钱。”豪风接口道:“可是呢,我也糊涂了。我听见叶龙、裘筌他们吵嚷了这些日子,什么三千、一千的,我也不理论去;如今又说到彩头,到底是怎么个原故?凭什么奖赏,分三六九等不?”单易道:“也是秀风勤学、聪慧二者兼备,方中了次一等,赏钱一千。虽不多,荣耀可不羡煞人也?”秀风却急的问:“这些人中,可有相熟的中了头等?”单易笑道:“还不足厌?”秀风不欲显出喜色,因淡淡道:“‘见贤思齐’。”邢夏道:“能有谁?自是那个薛射,薛英武。”单易点头咂嘴。
秀风未曾得了头等,正要懊恼,回思薛射的功课委实强过自己,也还罢了。又念及那“修身明德”一项,便忖度:都是这个连累了我!设或那华官在上面报私仇,我也没法。白丢了个头等的体面。他又恐怕说将出来,叫众人看他忒轻狂——“得了便宜不说,嚷着自己该第一,叫同屋的人脸面往哪搁?都没有立足之境了!”所以只将一肚子疑虑在嘴里嚼,左右不开口。单易早猜度其意,笑说:“这原公道。只除我们这群本贯同窗,你就是个闷坛子。难得含馨请大家,你还推三扯四,要我们求三拜四。春夏二季,屈指算算,通共聚过六、七回,你来过有三回没有?纵是来了,死鱼不张嘴儿,一个墩儿猛子就不见了。如今非是幼年学堂塾里,单要读书的。你自己说,旧一年里,书院上下,大廊小庙社会,可有你高谈阔论?宿楼里外,五湖四海同窗,你可曾阔别寒温?倘你得头等,头一个不服人!”
秀风眉毛鼻子挤在一处,说:“何苦来?白眉赤脸的,又勾起一顿训导。”单易笑道:“你看。”于是自包里取出一叠纸本。众人看上面誊的都系相识子弟入学一年各门课业并华官品评的“明德”等次。邢夏说:“单易真有心!”单易忙道:“我是磊落男子!并不为抄这个特计算人。华先生叫我排座次,自然将各人私密告诉了我。”秀风便借故发作,冷笑道:“华先生哪里还有认真评的工夫?自打结下梁子,面前背后,吊白弄鬼,坑我还恐不及呢!不必说,单兄你若非两科下第,就单靠‘明德’一道,也可以指望赏银啊。再者,不亏你替我们排的次序,给华官亲为,我就一落千丈,无有葬身之地了!”
豪风道:“从来只道秀风兄弟多心。但那华官连一撮头发也不放过,显见的也是个小人。防着他总不错。”单易却向秀风说:“谁也不曾冤枉了你。华先生是那等最脸软心慈的!为小过节记恨你,也太抬举你!剪头为的是试探你,肯不肯亲近他。不信只问邢夏,华先生拿大不拿大?”唬的邢夏摆手说:“别问我!华官也不怎么和气。我那‘免征方’是自个央告来的。”气的单易道:“话到是礼。邢夏也是那不张嘴的死鱼!”秀风笑道:“邢老兄自谓清高,如何也委下求人?你还说瞧不上他不说?”邢夏道:“你别瞎派!华官固是贼贱,而大丈夫有经有权,我则管假他之手为我谋福。这才算的真作弄他哩!”便撺掇秀风学他样。
单易喝止了,又道:“镇日里我虽脱不开杂务,却也不白干。你等别嗔着我多嘴。论理这运通府好一似小江湖。‘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书本没有的本事,赖你我胡打海摔,慢慢儿琢磨出来。如今你们仨分明已虚掷了一岁光阴。成个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依我说,不若先自华先生起,往外头见习些个远近厚薄,官俗大体。别的好处不敢担保,华先生那里,一定指点你们‘明德’品第的成败关节。过得一年,管就领那头等赏!”
且说那豪风听过也便过去了,邢夏温习功课还来不及,思想着等大较不愁,再计较德行。独秀风细细裁度两日,到底学林魁首的滋味儿很受用。因把持不住。这一天竟悄然一人前去会华官。那里恁宽敞,但见一团子人奔忙,皆面目可憎。反叫精致室宇见逼仄,看着便使人喘不过气。好容易分辨出华官,秀风少不得拚了这付脸面不要,蹭上去问候一声“华先生好。”那华官依旧衣服三色内,头发油光可鉴,端端正正坐在弹簧靠背滚轮椅上,神器前凝目文书公案。分门别类,誊录批评。书案皆涂新漆,好一似紫檀之色,然贼亮贼亮!案上另有一茶杯,倒了咖啡还不及冲,也摆了一撂时尚名贾管事励志列传,俱簇新簇新。华官又时而把弄把弄神器,笑一句“真不好使!”也不抬头,问:“哪阵风把严相公吹来啦?”秀风开口便是“明德品较”一事。生怕旁人听了去,越说越轻。华官便起身泡了咖啡,也不啜一口。先自笑道:“我道稀客来访,什么大事。这‘明德’一节品评,我有许多手下人合计,量不致生差迟。你只顾疑心,殊无道理!”秀风便急忙分说:“不敢疑心。因这项品第落于人后,欲请教些应付之法。”华官冷笑道:“你不是——”却改口说:“这些要领我一早告诉了单易。莫不是他惫懒疏职,不曾知会你们。你休问我,待叫来他。我替你责他。”秀风一想大事不好,方便没得,反害了单易。辞钝色虚,只好说:“他都与我们说了。”华官立便回道:“既如此,你来这里做什么,我竟不大明白。不说你眼高,怕我华官没能耐回复你,倒好像我忙着俗务,没工夫理会上门的学生了。还要你说分晓,我才可答疑解惑。”秀风已着了慌,添了恼,也不告辞,讪讪的夺门而出。
夜里就把实情向众人说了。也骂自己“糊涂油蒙了心,与虎谋皮。没的送上门去打嘴现世!一生清节标枝,毁于一旦。”邢夏也笑他没有骨气。单易拍他肩笑道:“我说你上不得台盘。我们跟前的机变与外人那里原不一般。好像你的聪明都落在房里,不曾带出门。但凡使一使平日里说书的口声唇舌,断不至叫华先生三言两语堵回来的。”秀风又后悔告诉了单易。赌气说:“我知道——你要教给我下气服低那等伺候华官,下辈子罢!”单易冷笑道:“那我便不管,你好自为之。”禁不住豪风帮着劝,秀风又央及煞他。单易便说:“罢了。明儿个我走一遭。原本只为公事,可便也替你徇一徇私情。”秀风豪风再四谢了不提。
第二日午后,他俩果然过国子监楼这里来。单易见秀风只躲在身后面,越性笑说:“人都道,‘公是公,私是私’。我先进门与他明公正道一番,你再来不迟。”又安慰他不必忧心。秀风知单易系华官第一个“爱将”,一心指仗他了。其时自然无所不允。单易便敲门入室,问了华先生好,交割数十学子的功课、“明德”所排座次等,另说了几件公事。然后又与华官言笑府内轶事。把个秀风急的如滚水青蛙,脚没处放,又不敢声张。
一时华官忽满面春风问道:“单哥儿今朝来,叙聒这们久,敢是别有他图?”单易忖度这话不好接,想了想因陪笑道:“非是我耽搁太久,实在华先生盛情,却之不恭。华先生有心留我说笑闲话,莫不是别有什么难为的事?”华官笑说:“我哪有甚么难处?左不过与你多聊一会子罢了。你要有别的事,只管去便是。”单易鬼笑道:“我也闲着。何况宿楼里远近相识的,明仗着我一向不大会拒人千里,一总是有人求我办事。烦的慌!倒不如先生这儿清净了。”华官得意笑道:“这也是你经历不多的原故。人活一世,虽说惯能结交、凡事多应承人,都是好的。那也看你有多大能耐。若给人欺负你老实,知道不会推却,什么事都指望你。没的倒成人家奴才了!”单易故苦笑道:“说的何尝不是。然我已叫人这等看待,如今生擦擦给人冷脸,比先时就间阔的,更不好!好歹先生给个法子,我也学些眉高眼底。我知华先生‘天师过河不用船——自有法渡’。”
华官道:“你也不比我笨。究竟晚生些年岁。我是那‘锅盖上的米花子——熬出来的’。说到这推脱之道,里面学问大着呢——既要不得罪人,又须自己便宜,然后方有趣。”于是教他几句客套。不及说完,单易冷笑着,打岔说:“谁稀罕这些?我也会!对付老江湖可不中用。不过是用来欺负那等没经风霜的嫩条子。”华官急了,见单易一脸认真,因忍俊道:“对付嫩条子?我也不稀罕!你倒是说说,我几曾欺负那等人?若真是面皮薄的,好容易来求我,自然担待他些。只可厌行动烦我的……”单易便得了意,大声笑道:“昨儿个就有咱屋里的朋友央及先生来,怎么不招呼招呼?他未经风浪,所以不会说话。今有了先生一句话,我替他先谢过了。”说着,回头看门外。打量秀风该现身了。秀风闻得他高声的话语,也思量是不是要上前。正在那儿探头探脑呢。单易忙一个眼色,秀风就壮胆走近来。
华官便冷冷道:“严公子倒会搬救兵!单易你这小贼也叫他指使着!”单易嬉笑道:“冤枉!早先我自管来,他是半路才来的,一处儿上这里。我说先公后私,这才晾他在外。我几时言语不实?”华官道:“我怪你什么。只是他‘不会说话’,世上便没有能讥诮的了!”
单易道:“可不是!往常我们几个弟兄一处玩,他那张嘴,再不饶人的。然他则是玩笑话上面伶俐,正经的再不能够。必至偶然造次,还得华先生叮咛。我也很知华先生沧海之量,才既已答应的,这会只试试他诚心。”
华官苦笑道:“罢啦!他巴巴的来了两回,所为何事啊?”秀风才要回说。单易抢白道:“并不为什么。专程与华先生交个朋友。”华官道:“他自己不会说,偏你代劳!”秀风因道:“单兄知我嘴拙,恐怕又唐突了。总是一样的意思。”又按捺不住,将昨日来所说的,又重了一遍,求华官指示教训,大开顽痴。华官笑道:“单哥儿,你竟有胆子在我的跟前弄鬼。分明你为他别有所求。”单易笑道:“休要诬赖我!他张口告人,我也措手不及来着。”便装作怪秀风说“‘明德’一项,怎的私下里不求我呢?现叫华先生笑话我不管事的人!”华官挥手笑道:“我也乏了。开门见山——看单易脸面,二来我见世顺也算迷途知返,加之口角心思原都不差,只不曾用在正道。今特许你在我手下办事,日后‘明德’一项,怕你填他不完呢!愁什么空空如也?我一调理,你就出息了!”
单易便推秀风,要他道谢。秀风却暗暗寻思道:“在你手下,不定就如单易那般忙忙的。耽误功课不说,还必违心逢迎,受气作虚。究竟‘明德’要紧,赤心要紧?”心里这么想,外表因而一味胡支对。华官沉脸道:“我险忘了,人手已嫌多,裁减犹恐不及。”单易就说:“先生别误会。我们这个秀风,素日最重读书,每夜温习,风雨无阻。打量跟了您,日后不得闲暇做功课。故此半推半就。”华官喝道:“糊涂!这里是大学府,不是三岁小儿的学堂,也非十几岁上乡学。又惦记着大较,又想我这里白讨好处,贪心谁似你严世顺?‘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听说过不曾?”因问单易,“你们怎生唤他作秀风呢?”单易说明原委。华官只是好笑。对秀风道:“原来你不为的学好、成人,则是应付‘明德’。岂不知这一项恰便似‘宽钉耙搔痒——道道多着哩’。比如学里多的是社陌,你若算一员,便抵的两成。自个儿起个社,便抵的三、四成。还有学里那些经筵,切莫错过。文史理工,各写篇《经筵有感》什么的,也算一、二件事。再加上宿务清洁,同学间往来吃饭玩乐等,便凑齐十成,就浑过去了。”秀风然然可可,惟称是而已。待华官说一声“去罢”,秀风拉了单易便撒开步伐,如逢大赦。
半路上单易就怨秀风没眼色,“坐轿子骂人——不识抬举”。秀风道:“给个糖头儿叼着,我不来!你给人当奴才呢,一发带累我。”单易笑说:“我帮衬你、扶持你,也算带累?”再道:“谁人不爱自由自在的?我怎么不晓得给人当差的苦?大丈夫能屈能伸。再者,你看来我嘴上吃亏,奉承他。他也不在乎。单是揣摩台盘底下的意思,就累煞人。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好赖是学本领!‘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一径说笑回来,豪风、邢夏早等着问究竟了。单易不免多叙些自己为铺出秀风一事,与华官如何的花马吊嘴较口,华官的话如何难应对,也笑秀风如何呆呆的,末尾如何了结的。邢夏道:“秀风半点儿见识没有!古人说,‘意在言外’。你好不通!”秀风啐他道:“‘意在言外’是拿来勾心阴谋的吗?真真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邢夏向单易说:“你看他,凡得了便宜,就上天了!”单易笑道:“原不指望他报答。”
且说秀风夜里又遇见余无虚来,不知二人谈些什么——
豪风因与秀风笑道:“可不是‘无招胜有招’?”秀风沉吟片刻,笑答:“如今所崇的那些能言会道人,原不看才学,只在生意谈的成谈不成。一个个仗着三刀砍不进的脸。哪怕他两厢逢迎,没话找话呢!左不过忌讳冷场,或是一边滔滔,一边默默。”说着,嗣乐又命各人信手指一人,照着脸孔说出姓名。他说:“我辈礼部人士,首重识人。必得听一遍,立等记下。最善者,连同脾气性格儿一并刻在心上。日后相逢攀交,投其所好,庶几可便达成所想所求。”秀风才和豪风约定彼此厮认。嗣乐早看出来这条“诡计”,因道:“男儿们许‘乱点鸳鸯’,不许点邻座的‘龙阳’。咱们礼部可不作兴这个。”众人浪笑。豪风恨恨道:“把他会说话的!”半晌已有人指认了他俩。秀风见嗣乐每每朝后递个眼色,常卿便记下一笔。便知此刻一言一行须要仔细。但他素不善此技。正在尴尬,豪风好容易辨出一个。生恐“指鹿为马”,因向秀风求证。秀风两眼“骨碌”一溜,笑说:“好哥哥,让了我罢。”豪风道:“不成。通共认得一个,便宜了你,我咋办?”便抢着抬身认了那个。嗣乐点头。秀风没法。所谓“急中生智”,大抵皆“另辟蹊径”——这秀风顿得一计,因起来指常卿。嗣乐笑道:“他是我们的侍郎,如何算在内呢?”众人就嚷“快罚!”秀风笑道:“他都不曾发话,我已认得他了。这才显得我人面宽,神通广。难道非贵社所需么?”嗣乐笑道:“岂有此理。”又瞅了一眼常卿,回头说:“也罢,放你一马。”因向众人道:“方今时之所尚者,既会识人,其次便须笼络人。而今我们权作一试。”便下命——众人寻前后邻座搭讪。一个只管说话,一个只许听。各侍郎在四下巡走监察。凡见言辞不爽利,支支吾吾,便算输了。定教众人说满时辰。于是主事抬上来一漏沙。一声令下,秀风前边一女孩子就转头过来。且听她抿嘴儿说:“我先来。你好好儿听着,可别笑话我哦!”秀风笑道:“好说。你尽管胡诌,我不开口。”姑娘自顾叹道:“不能停,真真伤脑筋!”因把才方自表家门的话仍旧絮叨出来。见秀风掌不住笑,急的姑娘嗔道:“你答应了我不笑的!一会我也笑话你呢!”秀风一想,果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又思“原来今日那么多‘应伯爵’,都不是天生,却是勤练出来!只是学林社这个法门忒荒唐了,欲要成人,必先丧己。巴巴的认定了要赶着时潮做人。讨人嫌的很!得了浮言*的益似的,你也能说,我也善道。天下才子,本不须拘囿于一格。难道个个都是‘快嘴李翠莲’才好?只恁的说话不绝,调笑逗趣,还比不上李翠莲、王熙凤等,更不消比那毛遂、郦食其了。”却又窨忖着:“这件事棘手,关系入社成败,怠慢不得。趁她说话,我先琢磨琢磨,什么话可以叨登上半日的。”却见这个女孩儿如那含馨说话时一般,两只眼直直盯着人瞧。秀风想,这又是自见利人那里袭来。不觉低下头去。姑娘无言可表,适值一侍郎经过。她一个情急,因低声道:“你别瞌睡,仔细侍郎在尚书那里道你的不是。”秀风真个抬头顾盼。那侍郎看她嘴皮子翻动,也不管究竟说啥子。就踱至另一边了。女孩便伺机浑水摸鱼过去。然后又是说自己父母、亲友的名姓年纪;又是夸那西洋女子眼窝深,鼻梁高,美过国人;又是问秀风“这个说话的规矩好恼人不恼?”又是笑答道:“问你也是白问。竟忘了只合我一个人说。”又是说他:“你心里八成在讥笑我无能。”又是说:“待会你可别半文不白的。你既爱诗文,怎不学文去哪?混在做工程的队里瞎闹什么。”
秀风本来见她娇憨无限,只恨不能畅怀大笑,听得末一问,触着他肺管子了,由不得收了喜意,不敢看她。扭头见一旁那豪风憋话的窘态,又叫人笑痛肚子!却不知豪风说些什么,使的甚伎俩支持着,不曾给侍郎判输。也不知秀风出甚计策过这一关,都在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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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学林社对策时,礼部尚书李嗣乐命众学生搭讪。那豪风一样的“山人自有妙计”,他对过那个人早笑闪了腰呢!你道怎的?秀风侧耳细听,豪风说的竟是那儿时初学的“盎撒语”对答!也顾不得听者莫明,言者自个好笑。只恁的滚瓜般背诵出来,倒也颇利落。监察的侍郎只道他口若悬河,有三夜的话不完。
看官听说——今见利国霸天下,盎撒语横世界。独本朝国子监祭酒所修课本之章法要义异于别国。他意思是言语虽出外国,情境须设域中。因吾辈中国人见面酷喜虚礼寒暄,稚童初念洋文时,都背的是这等形景,或拟离合问答,或宣本朝德化。虽日后熟谙盎撒语,再用不上这些,然至今不忘,足见其功。今为显此事毕真,特将豪风的口角通译录下:
其一是:
人为、德性厮见。
人为曰:人生何处不相逢!兄台别来无恙?
德性曰:身子骨还算硬朗。不知仁兄可好?
人为曰:彼此彼此。多谢体贴。
其二是:
无情逢交际于市。
无情曰:小生这厢有礼。不知姑娘芳讳。
交际曰:公子万福。奴家名唤作交际。公子如何称呼?
无情曰:小人名无情者也。
交际曰:久仰久仰。
无情曰:久仰久仰。
其三是:
刍狗与圣人长亭作别。
刍狗曰:今日就此别过。
圣人曰:明儿个见。
——豪风一个人“念子曰”,不但笑歪对面那个,秀风也前仰后合起来。秀风既失态,他面前那个女孩子还当笑她呢。禁不住怪他。这一来,倒平添了几句话,可算是熬到铜壶滴尽。李承商因道:“方才听说俩换一个过子。”那女儿如释重负,笑说:“这遭我看你笑话呢。”秀风在那里僵了半时,却见监察的慢慢儿近前来。这才说自个儿“生来酷爱蹴鞠、读武打书”。但求瞒过侍郎去。然“武打书”三字登时叫他茅塞顿开,便甚事不顾,越性将往日与裘筌的评书词话搬上来。一似那弦上滚珠,连炮不绝,溅迸玉盘,错落铿然。朗朗五音绕梁。且兼眼波流转,神采曼妙。姑娘听的入味,也忘了打趣他,合十称颂不已。秀风意犹未尽,嗣乐已叫停下了。这回又是各人将所听之语重复一遍,看记得多少。嗣乐道的是“生意场上唇舌交锋,听客原不好当。句句要紧记牢,甫见错漏,迎头痛打……”云云。众人依次说笑他人的“凑话”,自然千奇百怪,无异不有。秀风顾着笑他们,却该他了。因道:“这姑娘不过将先时自荐之语反复念叨,再便是家乡亲人等,并没其他。”那女孩子着了急,怕因秀风一言误了学林社前程,忙道秀风派她的不是,他自己也不过胡云海战些侠义文章。嗣乐先与秀风笑道:“你也有些不是。她分明相中你了。这等大意,一定漏过听人家‘生辰八字’,辜负姑娘美意。”又向姑娘说:“你俩半斤八两,果然天造一对儿!”这一回连豪风也搁不住笑起秀风来。秀风心道:“什么阿物儿!今人说事,每影射郎情妾意,博人一笑,再没别的招。俗恶至于此,也不算能言!可笑这些跳梁小丑秧子,每得佳誉,自己真以为自己嘴上好功夫。难道天下竟无人吗?”因正儿八经说道:“我是坐近她听的。并没错过。她哪里说什么‘八字’来?”嗣乐便觉脸上不好看,因道:“你须记牢,饶是生就莲花舌,欲进我学林社,亦必先耐了性子听人说话。管他说什么呢!你只寻觅用的上的消息。”秀风又悔失言。惟点头罢了。
嗣乐再问那个女子。她急白赤脸,没头没脑的说:“这位林公子评书的是入扣!但他只不敢正眼瞧人。”李承商又笑道:“怕是偷眼其他姑娘,你须仔细了。”赚来满堂笑,他才对秀风说:“林相公,这也不该。咱们礼部社友,都在人嘴皮子眼珠子下讨生活。依那见利人规矩,言语非但须目不斜视,亦发眼色有来有往,方显礼道。今是你没胆量觑姑娘——她一个女孩儿家,能把你吃了不成?”沉思刹那,又道:“还有一说——她与你先表明了爱什么,不爱什么。你说话怎不迎着她所爱?打打杀杀,管就勾的起姑娘兴头不能?”秀风便与豪风说:“今日算白来!他这样打落,我必不能入社,则看你了。”
豪风道:“未必。你先兜起话,别又扰乱了我。”因起来称许他身前的那人言辞得体,无不风趣。嗣乐道:“好!”一回头,常卿又将那人姓名记下。一时豪风反叫那人奚落起来。说豪风“浪诵童子洋文,不知所云。也曾点一回《三国》、《水浒》好汉”。众人“哈哈”道:“显见的是哥哥弟弟。你俩起个‘评书社’罢了。我们指定捧场,包管叫座。”
说笑间,又一俊美公子笑他身后那人“左右没话。两回合都是我说足时辰……你们礼部那些本领,正是我平生所长。今儿个策问固是新样,也无过外国人把戏,难不了我……”如是夸夸。嗣乐也道好。豪风说:“这是个能人!”秀风冷笑道:“为官作宰不爱下人倨狂。设或李尚书录用他来,正是引狼入室,自毁前程哩!”豪风问道:“咱们这样笨笨的倒好?太蠢钝、不合时,终不成呀。”秀风笑不则声。果然李嗣乐听罢那人自炫之言,放下脸接话道:“沾沾自喜‘独角戏’,乃我礼部大忌!于人不敬,自己也未见尊重。”一句堵了那人口。
俄而常卿道:“今日对策将毕,功成之子,我社有书信告知。以免当堂宣读,伤了大伙儿和气。李尚书已察觉数才士端的是老成明礼,我等私下相商也无异议。然还有四、五人不及深知。烦请他们再开尊口,作个了结之词。不拘说什么便是。”便报了这四、五个,却有豪、秀在内。二人均意出望外,秀风推豪风先他说,好消耗些工夫。豪风也不推辞,挨着他俩时,便立起来,晃着身子说道:“咱家自来嘴笨。今日见过世面,以后再对策时,可便松臊些。便好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闭着眼睛做。’如今我比不上大家,入社不入社,原不在心上。便借一句武打书的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众人拍手叫好。嗣乐说:“豪风大哥是条好汉!却不知秀风贤弟作何高论。”
秀风成竹在胸,因笑说道:“古人云,‘观人揖让,不若观人游戏’。贵社与他社不同,正在此处。别个社会,一问一答,章法有据,可先预备着,好比‘揖让’;这里熙熙攘攘,谈笑无忌,有如无心间‘游戏’。求才于有备之境,未尝不生‘一叶障目’之憾;识人于无心之际,则长处愈显而短处无所遁形。是以李兄并四侍郎都具九方皋之慧眼,而避伯乐子之迂狂。今在下之清浊,李兄自明。专意多此一举,令我再展文才,眷顾之特,小子抱惭惶恐不胜。今已深知接物待客,当调笑无厌,免得叫人看低一等。然后从百业料应不难。为官之才,商徒之利,亲朋之情,反是后话。”嗣乐心下笑说:“早知不脱恁的酸文,当真问你是蛇足了。你既这等精细,怎生说话好不中听?”因信口说他“言辞恳切,口吐珠玑。赞我学林,多承多承。”秀风抱拳笑回:“过奖过奖。”众人一笑散去。
豪风看表时,已而亥、子交牌,忙拉了秀风出门,看隔壁学堂的工部策问早便罢了,白相他们不见人。二人方匆匆回来。屋子里单易已睡下了,闻得他俩笑呵呵开门进来,便问怎么这样晚归。豪风笑答“学林社礼部入对呢。”单易一听,因“哎呦”笑道:“上了刀山了。闻道是礼部应征的学生皆吴含馨那一类人,你俩去凑啥子热闹去?这会必定那里垫了踹窝来。也罢,权当习学,把脸皮子练厚。”秀风在那里刷牙,豪风因回道:“那也未必。我虽不才,到底使那等简断口角,叫人挑不出错。秀风别看他素来欺熟怕生,容易发赸,今儿个威风着哪!与那些活络人物自然不是一种,好坏他自成一路,观之不俗。”单易“哦?”了一声,待秀风漱口罢了,便问他究竟。秀风浅浅笑道:“纵使我有些才干,也不在这上面用心。我见识又浅,口角又笨。脸又软,人两句话,心里就犯嘀咕。况且又没经历过什么策问,胆子又小,尚书侍郎冲我一笑,吓的我连话也记不了。原本期用文采唬吓唬吓,不成想吃不住他们,反添了我一身的错,给他们逮着。单兄你是知道的,他们哪一个是好缠的?只一招‘口蜜腹剑’,我就没辙。后来我就无心入社了,索性道破他们那两下手段。也为描补描补头里的洋相,也为个后文——便是他们不录用我,我也撂了话了,不然倒象我没了本事,不晓得他们的伎俩,以后他们越发瞧不上我辈了。”豪风满嘴牙膏笑道:“谁似你这样的心眼多!”见那邢夏还没回来,三人便上chuang说笑一会子再歇下不提。
不一日,豪风又问起叶龙、白相工部策问如何。他们道:“起头也是各人自荐,后来又玩些‘杀人游戏’便罢了。谁同你们礼部那等磨人的?再不曾见过‘说话不许打住’的规矩,闻所未闻!”正说着,府内有那送信的来——是延才社的。秀风拆了看时,其文曰:“林公子三日前莅临敝社,对策潇洒,应答如流。我社友莫不叹服。”秀风正在得意,不意豪风自后面蹑过来,衬手顺了信笺来,一气读罢,再瞧白相他们的。笑道:“上回白哥儿戏言,今日成了真。”秀风狐疑道:“葫芦里卖什么药哩?”再过来看下文写的是:“奈何微社浅滩,岂锢人龙之翔?吾属雀巢,难掩才凤之瑞。府内他社,必有君子用武之地。本社不得与君共事,日夜长恨。终不敢耽误君之前程。故为之书,顺祝文祺。秀风谨启。”
秀风便苦笑说:“我也着了他们道,竟被绕小弯子话儿哄了。”众人笑说:“现世现报!你以后还拿这个聪明戏耍我们不?”叶龙瞅着白相说:“我的也与秀风一般。你白统范怎的那样受用呢?信里只一句贺词,又一句告知几时复策,再没别他。”因咂着嘴称许白相“丰姿俊朗,果然如你所言,勾的彼社女郎春兴发作,酥麻如醉。心心念念是邀他入社共享风月,岂有不任用之理?”白相听见,益发喜的浑身发痒起来。又有豪风说他系“身子许了她,换来入社”。白相笑骂不已。一伙人半逼半求,好歹当晚吃饭白相请了众人,这也不在话下。
却言学林社了无音讯。十天半月过去,众人都忘了,仍旧早晚读书做功课。忽一日又风传书院延才总社在文史理工各门下俱有分社。单易又撺掇秀风他们赴策,说“仗你那总社的辞信,‘焉知非福’?总社尚且说你的好,虽是客话,给分社策问官看了,焉知不是力证?”叶龙不肯再折腾。秀风却笑道:“不劳费心。我幼年塾里有个同堂兼挚友叫郝朔华的,便在这延才电门分社作吏部侍郎。如今我走走他这一条路子还使得。所谓‘求只求张良,拜只拜韩信’。要是他发一点好心,比白相大哥的俊面还管用哩!”说的屋里人都笑了。隔壁裘筌他们闻说,又来找他,纳罕道:“喝!老爷子烟儿!从来你‘日食三餐,夜眠一宿’,只除功课外,诸般为人礼节不求上进,无事牵萦。今怎么走了大褶儿,为谋私交通旧友来?”秀风道:“那须看事体在我心上的分量。如今我并非认真入社,都是‘明德’考较给逼的,自然无所不用。打量我是腐儒呢!我为自己行一回方便,你们这等罗唣!”于是难得的“千里传音”给朔华,约着他一处吃晚饭叙旧。彼时饭桌上因陪笑说“郝兄在延才分社司掌吏部,想必有些人面。还望提携提携,小弟永感五内。”这朔华就问他欲入哪个部。秀风想上两回在礼部对策没好意思的。今还是去户部,司求证各生学余外务之职,与“明德”的干系颇大。二来在户部慢工细活,不须人前人后变脸翻唇;再说,现下欠了朔华一份情,倘进得他的吏部,今后难尽情言笑行止。要是去成户部,也好说凭自己之才力,非全赖他所荫。不论成败,到时再谢他就是了。便如此这般说。朔华寻思道:“起了风,少不得下点雨。”因此告诉了他何时对策,谁是户部的主考,其人系何等性情。秀风暗自记下。临别,朔华也道“一定尽力,不劳吩咐”云云。
谁知那白相连日来得意越分,不加预备,便赴延才总社的复策去,给人挑落马下。与初策不成的一样结果。他羞于人前明讲,思忖着面上过不去,因听豪风说及秀风别有门道,便与豪风央及秀风接济他俩去分社吏部。秀风只好再求朔华。朔华回曰“怎生又来两个?我又不认得他们。不敢担保。叫你那同窗在吏部对策时见机行事,我必一旁策应。”白相听了秀风这话,满以为这事成了,自觉挣回了脸面,窃喜不已。
闲言少述。单说这一晚分社策问,秀风、豪风、白相来到熙攘楼——原来各家社会的分舵并无一定会馆。这熙攘楼又有好些学堂,起社之日,逢着空堂便可作行在。并无冲撞了学林等大社之虞。三人便分头去户、吏二部,待对策完楼下会合。先表白统范、豪风入吏部大堂,见了二主考端坐长桌前,因仗着秀风这层,白相竟冒冒失失的问着一人道:“阁下可是郝朔华兄弟?”不想今朝偏不是郝朔华主持策问。二侍郎冷冷报了自个儿姓名。白相惊出一身冷汗,拼着这张脸不要,讨一鼻子臊,也大声道:“秀风是咱家极好的弟兄,也与这个林豪风拜了把子的。他认得你们这里的郝侍郎。”他便打定主意——这些人甫闻得此话,不致为难他俩。如上一回秀风在总社那里的对策一般,屁股未及坐热,立等就可去了。可巧这里两个吏部侍郎往昔与朔华不大对付。有一人因“噌”的起来,回身寻同僚去了。不问别个,当着众面专问朔华道:“郝兄,这边二人不知什么来路。那个唤作‘白相’的,方才坐下,直呼尊讳,扯篷拉牵。这等对策,我社向未闻见。你怎么说?”朔华寻思新近社内各部尚书多有卸任,眼见自己高升在望,少吃咸鱼少口干。这一刻只管暗骂白相“不懂江湖规矩的鸟人!”,哪里还有为他挽回的心?只得陪笑道:“书院内不曾与甚么‘白相’来往。一发不晓他的来历。你只当他‘狂犬吠日’,不须理会,好生策问。再不然,爽性不录他便罢。”旁有一人是朔华朋党,因笑道:“莫不是郝兄声名在外,勾的学中同年仰慕,特来投奔。指名道姓要拜在郝兄之下。”朔华笑道:“哪有甚声名?社友们捧脸而已。依我说,咱们公事为上。”那侍郎因不动声色回来,用命策问。
片时豪、白俱已答完。那白相好一似迎风吃炒面——开不了嘴,豪风仍像学林社那般对答。两个人都念着侥幸任用之心,下楼等秀风。
却说秀风在户部那里,策问官乃一黑脸汉子——朔华已告诉了秀风这人的性格儿,也知他系延才分社副社长,为人着实响快。知己知彼,秀风便不十分惶惶无措。且听那人笑问道:“你入学一岁有余,怎的才想起入社学做人来?”秀风也知朔华那里必打关节,举荐过的,此时不必曲意周旋,弄巧成拙就不好。因说道:“旧年不改儿时心性,似大比前的作息——温故预新,朝夕功课。如今回想真无趣,便出来闯荡。”那人道:“这话原不差。到了我们社里,纵然不能在礼部、吏部学些让坐奉茶、通情就理,亦必在户部、工部打磨干练。今后出了学府已是‘办事的衙役’,怕觅不着职差?”一面又问他些对策常有之问。
其时秀风又犯了那“不敢与人对视”的“故疾”。每临对沉吟时刻,只顾盯着桌面,若有所思。谁知长桌上正是先头几个学子来户部对策的问答笔录。那人只道秀风意欲窥视,便冷笑说:“本官策问,无不任心所欲。你要偷觑笔录自助,怕不能够趁愿。”秀风心下叫苦道:“我若实说,他这等时人又要笑我‘扭口扭脚,比姑娘家还易臊’;不如也卖他个乖,作个顺水人情与他。”因故作难堪,赧颜笑道:“兄台果然眼毒!我也不瞒你——原本欲借前人助我一臂之力——竟不能了,惭愧,惭愧!但贵社社条未见‘对策时禁观笔录’云云。从来‘不知者不罪’。望兄台饶恕则个。”副社长笑道:“罢了。本官策问不是一遭两遭,猜度你们肚子里琢磨啥,大致不差——不消多说闲话。你既有意于户部,合着知晓一二户部的形况。烦请一叙。或言来投缘由,也是一样的。”
秀风听如此说,不由得气丝丝一口长吁,心道:“不亏朔华告诫,我断不会入‘天下为家’查看延才分社户部的诸般光景。来日定要重谢他。”当即历历遍数,明明白白说了户部两车子好话。副社长连连打住。问及原故。秀风笑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故而打听贵社户部的消息新闻不遗余力。”只隐去朔华一事。那人回思时下厂子招工,名商用人,皆看重“有备无患、熟谙投奔之地的人文种种”这一节,心里面旋即对秀风有些活动。因问他道:“果然你是那等眼色聪明,话无不周的,还是愿意甘居人下办实务,又能色色想到,秋毫不错的?”秀风记起朔华的交待,知他户部取人,不以时尚油滑为则。便信口说自己是第二种。副社长喜笑颜开,又与他寒暄一阵,秀风才得离开。
下熙攘楼来,豪风、白相早不耐烦了!见了面各自分说对策急难。豪风笑道:“有什么难不难的。丁当五四一会子就完了。”又笑白相说:“把你个斑鸠跌了弹也,嘴答谷了的!”白相脸上又红又白,只是指了秀风说:“全仗你朋友朔华了!”秀风不答,先笑他那副社长“一张紫膛脸,说话故意纤纤款款充风雅有礼。你们都诬我忒娘儿们什气,他才算哩!却其来腹内草包,委实无人文教化之才。”又说今夜不读书了,上工学楼消遣去。豪风笑道:“一听便知自放暑学后不曾去过的人!如今那式编一科修满了,我们再上工学楼完神器,另索银子哪!都是我们的师弟师妹在那里。”白相因道:“叶龙前日打从家里带了神器过来。书院虽不许我们这辈学子在宿楼逛‘天下为家’,好歹借着神器看洋戏、玩些打杀攻掠之属,也足尽兴!”
说笑着就回来往白相屋里去。却见邢夏、单易也在,与裘筌、游戏围了叶龙的神器不知玩什么。叶龙反在游戏座上看书。一见他仨人也聚上来看神器,叶龙登时抬身将椅子一踢,喘气说道:“又来三个!我说你们都呆自个屋里不好?早知今日,当初不该望巴巴带了神器来!叫我不得安生。”又向游戏他们说:“外国人打造出来这神器,原意是代算盘之道,替来计演工程之用。未料后来风行天下。我也是为个读书带了来,怎好伺候你们耍乐子?你们闹翻了天,还让人温习不让?”众人都没听见似的。叶龙含羞赌气道:“改明儿个我把他送回家去。你们再吵!”游戏听了,冷笑道:“头里你特特带来,装大器,许我们玩,自己也禁不住玩。这两天突突的又说荒疏学业了,怎么不上学堂去温习呢?你待要玩时,我们再让你——左不过没心思在功课上,变着法子拿我们出气。罢,罢!神器你送走,大家没玩,看你再用功奋志!”气的叶龙当下抢上前关了神器,锁在柜子里。众人泄气道:“东西是你的,要收要锁,我们也没法。”单易见他们窝里发炮,急忙拉了叶龙,又叫上秀风、豪风、邢夏回自己房里。裘筌也跟了来。
原来秀风眉眼粘饧,直欲睡下。不拟单易、裘筌、叶龙来这里,恼的恼,劝的劝。秀风上了床,面向里冷笑道:“你们三人会齐了,什么事说不通?哪里需这么大工夫?我常好奇,单兄在咱们屋里,怎么偏和叶哥、裘哥好呢?”单易知道他逐客之意,顾左右而笑说:“你们听听,不说秀风、邢夏每晚学堂念书,豪风行动往外跑,好像我有意与自家房里三个生分呢。”众人笑道:“一句玩话,就当真了?他林秀风自来言行不拘,到三不着两。单哥儿不是不知。”单易又恐薄了秀风,因说:“不用提这个。我看叶兄弟行事虽每尝有始无终,叫人笑话,难揣度其用意——却能开解人。凡有甚忧劳郁结,经他一笑,便不值什么;若是小乐小快,他拿来必宣大了,‘独乐’成‘众乐’。便如秀风之乖谬善愁,也羡他过的比我自在。可不是‘东家之短,即西家之长’么?有嘴说人,无嘴说自己,要不得!”叶龙、裘筌连同豪风、邢夏都说:“秀风生的好,学业也好,眼里没有别人,惟有自个儿快意。他还有啥子不足的?都是瞎生气。”单易便举出一事来。欲知端的,下回分解。
话说单易说到“几家欢乐几家愁”,众人都称是,只除秀风的烦恼是自找。单易因笑道:“不该歪派他。远的不说,就提近日他向我抱怨‘蹴鞠课上,与一干陌生同学玩。他们欺生,凭我如何穿插呼应,愣是熟视无睹!我只得自己抢下球来,待要穿针引线,调度左右,他们又站干岸儿了。这不是掐人嗓子眼儿吗?’听听,他原有满肚子委屈。”众人无不嗤笑说:“这值个什么?”也有的道:“课是自己挑的,木匠带板枷——自做自受。只合不怨天,不尤人。”秀风却笑道:“我只管拣自己所爱,你们这个课都习的是什么?你们不过看哪个先生的考较方便,给的品第高。谁强?”豪风忙道:“可别牵带上我!我爱蹴鞠,也爱篮球。这两件不能兼得,我挑上了最爱的,少不得舍蹴鞠了!”单易眨巴眼睛笑说:“有道是‘狐狸莫笑猫’,大家一个池塘的水,彼此一般清浊。秀风虽拣着蹴鞠课了,现今不曾大喜大乐。我那‘太极拳’的课,初时不觉怎么有意思。这会慢慢儿也上劲来!只有你算得其所爱,我们都算不得吗?”秀风道:“比如一双小儿女,初见倾心,旋结连理,比不得你们‘因利成婚’,然后说男女两情‘慢慢儿上劲来’。都是假!”众人笑道:“这么说,天底下不知多少对夫妻‘不算有情’了。”秀风得意的点头说:“不错!”众人哄笑一声散去,秀风他们睡下不提。
如今且说秀风为叛出刘王张的门下,特特入“天下为家”境内,寻觅得王张的学员簿,一笔勾销了自己的名字,另添在单易他们的先生名下。自谓大功告成,不承望一日邢夏对他说:“今日个刘先生课上点卯,竟有你的!可知你在‘天下为家’那里更改老师,作不得数。”秀风听了,吃惊不小。豪风却接口说:“邢夏如何不替他应?”邢夏忙不迭说道:“怎么敢?那刘先生最恨我们‘李代桃僵’之属,叫他知道了,罪加一等!再者,秀风在我前头,替他应了,点我时候怎生是好?”又说豪风“性子上来,诸事不顾,则会充好汉。”豪风道:“不是充好汉。不拘什么课,我与白哥儿每常替游大哥,或捏了鼻子应卯,或掐尖嗓子喊到。然后用本声应自己的名。学堂内有百来人,先生未必留心觉察的。”邢夏深知豪风他们都没有个忌讳的,也不好说自己胆量小,对不住朋友。因与秀风说:“单易他们的先生也不怎么点卯,好坏下回你还来刘先生这里罢。他说,凡有一遭不到,品第降一等,多过五回,越性不用大较,在花名册上面抹了名字,明岁再修——饶是这般,还说往岁的大较太容易,雪便宜我们了。要他出题,断不致如此!”
一语说的秀风抱头叫苦。单易思忖半晌,因道:“这事也不难办。下一回,你再上刘先生那儿,铁口断说‘天下为家’里面有文案可查——你不在他门下。想是国子监分发与他的名册有误。叫他把你的名字涂了,我再到我们先生那里替你说说。或者已有你的名字了。再不然,我们那先生也极好说话的。不愁没处接纳。”秀风想着此计可行,再四谢了。单易叫他吃饭去,秀风推说学堂温一会子功课。这里单易、邢夏闲话不多时,也出门来。
可巧见一个油头白脸,穿的齐整光鲜往外赶。不是别人,却是游戏!不等他俩开口,游戏先对邢夏冷笑说:“怎么?佳人相约黄昏后是不是?”单易忙陪笑说:“我不相干。我自与含馨她们吃饭,商量什么时候大伙儿再出书院吃顿饭,唱唱歌儿。闻道是你游大公子一早了结花任妍那起风liu卷宗。另结新欢,又开一段胭脂红粉缘。如今你与邢夏各得所爱,陈年霉事还提他怎地?”自打夺了任妍,邢夏自知在游戏跟前白讨没趣,又嫌争这个“花月是非,横刀道理”平空费时。因而每遇见游戏时,莫不退避三舍。今遭一样的低头就走。游戏却一下闪到他道前,当地抖着脚,叉了腰,蔑笑道:“那花任妍有眼无珠,良莠不分,错认了你!凭我游大少爷的能耐,什么样的女人讨不得?哪里那等容易叫你戴绿帽子,一发对我骑脖儿拉屎,抢了老婆去?实告诉了你,我调戏够了她,又觅着更好的,才饶让你一趟。打量那任妍温香软玉儿似的,就馋的你这样!你眼皮子浅,没见过世面呢!如今不论什么窑子里的花姑娘、柳姑娘跪在我脚边死求,我也不要她了!”说着忿忿的,扬长去了。
单易听这番话实在不堪,因冲他背面喊道:“哪里来的恶言昏理?少信嘴胡说!认了邢夏又怎地?生盐拌韭菜——各人所爱。谁知道将来邢夏一定不成了?任妍也未见得来求你。”如是说,也说给邢夏听,好安慰安慰。不意邢夏没事人一般,已走在单易前面了。单易也曾听白相他们传几个女孩儿的话,说这邢夏与任妍分分合合的,一会哭一会笑,不大太平。这个风缝儿到处浑钻,漏进游戏耳内,是以勾起笑话。单易想男女之事,外间人管不得许多,更犯不上密密打听。便一笑作罢,过食馆那里来。
彼时吃饭的人还少。单易四下一顾,却见秦纯独坐在角落里,捂耳闭目。忽而一声断喝,忽而念念有辞,前合后仰,咬牙呼喊,极力下死劲。单易一眼望去,便知她借了一本洋文《字贯》在背那字句呢!单易近前来拿手指敲敲饭桌,秦纯睁眼看见是他,就微微笑了,止住念诵。单易笑道:“背盎撒语嘛,何至于此?”秦纯道:“你不知旧年传遍海内的那个习学盎撒语之‘疯魔’法门?便是这般记词吐句,不用命无以刻心上。我知道你笑我那等模样儿傻。在屋里她们仨都笑话,学堂里又不许喧声,说不得到这里来。只当别个人都是傻子,任我‘妆疯弄魔’。”
单易想了想这话,笑着坐了,又说:“‘只当别个人都是傻子’,这话我爱听!都道我口齿利害,殊不知我在大家面前说话,胆虚着呢!也无过是当你们都乃木头泥塑,自己笨嘴拙腮的说错话不脸红。这才扮作一个鼓唇摇舌,善谈快论人。”秦纯便笑问道:“那你还说甚‘何至于此’的话?”单易一本正经道:“学洋文不然。那是件快意事,本不该如此‘深仇大苦’。早年我也似这等‘疯魔’习法,却不见好。后来方知是自误了。原来寻常吃饭喝水,行路坐息莫不可以操练盎撒语的。凡遇一事,皆思洋文,在无形之中认得几千字词,或未可知。再比如我们的洋文课就极好!一半儿是教,一半儿是看洋戏——那是如假包换的洋人洋风,口声情境俱自然。抵多少硬背‘幺二三四五,甲乙丙丁戊’!”秦纯道:“是则是,但那个‘嘉义’的洋举业,少不得捧了一本‘砖头’,生生藏他在腹中、塞他入头脑。”单易冷笑道:“那是薛大哥他们的活计。我家的光景,不必指望靠这个‘洋八股’念西学去。有这能耐,没这钱财。赶着时风,学好盎撒语听说对答,将来世路上面不吃亏便罢。”秦纯黯黯道:“提国外怎的?我家越发仗我结业入职撑起来了!”单易笑道:“既恁般,你家家缘家计,将来都是你掌把哩!”秦纯苦叹重负不已。
单易忙道:“烦心事不想也罢。说到薛射,只除大伙儿聚餐,总不大见他。难道还是同那洋同学粘在一处不成?”秦纯方笑说:“这也有一件可笑事——听含馨讲,那个洋同学过去一整年里,十科竟有八科落了第的。当真蠢的紧!”单易忍住笑说:“也怨不得。或水土不服,或思乡心切,至如言语不通,南橘北枳——兴许人家在本国是好学子,也未定得。”秦纯笑道:“好学子便不来中国了!含馨姐说了,我们运通书院待外国子弟不薄。知道他们口角上吃亏,风土人情有异。专划出来一块地建楼供宿,比我们住的还好呢!每逢大较前夕,先生们都有意无意露些题目与他们。评品时,皆宽柔为本。饶是这样,还‘刷刷’的落第干脆,敢情一日三顿,则吃那落解粥呢!回想我们中国人上外国读书是何等形景,人家怎么待我们的?我太不服!”单易含糊说道:“‘有朋自远方来’,国人待他们比自己人还好,原不罕见。”
正说着,俄有香风飘过。二人便知是含馨来了。果见含馨瞪大眼睛,抿嘴儿笑着上前,问道:“你言我语,是什么那样高兴?”单易笑道:“也没有什么。我们嚼薛射哩!”含馨不觉一笑,因道:“他学戏里西人闲言时的眉眼声韵真真毕肖!就记得那一回,他只说错了一句盎撒话,叫我逮个正着!他懊悔的什么似的,拍脑袋叹道,‘究竟自小中国话说的久,误了盎撒文法。时不时冒出来半中半西的口舌。像那交趾、暹罗、天竺等国,没了自家言语,打小儿就是一口爽利响快的盎撒言。倒比我们半途出家来的方便!’——这话却触着我心里的痒处……”话才说了一半,却听一人笑道:“那日原是我给你揪着小辫子,如今我与西人处的久了,也知他们‘笨来希’。我们中国人都明白的小聪明、事理人情脸面等,不须台盘上面明说,偏他绕不过这个弯儿来。必要扬铃打鼓告诉出来,他还说‘不好坏规矩’什么,真真是‘戆大’、‘寿头’!”单易哈哈笑道:“薛哥,来这里一岁有余,你使下洋一方的土话越发对景。”含馨却说:“那是西人心实憨纯,哪里似我们这边江湖上多少人心险恶?薛射不要瞎派人家。”薛英武晃了脑袋道:“我知道。你们可是在商议哪一日大伙儿开个‘帕替’?”
于是四人点了饭菜,边吃边商议聚众出游玩乐端详。席间谈了半截,四人各持一见。有的说“不若率众去苏杭走一遭,路原近。”有的说“‘五岳归来不看山,黄山归来不看岳’。登黄山实佳。”也有的说“书院明令,不准结队出下洋游耍。别的不说,华先生知道了,头一个不答应。还要仔细计议。”也有的说“咱们这儿男子太多,活脱脱一光棍堂儿。据我的主意,越性上邻近书院邀一群习文的姐姐妹妹来配对,岂不是好?”仍是纷纭芜杂,不能一统。单易忽瞥见秀风、豪风才进食馆里来。因起身呼唤他俩。二风原都望见他们的,但深知脾性不投,了无谈资,故意装作不见,直直向里走。此刻单易喊出他们来,也只好慢慢打了饭菜,磨磨蹭蹭,一步挪不了三指往那边去。就坐在单易旁。
单易先笑道:“秀风在学堂用功,如何撞上豪风的?”豪风答道:“他入得延才分社,我要他请我。所以特特去学堂拿了他来。”秀风一面陪笑,一面琢磨着“这里几个人不大好说话呀!”果然含馨盯了他笑说:“秀风每尝一个人在学堂闷着发愤吗?怪道能领书院赏银。可薛大哥得了头等的。一般与我辈有来有往,有玩有笑。”豪风又帮衬他回她道:“俗语说的,‘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奋志读书,有啥子错?”秦纯笑道:“怕他没有闲暇玩乐,是个书呆子呢!”单易说:“可不是?不说外头人面做功夫,便是静下来大家看洋戏,玩神器,都不大见他。十回里有一、两回罢了,也多勉为其难。只有近来夜里多在外面走动,还略好些。”含馨、秦纯听了,都咂嘴摇头暗笑。豪风急的道:“我这兄弟爱蹴鞠,时不时读武打小说,指点拳脚本领。这算件喜好罢。”二女瞅着秀风,掩口笑说:“他?就这个身手,怎样好制伏人的?先不先,这年头好男子也不倚仗拳脚打天下。没的叫人瞧着粗卤村夫。”秀风方冷笑道:“你等好不通!胸中一片赤诚,脸上自然一团浩然正气,侠骨可以摄人;心头几丝温存,行动自然多情多义,柔肠可以感天。此之谓武侠!如今什么洋人大戏,未免滥觞。难不成时下风靡什么,你们就纳什么。你我之中,究竟谁人没有一定的所喜所爱?”
含馨锁眉问秀风道:“你说,洋戏哪里不是了,勾的你这般牙根痒痒,诮谤批驳。”秦纯也在眉尖攒起一团疑云看他。薛射便间夹了盎撒语,比划着说他看洋戏则为学洋文,好方便将来居于外国,并不知什么美丑爱憎等。秀风只管埋首吃他个狼飧虎咽,沟满壕平。然后不紧不慢说道:“依我看,时戏极作声耳色目之娱。如象外之境、设言托意者,均不及书本文字。”秦纯道:“单阅文字,从前还好,现下已不足以动人者。”秀风拍手道:“是了!今人堕思,品美日贱。原本至情之文,含而不露,今空对笨牛蠢驴鼓琴瑟,什么意思呢?倒不如晶艳世界,珠宝乾坤,昆山玉碎,地裂天摇等,亲触其目,并使耳得之,然后五官称快,而五内仍复木木的。就是这么个情理,你们便是这一种兴致品格——连武打书我犹嫌俗恶,功课做乏了拿来解困,更不消说卖钱的大戏!汝果欲体悟西人之美,只合读二百年前那一干出名的小说,还凑合的去。”
含馨便觉脸上过不去,讪讪道:“闲时爱憎,都是小节。江湖上呼风唤雨,方是大英雄。那时你道洋戏不好,我们都是服气的。”秀风立马回道:“我幼年读过一本书,上面有句话是‘因汉高祖没有儿女真情,枉作了英雄事业,才遗笑千古英雄!’”因面含嘲色,问含馨,“如何?”却是秦纯接口道:“我也记得小说还有一句念作‘因唐明皇没有英雄至性,空谈些儿女情肠,才哭坏世间儿女!’”秀风就怕有人知道这一句,不由得语塞。喜的含馨搂了她一叠声叫“好妹妹”。众人笑道:“泰山虽高,更有天山;寰海之外,还有渤海。秀风也遇着比他利害的!难道世上只你一个是读书人?”秀风看秦纯对答时娇憨婉转,倒不比往常姿貌。一边惊诧,一边满心想着言辞上面压过她。一个激灵,忙道:“这是从前的光景。而今物货财利之世忒炎凉,人情薄如纸。犹能持怀赤心,谈些儿女情肠,即是大英雄之性。凡此都只可为智者道,难对俗人言。”
众人不以为意。单易笑道:“把你乖觉的!口角上你惯能‘绝处逢生’。”说时,暗地里在桌子下轻轻踢秀风,劝他不必较真。含馨却想到那“一人向隅,满座不欢”的古语,因转过笑,理一理鬓角。因翻作甜甜的嗓子说道:“谁道俗人不明白儿女事?单易说你们几个也曾拣那市井时闻评着排遣破闷儿。这会我也来说一段。下回聚时,便该秀风说。如何?”
单易他们都无异议。秀风只管一团愁云惨眉闷色。含馨于是细细回想近日报上读过的那一种体面职差男女的“情文”——虽具色色人物,事事无加穿凿,但其离合悲欢,事迹原委,总为千人一部,万爱皆速。其情起也莫名,消也倏忽。终不能不涉于滥。忖度秀风听说了,又不知编出何样一套新鲜说辞来打落大家。索性变换陈调,改口笑说道:“坊市中风月闲文,你们随处可以读到,何消我打牙犯嘴?如今却说前几日读了一东瀛女子森茉莉的小说。不但切慕其书其人,也深怀感念,触绪合心。说出来大家合计合计,天底下是不是这么样个理。”因斩钉截铁道:“据我看,古时小说家连同今日‘天下为家’里面的时尚长篇大论,不是虚造一个真情,就是套一种神神鬼鬼的梦境。这些胡牵乱扯的熟套旧稿,徒为凑趣,供不经世事的怨女痴男欢喜,反失灭了真世态。不若这位森茉莉小姐,开门见山道破男女所恋,只在一副花玉好皮囊。”
秦纯便拉了含馨衣袖道:“你在读森茉莉,我却看了那本《简爱》。我也心动神怡了好几天,听了你悟的,反倒寥落无趣。难道兰心惠性藏于内,比不得月貌花容日夜消蚀于外?”含馨向她冷笑说:“纯儿犯迷糊!《简爱》纯是小女儿昼日chun梦!内美多少有半点儿好处——那也是因脸蛋体格生的不合男人所爱的式,聊将内秀作慰语。何况身子骨内的,谁看的见?谁又一言九鼎盖了棺,没别人敢理论分辩?还是白白的肌肤风liu的身面,铁证如山!说什么‘惠性兰心’,与外美斗法,一早溃不成军。我也不是折挫你——我自个儿也非仙姿丽人。你须知晓,他男儿家便是这般作想。他们一发咬定‘我等肉胎俗子,但求过好日子;不是圣人重会心’云云。瞧瞧,分明是贪恋美色,摆个大理,谁也不信,却不能堵回去。世道无情,妹妹须仔细了!”
那薛射抢白道:“我不服!”秀风正奇怪他拍案起来有甚大言正义要表,薛射把两只手上下左右“切菜”一般,又说:“而今你们妇道人家一样的包养美少年,怎么……”说及此处,却不知如何达意畅言。秀风会意笑道:“薛哥再不必借洋文来,我知你欲说她们是丈八的灯台,照得别人照不见自个。”薛射想了又想,方才尴尬笑道:“就是这个话。顾着想西文俗谚如何说的,竟把好好儿的话给忘了。”众人笑了笑,也就不提他了。
秦纯就长叹一声,道:“原来人人都懂得这个‘酷世’。偏生我于那些儿女蜜里调油之属向不关心,便不论其情真假。但人活一世,好歹得有个指盼。不然怎的过日子?”单易笑道:“有!怎么没有盼头?我每见新闻说及国家朝廷理治政和等,就没来由的腾起伟志壮心。秦纯拜我为师,便教给你大胸襟大气魄。”秀风冷笑说:“不用与他学,这原是假的。”单易把脸一洼,道:“哪里的话?你须说明白些。”秀风拍一拍他,温颜和笑说:“何必认真?我意思凡一事一物一情一理,各人独处自问并非真心,集众时却视他作大公之福。不知是真是伪的为之雀跃欢呼,振臂高喊。在我看仍不脱谋虚逐妄之嫌疑。”秦纯道:“不独单易要恼,我们也多疑窦。还要说的再细些。”秀风笑道:“单兄可记得军中操演那日,我们与另一曲的人当街相骂之景?我们与他们本无仇怨,何苦来咒人家断子绝孙的?我看你们一个个龇牙裂嘴,揎拳掳袖,好生义愤来!只怕回首试想当真谬矣!”单易记起那件事,不由得一笑。道:“大伙儿闲来寻乐子。这原是小节。他们也不致真个给咱们下咒了。”秀风将大腿一捶,忿忿道:“不错,这个不值什么。但国初辟邪年间,抄家的抄家,拿人的拿人。黩贱人文、焚毁古董。百业搁下,成年家窝里斗!彼赤衣卫与饱学文人老儒有甚么血海深仇?再如昔者志毅国、日本国惹的天下大战。下毒的下毒,屠城的屠城。世间人口几死去大半。难道那些没奈何从军赴国外厮杀的志毅人、东瀛人,与天下百姓结了甚么宿怨?还是这班人本无人味,又没天良?非也!可知亿兆之众,若不具三思之能,为个大公虚妄发愤,抱团齐心去戕害无辜,比游手好闲辈越发坏了。倒不如一个寻常百姓顾着自己,没什么巨害。”
众人还都在寻思这番话,那薛英武先竖起大拇指笑道:“秀风老弟说则说‘不爱西洋’。我看他怀揣的理,句句是见利人‘自由之想’。无师自通,了不得呀!改明儿个你我同去念书还使得。”单易“咳”的恳切道:“一国有一国的难处。便是他见利人尚自由,仅止于嘴上罢了。真要是各人行事前三思,便办不成举国大事。诸如搬砖运木,树栋架梁,凿石开道,炼铁冶铜,并非什么‘爱不爱,愿意不愿意’。虽然无可奈何,事成才知其造福子民的好。还有些事,乍看似靡费钱财,消耗民力的不实之务——为的是家国的脸面,容不得一己胡思乱想。”含馨、秦纯一时也不能分辨孰是孰非,不敢信口挥霍。都望着秀风,意思问他怎样答。秀风笑道:“我知道。世上原有许多不得已。自周孔儒家至于今之《师克》学,既以‘求公趋众’为大势,偶然间谈笑‘为我’一说也无碍。有谁评论?怕谁评论?”
单易怔了半刻,因笑说:“你既这等会思,待我们问你的主意时,再别不肯张嘴。我们才正商议,出下洋府游山玩水呢!只因每回都岔的老远,总没个定案。你也说句话儿好不好?”秀风却裁度着,“当初中外之谬在‘公妄’。却非‘天下为公’之罪。设如使善思者统率公众,或教他不单为己思,亦发为天下人思。则兴衰际遇,未必重蹈覆辙。”又闻得单易说“游山玩水”,不觉忆起了聚青峰,恋意绵绵,神魂驰荡。再无心与他们喧聒。欲寻个托辞抽身,侧目一看,豪风的饭盘子吃的干干净净,早不见人了。秀风便说约了豪风玩,不等众人答应,便抢将出去。单易他们笑了他几句,依旧聊些没要紧的府内轶闻。
再表秀风自得了学府次一等的赏钱,可算遂了素日争荣好高之心,自觉强人一头。连日欢喜不迭,一时按捺不住“千里传音”回家,报于二老这个好消息。不知严道夫妇闻言如何感想,下回细评。
话说秀风向严道、项璧报喜。夫妻两个高兴的一宿不曾好睡,只是你一言,我一语的。且听项璧道:“孩儿在书院可算不曾荒废。你说这念书要没有念出个尖儿来,念他作甚?不若早早的在江湖上走动,又能个儿,又可入值贴补家计。这才是上论儿。”严道冷笑说:“自然又是你几个同事小姊妹讲的。一堆市井妇人勺道,能有什么大识见?”说的项璧急了,一翻身扯住严道问:“你又假清高。儿子荣耀,你不欢喜么?”严道淡淡的说:“仨瓜俩枣钱,提他怎地?你还真真易上脸嘞!”项璧笑道:“不必嫌钱少。难得的是别人没有这个彩头。如今是‘仨瓜俩枣’,但凡孩儿保住这个众里拔尊之能,将来到江湖上也作人尖儿。怕不是值千值万呢!你是真糊涂,还是成心与我装傻充愣来?”严道不觉一笑。又道:“就你想的美!我见那小贼家来时,每魂不守舍,全无半点奋志出头之象。未见得将来必至出息了。”项璧得意道:“还数我棋高一着!”严道问:“怎么?你又聪明了?”项璧笑说道:“一早向他同屋的几个打听过。我们世顺与别个孩子不同。人家是外头玩乐,家去偷着用功。他却夜夜学堂里勤学苦读,熄灯时分才回房歇息。闹的同学皆知。这些人中,再没比的上他的精勤。同学们都道他学里如此,家里越发不知怎么样‘悬梁刺股’了。哪里晓得他在这边只有与爹娘怄气,让爹妈操心的。我若能天天看着他书山学海里发狠,或者受用得多添了些寿,也未可定。”
严道因笑道:“备不住他那几个好弟兄都帮衬他瞒你,说些片汤话。或者小贼自个儿哄着同学,同学不知底细,反向你赞许他。天晓得他每天晚归,只是在学堂看书,还是别处偷着摸着作怪呢。”项璧笑道:“你口是心非惯了!他同学没有不夸他功课做的快,常借给他们抄;二来运通书院的赏钱还能有假的不成?真要是日夜外头瞎晃荡,还能玩出个次等赏,我也服了这小子!”
严似道忽的说道:“这也罢了。待年关他放了学家来,不须像前番那样看紧了。且放他一马,散散心过年。回书院给咱俩博个头等赏来!你看如何?”项璧拖声“哎呦”笑道:“你倒会作好人。孩儿有今天,多赖我的管教!这些年你一门心思都在那些盆盆罐罐上,看的他越发松了。”
原来严似道在官营的厂子作工半辈子,眼见上下人等多半苟且安生,不思富贵。一日之内,却有三成工夫的忙碌,七成的清静悠闲。他心知一腔事业尽付东流,遂把心血都花在园艺盆栽尺寸草木上面。亲友笑他年近天命,名利大灰。他自谓本性恬淡,但求竹篱茅舍,清堂蓬牖颐养永年。这一刻却又叫妻子笑话。登时抖擞出狂兴来,长笑道:“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家里不曾暴富是真,但你不用怨及我的花草盆景。非是我半夜三更的梦话——有朝一日,天叫我种得些个怪形异状,老干虬枝之植,养出清奇古雅的瑶池仙品。管就抵得上你我两个人十年饭碗,还有余力购置车房古玩珍奇。你时不时求神拜菩萨,别只是降福给傻小子的功课——替我求一求保佑攀扎修剪,叶茂花盛则个,才是正经道理。”
项璧背过身有意无意的嘀咕道:“凭你怎么做梦,我只知我那哥哥项兴邦比我这个妹妹宽绰的多!私下替他们家算,各项收支,兀的不羡煞人也么哥!铜斗儿家私把我唬一跳呢!咱哥那个衙门里的饭碗,脓血自然多;他浑家,就是我嫂子,左不过是个中常人儿。怎么她也那等好福气?又得个肥缺,又不大做事,又不似我这个作财务的需隔三岔五向外奔忙,又可便入值时候监察股票行市之类。莫不是她猪年生人属相好,耳垂又大,所以招福招财?再算上一年四季踏破他家门槛的宾客送礼赠银,项兴邦家里……”一语不完,严道便觉窝囊,先灰心的怒道:“罢了,罢了!你跟了我,原受莫大委屈了!实告诉你,你们项家上下也只配在铜钱眼里翻筋斗,连你父母也不外。我严似道本临安文人书生,时运不济,沦落来下洋官厂作工匠。至今不曾发迹,但读书人之骨不可欺!你哥那一种出息,原不在我等眼里。”
项璧也恼的气了个立睁,尖声讥道:“现在和我充起文士雅志来!才不知是谁海口说‘有朝一日’什么的。”严道气急败坏,一心要占理,因痛设设道:“人嘴两张皮,任你说去!定道我有不是,但咱们这个家没有起来,你也不脱干系!平昔我连历子都交给你,攒了闲钱,股票都是你在做,多少年了,赚赚赔赔,上山下坡。净算下来,也不知孩子的束修钱挣足了没有。还和我利嘴尖牙分证!”项璧不依不饶,道:“那一年你出马,输了多少?把个家当打水漂!好意思揭疮疤你就揭去罢!记吃不记打!我这些年,好歹不曾亏大发。有加有减,总算小盈小进是有的。”严道便嘟嘟囔囔的,不再大声。项璧正要得意,俄而又兀自捶床捣枕,坐床对月嘘叹:“回想当年,要不是‘辟邪十载’,我也赶上大学府念书了。后来立身挣钱,幸而分到的是肥差。又偏逢你我结识,成家以后怀上了世顺。遂将读书的念头丢下。不承望人世荣辱真个难定!前些年仪表局那等不景气,上司一发坏了事!‘生不逢时’四个字,最应在我身。不然便是大学出身,一早富贵了,哪有你向我吼的分?‘好汉不提当年勇’,如今只好指望臭小子争口气。他要没个能耐,看我不打他!”
严道见仍说及儿子,“借坡下驴”,因笑道:“嘿嘿,是啊!不用眼馋人家项兴邦。咱家儿子读书赛过他家的。这便是老来富贵!恰便似崔群三十处美庄良田早种下。我家虽只此一顽儿,那也好过生个蠢物的。”项璧一面笑道:“呸!你怎知我哥的儿子将来一定不成器?”一面起身下床来。严道陪笑说:“不是诮你那侄子。我是想着别个家里不幸膝下独出一女儿,便不好为父亲挣脸了。”又问她大半夜的起来做什么?项璧道:“女儿怎么了?养儿须保他成就大事业,你我面上才有光辉。小姑娘只要嫁个好人家,我们就便宜做人了。岂不方便些?‘一个女婿半个儿’,听说过没?你爱儿子,那也好,我这就‘千里传音’告诉亲戚朋友,我的世顺得了书院赏钱。头一个知会项兴邦,看他如何说!”严道忍俊不禁,道:“乌漆麻黑的,这才什么时辰,人家睡着呢。你乐疯了!错打定盘星。一年三节,走亲戚有你长脸的时候。”项璧方睡下念叨至平明才困。暂且按下他俩不表。
——如今却说那延才分社的副社长策问新员,头等爱难为人,好显摆自己之才。斯时得了秀风两处把柄,秀风也供认不讳,并无抵赖推诿之举。他便称了愿,又感秀风有备而来,吐属机变等亦非一味的粗劣鲁钝,正合户部主事必需的练达慎恭之行止。故此任用无疑。那郝朔华得悉,忙忙的“千里鱼雁”,把消息知会秀风。秀风原忘了的,这下惊喜非常。然后朔华方告诉他当日吏部对策时,白相何等没个承算:不要说入社,不曾连累到他郝朔华的“仕途”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为避嫌疑,一同来的林豪风也不得擢用。但念他应对尚可,故仅仅算一个延才分社“编外待诏”。秀风没法,照实说给豪、白两个听。豪风笑道:“我打听到——兀那学林社录新一事业已了结,你我约莫也得了‘礼部待诏’一职。这还是强手,白相、叶龙连这虚名也没担。”秀风道:“不去学林社也好。”白相闻听那朔华如此这般轻看他,却悔愧的杀鸡抹脖,一会说“啄木鸟死在树洞里,我今吃了嘴巴的亏。”一会说,“打倒金刚赖倒佛。我只怪秀风那朋友办事不尽心,打点不周,猫儿盖屎就完了,算不得能为。倘或是个翻云覆雨,只手遮天人物,凭我怎么样对策的不堪,一样可以入延才社。你们不见今时当官的,大多上面指派。纵使下面不是个个心服,谁敢说个‘不’字。”一会说“早知道,我该会会朔华去,送些果蔬,狠请几餐。自来‘棒不打笑面人’,‘官不赶送礼客’。总是我私底下功夫不到火候。”还是豪风劝他道,“不成便罢了。来年待秀风、裘筌他们在社里居高位,也好拉拔拖携咱俩。”白相便无可如何了。然那朔华虽不居功,到底后来秀风将他邀至饭堂,痛吃过几顿不提。
忽这一晚系延才电门分社起社之期。秀风闻讯,依社长“千里鱼雁”所说的起社之地,来至西大院一处学堂。但见门灯朗挂,绣槛雕甍;晖彩眩目,焜耀琳琅。闹攘攘有如瓦肆,花簇簇一似筵席。又见堂前两边垂下一副对联,上书:
“国靖开大学,天下亲民咸聚首;
运通起社陌,九州子弟俱延才。”
秀风看了只一笑,然后在吏部侍郎那里递上名刺。那侍郎对照名册,果有其人。便指示他择户部新员处坐了。少时,便有社长、副社长、各部尚书次第讲演。不过自炫往日之荣,今朝之位,宣明今后社日社条,交待各部事务权责。秀风预备对策那会便已知晓,其时毫不用心。可巧身边一个少年也无所事事。两个人闲话一回。原来这少年比秀风小了一岁。一叠声呼唤秀风是“大师兄”,还称许他“比我多读一年书,自然见多识广”。秀风稍知府内有一等新生,每日家巴结师兄师姐,单为探些消息,以利将来各门功课大较、赏银品评、结业觅职之属。便不待他多问,秀风先与他告诉了——哪一科不好混,谁家的先生刻薄。什么课须每堂课必到,平日里多费工夫,什么课只凭大较前半月翻动课本便足够……至如赏钱的评较,还有计算“修身明德”一节——而将来结业寻差事糊口等,则是不曾思想。那少年便谢过了,再不开口。
如此过得半个时辰,社长命各部分头行事。秀风被指派到一个圆脸女孩子叫卜明姹的手下当差。便与那少年作别。这卜侍郎下面另有两人:矮瘦娃娃脸的少年姓苗名银,表字尔秀;一脸老相的憨汉则是石仲仁。秀风也报知名姓不提。
当下卜明姹交代各人的活计。秀风留神听来,果然与先时所知无二:无非将众学子上报的“修身明德”名目记录在案。稽其凭证,分条析理,截伪验真。作各项备注,最末由总社复核入档。于是那明姹未及说完,秀风已然会意得入木三分。犹嫌这个女上司罗唣唠叨,一事非再三再四关照不可。且将意想之外,种种不测,陈列无漏,分说究竟之法。秀风心道:“这些原不必你教给,我遇着时自会思忖对策。难道我们都是没有半星子变通本领的吗?一则忒小觑人,二则你色色周全庇佑,如何分辨我们三个下属才干之短长?”便一面笑叹她不通御下之术,一面左瞅右望,心不在焉了。谁知苗银总是不通,秀风看来一件极方便的,他偏要问尽细末旮旯处——各人的凭据半真不实怎么办,待谁盖棺,留甚记号;几个人浑用一个凭证怎么办,算谁的;某一项名目正大,但不在书院开的“明德”清单之内,又如何是好;或者一项分明是真有其事,分门别类时却有两可的境地,该如何行事……问的明姹也不能答,秀风则管暗笑“买酱油的钱不能买醋,真笨!”那石仲仁又颇耐烦,取了纸笔记个不停。一时好容易苗尔秀问罢。卜明姹又向三人威厉的说:“限你等七日内赶完,不得有误!将来‘天下为家’境内都有文书可查。要是书院内学生不服我们所断,稍有纷纠曲折潜隐迷惑,你们都没好果子吃。”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是秀风急着回去温习功课,因道:“都明白了。有什么活,只管吩咐我们做去。若说不能干,误了社里的事,凭你责罚罢了。”那明姹竟一愣一忡,又说:“我还生怕说不及细致。你们别充好汉,到头来棘手难断。像苗兄弟那样‘不知为不知’可不是好?这会子车轱辘话问个一清二楚,谁还笑话你笨不成?横竖将来办事便宜,得了上头夸奖值多了。”秀风吃她一夕话,微微叫苦。自诩诸事一触百通,今反遭怨语。少不得耐了性子,装疯卖傻,再捱了二刻。领到一袋二三百学生上交的学余“明德”凭证条据,方回房里来。
这里邢夏又不知所向。单易在隔壁说笑。却见豪风斗败的公鸡那般进屋来。拉了秀风道:“我作官兵,裘筌当匪类,特特拣了一险要地势,两厢厮杀斗法。我的技艺原不逊他。本来玩则玩矣,可恼那裘兼鱼满嘴不离课业艰难。搅的我惦记那落下的功课,登时扫去兴头,这才败阵!我待要再决雌雄,他又不肯,说已然‘一战定了高下’。”秀风笑着听了半日,方猜出他说的是神器里面的玩乐。再一问,才知前日叶龙已将神器遣送回家,而同一天裘乐生却在外购得一神器散件,自个儿在房里组配了,供游戏、白相、豪风他们学余消愁解忧。
豪风因问道:“你这麻袋里藏着什么神仙宝贝来?”秀风将袋口解开,一骨碌掀翻了倒将出来。豪风只见漫漫雪花堆起小山,一揉眼:原是大小千余纸片。秀风就把他该做的活儿告诉了豪风,也说“延才考证虽与华官那个‘明德’非一件事,但事项多有重了的。”豪风笑道:“去岁我们‘明德’各项总没的填。我倒想看看都有哪些事可以邀功的。”秀风掰着指头道:“我那女上司说了,通共可分礼、智、艺、射御、杂项五种。”豪风便胡乱抽出字条来看时,写的是某君“运通府勇斗恶徒”。秀风哑然失笑,道:“可以归‘礼’一类。德操行止也。”豪风又寻出些“仗义疏财”、“路不拾遗”、“贫贱不移”、“奋志上进要强”云云。秀风道:“且看他们有无印章、国子监画押等为证。”豪风俄而大笑不止,道:“这个也是盖了官印的。”秀风一看,却是说书院一少年向来“义薄云天”。不觉也“哧哧”的伏面大笑,说“闻道是朝廷里面的清官为百姓办件小事,尚需几道关卡,数枚公印。我们府里这些虚衔得来倒不费工夫。”也道:“瞎目糟糠的,难为你挑出来。”豪风道:“难为他们想的出来,批的下来才是真的!”
笑了好半日,二人才细看别的——有大较出众,得了书院赏银、或赴下洋府格致技术大会夺魁、工程文章叫刊物录用等,皆入“智”一类;有钢琴十级的凭证可以算“艺”者;也有蹴鞠甚是了得之徒,也算“射御”里的一件独占鳌头之才。他两个都抱头叹息道:“早先齐云社蹴鞠大赛,本该报上去。”又说“明岁‘明德’考评前,一定撺掇单易筹划几场蹴鞠较量。”秀风因笑说:“这就看出来入延才社的好来——自华官、单易口里,再不能知晓‘修身明德’还有这等旁门左道。”豪风道:“蹴鞠场上真刀真枪比拼,算不得邪道歪门。据我说,改明儿个万不得项目上报时,你扮作剪径毛团,假意欺凌妇人幼童,叫我逮着。便是一件‘义行可风’,那华官不敢不准的。”秀风笑道:“雪便宜你!你好了,我平白多一抿子丑事。何况我扮强人,看着也不像。还是哥哥再疼兄弟一遭儿,舍我罢!”豪风指了他笑道:“爪洼国里冒出来的念头,叫你越描越真了。纵使能成,我也不试。正经你打算打发多少时光在这上面,好作速赶完活计,办的亭亭当当交差,早早儿在延才社里高升,提携哥哥我呀?”秀风止住笑,把卜明姹如何看重苗尔秀一篇话诉出来。豪风道:“你真不明白?你还冤屈了?这个好生易解!如今世人都道做人只具难得的才智可不足,更需通情达理。你学一学罢。”秀风咬牙道:“却又来!我每尝闻见俗物面有得色讥刺别个失意人‘虽然才学不凡,则是揿头拍子,不通眉眼高低、周旋工夫,一样的不能成事!’不想豪兄不幸也沾此风。”豪风道:“说不上不算。我不过就以往真人真事论。你别当我是单易。”
秀风摇头道:“看西人戏里多单枪匹马的英勇。他们风气如是,故而贤明之人生出个协作相辅共济的大理,作为张弛文武阴阳相衡。但我们中国数千年到今,依旧是凡见人间桀骜锋利不群之辈败阵,莫不得意。还有两车子事关道德的褒贬算计着,然后欣悦喟叹‘事理人情’之要。难道众人没有半分不是么?你说‘真人真事’,我也见的多了。比如唐之王叔文、李德裕,宋之王安石,于‘德’则得罪了众人、触犯了礼法,于成败可以笑其结局,但其舍身求法、为国为民,岂不强如那些合乎道义德行,诸事与大伙儿相协,到头来相互推诿,不曾埋头苦干之庸辈?依我看,中国的孤胆侠客非但不是太多,实则鲜有!所以今日难寻中国的脊梁!都用‘德’取人,无非在‘明德’考较上多一项‘义薄云天’罢了。于国于家无益!”
不意豪风不但未服这个大论,益发点头一字一顿说:“说的好伟丽!只是你欲扶持家国,一言一行感天动地还不够呢!那样也只博个虚名与人景仰,后代为你淌泪。倒不如忍耐世故,保全住自己为大局。”秀风呆了一会,“呵”的笑道:“你竟能说的出这样道理!但我本无意在延才社干一番事业。何必争执这么久?”说着又与他闲话起云鹤之志来。
——却说这日午错学中经筵又开,题目是“古今文学中妇人地位之大观”。秀风知其关系“明德”考较,且是斯文之业,不比工程之事。便吵嚷着要去,满屋皆知。可巧华官给了单易三份请帖。单易就送个满情与秀风。豪风、邢夏见了,都不肯罢手。单易笑道:“偏了你们仨了。连隔壁几个还瞒着他们,更不要提薛射、含馨她们。也罢,只此一遭,下不成例!”
三人因顺着请柬上面写的,来到东大院“拭薇楼”。经筵还未开,座中已坐了许多学生,多半是姑娘家,都冲那个题目来的。喜的豪风、邢夏当即心头发痒,相互说笑“那圈子真盘靓!你丫敢拍吗!”邢夏一边笑称今日“貂蝉满座”,一边抢在豪秀两个身前,专挑那多标致女孩儿之地坐了,并招手儿要他俩来。豪风便推秀风入座。少顷,一个海蓝长袍黑色对襟短褂的先生,推着鼻梁上黑框镜,摇摇摆摆踱上堂前。豪风笑问秀风说:“这个人合你的式不合?”秀风笑道:“我也爱汉家古服古风。但可厌马褂、旗袍,我不喜欢!”邢夏故意说:“今日是谁之天下?万国衣服都一统了,你不喜欢又奈他何?再者,穿衣打扮不干学问高低。”秀风豪风都啐道:“猪鼻子插葱——装象!仍复往日的刁钻言行,咱们还与你和气些!”邢夏方笑说:“我也不爱前朝装束。”
说着只听那个马褂开讲经筵。说的是“开辟鸿蒙,人分男女。斧劈鸡子之盘古,伟丈夫也;抟土造人之女娲,始母也。自太古至氏族,不知其几百万年也。当是时,有母而不知乃父,重女而无敬须眉。盖女子怀胎,瓜熟蒂落,生生之事至大!男儿维力护周全,竭虑保安,无可为尊者也。
争奈母系之泽,千世而斩。男尊女卑,家国一般。至本朝方易此陋习。我今先不论文章小说之道,反溯祖上。此惑不解,无以入题——或曰‘男健女柔。忆昔氏族之时,处境万恶。朝不保夕,遑论延嗣。朝博猛虎,夕剁长蛇,全仗丈夫之功,何消妇人之力?天长日久,女权大渐,斗狠尚武之风浸淫族内,恃强凌弱之喜好又萌于各族之间。则父系之荣,天然而备。’私意以为此论不切。《师克论》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夫人生即有私,念私则有欲。狩猎采摘之得寥寥时,不患寡而患不均。比及各物有余,人皆尽其能,揽其怀,快其欲,遂其私。私物既存,不公乃始。掠盗之心,应运而生。是故有守货之劳,庇财之忧。方其不安之秋,多一男子,财货愈安;添一女儿,私物危亡。自此人皆望生养男儿,恶女子。生育之责虽属红妆,继业之任只关顶冠。生母功劳虽不小,乃父传私之恩惠更大如天。及孔门之礼,孝父大于孝母者,所以在此!”
秀风听的如入宝山,窃喜不禁。一边暗叹:怎么往常上课从来不曾这般趣味?今后这经筵还应多来!又思及我辈男儿之尊,本乎蛮武、私欲之属,端的是可笑可哀。自然崇武尚欲之天下、之世风才具男子高高之位;若论重情耽美,真不知男子哪里胜过女儿!——那豪风自是瞌睡排遣时光,邢夏只是“胡说,胡说!”的低语笑值讲之人。那讲官也不管众子弟语笑喧阗,一心自言道:“千百年虽世易时殊,其诗词文赋、杂谈曲艺小说、正书野史、天道玄理,徒有红巾翠袖些微言行,实无丝毫粹女心音。大地苍茫,寰宇无穷,然吾辈忝为万物灵长,声言失半。此系千古憾事!”
邢夏立等挤眉笑道:“这话不堪!诗有闺情,词有花间。今日越发多见女子‘仗着自个儿身子作文字’。怎么说文学里面没有妇人的声口呢?”豪风听得这句,登时就醒了。嬉笑说:“这些书我原读过半部,也未见好。”秀风忙“嘘”的示意他俩小声些。再听值讲的果然说道:“如今论及当下文风,方不突兀。太祖以来,男女同仁。仕宦商贾,妇人亦可染指;疆场书斋,钗裙来变风姿。然自功成名就者看来,女愈男愈圣,愈女愈愚。吾未见其公允!时下又有一等风月笔墨,污秽下作。学术一流竟宽宥之!何也?古来文章纵然极陈鱼水之欢,亦道男子之乐。譬如《金瓶》、《肉蒲》,惟有西门、未央之娱,不见众淫女究竟何感。今日淫书淫艺,却系妇人之作,因道出女子所想所觉,权容世上一时。”
邢夏就得了意,生怕没人听到。大声笑说:“还是我敏而先知,猜出来先生余言。秀风失所算,白正经,哪里能够瞒的过积世的我!”秀风头里还以为觅得清正之风,这时寻思那起女子也渐渐没脸起来,比男子犹显无法无天,无所不为。那末“情、美”之物,岂非男女都不放在眼里?既如此,吾谁与归?只有听值讲说道:“至于近世女子自由无忌,效男而凌,果能补千古文哲之失无?小子不敢妄断。座下自量。后代亦将公论。今朝幸会于此,现尚余千万言,惜时不我与。就此别过,异日再见言欢。”言毕负手阔步而去,众人还不及回过神。
秀风他们仨也离了拭薇楼回房里来,单易正赶功课呢。秀风掌不住与单易说:“原来今世之新说新学不在时尚时潮,竟都入了文人之口。只御用文人、注疏《师克》的不算!”单易见他满脸红光,生意欣然,不觉纳罕道:“中晌你说经筵听讲为的是‘明德’多一件事,怎么这等欢喜?我问你们,可有什么凭据?”豪风道:“分明我们去了,还要甚么证据?你就是我们仨的证见!”单易哭笑不得,因道:“‘修身明德’的考语也不是我作主。我知你们去了,但华先生不知。我意思你们须各人写一篇作文。”邢夏忙道:“也不难。趁火儿锢露锅,就棍打腿这就写罢,你替我们三个交给华官。”秀风、豪风也哈着他。单易低头瞅着书簿,想了片刻道:“我忙着哪!每回都说的好软,下巴颏儿底下打滴溜儿,哄的我为你们张罗跑腿子,我成你们奴才了!便做道三年五载如此,将来出了书院自己入值当家,还是这么指望别人吗?”三人无可对者。先不提谁去华官那里走一遭。各自备了文房,咬着笔杆儿作起文章来。秀风仗着生来强记之能,生生把那值讲的两车子半文不白言辞如数道出,便是一篇好文章。引的邢夏拐弯抹角来抄录。故此都不消赘述。如今单说豪风写完,叫秀风夺来稿子看过:原来是大白话,又是应制文,又是流水账,又是大义微言。不知豪风硬着头皮胡乱写的是什么。回见了诸位看官哪……
话说豪风他们为了自证赴经筵听讲,各成一文,以备交给华官。豪风的文章大有意趣,姑取来博君一哂。其文曰:
“今日个我上书院东大院的拭薇楼,听一回经筵,感慨颇深。同行的有秀风、邢夏两个。我等未时下三刻到,申时便开讲。但见值讲的唧噔嘎噔走来。我们顾着说话,不曾留意他的大名。我又想着,打墙也是动土。既来之,则安之。方才凝神细听。那先生先不入正题,说的是老天生人,男女不论。为zhan有子孙,守住家私,男女才分出尊卑来。怪底时人都道人心世风等受衣食所限。果然有理!大约以后《师克论》所言的‘大同天下,不须生产’在我中国成了真,各人心里那杆秤,两边的男女才一般重。
后来讲官也提及许多诗文小说,惟有囫囵听过去。那先生也曾设疑与我等,却不自解。我也思不出个所以然。学里总有明师能解,再不然,横竖朝廷大臣、还有当今圣上,或得其解。正迟疑,不一时讲官已不见了。回房细细算来,竟有‘三好四不好’。
三好是:经筵里坐着好些尖果,当真晃眼。此是其一;我等学子老天长日在屋里猫着,都成打漂儿的了!不如外头应场。此其二也;三则经筵所讲,大多是文业。如今虽不得烟儿抽,好赖于我修身养性有益处,将来可以报效朝廷。也算添一件‘明德’之事,兴许来年能争个赏钱的彩也未定。
四个‘不好’是:座中姑娘忒多,引惹的心忙,险误了听说。头一个不好;其次那值讲大马金刀抡了一车斯文话。我等怯勺,抹不丢地只有斜眼瞪的份;再有那先生说如今的女孩子一个个上赶着好脸大!我也替她们害臊哩!不敢亲近她们,将来怕不是要打一世的光棍了?据我的小见识,从前深闺里女儿家重情义的也少,只比今日原多些个。这也大不好!末尾一个不好,自然是作这一篇文字,累个半死,说了些不着边的话,贻笑大方。
话儿说回来,咱们理工学子论及人文,都是土鳖打镲,不足为奇。伏乞华先生海涵。读了文章,权作个经筵听讲的凭证,就是先生体贴我了。”
秀风一边看,一边摇头晃脑的笑。又说:“‘伏乞海涵’四个字,与那么些白话并看最妙!”四个人再取笑一回,结伴吃晚饭不提。后来还是秀风亲去华官那里交给他三人的作文,少不得一番假心笑脸。华官自此深信已然降伏住他,此系余话。
且说金风一去,败叶枯枝,万籁肃杀。朔气凛凛南来,侵肌袭骨。下洋一带,更比北边添了阴湿渍寒。秀风惦念刘王张的课说的好,这日难得起个早仍旧来他这里听课。也为识空便讨了花名册验看还有没有自己的名字。这一日课间,他见众同年班辈或出外净手,或伏案昼寝。便伺机上堂前向刘王张躬身道:“刘先生,晚生有事相求。”刘王张正在吃茶。听如此说,便不大耐烦。乜斜一双细眼,白他道:“长话短说。”秀风乃自思道:“这姓刘的素日抓尖好胜,我若预先告诉他‘我反叛了你,投在别人门下’,无异于‘虎口拔牙’。便没下文了,探不着什么。”因堆了笑说:“我原不是这里的学生……”刘王张不等他说毕,冷不防接声儿笑道:“可是嫌你的老师耽误人,特来我这儿聆听教诲的?但凡这学堂还有空座,我是来者不拒的。便是没的坐,你情愿立脚,我也不管。似你这等学生我见多了。闲话少说,就座便罢。”
秀风忍住笑,认真道:“误会,误会!非是这个来意。”又恐他脸上挂不住,因改口说:“也罢,算是慕名来的,这是一件。还有第二件……”刘王张又打岔说:“什么不了的事?瞧你,必定要把一句话拉长了作两三截儿说不成?咬文咬字,拿着腔儿,哼哼唧唧,扭扭捏捏蚊子似的,急的我冒火!将来如何成大事?生意场上口角要利索!还不快说!”
秀风原以为说出“慕名来”,抵死也不至现下这般光景。便丢开恭敬,冷冷说道:“只因您点卯时,竟点着了我的名字。适巧有个同窗在这里上课,回去知会了我。这才过来问您要花名册查核。果真有了,也是学生造化。”话一出口,却又后悔自己隐去换师这一节,虽讨得刘王张欢喜,万一名册上面真有自己,岂非再没托辞叫他勾去了?倒不如先头就实话实说。因此惟有暗暗念佛,保佑从此再不必来这里。
谁知这刘先生生性不善听人说的。都是他自个儿阔论。彼时只会意个六、七分,又怕在众子弟前没脸,今后如何为人师表?还是从速打发了他要紧。因故作高傲道:“不知所云!我只给你名册看。你若是还有别求,恕不从命!怨你自己说话不明白罢。”秀风便接过了名册,上下寻觅“林秀风”三个字。果不曾得见,略略放下心来。因还了刘王张,边笑道:“没有我。想是我那同学没有听真,或者国子监在‘天下为家’里面登记错了,上回给先生的是旧名册。如今可算改了!”他送个台阶与他,不意王张冷笑道:“自来只有这一份名册。我说你这个人过的好生糊涂!究竟是你错,你同学错,还是国子监备案的错,尚不明晰。就雄赳赳撞上来缠着我,冤鬼似的。你也不用抱怨天抱怨地,说一时的晦气!府里千万人,怎么他们都没遇上,偏偏你这等的搅和不清?若论人生福祸难测,按说我做生意还要艰难些,我怎么就得意至今,不曾错了一点半点呢?”
秀风见他亮着嗓子呵斥,满堂人都闻见了,登时羞不可堪,讪讪的退下找个末排座位埋头装睡。邢夏在底下看个一清二楚,因坐过来笑道:“他是个煞星!何苦来冒冒失失讨这个没趣?要是我啊,放了学再寻他去,再没有旁人瞅着。”秀风道:“你聪明。设如他急着赶路,等不及你翻阅名册,便不给你了。你再怎么聪明呀?”邢夏忙道:“那就早来,上课前问他要。”秀风冷笑说:“哪一回上课他不是掐着时辰刚好赶到?”邢夏没有说词,便道:“才刚怎么那样不会说话!只配与我逞能。”秀风道:“那是他挤兑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刘王张自管教书。邢夏也瞌睡了一会子,忽问:“你看名册时,可见着我的大名了?想必每回点卯都应了的。”秀风闻言大惊。登时悟道:“不见我名儿尚有可说,连你的也无踪迹,实没道理!莫不是名册有假?”邢夏笑说:“你眼花了,错过我名字,也未可知。”秀风则越发忐忑,说不得再去问刘王张借一回,看他脸色,仰他鼻息。
好歹那王张放了学,匆忙向外去。秀风拼着没脸低头趋上前道:“先生慢走。适才不曾看真切,还要名册一阅。”刘王张理也不理,夹着课本与名册一径出了西大院。秀风急了,因抢了几步一下拦在他面前,再把话说了一遍。王张叹道:“罢了,你快些!赶着去东大院讲课。”秀风一听,忙抢过名册再查寻一回,当真不见自己和邢夏的名字,却有几个相熟的师兄。因书院各科先生多身兼数门,便裁定这自命不凡的“刘爱财”带错名册了,或者便是他在东院那课堂的。禁不住说出来,又央及下一遭再来核对。王张脸色一变,竟煞住脚厉声道:“岂有此理!既有同窗听得我点你的卯,就该乖乖儿来。多少人踏破铁鞋求我呢!你我素不相识,难道还赚了你来不成?就只这一份名册,纵然你下回再求,还是这一份!我不过略微理你一理,打量我抬举你,你就得意的忘了北,登鼻子上脸,欺门上户煞我威风。你错了主意了!如今我也不管,你做别处先生的门生去,大家干净!”秀风一时肝火上扬,怒从中来,不觉嚷道:“你不过仗着时世重利轻文,厚技薄道。是个生财有方,黩货无套的利仆钱奴。君子圣人有德有才,尚且被褐而怀玉,敢问你‘飞扬跋扈为谁雄’?”说得刘王张又羞又惊,又疑又恼,只是撂下句“有事再不必求我!”甩手愤愤离去。
午间秀风学与众人听,单易先笑道:“果然你不用再去求他。我今也在我那个先生处讨了名册来,已添了你的名字。”秀风来不及笑,却又蹙眉焦心的说:“好则好,将来大较时,‘一女嫁二夫’呢!究竟上谁那里考试?”邢夏说:“刘先生不时点卯,你多番不去,他自然把你勾销了。何消忧天!”秀风想确是这理。才惬怀与他们说笑,不在话下。
再说运通书院见府内学子多有能人强手,平昔课业已难餍足,任意多选一、二课修习也不能饫甘。是以在主业外准许国子监另设副业,拟明春开课,以飨才俊英杰。众生闻说,也有当真学有余力的贪这个荣光,也有好事的闲人随波逐流,帮忙起哄的,也有本门功课不济,自入学以来镇日希冀改换门庭——“树挪死,人挪活”的。纷纷上表请愿,求研习别家别门学说。国子监司业没法,待要细分上表各人的品学优劣,无奈不得闲,上头又催的紧。惟有依诸科大较高低,学而优者居先。但许了众人,都可以报。但凡优生自弃,余者便可继之。此令一出,唬退不少人。仍有子弟妄图侥幸不提。
秀风本来志趣仅在聚青峰诸般无疑,学里主业的科目大较,但求压倒熟人,脸面赏银兼得便好。然这件事情出来,搁不住众人议论,叶龙、裘筌他们撺蹬。心下就活动起来。他想,“天上掉下的,路边白拣的。不要白不要。别人想得,还不能得。我辛辛苦苦每晚温故预新,好容易排在众人上面。难不成生生将块肥肉吐出来让别人叼了去?”又“千里鱼雁”回家,项璧也一力怂恿他,“先报了,夺下来,到手再丢不迟。如今世路上都是这个理。凡求者众得者稀,没有谦让的!不然好没志气!多缴些束修,爹娘是不怨的。你只管用命读书便是。”又命他拣最红的科目挂号报名,不要挑没人去的科目。秀风他们一打听,师兄师姐都道“商院”极赶时潮。且各门都好,最尖未有公论。秀风一横心就填了“商院”“货殖科”。不意单易一心向着的是“文院”“刑名科”,一发说服归华共投。众皆纳罕。余人只有叶龙、裘筌与秀风赴文院“洋文科”考盎撒语。秀风心知盎撒、货殖两科虽只得择其一,但寻思这洋文科独行特立于各门之外。比大较座次还恐不足,巴巴的设了一场考试。想来个中有文章。所以与叶、裘二人赴试,为的只是目睹试题难易,倒也并非“贪多嚼烂”。至于豪风、白相、游戏等平日厮混学业辈,都道“好好儿,这不是嘬雷嘬冤吗?”都没当一回事儿,不须赘言。
秀风自打生出副业这件事,日夜悬想。自谓若得遂心,其光辉不在大较夺魁之下。一晚听说国子监那边有些消息影儿,便诸事懒怠,一心静等。偏生卜明姹“千里鱼雁”来,说今晚起社。秀风忙“千里传音”回问什么要紧事,又向她夸口道考证凭据那件活已快赶完了,距她的限期还有好些时日呢。明姹又回说那件事不急,只是今日分社的礼部邀众社友做游戏,唱歌闲聊,结交新朋旧友。如此几回合问答交锋,秀风便探她口风得知也有不少社友是不去的,吏部那边也不点卯。于是向她告假,推说晚上有本门的“电子躬行”课。明姹却答非所问道,“苗银、石仲仁都来。”过了好久才勉强准了。秀风则浑然不觉。
列位看官听说。这“躬行课”又名“亲践课”、“践行课”。语出古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盖旧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致生出一干“百无一用”、“纸上谈兵”的酸腐书生。且不说自命清高,连洒扫庭院、调停米盐之属尚不能够,一发黩贱百工,荒疏格致之道。本朝以史为鉴,外防西洋,内强民识。既师西人格致学,免不得在大学内专设亲躬课业,实证书本科技之理。秀风他们一辈入学第二载,正是这科的诸课大开而必修之时。却不在“天下为家”境内拜师挂号。只每旬赴工学楼,少则两晚,多则四、五夜不一。满二十课为止。时日任拟。是以秀风为寻托辞胡乱指了这事,卜明姹觉的对光,便不曾看穿他。实则秀风与豪风约着每旬去四回,本不在今夜,却在明晚头一趟。其时打发了明姹,孰料叶龙他们来报知,国子那里的消息原系子虚乌有,还要待下月初才见分晓。秀风又悔不该对社里的上司扯谎。回思无趣,越性将计就计,到学堂预习起明儿的“践行课”来。你等不知,他自幼虽深谙书本,一旦亲躬,登时乱了手脚,顾三不着两。小学里便有个“聪明脑,笨手脚”的考语。比豪风、游戏、裘筌他们几个远有不及。因想起一句俗话道“只要先上船,自然先到岸”。这便不敢怠慢此门功课。这正是:
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
如今便说次日晚饭过后,豪、秀二人骑车过工学楼来。秀风道:“却有三间屋子开这课,但不晓得个中哪一位先生待人和气些。”他两个因鬼鬼祟祟在各处学堂外窥探。见前两处都坐得密密层层,再无处插足安座。端的是高朋满座,胜友如云!只最里一间稀稀落落十来个。豪风跌足道:“不好!我们来迟了一步。如今可去的只有这里。我忖度这位先生多半是个辣手狠角!可怎了也?”秀风叹道:“都怨你晚饭打了那样多菜,不然三口两口早来了。”于是他俩蜷身低头一溜进内。却听背后一人高声冷笑道:“你俩原比别个学生有体面,所以才误了钟点。偏这会委委琐琐才来。姓甚名谁,什么来头?我要记下。”原来是台上教书的年轻先生。豪风才要答话,秀风寻思一旦告诉了他,不知以后大较品第上面会不会发落他们,便抢白道:“今儿头一遭来,摸错路了。望先生饶过这一次。要是往后再犯,加倍罚我们便是。”
那个生的丰额隆准,形容端方的先生笑道:“我何曾说罚你们?不过问你们姓名,录入名册而已。”说着,且不发放秀风与豪风,向众学子抱拳说:“小人包天酬,表德昔勤。四年前还是这儿的研习生呢!比列位大不了几岁,不须唬怕我。但小可很知自个在学里名声不好,汝等必定向师兄师姐那里打听得了。他们三片嘴,两片舌的,自然背地排说我‘峻直深刻,猜忌滥罚’等,畅好是‘恶语伤人六月寒’。瞎话流舌、挑三窝四,罗织我左错,原不在天酬心上。作先生的,少不得威重令行。至于学子爱憎,烦恼不得我!然你等不明进退高低,又那么样看重大较品评,若怕在我门下不得高第,还请早早的另谋他就。”
话音才落,便有二、三子半立起来,边觑包天酬颜色,边收拾书本包裹,又面面相觑一刹那,各自抢出门去。秀风豪风两个原也才落定,屁股尚虚着座椅,见状忙不迭抬身,故作大模样一步一步慢慢儿走向外,只眯了眼不敢看包先生。可恨别间都坐满了,先生虽和善,也不肯收容他们。都说“包先生那里空着呢!”五个人只得吃回头草来。怯生生(ㄔ贞)到包天酬这里,天酬冷笑道:“指了阳关道不走,如今尔等再来,可别恼我另眼相待。”几个学子听罢,呲牙咧嘴如受大刑,仓惶入座。
包昔勤因道:“我不爱三令五申的。只说一遍规矩,你们须要仔细!其一,每课毕,课下作《践赋》。每篇五千言上下,交代书本格致之理,亲践所为何者,铺陈经过,演示步序,历数所见所得,对照书本,辨析异同原由,微抒得失成败感慨——如此方娓娓有绪。凡不依此等章法,便算白写,我只当你缺勤了!我也是做人学生那样过来,你们那半页《践赋》,颠三倒四,唬骗亲躬课先生的‘惯疾’,休想哄的去我!回想昔年,哪回我不是作个万儿八千字的?人都讥我‘老公公背儿媳妇过河——吃力不讨好’,都瞧不上躬行课。如今轮到我做你们先生了,自然该我岁岁年年匡正乾坤,扭转代代学林的歪气邪习!”
说的秀风他们无不打噤噤,都暗叹“真个是青霄有路偏不走,地狱无门恁个闯进来!自来躬行课虽修之不易,作业、考较却极开方便之门。我怎的就撞见了他呢?”又听包先生“哼”的道:“其二么,赋文首节,叙科技之理的文字不可剿袭课本,便是摘录段落,也须凝练些。其三,为人贵乎诚,我理工学子首重一个‘真’。时下有一起不学无术之徒,胡诌亲躬经过,编造确数,伪撰践行成功得证格致理论。此风不可长!宁教他下第,逐出学府,好过结业以后祸国殃民!其四,各人《践赋》,不得相互借阅抄录。倘或些微雷同,我必盘问。果为誊抄,不容师生情谊,二人皆以舞弊论。我见隔壁那先生从前批阅赋文,近百人作的通共竟止两三个稿子!运通书院有这等事,当真是荒唐绝顶!其五……”
天酬还未及完,豪风已偷偷向秀风笑说:“他洒落的慷慨,好一似我等真是小人活该叫他治!岂不要合着一句笑话,叫做讨账断主顾么?怨不得没有人甘心入他门下。”秀风苦笑道:“看把我们使劈了,终久怎么样呢!”又听天酬道,“凡此种种,如半点儿不错,大较品评自有你等欢喜时。保不齐我不吝送你们‘上上品’哩!别个先生虽好说话,至上也只是‘上中品’。当年我比同窗用功十倍,先生毫不在意,一并当众人对待。这等不公,哪还有天理可讲?今日我为人师,好多着哪!你们还不言高兴?”
少时众人取了器械开演。天酬一行指点路数。豪风、秀风果然最慢——别人都过关了,他俩还不知磨蹭啥子。昔勤便铆牢他俩。秀风越发手足无措,慌不择路,幺二三四,乘除加减也不知道了!包先生道:“才我说规矩,你们说体己。这会果不能了。有本事迟来,说话不听讲,就该调停的稳稳当当才是!明儿他也迟来,后儿我也私语,将来都没人上课了。本来要放过你们,只是我头一次宽了,下次人就难管,不如现开发的好。”登时放下脸来,喝道:“你俩快快报上名来!”二人哪敢不依。天酬于是记下,罚他们将来大较的结果各降一等。又道:“下回再犯,降二等;再犯,降三等。我看你们有多少第可以革的!”然后才手把手教给他俩如何践行,如何使这些器材物事,如何记数,如何辨别结果正误。豪秀二子过了关,含羞抱愧而去。
回房来时,单易知他二人今晚有这个课。因笑问道:“这么晚?”豪风便与他说了究竟。单易道:“这课我已修完,我作《践赋》也惫懒的紧!设如叫这个包先生管束一管,岂不是好?”秀风豪风皆笑:“单易又疯了!情愿受别人闲气。”单易道:“虽有气受,于己一生品行有所受用也是真。成日家的,我还不及你们用功。为这个,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我连嘴皮子都磨的勤,偏他娘的改不了这懒学的陋习!”秀风道:“不是这么说呀。”单易道:“那要怎样说?”秀风回思片刻,道:“格致之理、科技之业,躬行那等严刻,都在西人理智思力之长。但我们中国人自小所感多为温厚人伦。便是灵杰辈,也敏于天然,善在兴感。虽有所思,其谨深慎密不及西人。长这么大,一早散漫惯了,巴巴的半路教你我与西人一般儿作《践赋》,不越雷池半步,好不生受!此系人文礼乐之心有别,怪不得你我。便是当下家国,又何曾见赛先生,德先生盈于朝野?左不过嚼着这俩名儿百八十年罢了。倘不能深悟西人立意,将来犹不可具此二者,也未可知。”
单易听了笑道:“把你会寻由藉口的!我也能驳你道,既有不足,自然在我们这一辈补阙为上。难道把个疑难杂症留待子孙不成?”秀风道:“这一节我也不曾想明白呢!但包天酬恁不服人,我定要叛了他!”单易笑问:“为何?”秀风道:“分明他做学子时受的委屈,拿我们当冤头债主哩!若果真勤学不悔,纵然同窗嫌弃,老师跟前不遇,一样的‘求仁得仁,又何怨’!如今便好道他‘求仁且怨’,罪及我辈,岂不云‘誓将去彼’?”单易一面搓手一面道:“怨的有理,且奈他何?许理亏的抱怨,却不许得了满理的发牢骚吗?”秀风又磊落说道:“话也不是这般讲——孟子固是有言,‘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但则是‘大任’,因而不拘成败,‘求仁无怨’。古今成就各项事业,于‘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其理一也。但非‘大任’之事业,昔年奋斗时违心悖性的劳苦积压既久,必定生怨。其心已异,其情几灭。譬如许多买卖商徒一朝发家,立等丢开糟糠妻子,讨绝色小老婆去;为官为宦的一旦居高位,等不及敛财黩货,搜刮民膏,为的只是偿当初寒窗之苦,挽回位卑时四处打点之损;还有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臣服吴王整十载,又是献娃又是尝粪的。后来‘三千越甲吞吴’,勾践一言一行原不比夫差强到哪儿去。亦发兔死狗烹,逼死文种,逼走范蠡。此等行径,非人类所堪为!便是打天下的开国皇帝,有多少速亡于酒色的!史书多惜其不克始终,却其来打天下也有逆心交病之需,未必如看着那般光鲜。所以后首在荒淫上撒愤也是多有。可知自己奋志原不受用,就待事成报在后来,凭他是天地君亲师,有千万大理大言,怎叫人服?倒不若放下那有拘束玉堂金马,这的是快活杀无程期秋月春花!”
单易托腮想了一会子,才笑道:“话是不错,与包先生无涉。他则是为你能出息。”豪风也劝和道:“说的极是!”秀风挠头笑道:“单兄教训的是。我说岔了。”心里想着,今后少和你们分辩这些大题目。三人再说笑一回副业消息真假,便不等邢夏回来就熄灯歇下。
如今且说副业投报的结局设在月初菁菁楼揭榜。秀风他们并肩前往。至于各人成败详情,再看下回便知。
话说运通书院国子开副业张榜录员,众人草草吃了晚饭,便过府中西南角的菁菁楼来。入得大堂,仰面却见四壁皆贴有或红或金的榜文。顶头黑字书写何门何派,底下数行人名。单易他们分头去寻觅。这秀风还不及搜到商院货殖科的榜,裘筌、叶龙已扑向他笑道:“恭喜,恭喜。你真好福气呦!”秀风忙问是不是他俩得见商院的金榜了。叶龙把嘴一撇,道:“才不是呢。我俩自然寻那文院盎撒语科的红榜——可惜我们没福。”裘筌也说,“当初你本不去考试的,倒是我好说歹说赚了你去,给我壮胆。谁知今便宜你了。”秀风一听,掩住面上喜色,淡淡道:“我原不图这个。权作一个后手还使得。”叶、裘口里都唉声道:“尽日家说自己多嫌盎撒语,你得了如拾草芥那样。我们望巴巴想着反不能够。当真造化弄人!”
秀风急欲知晓货殖科取士的形况,因匆匆撇下他二人,仍旧在人海里笑着闪转穿梭。好容易钻进一处最壅塞之地,果见货殖科的黄金榜上靠近龙头那几个名字间——不是自个儿的更是谁人?秀风立等想道,这些人里头独中两榜的只怕不多,更不消说我所占的乃最受人香甜二科!禁不住忘形得意非凡,翻身横行起来。往那人群最密处蛮牛一般猛撞出个口子,两手狠拨身边人物,公然目中再无他们了。及至行到略宽敞之地,他只觉锦绣盈眸,花光满路。眼前一男一女,一梁一栋,皆尽染作朱红富贵颜色。好一似开了个婚宴酒席,人都著我之色彩来贺;又一似逢年过节的喜气参天,人生几何。不禁不由登梯上至高层向下一望,终不过是一起一起的来来往往,群虫乱蠕:这一个抱怨自己的功课比张三李四强,缘何他二人榜上有名,自己落于孙山之外;那一个庆幸自己将将居于榜末,莫不是祖上阴佑。一霎时喧声鼓耳,一霎时寂寞无赖。忽听见单易、叶龙他们喊他,秀风便莫名的下来。
豪风就迎上来撞一撞他,又勾了肩笑说:“行啊!你花开两枝,他们连个花骨朵也不见。”秀风陪笑道:“难道都不曾中榜?我不信。”豪风道:“单易、归华也得了。但他们那‘刑名科’原冷清的紧。大约来者不拒,还恐收不足呢。只有在外国的学府,刑名科又一重天地,须不是这般。余人惟薛哥儿入得洋文科,已画押了。”秀风听了,越发得意。便去各层楼间寻找商院老师设摊所在,以便签字画押,方可作数。豪风一行跟随。不承望那商院的先生开口便是“先提个醒儿——设若这里也得了,盎撒语那边也高中。为免两派争生挑起事端,本门少不得让着洋文科。这些门派中,谁又同他们厮抢呢?”秀风闻言又惊又急,甩手道:“放着学子来投偏不要,便录了我怕他盎撒科怎地!”先生没事人似的,冷冷道:“这是上头吩咐下的规矩,你别问我。”秀风觅着了文院管事的一问,也是一理。那盎撒语科的先生见了,逼着赶着要他按指印儿呢。又说:“这年世,各业都需洋文出色。单学一科货殖之学,难道真个立等富贵了吗?一口洋文溜的贯珠儿那般,才是才子红人!大凡两榜都要取士,听说是我门下的人,谁还敢争?你若不来,商院也去不得。”秀风见他如此蛮横,因拱手推说:“去去便来。”因抽身而去。
秀风因与豪风说:“那商院的先生已认得我的脸。必不肯容我。说不得豪兄代我签个字去。”豪风说:“签字事小,画押可不敢。”秀风因如此这般耳语片言。豪风便舍着没脸,来到货殖科设的长桌前,自称是“林秀风”。先生一查,果有此人。因允他签字画押。豪风道:“这里挨挨抢抢,后边人都急的压我。手儿颤,不好写字画押的。我想着先生将文书印泥交给我,寻个空地按了再交来,何如?”先生骂道:“贼砍头的债桩,灌丧黄汤的,磨蹭你个鸟!写字这等扰人!”豪风也不理会,夺了文书印泥便猫腰出去。后面的学子涌过来争相道:“我是‘司会’科的”、“我是市舶科的”……那先生便好道两眼一黑,辨不清人物。应对不暇,呼喊豪风“兀那贼子,还我书印来!”不已。
只片刻秀风遂了愿,豪风速速还了过去,回来翘起大拇指与秀风道:“肚子里使心拄肝,要一百个也有!这上面哥哥委实不及兄弟你。往后你习学货殖关窍,可拉哥哥一把不拉?”秀风道:“什么拉不拉。只管与我同去上课!一个人怪没意思的。”豪风拍手笑道:“我见戏里那样多商战斗智,多早晚该我林豪风登场!虽说要学这些精要本不在课堂,但也算个入门罢了。”秀风摇头笑道:“不忙欢喜。且随我去。”于是仍旧往盎撒科那里来。昂了头告诉他们不要学这副业了。那管事的先生一脸狐疑,便把他的名字在榜上勾去。可巧裘筌、叶龙已向洋文科求得一个“候补”之职。原在这里“捡漏儿”。裘筌就喜欢的上下挠痒,忙央及先生把自己补上。先生依言而行。叶龙却不曾效法。
裘筌因追着秀风豪风他们,一面叫住二人。秀风问道:“急齁齁的作什么?”裘筌说了经过,又笑道:“你在文院的先生那里耍威风,托赖我也上个俊儿!”豪风道:“来的好!秀风才说明儿请我,你便请他好了。”也问裘筌道:“你怎知先生抹去一个,必定补齐一个呢?增减一二,于教书的究竟无涉。”裘筌道:“你们好糊涂。多一个,便多一份束修。要不是上头派下来这些人数,再有各处学堂里的座椅还有限,备不住我等都录入了呢。”豪风秀风都谑笑说:“佩服,佩服”、“高,实在是高!”云云。三人一笑作罢。
到了房里,却见邢夏、任妍两个相距老远,立眉怒视对立着,粗脖子喘气。单易在一边坐了劝。见秀风他们来,任妍也不招呼他们一句,掩面就走。豪秀都知他一对儿又不知因什么小事恼了。秀风便掩鼻与邢夏道:“好好儿,难不成为厕门大开、满屋腥臭,争谁的责任争恼了?”豪风单易听了这话儿,不觉一笑。邢夏也撑不住笑了,又恨恨的说:“你怎么学那起市井长舌妇人,背前背后嚼人家小夫妻的事?”秀风笑道:“那我与你陪个不是。大家早些睡了罢。”邢夏忽的想起什么来,道:“适才你们都在菁菁楼,我带了任妍回来。有那学林社的礼部侍郎‘千里传音’来屋里寻你,又说已准你入社,任礼部员外一职。我替你答应他了。”秀风又惊又乐,因抚掌笑说:“好,好,好!三喜临门!”便问豪风如何不入社。豪风自解说:“我还是那候补的官儿哩!你再让一回,好像裘筌那般,我才能入社。”秀风道:“改明儿个我必让你,如何?”豪风笑说:“一句玩话,你也当真。快去就任,早早升官提拔弟兄们是真。”单易便道:“闻听那学林社礼部录人过苛,别部招新都已罢了,他们通共没有看上几个。社长与他们急了一回,这才把原先的‘待诏’挑了几个补进来。”
待熄灯后,四个人躺倒了闲话。单易俄道:“人季布一诺千金,秀风自个儿答应过的事,算不算?”秀风一时解不过来。单易道:“你也不用苦苦回思。明日下午没课,中饭我们吃顿好的,自然明白过来。怎么样?”豪风邢夏想着不干他们什么事,先替秀风应承了。一宿无话。
第二天午饭时分,单易就拉紧了秀风不放。叫上了豪风邢夏。四人先叩开隔壁房门,一问都不曾吃过饭。都围了裘筌的神器取乐。单易端出一种恩威并茂的声调说:“听我的,大伙儿该祭祭五脏庙去。神器有什么可玩?我引大家看一出好戏何如?”游戏他们不耐烦的道:“白眉赤眼,哪里有什么戏可看?书院里也不见请来外面的戏班子。”单易道:“我说有,自然是好的。横竖要吃饭去的,到时候不就知道了?”八个人前后簇拥着秀风,浩浩荡荡出门。
至饭堂各自叫了饭菜,便择处归座。单易指道:“那里一张大圆桌将可将沿儿坐的下十人。”白统范他们都问:“分明只有八个,哪来的十人?”单易笑道:“一会自然就来了。”众人坐了,单易不时张望着。果见含馨、秦纯捧了饭盘子笑嘻嘻近前来,就众人间虚着的那两个座位坐下。含馨放了盘子,不及动筷,先捏一把秦纯脸庞儿笑说:“妹妹,我俩离了那样远,你怎的一眼瞅见他们在这儿?非过来不可。却是为的谁?”秦纯低头不语未久,忙又捶含馨轻声儿说:“好没良心!我知你回回爱与大伙儿同吃同坐,方便说笑,又喜和单易亲近,共商大事。昨儿分明与他约定了聚众吃饭的。我依着你不好?反特特问我为什么,好没道理!”含馨用指尖儿在她面上一羞,笑道:“贼丫头!必要我揭出来,你岂不臊了?我好意替你拆开这鱼头,你到派起我来!亏得归华这个实心人不在,要不不知怎么样疑心我了。单易面上也不好看。如今我可不饶你呢——你心里想什么,姐姐自然猜得着。你眼儿尖,都只因望见了‘他’。今儿他唱主角儿,凭你怎么样端详……”那秦纯一早把脖子耳朵烧没了。幸而众人不留心,独秀风坐在秦纯一旁,听的真,也不及细思量。又见她俩只点了些稀粥,一碗酒酿圆子,几样点心都可怜见的大小,叫豪风、游戏他们一口全尽了。秀风便知她们也与外面诸多女孩儿一样缩食节体,贵燕瘦而恶环肥。秀风因皱了眉指一指她俩的中饭,冷笑说:“何至于此?”含馨会意道:“女子爱美之心。少见多怪!”秦纯也说:“倘或生在唐朝,凭我大吃大喝来!如今你也忒爱管闲事。”秀风道:“不是我闲打牙儿。教给你们‘道法自然’而已。必要长脖子细项儿才是美吗?伪美非美!徒害自个身子,止增笑耳。”含馨白眼道:“我难与你辩。但你若生为女子却不美,便不致恁般就会说现成话了。”
单易却忙接了说道:“只除薛大哥他们‘盎撒语社’结社,咱们都聚齐儿在此。秀风既能吟咏,惯波浪,再说一出词话来,结个风月连环寨给大伙饭后破闷。今番哄你来,又烦众人给捧场。其实不为吃甚丰盛,单为那日你笑话别人,且答应了自个儿亲讲。”秀风回想了一番,因笑道:“我当是什么,原来为含馨报仇来了。那回我也没有怎么奚落她说的‘掌故’。不信你们问她。”便缄口不语。众人便看着含馨。不想她惯作人中瞩目,发号施令,任意挥洒,然后挑逗各人。今见大家众星捧月那般对待秀风,他却纳胯挪腰忒大架子,由由忬忬死活不说。便不欲受众人冷落,也为激一激秀风。因道:“我先抛砖引玉,秀风慢慢儿琢磨了再说不迟。”秀风笑道:“吃饭罢。我还空心镜儿呢。”白相、游戏、叶龙都道:“恁不爽快,赤紧的像大姑娘!到底说他不说?!”正值秀风第一等恼世人借“女子”之类言辞作轻薄蔑侮用。因在鼻孔里哧了两声,冷笑道:“姑娘怎么了?比你们几个都清爽来着!”含馨、秦纯一叠声叫好。道:“拿‘大姑娘’这等言语作詈辞的,好不好,罚你两个故事,再赶出酒席去!”旋即鸦默雀静儿无人则声。各自甩开腮帮子猛吃。
秀风倒没好意思起来。便笑说:“大庭广众的,我纵要说,必得一柄折扇挥舞,以添精神韵致。不然断不能评书的!”众人哪里肯依。七言八语都说:“冬寒十月的,拱肩缩背犹恐不及,还要扇子?少唬我们!扇子能排出故事来不成?好个谣谎山,每常与人纤奸打讹。”惟独邢夏疯道:“我取来你真能说一篇话,就替你取去。休要勒掯我!”说着乐呵呵当真嚷着回宿楼去。众人道:“也好。抄了秀风后路呢!”秀风与邢夏道:“就在桌上几本借的杂书一旁搁着。”邢夏头也不回边走边说:“知道。只索想你的说辞罢。”
含馨因清清嗓子,落落道:“邢夏的脚程没那等快。我先献丑——说的是下洋城内一处西人开的厂子里,一双儿女作成的好事。故事里这小生叫作柯骥,生的是秀眉虎目,广颐敛口,长身玉立,原有几分人才;正旦芳名紫苒,在厂中算柯骥下属,更是汪汪大眼,高高孤拐,丰盈朱唇,半似洋女郎,端的是一朵没包弹解语花。他俩镇日营干的差使颇体面,比不得农人下地,民夫上工。吃穿固是不须多虑,人生大事却要犯愁。却说紫苒有个相好唤作淡美,也曾红绡帐里合huan,也曾梧桐雨下偷泪。紫苒心思,觅个男子于飞是女儿一生前程。偏这淡美为人痴呆,虽也一处入职,数载不曾升迁,究竟世路上不活泛。且一年大二年小,几曾与她共思量家计大业。畅道全无男儿志,倩他何年骑鞍压马宽解她?两口儿近日有些拌嘴嗔忿。这柯骥敢是前世欠了紫苒风liu债,今生一刬地恋她。常好是见缝插针,显摆出潘安容貌,抖擞了混耗伎俩。与同僚起誓,必降伏紫苒身子与芳心。风儿吹进淡美耳,他则是道‘儿女好一场,早难道攻城掠地进退征讨,说甚么奔走追逐降伏强邀。有情人怕谁闹?’柯骥则是好笑他。一上梢,紫苒也骂柯骥是‘一日偷觑我八十番,花唇儿故来相扰。恰便是上花台子弟家风,楚馆秦楼多窈窕!且去青楼红尘,何须迤逗我?’柯骥每泼赖笑说,‘我便是色鬼浪人,你几曾见过恁倬俏色鬼?怕不是愈动心愈矜语?’气的紫苒道,‘泼毛团,贼丑生!仗着你浪性儿鲁,则管把人调戏欺侮!今生与你誓不两立,不共戴天!’将谓这一遭柯骥没戏。他却与同僚谈讲从前境遇——自幼母亲寡妇失业的,早来仗他学成结业糊口度日。就中千难万险,人情冷暖,风雨催促,都只他有一顿没一顿,四下拉生意,看人眼色,独身熬成。功名既得,合当降得住紫苒区区一女,作他个小登科。同事是以越发钦敬,淡美则谓他实无情,真斗狠。柯骥但求成功,借职便每与紫苒独处,送首饰头面、同吃饭、过生日,用尽温存工夫。紫苒春心烂漫小妇人,怎当他百般哄赚话香柔,千种心机营造心动?到底柯骥遂心接丝鞭,两口儿就亲大团圆!淡美虽不伏烧埋,却也无计奈何。”
一言已毕,豪风、游戏都含着满口饭菜嘟嘟囔囔道:“……你须不尽道理!不争你等妇人水性,淡美怎的会丢了婆娘没下梢?……”也不知含馨听真不曾,她却道:“我引出这篇故事,为的是教给你等,莫要不达时务,作不睹事乔男子。而今姑娘比旧时聪明何止百倍,再无傻傻守着一个的道理!好男儿不毒不发。再不必说有情不情,他柯骥讨到紫苒成了婚是真。余者原道不清说不明。”白相、裘筌因笑道:“南大哥须是自信系紧了你的心,这才凭你总在我们队里卖手卖脚,他每不能来。”含馨闻言微有愠色,道:“他?就只凡有神器有式编有工程书本,便诸事不管了。我也见惯他这样。”又欲变着法子奚落他俩。猛可里秀风嗔道:“这扇子岂是你配使他?还不给我!”原来邢夏早来了,学平昔秀风那模样,扇风弄姿。邢夏笑道:“你有的说还罢了,要是再别个藉口,或者撰来没量斗,我便好道把饭叫饥。还不与我扇子解解热躁?近新来你邢大爷原不大痛快,和女人怄着呢!”说时已递过去了。秀风因道:“闲话少叙,今便借西子湖畔流传千古的佳话,单表一回国朝文人撰的《新白蛇传奇》。你等意下如何?”
众人怔了少时,各各垂头嘀咕:“消耗半日,竟是说的这个!只当再不是时下职场情事,必定是你看的《笑傲江湖》来一段子。谁知是恁女儿气的劳什子。”,“当年大江南北,这出戏演了七百六十遍,大老爷们甫一看通身起鸡皮疙瘩呢!”,“只恁的说情道爱,未免有局狭之过,不是好男儿所为。比之含馨所讲,越发不如了。她那个尚存了告诫我等的意思。”,“俗云‘人无婚宦,其味失半’。何苦来单挑婚嫁之事磕牙?古时候的宦海,今日的入值当差,都是大事业。便提这个也还像样。”这些人中,惟有秦纯点头微笑,单易堆笑说可。秀风因冷笑说:“凡事皆随大溜儿,什么意思?我不会无故教导的赤子成老油勺儿。还要知道,婚者寻相恋匹偶,之谓爱人而益己;事业者寻酷喜之务,之谓情己而能利人。可知不拘婚宦都算‘情’,非关欲利,原系一理,何必强分轩轾。不若咱们趁此浮生奔忙天,学林半闲日,试摩古情,因此上,拟一出大俗大雅的寓言讽乾坤。”
众人便道:“且由你说,不好了,再换了细细说来。”秀风道:“先要约法三章——可不许打岔,多说一句,恕我不奉陪了;便是大大的不好,也待说罢了再理论;还有我沉吟斟酌时,你们别瞎催。你们看可使得不?要使不得,我这就自认才浅,另请高明。”单易他们苦笑道:“都依你。谁再乱褒贬,看我第一个揪他出去!行了罢?”众人跟着好笑说:“得,今儿秀风当大王。”秀风见万事俱备,方一拱手,徐徐展了折扇,摆于胸前,静默少刻,抬头腔圆字正的说道:“诸公听好,今日这一回叫做《白娘子金山铸大错,许官人断桥续前姻》。入话:
金闺幽梦不胜寒,比翼缠mian半是酸。
一自红尘皆薄幸,风liu拟古寄吾欢。
此绝专道天下痴女子之恨。皆在男儿初遇佳人,莫不牵肠挂肚,无所不从。未久,则意味索然,全不顾往日恩义。他觅新欢一时快活,哪知旧人百种痛楚。却见花心丈夫委于时评世论,怕惧家亲外僚,偶然求饶,重拾前盟,妻子便无不担待者。他人若有闲话,少不得替夫君分辩。孰知:万般或可改,初情岂再来?
今日我这套词独不然。丈夫虽对不住娇妻,只在‘情贞’二字上无可指摘处。因而欲央告发妻宽宥则个,便不失公道。好教女儿家做个榜样。一会见分晓。
话说宋时高宗南渡,绍兴年间,钱塘住一俊俏后生许仙。与白蛇幻化人形白素贞者,拾钗借伞,避雨同船,这段美事众人尽知,不消赘言。后首济世悬壶,小人作祟,几经迁徙流转,来至镇江府。此地金山寺有一活佛法号法海。今人又有一绝专说他。诗曰:
四海云游乐,八方爱恨空。
济私竿百尺,进步且言公。
这法海和尚与白娘子却有些宿怨。因扣了许仙在寺里,赚了白蛇与其仆——青蛇前去索夫。法海哪里肯就范。两下因角起口来。法海冷笑道:‘这许小官甫一闻汝等是妖,立等看破美色,情愿留在寺中修行大业,证无上功德。尔等何故反诬老衲将他藏了?’白蛇泣道,‘娇模样谁曾刻丢抹,好时光谁曾受用过。难道春花秋月等闲多?敢则是今生俺每恁蹉跎。生而无情枉觅活。人身何用,除问佛!’法海道,‘佛门圣地,执俗念说也白说。’白蛇寻思,丈夫安危恐难兼,惟有佛前礼数全。遂道,‘佛法有士大夫之佛法,有愚俗懵笨男女之佛法。前一个纵使居家室之内一样心向佛祖,后一种便是亲到场礼拜,亦不过求官求财。许郎爱我,我恋许郎,此即任运自然,早难道云在青天水在瓶!强留我夫在此,管教他眼盈秃头,耳充经语,无可他择。岂是自心本性?’和尚道,‘人妖孽缘,必不长远。吾为汝谋,速速灭缘。归正道,作佛仙。’白蛇道,‘说甚么青春永驻不老天,说甚么青灯古佛读黄卷,岂不闻缘起性空情犹缱,便好道并作鸳鸯不羡仙!’禅师断然道,‘蕞尔妖孽,何须多言?便是不放人,更奈我何?’乃诓其跪向宝塔,唤夫厮见,或高抬贵手,成彼团圆。正是:
得成空性与佛性,未许青丝绾红丝。
然这白蛇精本系义妖,今人性既通,痴情倍迷。果然听命于法海。真真是:莫道女儿膝无贵,论情男子向来输。到底暗结珠胎之躯禁不起那僧有意折罚,她登时晕厥当场。那丫鬟小青,生来撮盐入火性,见姐姐如此,因叹道‘许郎一日不重逢,姐姐朝夕泪洗面。曾劝斩情拔慧剑,无奈舍命三生念!夫憨子怀惹人怜,生生死死随人愿。青儿世间无人恋,何如蹈火把躯捐!’不觉当着和尚骂起贼秃来。法海既引她上钩,自然得便讨伐。因怒道,‘妖孽休得放乖狂!’因施展本领,意欲收伏。小青也把牙爪张开,头角轻抬,倏而搬来群魔救兵,倏而变化多身周旋。终久敌不过得道高僧。吃他一记当胸禅杖,立下吐血不止。待白娘子醒转过来,索夫不成,加之物伤其类,一霎里台意怒畜性难遣,蓦的里咬牙关结仇报怨。说不得摧五岳,翻江海,长江水,漫金山。好教普天下未遂之真情眼泪,共来淹没则法理世界!正是:
一江任性春愁水,千载留余憾惜情。
累煞无辜非本意,应知法海念苍生。
原来法海自有天赐神力袈裟,彼时略施小技,袈裟只护住寺院,水患难袭。可怜镇江府千万百姓横亡。生教白蛇触犯那天条天规,不觉心神不宁,再一味回护腹中胎儿,招式顿缓。叫和尚金钵所罩,眼前就要显出原形。幸得腹中下凡的文曲星护佑,高僧不敢与天神为难,只得违心放了白蛇不提。
再表青、白二蛇逃离镇江疗伤毕,却往杭州来寻觅。盼与许仙重会。小青一路怨及许仙‘借人刀子杀人、站干岸儿、推dao油瓶不扶、干着姐姐与我拚着性命搭救,也不见他说句现成话儿’,这白娘子却将恨夫千嗔,化作百转回肠。孜煎他,忧愁杀,一日三衙,几添白发。想的是:官人,官人,记得断桥初相遇,顿把一生倾。结理原是前缘定,何曾由委屈向你肚里进?谁信道法海一句‘妖精’,抵多少恩爱万语情。怨不怨,情不情?待怨你,心难硬;欲无情,刚是作茧自缚丝不尽!却不知你早来夜里有否念‘卿卿’。
正是多情自伤,相思磨人,白娘子渐次疲累,手纤纤搭附丁香树儿喘。连头上金簪坠落一发不知。不觉来至西湖断桥残雪一景处将息。不想那金簪跟白娘娘久了,灵性自通,竟学作活人那般,一步一步自来寻许仙,畅好比多少幽情贴儿,私期会子!原来这许官人在金山叫寺中小沙弥偷放出。遍寻青、白二人不得,落魄回乡来。一行感慨,甚时得天缘辐辏,但能与她二人相逢。这里便口占一阙《忆江南》拟许仙心事曰:人不见,蕉剥似心残。愧久难言怜粉黛,情洇枯泪冷青衫。肠断在江南!
不想忽从天外飞来一簪子。许仙认得是他妻子之物,喜的灵魂出窍,如盲而复明。拈了钗便撞尸一样呼喊娘子。白蛇闻听其声,回思:当初相逢,心动没处藏,恨不能呵补新妆。厮偷觑,一样的西湖花柳无心赏。恁般痴意讵能装?见说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是那拾钗忙,我是那小鹿撞。风雨人测,换得纸伞下俏鸳鸯。却不料,世事琐难当,聚少离多奴意惶。恶僧诳,惹祸殃。而今怨你,这早晚方返乡。凤去寂寞凰,前事尽可忘。只索不教断人肠。钱塘江,照我样,君若初心比翼翔,待我理妆整衣裳。
再定睛一看,不是许郎是谁!不由得泪如雨,笑如葩。情人不是水月镜花。口里念念,‘业魔,可怎生缠定我!。横枝儿待犯些口舌,我可也不将他喝掇,遇着我的的笑呵呵!’心上喊官家,嘴上呼冤家。这形容,直难描画。今人又有应景七律,诗曰:
断桥不断情机悬,心有灵犀一梦牵。
西子重逢倏似恋,金山忆去险如缘。
禅师棒喝花容碎,公子吟哦破镜圆。
佳偶天成天惜别,金钗有翼度婵娟。
没乱里暖云挟雨洗香埃,刬地峭寒催,厮勾春回。雨乍收,天淡日来。夫妇可便游湖去也!本回至此完结,寄言看官,惟‘妖尚如此,人何以堪?’等语。另撰一诗曰:
开天晴雨扫阴霾,儿女痴魔天不乖。
彩笔莫愁佳话少,无非宛转旧人钗。
话说秀风一口气不曾锛瓜绊蒜的言罢,又是畅快又是感伤。遂将扇子呼啦一收,竟袖手扬长去了。单易叫他不住。只得与众人笑道:“想必有事先行。饶了他罢。”豪风他们道:“理他呢。横竖他说一场,我们消遣时光。”含馨却扬了脖子道:“这许仙连自个女人保不住,算什么男子汉?”秦纯体贴着秀风的话语,不觉神魂驰荡:秀风原是这等人物,怨不得素日有些古怪精致的骄傲。却不知他这番风情才气,俊眉俐口,将来能付与谁家女子。管教人又可羡,又可怜;又是钦他,又是自悲。如此翻来覆去猜度,一时五内沸然炙起,腮上烧起两片桃花。恐怕众人觉察,因说立刻要去温习功课,忙忙的告辞去了。含馨对众人说笑,“她终日如此,好容易下午没课,也还自作孽。当真木头人一个!”一时邢夏也偷着寻任妍讲和去了。单易笑道:“人各有志,不须妄论。咱们也谈一谈学里正事。”便问豪风那个躬行课掉换老师不曾。豪风道:“好说。秀风吃了蜜糖央告去,这事如何不成?如今我们作定了,宁在和事佬先生处坐加座,也不回包天酬那边受气。大约姓包的手下只有六、七个死心塌地跟他了。”单易道:“隔壁得有四五十人呢!怕器材有限,何时轮到你们动手?一般拖拖拉拉的,不能及早下学。”豪风笑道:“任你说去。好歹隔壁是糊涂庙,糊涂神儿。”白相、叶龙撇岔拉嘴说:“可苦了我们了!原拟晚你们上这个课,落可便现成的借来《践赋》敷衍先生。谁知国子刻薄,见那包昔勤那里左右无人,不容分说,生把我们一干最末修习的子弟拨给他挫磨。真真平白起孤丁!”
裘筌又说:“你们可知道,教我洋文的张先生过了年再不入值书院了。”叶龙、豪风闻言吃了一惊,都冲口而出道,“这样可敬师长,为何不再教我们?莫不是人往高处走,鸟拣高枝儿飞?”独单易点头叹息不言。含馨见冷落她了,忙问张先生有什么好处。
原来单易、秀风、豪风、叶龙、裘筌、薛射都学的是甲等上品盎撒课。且喜教书的张先生性厌陈腐旧套,课上任心所欲。学子接话争辩,插科打诨,一概不拘。她又说,习盎撒语不比别个术业,台上片时难十分传授。有道是,“师傅引进门,修行在自身。”因时不时带着众人看西洋影戏,单易他们都谓戏中对白较之书本上面活泼有趣多了。前日单易偶然闻得风言风语,说张先生将及离府。惊诧之余,同着薛英武等有人面的四下打探究竟。却是一个叫郑京的向上头参了一本,说自己忝居上等洋文课堂,一年半载竟一无所得。自己虽愚笨不成材,也因张先生不务正业,拿风野邪传流荡学子。致师生无序,上下不分,败坏人伦,有辱书院。烦国子监主持公道,以正视听。眼见上面将罚,张先生越性先他一步请辞,大家保全体面。这时单易就把前后原委告诉了大家。豪风他们禁不住骂郑京“缺德带冒烟儿”,再回想先生素昔的平和可亲,循循谆谆,各各唏嘘不已。也有说“教秀风另编一出话本,在学里广说,有分教,国子回心转意收了成命。也未定得。”叶龙忽问单易说:“往日数你最爱张老师的课,尝夸诩说他是水,你是鱼,他是山林,你是猛虎。眼下倒不怎么伤悲,你也说句话儿,或者想个法子挽回过来。不要一味的叹气。”单易淡淡笑说:“心里难过,必要给看出来不成?设身处地想来,那郑京原无大错。无过是求洋文课上安心授业,有什么不是的?世上善恶多定难辨,兴许各人持各人的道理,没有一个大奸大恶,竟致头等的灾祸呢!何况常听人说‘人生羁旅’、‘一站有一站的风景’。新朋旧友,聚散无常,伤心了无益趣。不如聚时彼此珍重,便是再不对味,至矣尽矣不要交恶。倘能取其长补我短,情志相投,便不枉相识一场。比如你们现在那么样抱不平,实也无用。论平日里与张先生相厚,得她真传,第一个却是我。明仗着她嘴软,塞责功课、考试私弊等——你们可没少放肆。如今回想起来,岂不可哀?”
豪风因道:“倒了血霉,叫人拉老婆舌头。”众人听了反笑出来。白相说:“提起‘老婆’二字,豪风行动与我夸他那张老师俏丽苗条,将来讨老婆指定要这样的。怪道这会舍不得。”游戏忙道:“豪风也和我说的。我一早念叨上你们学堂去看看她,总浑忘了。如今再不去可没下文了。”众人越发尽情大笑,说:“可算摘了这愁帽了。”裘筌却收住笑,道:“只是下回盎撒语的课上再看洋戏,却是掰着指头数的出来的遭数。从前何曾想到有这齐开的一天?仍旧可叹!”众人因问:“下回约好看哪出戏不曾?”裘筌道:“大约是《死亡诗社》。”这话说完,便有几个看过戏文的低头不言语。众人总无话可谈,遂草草散了。
回来豪风单易与秀风提及张先生的事。秀风也十分愤懑感叹,说:“虽嫌这上等课的大较折腾人,好歹先生的为人无可责处。难道今时今日学诲之风还只恁的迂板吗?改日一定作个话本打抱不平。”又问郑京上报以后,国子之中系谁人无端要恼。豪风鼻孔里嗤的道:“那起人都一个德性。”单易说:“据闻这一回祭酒、司业实都不知情。却是书记起了雷霆怒。七个不依,八个不饶。”秀风听了就冷笑道:“呦嗬,我道是谁,原来是她。都知马通判是朝廷派来的,才敛德馨,惠中秀外。每日家唠叨儿妈似的拿着《师克论训诂》当令箭,一似早年中西厂子里的通判,纵的比祖宗还大。甚事不通,还要臧否内外职事买卖修废。是以百业冗员壅塞,办事拖沓,有议无决,叫天下才士多寒心。”单易先是说如今可好些了,然后与秀风道:“论起学风,那陈先生也算中西合璧了。你有什么打算?”豪风“电理”那一科因不是陈先生门下,便问其端详。秀风道:“他原是旧时教导之方,偶羡西洋风气,又适值薛大哥那一回毛遂自荐,自说自话上台将本学的旁支术业讲谈解说。他成先生了。陈先生权作学生,竟尝得甜头,起了规矩了——以后前半时辰依常法教书,后半时辰诸子登台献技。亦发把薛射的大较免去,许他个上上品。咱们见了哪个不眼红?所以都商议着几时上场,哄得陈老师开心,再大赦一番。”豪风闻言咂嘴称羡。
秀风因道:“陈先生用‘利诱’之策,也算不得高明。但我等打小儿惯作听客,若不以考试相诱,也赚不得我等上台。事关大较,我又不敢怠慢,如今少不得与单兄合力拣一论题,作出一篇讲义来。”单易便携了叶龙入伙。二人花了一下午,先东拼西凑出千来字。夜里秀风给添上数百言结语。末尾又写道“格致科技之道,尊外取,无餍足。‘尽信书不如无书’。前贤流芳百世,惟推陈善疑,求新无时而已……”云云。叶龙单易皆道:“耍甚么蛇足?”秀风得意笑说:“放心,我自知道。则管依我行事。陈先生必定欢喜。”过得三日,课上揣了讲义登台一说——其间破绽百出,只缘他们仨于书本外的电理术业原系一知半解——亏煞陈先生勉励为主,喜新鲜别致胜过术业是非,不曾责备他们。待念出秀风“格致科技之道”那一节,座下大笑不止。陈先生闻听大言湟湟,却果然欣喜。事余单易嘉许秀风,秀风但求瞒过师长,哪里是真慕西洋科学,只轻飘飘的说:“虽能悟大理,实不能亲为。大较时陈先生也未必就赏我们一第。你们再不用谢我的。”
如今且说下洋府岁岁暖冬,这一日忽卷起风雪来。众人无不纳罕。单易因同着秀风下楼赏雪。但见扯絮漫天,银光压地,倒不觉十分冷。单易上了雪草地,蹲下试一试积雪多厚,边笑道:“长这么大,竟头一回见。则盼下他三天三夜,叫大路上都积三尺高才好!”秀风却不答应,趁他眼错不见,猛可里团了一小搓雪球照单易后脖子上射来。单易只觉一凉,侵肌刺骨,回头见秀风一脸坏笑,忙揉起一拳的雪回击。一时书院各处草地上都是雪仗、雪人。又有北省来的子弟逢人夸耀家乡的雪更好更带劲。
单易道:“两个人忒冷清些。等着,我把他们都请来。”秀风道:“我也去请。”两个人回屋里一看,竟是邢夏与华官对面坐了说话。秀风扭身就往隔壁来。这里白相、游戏也新添了神器,豪风缠着白相玩,游戏却不在。秀风问时,白相、叶龙笑道:“这些日子他吃了蜜儿屎的,高兴着呢!却不曾告诉咱们。”单易过来说明来意,他们都道,“谁愿意出门喝西北风去?”秀风正要去时,豪风拉过他来凑近了瞧——原来他们在神器里比赛蹴鞠呢。如此一来秀风脚下也生了钉,不肯走了。几个人拟设个擂台切磋。因头里豪风的胜场最多,便当了擂主守擂,占着神器。须要秀风、叶龙他们打败了他,才肯让出来作看客。单易凑趣旁观了一会子,就恹恹的回房来。那华官正待离开,因嘱咐单易说:“好生看承邢哥儿。”单易唱了个诺,华官一走,便问邢夏原由。
你道邢夏甚事招华官上门?只因天雪路滑,午间邢夏在食馆门口不慎跌了一跤,疼了一刻,叫路人撞见。他自谓没了脸面。思前想后,好没意思。越性寻那酒馆老板的晦气,怨说自个滑跤系他们清扫不力的责任,虽不曾折了腿脚,究竟其患犹存。为防患未然,自己权替书院求个说法,讨个公道。那老板哭笑不得,只道“干我鸟事?”,邢夏越样恼羞成怒。两边僵持不下,邢夏便“千里传音”搬来华官评评理。看华官系府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那饭堂老板少不得胡乱赔个不是。邢夏气消了大半,却依旧穷追不舍,讥笑老板,口里不干不净的。然后才洋洋得意的去了。本以为这事就算了结,不期华官又寻上门,说要开解他。因与他道“设或别人跌倒,万不至牵连这么一场官司,才我见你口角又很野调无腔的。可知是个独害星,将来必不合众人的式。还要知道,人生摔摔打打,再寻常不过的。这就气不过了,明儿比这个更叫你气不过的还有呢。难道不要活了?”如此这般说了两车话。邢夏心里好笑,信口应承着他,以期早早打发走。好容易走了他,又来了个单易。问知这段因果,也似华官一样的解劝他,不必细说。
可巧这日是邢夏的千秋,又逢整二十的大生日,他老子娘晚间接了家去好生给他过。单易正愁无人说话,秀风却揉着眼自隔壁来。笑说:“玩了这半天,眼睛怪酸的。叫豪风打落下‘擂台’。改明儿家里练熟了再与他们比过。”单易问道:“论蹴鞠章法阵策,是你所长,怎见得不敌他们?”秀风道:“在神器里面,还看耍的精熟不精熟呢!”单易一拍脑袋道:“我糊涂了。竟忘了你打从隔壁来。难道真个在雪里蹴鞠不成?都是邢夏闹的。”
秀风因问:“华官又来作什么?邢夏也戳了老虎屁股么?”单易照本一说,也告诉了邢夏家去过生日。秀风瞪大眼道:“闻所未闻。一闹就翻滚不落架儿,再无第二个邢夏的!你常说凡事为他人想,眼下怎么样呢?”单易沉吟良久,方笑说:“邢夏说了,这些食馆借了书院的地作生意,合当关心学子安危。饭堂内不用提,就是周遭也是他的辖域。比如今日天气,理应扫雪开径。虽云府内楼前堂后自有老婆子打扫,到底有照顾不到的,那老板该替她们照顾到。”秀风冷笑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合着盗亦有盗,况他向是无事生非人。”
单易正色说:“不对。他不曾伤筋动骨,等到他人断了腿再理论,也已迟了。私意忖度他大约似西人认死理那般——凡触及我之益利,一准儿锱铢必较。揣着半理也定不饶人。若是薛大哥在,亦必为邢夏仗腰子。”哪知秀风说道:“真是这样,那也罢了。只是上回豪风吃饭吃到一条虫子,他与叶龙见了还笑呢!当时并未见他寻了老板说正义。这会与我夸他,好没道理!”
单易缄默半晌,只好懒懒说:“我非邢夏,他的鬼主意我原猜度不着。或者事不干己,隔着一层臭皮囊,便懒怠闹。抑或是学洋人的性格儿还不到家。”秀风本来心不在焉,听了这话却铁口断说:“既然是‘认死理’,如何还要分出‘你我他’来?如今打西洋的幌子为自个儿谋私的也太多了!未必都是‘中西合璧’。”单易也振作精神道:“所谓‘合璧’,据我这半生看来,最上者取一适度。不单这上面,我以为安身立命、处世待人,都仗着两头间拿捏‘确度’。但凡分寸火候妥当,什么事不成!只是这个‘度’不大好定呢。各人也有各人的‘度’。惟有圣人大智知道,所以当的起尊号。”
秀风拍手笑道:“恭喜单兄无师自通。此即‘中庸之道’!你看,闲时每每看洋戏,练洋文,心心念念是‘新时节新才士’。到头来仍不脱祖宗之学。*汉血,人文化成之属,尽在不觉间。”单易急的一头汗,变颜辩解道:“不同,不同!你听我穷究——咱们来这里读书,闲来说笑玩乐。一张一弛,两下取适度最好;再如人在江湖,一言一行既不要开罪人,又不能事事委屈自己。不卑不亢,这也是‘度’;你擅国学,我爱西风。都不好偏废。但两件并举,要是冲撞了如何?说不得各有所取,各有所弃,这还是‘度’。至于你说那‘中庸之道’,好一似见人打架,袖手旁观,一概不管。再不便是你也不错,他也不错,这壁厢说那人不是,那壁厢说这边不是。恁等不偏不倚,当真不是东西!你怎忍拿他和我比?怎么怨得人不与你脸急?”
秀风心下雪亮,却实不愿与这等诬会古道之人详究。想聚青峰青青她们又岂有不相投时。真个是一天一地!遂阴阳怪气说道:“怪不得世人把《易经》只认作占卜算卦,风水一流。原来国学都不值什么,都不是东西。只有科学之道教人进益。”说着又咕唧“这厕门又未关。屋里污咕拉撒的。怎么邢夏人走了都还这么样!素日亏你和豪风也忍的住不说他……”单易讶异之余,便陪笑说:“含馨她们皆以为你是个青白脸,我与你一间屋子里住久了,很知你原有些警人的好处。今日个我拿平生所悟与你,你不告诉我你的道理也罢了,反过来恼我,真真就反美不美了。”
秀风见他说的有情有理,因随意说:“可知道《易经》吗?”单易恭恭敬敬的说:“闻道是,《易经》博大精深,不想你竟悟了!佩服,佩服。”秀风笑道:“悟个什么?叫老先生听了去笑话咱们。论做学问,我是不敢当的;惟有在这些经典里面搜觅些明情理儿,落可便人前花嘴。”单易笑道:“何必过谦?”秀风却问他道:“会算卦吗?”单易摇手道:“哪里会?”秀风道:“凭你嘴上胡说,我道你必有算卦之心。”
单易道:“你非我,怎知我有无此心呢?”秀风诡秘一笑,说:“记得一回大较前,你取了钱币上抛下落,看正看反,以探吉凶。这不是?”单易赧颜笑说:“这也算的?那我于大较几日,每天如何装束,三餐吃什么,使的纸笔文房,都依着一定规矩,都是些小儿傻事。其后回想,与大较高低本无干连——这不是落了两第,今秋再修过一遍了——胆儿虚着,才至如此发昏,疑神疑鬼。”秀风肃然说:“有的是鬼胡由,有一些须不是‘无干连’的把式。譬如那扶乩扶鸾,跳神送祟,多为后人不解《易经》,任意杜撰出来唬人的;但天地万事万法,靡不攸系相干……”单易因道:“敢情依据当下诸般光景推知未来下梢,才是《易经》精要,也是先哲本意吗?”秀风眨巴眼睛笑了,赞许他“不愧名字里含着个‘易’字!”单易却又左右不信,笑道:“如何推知?莫不是掐指一算?”秀风背着手得意道:“先起风,然后下雨;先见电闪,后闻雷鸣。天地间许多事必有先兆。至如人事,俗语说‘怕什么来什么’。可见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往往祸根早埋。谁道不可预见?听风就是雨固然可笑,未雨绸缪岂是不该?”单易又问:“总不见得每一遭皆验效了。”秀风点头说是。因道:“连山易祖、九天玄女、盘古之后世、羲皇文王孔丘,何曾讲过回回应验,万事可验的?更不消说保定人家宅平安,发财升官,免血光灾殃等。不过机缘相契时,逢喜事赶早报个喜,将遇祸事及早预备下。或者得意时指明远虑近忧,艰难时春风送暖,告诉他塞翁失马,福祸相倚之理。故而一卦只助思虑周全,备得万一。究竟成败在于人为。岂有一卦定江山的?”一席话说的单易频点头道“领教”。
秀风且打了少时住,再道:“至于上什么下什么的卦,我也记不全。单说‘阴阳’二字,便有无穷门道。”单易也欲接上几句,因说:“这个我懂。一阴一阳,生出天地万物。”秀风跌足大喝道:“错啦!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可以生阳,阳可以生阴。阴久必阳,阳久必阴。阴尽为阳,阳消为阴。周而往复,千变万化。无纯粹之阴物,无完全之阳理。哪来的一个阴一个阳?”单易红脸道:“好玄乎!这我可体贴不来。”
秀风笑指他说:“当面扯谎。这系见阳说阴话。这门功夫单兄当仁不让。”不待他问,秀风自接了话茬:“成语道,‘阳奉阴违’。比如我们中国从古至今纵然颁出了严刑峻法,也一样多有法外逍遥者。上有新令,下每不得尽行。何也?但凡生是中国人,自小耳濡目染,民风俗思浸润入骨髓五内之中,化成习常通性。再不须深思,而能阴阳自调:当面锣,对面鼓;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一脸笑,脚下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这都是不堪的;若言有趣的,不比西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咱们中国话说‘敢’其实‘不敢’,说‘不敢’实是‘敢’;轻狂万分偏作谦辞,虚怀若谷偶然也抖将威风;乐意时推让三回,不快时强颜欢语。不仅自己明白,听的人也很懂得。西洋或云这等都是老谋深算,在他们看这边男男女女个个可以当政客军师。那也系他们多直肠子性情的人儿。自己好便吹出十分的好,恶也露尽十成的恶来。单兄尽日贺吊迎送惯的,‘阴阳’之理只说不知晓。难道不是口是心非吗?”
单易殷殷勤勤的道:“经你一说,就通透了。往后与人答应越发有本可依,还要深谢你。”秀风听了,却把脸一沉,按捺不住道:“咱一辈子也学不全《易经》。然若就此则管借作滑熟世故之用,未免落了下乘。与那算命敛财的勾当又何异呢?你自来惟恐有一人跟前不和气,什么人都往屋里让,别管是张三木头六,都成了好朋友。小弟实不敢苟同。”单易听了这话也不恼,一团和气道:“教训的是。小节便罢,善恶是非的根本终始不敢丢下。别看我与谁都那样,我自有道理。便说今夜这些话,我与几人深谈过?”秀风听不及末一句,已合眼笑道:“却又来!都成口头语儿了,老说‘是非善恶’等,怪底所思所谋皆在人伦。怎么不提‘媸妍美丑’之类?‘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固是要的,还须‘游于艺,兴于诗’来着!至如‘蝉躁林愈静,鸟鸣山更幽’,便是静动相衬阴阳相衡之理。这里面有《易经》的功劳,也定不得呢。魏晋时人多尚玄理,兴许无意悟得,遂信口吟吐佳句。自此诗歌之美多了阴阳相济之烘托,端的是更上一层楼!雪便宜以后的唐人作诗!有唐诗歌所以锦天绣地,光华绝代,月满玉堂,花盈春路,魏晋人的哲思在先铺垫着,或为一由……”
这单易听说及诗歌,本来也是一知半解,见秀风神焕才茂,滔滔不绝,便不忍打搅他洒落风liu。待秀风自觉口干,稍稍打住,他才玩笑说:“好男子,你似这般气宇逼人,偏说的是纸上游戏,算是阳是阴?”秀风冷笑道:“阴里有阳,阳里有阴。也无纯阳之男子,也无纯阴之妇人。”单易扑哧一笑,道:“难不成男中有女,女中存男。成了二尾子了!”秀风劈头道:“你放屁!如杨门巾帼女将为国厮杀,便是阳刚外显,把似今日女孩子行事举止益发比男儿不敛锋芒。好像那吴含馨,直是一个张刀,亏你爱的上她。而少年书生吟诗悄唱,徘徊相思,皆为阴柔气象。何足称奇道怪?人道是,而今女强男弱,阴盛阳消——我一向与你们说,儿女情长固是极阴极柔,一朝面生死而矢志,世皆好货轻情而独能免疾,则撼天感地,阴柔便是至刚太上之阳!说甚么伟丈夫不谈儿女吴侬言,说甚么男子汉多愁多泪恁娘儿们气现!君不见那一等‘真好汉’逞英雄只在床榻,耍威风只在杯酒,斗愚勇只在拳脚,仗聪明只在私谋。当今年景,米粮房宅腾贵,他们怎的不吭气儿?少年学子无处谋生,他们何曾献计献策?见利一国侵吞天下之利,他们在何处快活?我们自个儿的人文萧条摇落,他们魁背壮肩担起了道义不曾?徒知红妆似玩物,便好道视文道如游戏一样,怎做的男儿当自强?”
说毕收拾包裹就欲出门。哪知单易拉住他,一个深鞠躬,嗫嚅说:“你好,你好!你怀了这个心不要改,我们是一世的朋友。从今往后,不单要有情,还得思想怎么做事,办出漂亮斋来才是。大文章今先不论,说来惭愧,你提及含馨,我正有些儿女事还要寻人说道。你这是上哪里去?”秀风说:“我温习电理功课去。”单易因拿指头儿揩了揩窗户向外看了道:“落雪天再不必用功。外头好冷的!”秀风笑道:“怕什么?吾善养‘九阳真气’,不惧阴寒,正好调和。”单易见他仍旧说到《易经》上,又间带玩笑武打书里的功夫,不由得也笑了。秀风前脚刚走,俄而邢夏在家“千里传音”过来,单易忙听他说什么。欲知端的,下回交代。
话说邢夏过生日当晚“千里传音”找单易说话。单易不免笑道:“好容易狗长尾巴尖儿日子,什么大不了的事?明儿你回了书院说也是一样。”邢夏却带了哭腔道:“你也知道今儿是我的好日子。谁料那任妍死活不肯来与我过。如何不叫人痛心委屈?”单易笑说:“新娘不来,横竖还有老娘陪你。冰雪天气,你母亲大老远巴巴儿赶来接你家去。可不是羡煞人也?你还嫌不足。”邢夏啐道:“谁稀罕她?我只在意任妍与我好不好。”单易才要摆了款儿教导,又听他的口气意志分明灰了心,哀及情死。只得改用软话儿道:“上回你俩偶然间争吵,她姑娘家局器小,这会还赌气呀?待她气消了,狠劲儿堕丧,自然挽转过来。不急。”邢夏一声长叹,隔了半日不则声,然后方说:“你不知道。自那日争恼了,过后几天我也曾上门说和去。哪知她非但不依,越性说出‘从今后,撂开手’、‘好合好散不好?’等语。我还当她用气话激我呢。碍着男人家脸面,翻身去了,也似你说的那样,心道过几日自然就好了。岂知到今日仍旧这样。‘千里鱼雁’给她她不理。我娘接我走前,特特亲去求她同行。屋子里不见她影儿。天可怜见,半路上叫我撞见,竟和姓游的泼赖勾搂一处儿。游戏这个直娘贼小猢狲,倒死路的囚根子,乘人之危,当真不是人!要不是我老子娘在,一早上去痛把他做了!回来我娘听说任妍是我相好,便骂她是娼妇,说我是王八。你说,可怎么样才好?”
单易一时只顾听,见问,也没了张主。因踌蹰道:“依我说来,必是你俩情淡了,她才与游戏大哥复萌旧爱。你须索先不尤人,不怨天,回思自个的不是。然后咱们再设法叫姑娘家回心转意。‘苍蝇不抱没缝的蛋’。你俩好的如胶似漆,游戏自然无机可趁。”邢夏竟急了吼道:“我还能怎么样呢?长这么大,头一回与人相好。恨不能将心掏出来给她。成日家在她身边宽打周遭,陪笑逗趣哄赚红颜。男儿的尊重早不要了,下气服低也算不清多少回。你不知我俩那个好,已那等近了,那件事以后,纯是二人如一身,为她共生同死的心也有!便是她一个娇弱女儿,与几个闺中密友不时大喇叭嗓子说笑些荤的,我也只当没听见。换了别个,这等轻薄表子我啐她一脸子唾沫!比如有一回竟与人说她十六七岁还只半解人事时,见学里有个浮荡纨绔,每拿着笔儿照着书桌面上一个小眼儿又戳又顶,在洞里上下chou送,口内‘依依呀呀’的浪声**嗓叫唤。她还问那个没脸的做什么。她那几个损友听了这个玩笑,都忒猛乐,憋了气出不来声响,都笑死过去了——你瞧,她姑娘家这等下三滥心胸情志,饶是这般,我犹真心待她,‘情人眼里出西施’,神鬼明鉴!她偏歪派我逼她太过,管束太紧,反打瓦道我的不是。多早晚我死了,也是个冤死鬼,魂魄必缠着任妍不去的!”单易连忙笑道:“说甚么死?大生日的也不忌讳。我最讨厌听人口口念叨要猛拚一死了!竟何如不死的好!你只顾为情殉葬,邀个情痴情种的美名,置父母家国于何地?爹娘口里积,肚儿里攒,养育之恩大如天,死了何以答谢?国家一发辛辛苦苦立学府教导你成人,还不及报效你便了断干净,早先的心血岂不白费?更有一理——必有情不能团圆才说殉情,有真本事,你讨花任妍当老婆,我才服你。现如今平空吓我,何苦来?打量我给你唬着了。你唬我也不中用。设法哄任妍开心才是正经!”邢夏忽见他说出这样一篇叫人难驳回的话来,因怔忡久时,却幽幽道:“秀风在哪里?我找他说话儿。”单易道:“他不在。出门用功去了。待会回来我叫他‘传音’与你好不好?”邢夏方讪讪的说他母亲叫他,也不提秀风,遂告了辞,不在话下。
这里单易不觉犯合计起来。细忖邢夏之心,着实又可笑又有些悬心:但愿他不致做出蠢事来,好歹盼明儿早些回书院来,好看紧了他,再认真解慰。又思游戏素常是个霹雳性子,兼球子心肠到手滑。也不大上进学好,却自有他为人行事之则。真掺合进男女事里面,白白讨个没趣,没的叫他村我几句。还是多在邢夏身上下工夫。而念及此事到底损了邢夏脸面,且先不告诉秀风为上。
至熄灯安寝时分,秀风来时单易已睡下了。秀风因问豪风在哪里。单易道:“才上chuang前到隔壁喊他睡觉,他们虽不玩神器了,犹在‘复盘’呢!争头鼓脑的,真真有意思!”又生怕秀风听了起兴,赶着忙道:“别理他!你快洗了睡,咱俩说话等他来。”秀风知今夜邢夏不在,且喜厕门闭着久了,屋内气息清爽,一高兴便无可不可。答应着,胡乱猫了两把脸,三下五除二浸浸脚,就爬上chuang来。两个人头对头说话。
单易想了又想,这才说:“可记得秋天那会我与你说‘恋着含馨’等话?”秀风笑道:“怎么不记得?只是这两遭吃饭谈笑,我见她对你淡淡的,混不似有意。倒是与我们几个有说有笑。”单易说:“那是她为人四海,难道对你们有意不成?别看她一提归华就怨,心里面不知怎样喜欢呢!”秀风冷笑说:“我早告诉了你,归华家有钱有势,吴小姐是个钱眼儿,所以才这等偷乐。”单易道:“罢,罢,罢。再不用提她。你说话也忒噎人!合着我必将在一棵树上面吊死了吗?”秀风听这里有文章,因笑道:“单兄有了新人,怪道不犯着忆旧人了。却不晓得新欢是谁?这样乐,可否告知小弟也笑笑?”单易忍不住笑出来,又哎呀哎呀的叹道:“可惜这遭仍是我一厢情愿。又叫姑娘家与我说‘已有别个心上人’诸般话。把我当时臊的呀……”
秀风道:“你不必支吾了。是谁家女孩儿?”单易道了“秦纯”二字。秀风哑然笑道:“我道何方佳丽,竟是她!又是盘蹋儿黑庞儿,又是天生的刀子嘴,不合窑性。敢是单兄给灌了迷药。”单易“诶”的道:“不然。她刻薄过你,你也不用报私仇,蜚短流长。我家里颇艰难,你是知道的。但好歹穷家富路,只除借官家钱交束修,寻常大家一处过,也难看出来。谁知她家叮当儿更胜于我。别人是巴不得宣富,看她平素吃的喝的,无冬历夏只一件外衣,倒像是宣穷——大约也是无可奈何至矣尽矣。因我俩皆在华先生那边办事。我比你略知道她的为人——恭俭、和气,孝顺父母长辈不说,难得的是刚板硬正,嫉恶如仇,却又古道热肠,忠厚温柔。虽少不得老着脸子与人交道,心里实不爱那等‘阴阳变化、神前鬼后’。怎么不叫我又怜又惜,心痴意软呢?于是把对含馨的可心迂想渐次转移到她身上。这遭倒好,不等我剖腹深诉,她却明里暗里说,只要好生读书,养家度日,不求学里作定终身事。我哪里还敢造次?也不知她是太聪明还是太糊涂呢。”秀风回思片刻,却说:“她的好处我不能深觉。好歹上回我说《白蛇传》冷眼看着,知道秦小妹重情义,且通些个文墨。”说着豪风开门撞入,黑里碰了桌踢了椅的。单易忙把话掩住,作出被他闹醒之状。豪风赔了不是,躺倒便睡,再无余言可记。
却说又一晚系西方诸国所供奉神灵的生日前夜。下洋风俗,惯拿外国的节当自个儿的过,年轻一辈越发眼儿热。从前的节却因没有官府明令,便似那马尾儿拴豆腐,提不起来。国兴至今五十余载,百姓业已惫懒荒疏。如今运通书院内各辈学子都忙着布置张罗西节,一时府内明灯蜡炷,五彩精致。晚饭以前,游戏、邢夏便出门去了。叶龙因与众人说:“人家都是出双入对,咱们几个孤家寡人守着屋里作什么?偏没那造化。”白相道:“也不见的都是一双儿。比如花任妍花姑娘,保不齐游戏、邢夏两个伺候着她,须得成仨人。”众人乐祸幸灾那般一笑。单易便晓得自己口风虽紧,难保游戏不漏将出来,以显得他风liu场上从新收复了失地。故也陪着说笑。叶龙便鼓噪说到府内四下里逛逛,或者遇上女孩儿一个人的,正思想有汉子。可便逢着就上,结下良缘。秀风皱了眉认真哀叹:“世风多类‘咫尺相逢说上手’,又恶赖又粗鄙!也须知晓‘推辞不肯成头’,才是自珍且惜人。”叶龙一叠声笑说:“你要矜守尊重,将来没有婆娘也是你自己苦。”秀风冷冷道:“多谢指点。”叶龙、白相就满心风月的向外去了。豪风且占着神器与裘筌较量高低不提。
秀风就往学堂里来,才看了一会子书。却见几对男女情人上这儿来过节来了,只坐了悄说体己。一时笑的身子都软了,一时又掌不住打闹亲嘴。秀风叫苦不迭——往日这般情形,每有仗义辈高声喝斥,秀风也好凑胆子说他们的。今日个学堂内读书的原本就少,都敢怒不敢言。正在为难要不要换了别处,俄见秦纯也进来做功课,只不曾看见秀风。少刻,秦纯便厉声道:“你们几个,搂搂抱抱的,别瞅他人,就说你们哪!这里是学堂,大伙儿用功的地方。你们这么个歹样,乌烟瘴气,叫人家还看书不看?真没则样!还不出去!美得不像呀,不挨人呲儿,就身上难受不成?”有一对儿立便走了。却有一少年回骂了几句秽语,他身边那个姑娘也冷笑说:“今晚只有那等没人要的,才上这里瞎发愤来。”秦纯因抬身直直上前,粗脖子红筋的要拿了他俩去国子监评理去。一男一女自觉没意思,因说:“咱们别处快活去,馋死你!”说着一溜烟避她而去。秦纯仍旧归座看书。秀风满存感激,瞅了她几眼,都不理会。再温习了一个时辰,不禁神困力乏,索性收拾了书本欲回房。才跨出学堂,秦纯追来道:“才你看我作什么?我不要你感恩戴德。我猜度你恨死那起狗男女,只恁没胆,是个孱头!”秀风苦笑道:“我也是孤另另影茕茕,不曾‘美的不像’,何苦来呲我?”秦纯笑道:“我本性便是这么样人。得了理再不饶人一点儿。便笑我凶巴巴没人要,凭你们说去!倒是你林公子人才一表,如何佳节反无佳人伴?”秀风听了不睬,一言不发,只管迈步。
秦纯忙了说:“慢着!我帮了你,该着怎样谢我呀?”秀风心道:“必定有事。开门见山不好?”便说:“你有何吩咐,只管说来。怎么又拐弯抹角的?浑不是你。”秦纯咯咯笑道:“你随我各处走走,看看他们打扮的圣诞树,然后再到湖边略坐一坐,就是谢我了。使不使得?”秀风想的是:似此良宵,本合与心上人一处过。但如今我林秀风恰似书剑飘零,向无红颜知己结伴夜游。你倒脸大,言语直截问出来。倘或答应了你,今后万一得了生死俦侣,便不是首回与姑娘同游,自然少一份贞傲。但不答应你,却怎的设辞推却呢?
岂知秦纯笑说道:“不开口只当你是应承了。”说着就走在前面领路。秀风立住脚寸步不挪。秦纯察知,因回来问着他道:“假令我是那等又白又俊的,是不是你自然属意奉承?饧了眼,木了身,酥了骨头,饥鼠恶蝇一般缠定。她们小指儿一勾,你们就撞在心坎儿上了。你快回话,究竟是与不是?你们都是这一种浪人儿!你读了这许多书,亦发诗词会作会念,难道不知我这样的女孩子,虽生的不好,一样的爱那些花儿朵儿,喜欢人留意顾盼,盼着人知疼着热。情焉有高下?我的情不算作情吗?都只巴结美人儿,几个遂了心呢?于我们也太不公!”顿了半晌,又说:“况我也不曾要你许我如何如何。左不过逛逛书院,好生要人命不成?”
秀风听这一番人怨深有天愁,不觉点头同悲。暗叹:“怪道闻听佛家作画写真,众生皆一般秀美丰姿。其实世法公平,本等在情。”又想到单易说她家何等清寒困苦,看她北风里穿的片儿啦片儿啦的。少不得舍了自己好恶为她破颜,着一片志诚心盖抹了谎话篇。遂笑说:“既是佳节,何苦呜咽?我几时说不去的?”秦纯才抽鼻子笑道:“不说你行动迟迟,叫人起疑,倒好像我无事生非似的。”
一边说笑,一边进了运通书院西南面紧邻南门的“西院”。但见层楼千树灯亮,半空一鉴初升,那月如冯夷推上烂银盘,这灯似仙女舞动金水袖。灯映月,增一倍光辉;月照灯,添十分灿烂。香屑扑鼻,彩条旋目。委实看之不尽也!也有西装领带男子揽了礼服盛妆的少女腰肢,意态狭昵;也有恭肃忘情的唱班和着深深款款的西洋柔乐,如临天境。真是:
不知昨日祭周孔,徒肖今宵拜基督。
忽的秀风想起来,今晚也是延才电门分社的社日,因圣诞的缘故,必有大排场,须到熙攘楼现一现身的,谁知竟又忘了!不由得叹了口气。自己解释自己道:“公事办的妥妥当当就好。”秦纯不知内情,因道:“你又不自在了!”秀风信口笑道:“因圣诞的缘故。古人因情造景,今国人因别人的景穿凿造情。如何不可叹?”秦纯撇嘴道:“我偏要再去溯流湖边玩。”秀风正是“骑虎难下”,勉强随她去了。按说溯流湖这里每夜必热闹非凡,成群儿女在此海誓山盟,定下白首之约。然今日起社的起社,入内城的入内城,余者又多留驻西园候子时。因而岸边竟有些凄清。秦纯温言笑道:“往常见舟子驾船到湖上舀那浮萍水草,清理湖面湖底杂物污秽。这会子也无人,不若我们乘舟游湖,又新鲜又有趣,也合你文人才子的式。”秀风默然依允。上船且由秦纯驾驶。秦纯便有一搭没一搭和他说话。又问“你几时学的诗词文章,这等风雅为甚的不习文去?”又试探他“圣诞夜没有相好陪你,或者是明岁二月十四与你一处过。”秀风总不理。一时二人都静静的。可喜这里没有灯火,秀风因躺着数星星,也便惦念林鉴青。将入梦时,忽听秦纯喊他:“你看岸上一个美人儿!”秀风一面笑“胡说”,一面坐起来,不看还可,看时立便呆了。只见那人儿斜倚岸边枯柳,纤腰楚楚,裙衫窸窣。虽不得见庐山真面,料定是最好!秀风便探头伸脑,又是捶腿闷闷,恨不能上岸看她个究竟,备不住两个人还能问话搭讪儿。由不得秦纯打翻五味瓶,单少尝了甜味,恨恨的说:“果然这个呆模样。早知道我也不唤起你来,便无这段公案。”又见那女儿伏面抽泣,一时又来了一个少年打躬作揖的赔不是。秦纯冷笑道:“你的心上人分明有情郎,他们别扭着哪!你快去夺爱,兴许还来的及。”秀风有气无力的道:“多定是那个男子纠缠人。管教女儿家怕了他,不知该怎样,所以跑到这里偷着哭。不想那没脸的贼一发跟了来。姑娘不爱他,又何苦来盯着不罢休?”秦纯冷笑说:“是呀!她也不爱你,盯着看不肯干休,何苦来呢?再者,我知道他们是相好,准的!”秀风又是刺痛又是酸心,便道乏要走。秦纯也悻悻的同他上岸。秀风因道:“夜深了,你先回去罢。我估摸着房里的邢夏一准儿晚归,还可四处玩耍一回。”秦纯陡然变色道:“你不用和我弄鬼!你要去寻她,赶早明说了!你怕我做什么?你恋着她,女子合当生的那个样儿。我才懒的管你们!你还不去?仔细她和人跑了。”这话如电掣雷轰一般,叫秀风不可对者,落魄非常。蔫蔫的与她向寝楼这里来。秦纯赌气先他一步上了楼,却在阳台上张望。见秀风果然回他们楼内去,登时百感交加,拍打栏杆哭了一场。所幸屋里含馨、任妍她们都已出门了。
其后大较将至,众人预备考试不及。秀风也便浑忘了溯流湖畔那少女。这一日各科考毕,大伙儿补觉的补觉,玩神器的玩神器,打点行李回家的回家。秀风便去延才分社看自己所得的考语。原来考证各生凭据的那时候,数秀风早早儿完工,急忙上报明姹。明姹只道向来未见这等麻利手脚,不能不叫人犯合计。心里已认定了秀风“猫儿盖屎”,因与他道:“攒刚儿活,未必牢靠。你再改改罢。”秀风自负明察秋毫,万无一失。因不把上司的话记心里。几回起社,他见苗银的活计忒糙,错漏一车子,只问的勤,再四的须明姹改过;而石仲仁也与秀风一般小心,只是慢工儿,单赖一己之力,迟了些日子方交上来。惹的明姹抱怨。今番社中各部“年关盘点”,卜明姹他们当着众社友面儿给出新员考语。秀风满心妄想巴高,不意他得的是“稀松平常,时而疏懒”八个字。苗尔秀的却是“周全干练,谦恭虚怀”。便是仲仁的“勤慎有余,应变稍亏”,秀风也觉好过自己。恼不得他骂死明姹,回来便和豪风他们说社里上司“颟里颟顸”。谁意众人都不在意,原来他们正听白统范说笑“圣诞夜叶龙走佳人”一出戏。都笑叶龙“这里是条汉子。女子前蝎蝎螫螫,好没出息!”叶龙又是笑说,“我几时得遇过这阵仗儿?”见堵不住众口,又嘴不跟腿的说“则为穷身泼命,由不得捱了一时。直待明朝富贵泼天,再娶她进门不迟。”因道:“横竖我打探到她的芳名。从此有指盼,日子也不算虚度。”秀风不觉忆起那晚湖边的人儿,便不与众人道社里生受。竟鬼使神差再至溯流湖枯柳旁苦候。几度颙望,皆误认他人。你道他连那姑娘相貌尚不得知,怎么就认作路人皆不是呢?他原有个道理:惟有合了心里的模样才算。至于他梦中姜女系何等绝色,也不敢十分妄拟。
他既怀了这个傻想,自然死活等不来人的。冬日北风呼啦啦猎过,他却不及委屈,先想到了当日在断桥上也是这般,好歹等来了青青!因转念自忖:我既有林梦季为友,何苦来这里再结孽缘?万一与人无端做出些个风liu勾当,非但对不住青青,连我素来自夸自诩的“情之大者、情士无双”,亦发名不副实了。倒是无人来的好!况且许多学子都回家过年去了,难道她不回去么?顷时便觉自己好笑。方释然的往宿楼回去。途径藏书阁,衬手借了部西方溪兰国福先生著的《蠢牛夫人》,预备拿来作年下解闷。第二日便收拾了家来。
却说严道眼见耳闻家家都备着时新的神器,偏自家的还是五、六年前老货。说不得作主张添置了神器,也对项璧说:“不须怨我破财多,如今年世,不会使神器的便是睁眼瞎。”项璧则是怪他不曾商议,管叫人敲竹杠。严道本来预备自个儿琢磨琢磨,今见儿子回家过年,便一味让着他玩。秀风只略看一看新闻,就在神器中玩起蹴鞠来。严道在一边不时问他,又问时下哪家出的神器叫字号;又说自己实不知行市,或者买贵了;又问这神器的功用机理,如何拆卸清洗掇弄葆新,又嘱咐儿子休得只恁借神器受享玩乐。秀风一概摇头说三不知。气的严道骂他“没用的废物!好像不是如今时节的年青孩子。”秀风因回道:“既是当今时尚少年皆知的,那也不算能为。我能赢得书院赏钱,他们可怎么样呢?”严道便没话了。还是项璧笑打圆场,“乖儿子!难为你用功……”等话。
项璧又试问秀风将来的志量事业。秀风想了半日说:“我原不曾思虑。横竖不去官营厂子。”项璧把手一拍道:“好呀!你老子干活的那地方,尽是些土啷干呛人儿。时潮半点不通的。”严道冷笑说:“我是土贼儿,你也跟我一辈子了。眼前我只是醉心花草盆景,这可不土罢!”项璧咬牙道:“哪壶不开提哪壶!为了这些破盆破瓦,惹的屋子里常见不知名的虫子。哪天急了我,作兴起来都砸了干净!”便与秀风说严道贪恋花草种种。严道听她话里有话,因嚷着说:“说什么野花野草金丝鸟?你不知‘兰生幽谷’,连孔夫子还赞赏是‘霸王香’哩!可见我是雅人妙士。”秀风见父母亲偶然说说笑笑,登时也没了顾忌,因接声儿道:“你也说了‘兰生空谷’,却不知‘兰生严家’,能生什么香来?”严道立便语塞。喜的项璧前合后仰,说严道成日家在老婆前显摆,现学里秀才来家,旋即说嘴打嘴露了乖。三口子再笑一回。
只因这年除夕较往岁为晚,屈指算来尚有二十余天。秀风在家或玩神器,或读小说,如此已虚闲了六、七日。加之他见爹妈待自己宽柔温善,不似以往严刻深拘。以此上恋家贪室,不思出游。只这一夜颇不自在,这也不好,那也不是。忽梦见余无虚责他已忘了她。秀风百般辩解无用,却惊醒过来。自思,家里和美到底不及聚青峰上荡漾文风之乐。第二天就小心翼翼说与同窗好友相约外地游玩遣兴。严道夫妻早把这个因由听惯,也不多问,备下盘缠就放他出行。秀风因喜不自胜过临安府来。
且说他虽依约记得上峰之路,但这回不知怎的迷了津渡,失了向导。当初飘摇云间上山的形景尚在眼前,今翻然是一何遥遥久远!这正是:
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
其时已黄昏,他在“柳岸闻莺”处,目睹枝头枯干,莺燕无迹,感慨青青她们有如门禁森严。禁不住火染幡竿,漫空长叹:“不知甚时得逢春雨如丝,绣来花枝闹红字。”不提防侧脚里袅袅一人接道:“韶光九十,何如今待?”因酥糯的唤他“许小官人”。雾雨看时,不是别个,却是白向风。但见她头罩轻烟结发巾,垂鬟燕尾。金中衣,粉白对襟上襦,领袖绣彩,雪白下裙,大红围裳抱腰,黄花纱罗长披帛。娇滴滴玉纤捻掿,喜孜孜彩袖兜笼。
当下喜的雾雨拉了她衣袖道:“可算见到你们,妹妹快与我上山去!”向风早扢皱了黛眉,忽的波低垂了粉颈,问道:“聚青峰上有何好?”雾雨负手抬头傲说:“看恰好园池,随宜亭榭,人道瀛洲压一,我道不及聚青半点。妹妹岂不知即世虚嚣久?文业荒祠,谁继风liu后?不争为此消人瘦,断无忧愁!”向风两眼一傻,心里分辨道:“看他志昂昂包古今瞻宇宙,气腾腾吐虹霓贯斗牛。最难甘递互相抬贴,卖弄他蕴藉灵秀。然则是风情债负。红裙固解君子谋,可奈青衫紧退揉花手!”因与他说:“倏忽少年,谁忍交孤另?青霄有路终会到,斯时自然称你心苗。只我等了你这么些天,难道竟是白等?”
雾雨笑道:“难为你来等我。却不知作甚的在这里苦候?莫非是林姑娘烦你来?”向风气的身躯儿倒扭,嗔说:“你再不必说话。我也猜得你要说的。”雾雨奇道:“我要说什么?”向风道:“说你不想见到我啊。”雾雨一面摆手一面搬她回身来道:“活天的冤枉官司!我们志合情投,都要兴古道,哪里有不喜见面的理?”向风苦笑说:“你也不问我何苦来日日在西湖寻你。”雾雨才欲说“我已问了,你不答”,却见她上了羞红妆,画了清愁眉,便不好提及。向风低低道:“难不成你至今怨及我赚你上山害你性命那一节?世间事假成真,真似假,你合该知晓。”雾雨也未曾听的真切。
向风因道:“我虽住在临安,却也不大认得聚青峰的所在。今日太晚,少不得委屈许大公子一宿,明日边游湖边寻觅上山路径何如?”雾雨点头不语,恭恭谨谨跟她沿途打火。吃过晚饭因下至湖边一处跳板,相连着是一条画舫:船头敞棚,中舱最矮,舱两侧开长窗。后部尾舱最高,下实上虚,上层状似楼阁,四面开窗以便远眺。舱顶作成船篷式样,首尾舱顶歇山式样,轻盈舒展。题曰:“锦湖行”。向风上船回头道:“这是咱们江南水乡专供游人水上荡漾游乐之用。你怔什么?还不上来?”雾雨退步道:“男女有别,说定了我只在船头卧着。”向风红了脸一笑:“你便是阮籍。我怕甚么?”雾雨听说这个掌故,不由得也笑了。上船来又问她:“天色那样晚,你一个女孩子不用回家吗?”向风道:“我没有家。”雾雨吃了一惊,道:“好妹妹,你别恼。告诉我,这是怎么了?”向风一霎里泪垂垂,伏上来说:“我家老爷将我许给那姓何的古董商人。说他家钱儿堆着,我过门了自然可以一世穿金戴银。我见那下洋来的何先生四十好几,家有妻氏也未可知。有事没事上门来只管呆里撒奸,顺情说好话,偷觑着我。一味搜罗三代的铜器、汉玉宋钧、成窑斗彩雍正粉彩瓷,哄着老爷掌眼。就便作些买卖。而今分明欲拿古董换了我去呢!我不肯,老爷说我气性大。将及叫他锁在房里。太太究竟是骨血儿关着,偷放我出来,暗遣她心腹丫鬟照料衣食。今只在客栈暂住,专等你来。”
雾雨惊怒并加,道:“有这等事?我给你评理去!”向风凄恻道:“你又忘了,这里是临安城。我白家自甲申国难避乱来此,虽则是过了六甲子,家里也受明季主情一派流风遗韵濡染,往年我这千金小姐行动颇得自由,但毕竟不比下洋。姓何的既要攀亲,哪里由得我自个作主?”雾雨不觉欲问她倘或自己的主意是定了谁。转念一想,她正在悲愁,我岂能轻薄。因轻推开了她,撺掇她越性上聚青峰避着岂不是好。向风却破涕笑说:“你这厮,自管邀高洁之名,自占脚步,才还说什么‘男女大防’的话。难道我是那等自轻自贱的女子,不顾尊重的奔来觅你?罢了,罢了,明日就上峰。”雾雨忙作揖:“休这样说!叫雾雨无葬身之地了。我们谈讲些春花秋月、诗词曲子可不好?”于是坐在舱内靠近船头处,让向风卧在里间,垂帘立屏。波上画舫微漾,两个人自怜身世,竟悯默无言,不知几时都睡去。未知下文……
话说雾雨与向风在西子湖上的画舫内歇了一晚。这雾雨因靠在舱口,加之耳边总觉隐隐有箫声回绕,不曾十分睡好。将及天明才朦胧入梦。犹在恍惚中,却听向风在耳畔笑道:“阮籍,你赖着还不起?”一连唤了三遍,那雾雨挣扎起身,上船头就着湖水捧来洗脸,渐次清醒过来。因陪笑道:“真真郝妹妹的词是好!今日个竟应在我身,敢是她具未卜先知之能。改明儿个我也作一篇文字打趣她来。”向风撅嘴儿说:“你心里只惦记别人。”雾雨恐怕又勾起她伤心事,因强嘴道:“小子心怀天下,是以时时为他人想。原不值生疑。”向风嗤的笑了,说:“好了,好了。你安安静静坐一会子,我去买了早点来,吃饱了可便游湖。”雾雨不禁说道:“我已逛足了。只道立马上山呢。”向风道:“设如是林姐姐,你再不说一个‘足厌’!便是流青儿,也未见你多嫌。男人家都是厌旧的,连个湖光山色亦发这般,何况人乎?”雾雨正搜肠觅辞,她又笑说:“可巧北边也有一湖,丰腴妩媚不及这里,而清瘦俊袅更胜。你不曾玩过的。这可遂了你好新之癖。”雾雨不待辩驳,因欣然前往。向风抿嘴儿笑着先去买包子糕点等。二人吃过,借了舫人一艘小艇,摇漾向北而行。
却见河道蜿蜒,时宽又狭,陂岸起伏。林木错落,古朴多姿。舟移景曳,幽窈明瑟。就中别馆綦布,名园鳞次;杰阁华堂,瑶阶玉砌。雾雨忍不住叹说:“从来道,‘离家三里远,别是一乡风’。果然不假!这里又与西子湖不是一般光景。”向风因念与他听:“清人有诗云,‘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又道此处园亭更绝。一面赏,一面与雾雨分说流韵佳地。
北上经一处圆如伏釜,四围环水,曰“小金山”者。再西,有一堤通水,端底起方亭。曰“钓鱼台”。许、白二人上亭,透过三面环水的圆门孔洞向外望去,屹然一塔;又一洞外,卧波飞剑,上宛五亭,下支四翼。朱阑数丈,丹蛟截水,曲槛雕楹,绵亘十里。繁弦急管,金勒画船,掩映出没。笙笛绕着清唱渡水乘风而来。却是元人百种曲调。向风笑道:“他们斗曲来着!”雾雨一手笑指桥上道:“是何处天女散花?余香管将两岸夹!”向风便携他回船摇向那里。
原来这五亭桥拱蜷相联,通共有十五个卷洞。望之刚柔相济,空灵不板。向风有意泛舟穿插各孔间,雾雨又是戏水又是存心泼她,向风笑而不避,避而不闪。情趣盎然。不一时上得桥来。但见亭子皆黄瓦朱柱,白栏衬立。其间彩绘藻井,富丽雍容。雾雨坐在亭内,不觉悯悯的与向风诉道:“此地一何美!你不知我也飘篷无所依。下洋虽好,不是旧恋之家。你真个生长在那里,当知我所言不虚。”向风道:“分明是‘扬州不可旧恋’。”雾雨道:“你终究不明白!我告诉你,近日咱们下洋城里风传,有个女子大冬天在房里脱的赤条条,特特约来五个相识的男子,皆尽体面职差人。欲依次试探其心。头里四个都等不及,又说荤话又是欲染指,叫她赶忙披衣,打的打,赶的赶……”向风向地上啐了一口,捂了耳道:“什么荤的,素的。倒叫我听的七荤八素了!你还只顾混说!”雾雨道:“不是我唐突轻薄。你听着,惟有那第五人取了被褥替她掩上。那女子因作一文,骂死天底下皮肉滥淫之辈。并得意断道,她精光赤露不是罪过,却是第一等的妍美!怪只怪男儿八成不把姑娘家当人相待,则管取乐。你看,下洋世风多半如此。男子固是不成人样,不足提他。女儿也忒下作起来。说则说验人,究竟险中求取,其方过邪,自爱也过癖!美善正气俱靡靡不振久矣。你还去不去呢?”
向风早便燃了两腮,把粉面皮都臊掉。甩手说道:“你这么样说话,还问我去不去。我要去了,恰便是古人说得好,手插鱼篮,避不得腥。合着我是最不知羞的,想学你那故事里浪贱人儿一般无二了!”雾雨笑弯了腰道:“小生失礼……失礼!非礼勿言要紧!想来还是这里的曲调戏文,唱的出儿女真情至性。”向风先跺脚道:“你还要说,你还要笑!”却思及自己每试探于他,或一语堵死,俨然薄幸,贵人忘事;或爱护备至,天真温柔,软语艳雅。竟不能看清他真心的!到底该不该托付与他,终是难下定主意。这时借便道:“你欲生个奇缘,量非难事。小妹作法成全你何如?”雾雨笑道:“此道妙在‘偶然’二字,今已知晓事出你我,生情设意,营造机巧,更复何趣?”向风脸色一变,想了想说:“我就此别过。你只管四下走动,到夜晚若能蓦然寻的着我,岂不也是偶发突逢,惊诧欢喜之属?到时皓月中天,乘夜色游五亭桥下,每洞各衔一月,交相辉映呢!”雾雨一叠声道好。二人便分头行走。
单表雾雨一行向东,经莲性寺,才及徐园,回想向风一片冰心,不忍弃她,便拟回头去追向风。又思“缘不可强求”,便有些踟蹰。俄见湖对岸掩衬出来一女,穿的与向风一般。雾雨认定是她,忙沿岸并走。登小金山,穿琴室,过月观,上风亭,玉人不见,空借来一湾良辰美景。雾雨只好南折,度虹桥,眼前不觉一亮。堤上遍植垂柳,点缀桃树。越性沿西岸南下,心里又叹:“可惜不得春日来此修禊踏青。而今腊月,竹柳无交加滴翠,桃李更无烂漫红白。况人是只影!”过西园曲水,因复上东岸回行,沿路充饥渴饮事不在话下。
行经四桥,天公应景。遂登楼远眺,也为避雨。观邻近诸桥迥然。气贯东西,勾勒南北。烟光中朦朦变幻,雾雨看的呆了好半日。回神过来,雨小了许多。念着向风,便匆匆下楼雇一舟子载他西去。不见伊人,只见一汀屿似浮若洇,问掌船的方知是“凫庄”。雾雨索性付了钱上岸。且喜庄上细巧玲珑,亭阁木石皆小而得宜。雾雨改念想道:“既觅不得佳人,只有湖山为伴了!野鸭,野鸭,你能游水知暖不解人间愁,可怜我生在下洋,哪里有如此天然赏乐,连个隐遁也不能够。真个薄命浅福也!”
且说天昏色暮。雾雨于是打算吃了晚饭就在这里落脚过夜。摸一摸袖中口袋,谁知盘缠将已尽了,少不得挨饿忍饥。今儿个好便是“一文钱难倒终南士”。不由得放声大笑,并作双泪滚滚。正是那:镜流写月涵星,层峦凝紫呈青,远岸窈窕回汀,广榭天并,断肠人在孤亭。
当此际,冬冰未彻,寒雨乍收。望虹桥如在银河,思法海若游蓬岛。路畔酒垆,桥边茶灶,相与呼俦命侣,络绎纷纶,或骈进而纷争,或胃集而纵横。乘画舫,出重闉,随轻飚,泛清沦。遏云之曲靡歇,丝管竞奏;倒海之觞频催,肴核杂陈。华灯张,兰膏发。画轮远出,锦缆徐牵。齐姜宋子,厌深闺之寂寞;越女吴姬,受风物而流连。粉光帘外,鬓影栏前。留衣香之阵阵,露花笑之娟娟。未知何时,乍觉静谧,猛不防西边一缕箫音,和云伴月而来。其声端的是凄婉黯黯,恰与雾雨之心颇印。不免森的销魂。雾雨默默别了凫庄,一路西来。一边问道:“恰才分明闹该该,这会是谁玉指轻按天籁?”说着果见五亭桥上一人,不是向风是谁!雾雨咧嘴笑着上前,也不提偶遇机缘等,且一指当空问她:“不知这流霜明月入谁怀?”向风转头看是他,来不及拭泪,因忍住话头,笑答他道:“花好月圆本都无定在,今古遮莫谁嗔来?”雾雨回思果然无因由。忽挨近瞅道:“妹妹哭他作什么?”向风道:“何曾有谁哭了?”雾雨道:“还挂着泪呢,不用瞒我。早知道我便早些儿追来也罢了。你也当一早吹xiao引我。”向风摊手说:“越发不着边了。谁又吹xiao呢?”雾雨觑她两手空空,当真没有丝竹箫管之属。便寻思还有别人吹的好箫。向风却因怕不能见他,巴巴儿坐在五亭桥不动,等了他良久不来,只道是无缘,因此实痛泪一场。这时便欲倾吐幽度,却不能开口。雾雨就问她西面是哪里。向风道:“二十四桥。”雾雨抚掌画圆道:“如此我可要看看玉人安在否。”拉了向风就去。正是:
相识近与远,若个能知心?
平生或得一,我何惜此琴!
逶迤来至廿四桥,但有一条玉带单拱,围以二十四根汉白玉栏杆。栏板上云月浮端,桥水间湖石堆叠。略成小筑,足征大观。拾二十四级而上,雾雨顺口笑说:“这里虽好,只这数目一概凑作四六,未免牵强。况古人口中是众桥,怎生今单剩这一座?”因道:“青青姐你出来罢。料着是你吹xiao,快来答我呀!便做道于人情分薄,好歹思量日前题诗情非小。”
林梦季果在吹xiao亭内闪将出来,笑道:“问的好,你便自了结这场笔墨官司也好。”雾雨看清了是她——可体样青衫,绒绦儿细绛州出,宜把腰围束。另系着一支玉管。雾雨便笑道:“天下好山水多了去。但凡玉人吹xiao处,自然是廿四桥了。倘或剩我孤另人,徒煞风景,哪有甚么桥?”青青便不答话,近前来,只顾与向风说笑儿。雾雨又问何时得上聚青峰。青青道:“一别这许多时,你可得了好句好篇来?念给我们听听,或者一高兴再携你上山。”雾雨为难道:“我做诗填句,多半苦吟而成。歌席酒宴、湖畔桥间,纵有兴致亦无溢才献丑。担待我庄家汉每葫芦提没能耐。”青青笑道:“也罢,你又不通韵部。昔者柳七有《望海潮》咏西子湖所在,今且饶你次其韵说这瘦西湖。”雾雨没法,因望着湖亭,精神耗散。才得了一篇,于措辞造句多赖现成故典,类江西作派。再四央及向风替他唱出。其词曰:
“金山移半,西湖借角,可怜飞燕妆华。一路榭台,双分月色,玉箫声绝吴家。帘雨梦星沙,度四桥咫尺,万里天涯。日蔚云蒸,北雄南绮,汉园奢。
休归造化奇嘉,傅肥唐辞锦,瘦宋篇花。天地有无,春秋聚散,桃源渔客诗娃。吟韵似牙牙,寤群莺笑语,羞醉颜霞。犹记清箫,寐来催使聚青夸。”
余音徐歇。林鉴青因点头笑道:“使得。‘江山如有待,花柳自无私’。我再问你一件,若是对了碴,咱们便去。若不能,可也作罢了。”雾雨垂手道:“已经第三问了。还要为难我到几时?”青青道:“也不难。你读了宋词,可得最爱?我忖度必是那一阕无疑。咱俩都告诉了向风,对出来一样便好。”雾雨道:“我又岂知你的心思?真真难题也!”青青道:“再不须猜我,你只管说自己。你且信自心,自然亦是信我。”雾雨听她说出这话,方抛开疑虑,想定了,悄悄与向风说明,冲了青青一笑。青青也对着向风耳语片刻。向风故弄玄虚好一会子,急的雾雨立也不是,跳也不是,好一似踩了油锅。向风方道:“林姐姐说的是小宋,许相公讲的是红杏尚书。”雾雨便拍手喝彩。向风却道:“然许公子引的是‘浮生长恨欢娱少’二句,林姑娘引的乃是‘且向花间留晚照’一语。可知虽系一词,却非同句。”雾雨早向她讨饶再三了,说只论篇目,“我也爱‘红杏枝头春意闹’来着!”向风道:“这却是我之最赏。”
他二人正争辩一时,不得结果。因乘舟回画舫再歇一宿。次日雾雨向风醒来,上岸略略吃过,遍寻青青。一刻步入山路,她早在一箭之外,回头笑说:“还不跟来?”雾雨大喜,因催着向风一溜快步上来,说道:“早些儿上去,我也少忍半刻饥渴。”向风冷笑道:“说的好可怜见,我只当你为她才这等性急。”雾雨只作没有听见。行不多时,已然叠嶂层岭,难辨出入。山崖极尽曲折,又非初头那遭儿打从飞来峰走的旧路。一番白云青霭过后,俄而平陆:帘纤小雨养花天,烟轻云薄有无间,翠满山川闻杜鹃。雾雨挠头笑道:“怎么这地域总觉较上回来小一些?”青青只绞手低头不言。向风笑说:“那是你多心,岂有仙家土地一寸一寸没的?”说时不觉已来到双碧斋。与流青、艾洁儿、谢缀天、贾夕彩一会。她们几个都说“这早晚才来”等话,雾雨忽感亲密异常,心里暖暖的。青青解了玉箫与缀天,一个人回精舍。向风与流青暗叙些家中事,又怪她不知府上服侍太太,稳住老爷,有事没事偷着来此地。流青反驳道:“你念着‘他’,不然早来了。这里躲心静儿,岂不比客栈里藏头露尾强多了?”又问:“太太使唤了谁来服侍小姐?可是闹红不是?”向风笑道:“就是她了。”洁儿因问她俩:“你一个‘他’,我一个‘她’,究系何人,报上名来!”正不可开交,雾雨却问君月怎么不在。夕彩道:“下洋城里数我与她住的近。知道她这一遭不来了。”雾雨不觉跌足叹息。洁儿笑向青、白两个谑说:“你们那个‘他’心里记挂别人呢!”她俩也不知对谁啐道:“促狭鬼!忘了我是怎么待你的。”众人里也有看出来的,也有不曾体会的,都哄然一笑。夕彩道:“可惜,可惜。月儿她已有了陈公子,正因他的缘故,今番左右不肯来了。”雾雨也点头道:“当真可惜。”众女扑哧笑道:“可惜什么,你自个儿细想去!”雾雨呆了少时,才明白她们所谓“可惜”的所指。直摇头道:“你们原想岔了。”其实他只盼这些同道中人永聚不散,如逢望月长盈。不管缺谁,都是一样的可叹可哀。
终是缀天起念作诗,提了出来。雾雨才要推阻,向风已道:“我有些乏了,不如改日再聚。有多少诗作不得。”众人因商议定了三日后在艮岳西北的曲江设宴竞诗,方各自散了。雾雨恐怕这遭比赛又落于人后,因偷偷过精舍这边来向林鉴青讨教,却立在门外不敢唐突。
这边青青兀自操琴,恰一曲《秦王破阵乐》!雾雨在外徘徊了半日。忍不住咳嗽一声,又说明来意。青青道:“你来了,何不早说?”雾雨灵机一动,笑说:“‘看竹何须问主人’。”壮胆进内,抿嘴儿笑觑她:不搽红粉亦发神貌瑰杰,诗骨岩岩。只眉峰碧聚锁旧忧,担着天来大闲愁,端的是玉憔花悴今番瘦。直教雾雨心似醉意如呆,眼似瞎手如瘸。因道:“都是闲愁,敢问文士悲天感怀与少女春思闺怨,孰者越加挥之不去?”青青白他一眼道:“若要言诗,请先忘却儿女情长。”雾雨失笑道:“这话打哪儿来?终不成诗人只合无情方成名篇。”青青心气平和的道:“自然须多情方可为诗者。只是诗不同词,外向言志,好比揖让之间,不好失了庄重。”
雾雨细嚼她话,搁不住气馁说:“揖让终作浮面皮儿。不及游玩赏乐的行止,纯是发乎真心而不自觉。想来我惟有填词了。”青青搁了那绕梁琴,抬头正眼凝看他道:“春兰秋菊各逞一时之美。倘如单敏于一种内倾而钝于外向,虽一样能建树文场,究竟美善失半,不免可惜。你每尝恨生在下洋,假令转祸为福,内外圆融,情理并茂,可不是美事一桩?如此眼皮子底下可以玩味吟赏的文章兴许更多呢!”说着另携一把大圣遗音琴引他向外行来,一面穿山越水,一面笑谈斯文。
原来雾雨在家见项璧自夸人前人后善应接,在学里又逢单易、李嗣乐之辈自鸣得意,于是闻听“外向张扬入世”之语都不甚喜。凡见别人话痨话霸一般,都归结入“浅薄没有涵养”一类。有道是“整瓶儿不晃半瓶摇”,他意思是取诸怀抱,独思自省然后心思深沉,酿得哲悟。不意林梦季早料到这一节,便笑说:“如今世风哪里算的汉唐外向?都是今人附会,迷惑万民。比如有唐文士也堪英豪,后世文人才子多纤柔贞静。能刚强者又不能通文墨,流于粗豪叫嚣。至是汉唐之气大渐矣!”雾雨笑道:“宁个作儒雅书生!李氏源出夷狄,故此胡风未曾去尽。”青青却放下脸来道:“当年夷夏之别便不可持!何况今朝?我也曾汉家骨血自骄傲,也曾紫毫腕底慕窈窕,争奈一朝梦醒成空好,怎令得诗囊茶碗抵枪炮?庶几可便扫尽妖氛比西高。”雾雨闻言,心不能中和,俄而五内俱鸣,情吐怒言道:“是了!都谓西学胜过我们自个的人文。难道忘了有今日的光景,分明当初据着坚船利炮打下一片江山,不是天然分三六九等!素昔我甫一说古时的好,立等就来一干‘井蛙’笑说,‘若事事依你,今时仍复种田耕作纺绩针黹,再不得便宜过这样好日子的’、‘远的不说,现就不能使神器入天下为家的幻境,不能相隔千里传音。这日子还怎生过?’在我看来,倒是没了神器平常,若丢了诗囊茶碗,我就白活了。”
青青摇头说:“闻听缀天她们讲,西方科技之道究竟造福数百年,你长这么大了,必定从中获益良多。信口一语就撕之功劳,却是不该!真有高志,倒是琢磨琢磨怎么着设法不教他格致一家风liu。”雾雨听如此说,不禁雄壮之气油然升腾,握拳说道:“好!见说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我见方今中外,科技一派渐作商贾买卖的奴仆,颓然丧灭早年的风神。或者其气数将尽,或者慢慢让出主位。管教我辈文人再执牛耳,再弄一时之潮头,作世界之标枝,为天下之正言。也未可定。”
青青乐陶陶,醉沉沉的听他说罢,因咂嘴儿笑道:“你倒给我说说,这算是内倾呢,还是外向?”雾雨自己一想,不由得大喊一声“原来……”。于是心想:“这般相较来,而今当真不是汉唐那样的盛世!彼时四方皆来朝,可谓‘大中化胡’;这年头官民自诩‘开放’,左不过多了几个‘薛英武’。日子过的好是该的!那是早年连番战乱欠的债。一旦承平,百姓思治,好比历代的盛世,未必君主都乃英姿睿略。所以不能单论衣食富余。鉴古照今,再看人心情志,方可知到底过的是好还是不好。”
想时,青青推他说:“光说不练假把式。”雾雨蹙眉道:“难道叫我须索离了你们,到下洋那腌臜地‘对牛弹琴’?再有一说,唐人能亲践其思固是极好,但我等人微言轻,好比宋人那般失济天下之功而能立德立言,独善其身,一样的垂范后世。”青青道:“这理原是不错。这来由却自宋太祖立国初头。斯时所为——救苍生于水火,免改朝换代之频繁。以柔制刚,以文遏武。初心可嘉,但千年以降,家国生气萎顿,子民麻木乐天。这等收缘结果,却是赵家王朝始料未及的。”
雾雨一面倾耳听她,一面裁度时下。由不得他燃起心头烈火,把铁嘴钢牙咬断,恨恨的道:“因此上,行动拿德行小节攻讦他人渐次代替了自己修身正意、为民蹈火;终朝临渊羡鱼莫能退而结网,躬行亲为变作空论泛说;有一人遭逢祸事,他便不分善恶,破鼓乱人捶,以显的自己依旧是谦谦君子无过错;是以安享太平且图今日乐,哪管燕云故地,也将杭州作汴州过;终久将人文教化大德作游戏笔墨沦落!”青青痛陈道:“此皆赵宋人文化成之渊薮。想那风日水滨、画桥碧阴虽好,抵多少大用外腓,真体内充;返虚入浑,积健为雄;具备万物,横绝太空?因而我辈不可只图笔下潇洒意气,却该舍着一身剐,管把世风匡正,才不负文采中华!”
雾雨又生疑道:“我固能自心胸筋骨内生出雄浑之气,只可惜了‘小桥流水’诸般再无缘赏他。”林鉴青立便回道:“你有担荷,使人们都懂得秋月春花,不再把虚名儿枉嗟呀。到时处处盈美溢文,不愁没有你妙赏的去处。”雾雨两手握拳一撞,笑道:“原来雄壮是从这里出来的。”青青捻着肩头一绺青丝笑说:“显见的是这样。难不成我立意着你持刀动杖,杀伤建功去?世殊时易,我们则管继唐魂,谁教你一谜儿匹夫逞,徒劳效颦古人?”
雾雨便道:“怎么有唐一代竟这等外向?想必有生产稼穑之功。”青青说:“何止呢?话说开元、天宝年间,‘小邑犹藏万家室’,人口岁岁跃增,水利兴修亿万,纺织印染手工百业大成——这且不多言。单是老弱适千里不恃寸刃、米粮绢匹其价常廉,这两件比比你们下洋如何?”雾雨摇头无话。青青因凝眸远望道:“宰辅有姚、宋,格物致知有一行,舞曲梨园有公孙大娘、李龟年,丹青有吴道子、曹霸、韩干、张萱、李思训,翰墨有张旭、颜真卿、李邕、怀素、李阳冰、三郑,文赋有张、苏、萧、李。至于诗界,请恕我不能枚举。这些人物非但属绝代之风华,亦发泱泱中国五千璀璨流芳。而今追忆细数来,难道不觉自傲,且傲天下傲世界吗?若夫横扫六合,宾服四海,兼蓄南北,包含番唐,‘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旈’,方是唐人外向之因。温良君子见多了飞沙戈壁胡语驼铃,如何不肯为辅弼,思想那‘功名只向马上取,真是英雄一丈夫’?上自高门,下至寒士,莫不一洗铅华,贵大气。纵不得趁愿,哀丧一时,终究明朗,挽回过来。是故诗如男子,词类妇人。唐诗少年气,宋词晚来节。你将及弱冠,不用与我成天哭丧脸庞儿。也感发感发北气,健举健举精神!”
雾雨却把一唐一宋,一武一文推及到了“阴阳”上:时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时唱“明日落红应满径。”;又咏“秦时明月汉时关……但使龙城飞将在”,又念“浊酒一杯家万里……将军白发挣夫泪”;又是“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又是“杨柳岸,晓风残月”;也有“长风破浪会有时”、“明朝散发弄扁舟”,也有“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乐无穷。忙央及她,虽不能备说,到底总括总括李唐诗家诗风。青青道:“北朝后,虽仍复北统南,然北人感南风,南北交会。有道是‘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乎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便于时用;清绮则文过其意,宜于歌咏。若掇彼清音,简兹累句,各去所短,合其两长。则文质彬彬,尽善尽美可待矣!’——这个道理却不可强教。你问我答为好。”雾雨因道:“王子安如何?”青青道:“英气勃发,当仁不让。”雾雨问:“孟浩然如何?”青青道:“闲云野鹤,悠然山水。”问:“李太白如何?”道:“裘马轻狂,仗剑壮游。”问:“杜工部如何?”道:“感怀沉郁,悲天悯人。”问:“韩退之如何?”道:“驱驾气势,复兴古文。”问:“孟东野如何?”道:“奇险峭刻,寸心深思。”问:“白乐天如何?”道:“平易近人,针砭时弊。”问:“杜牧之如何?”道:“精警隽永,慷慨爽朗。”问:“李义山如何?”道:“声情流美,翰藻醲郁。”……
雾雨出了一回神,竟大叹一句:“我若生在当时,亦必留下诗名文名到今。怎么着也上唐朝走一遭呀!”未知在聚青峰能否如愿。下回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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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许雾雨欲学唐诗精要,自聚青园只身向西寻唐峰之路。沿途已亲历明清各家不提。如今且表众女一个不留神,他已先走了一步。流青向风她们一时才觉察。缀天说:“不要之紧。咱们绕着长河慢慢儿去。管比那小子多赏玩些个。”
三月和风,一湾芳意。行未多时,向风、夕彩已然把不住娇怯,喘吁吁难将两气接。且喜信步稍离岸边,即有层叠沁园。便停下了将息片时,做弄碧阴,料理春绪。小雨忺晴,坐来池上荷珠碎,倬眉浓翠。缀天笑道:“这会就乏了,如何采茶去?”向风轻轻拿手背按额上汗,说道:“再不是林姑娘着我们‘春山采新茶’来,必定不致迢迢到此!”流青道:“这话儿任谁说都可,小姐说了,我们却难相信。大约得空便对着邻里宋玉实调侃……”向风忙拦其声,笑骂:“烂舌儿,看我家去贼整治你!”流青嬉笑说:“好呀!只凭你家去。要打要罚,悉听尊便。”向风指了她咬牙娇恨道:“你们评评这理——什么叫作‘有恃无恐’,身前便活跳出那四字来!都知道我是有家不能回的,偏她造我的反!”众人都笑劝一回。
缀天因道:“闲话少说。又须悠哉悠哉,又得‘不辱使命’,咱们上路要紧。还要知道,那唐峰也不常游。林姐姐说了,自有宇宙,便有此山。由来贤达胜士才去得。我也极慕其雄!今许兄弟提起来了,单给他开眼,似乎不是待客之道。不如借势大家都上个俊儿,‘更穷幽赏’可不好?”流青道:“听这话,俨然我们都成了主人翁了!”缀天轻慢道:“这个自然。将来他又不操这业,显见的把他当成稀客,招呼坐坐便好了。”说时水面拂风,两鬓生凉。缀天忽问:“斯水若何?”流青想不多时,因道:“翠袖裁剪。”缀天摇摇头道:“俗!你不曾细思,料无好对。”洁儿早语笑喧阗:“鱼翻白浪,活泼如我。”缀天点头说是。却道:“不及我胸中丘壑多了。”向风十指扣在一起说道:“此间东流水,都是相思泪!”缀天道:“闺阁小姐就是闺阁小姐。”夕彩见她们都不是,忙说:“似天下才情。今人谁取一瓢?”缀天笑了,暗想:“我倒是欲得八斗。”只未说出。知道她们都要问她,便自己解道:“一水粼粼太柔婉,我见了便不喜。在下胸中必是天上决堤之黄河,地上万里之长江,必是九天悬落之银汉,天孙脱轴之素裳。定教他为我剪来一个大汉,挽回半个盛唐!”众皆道:“雄俊太过了。”流青又与向风责怪雾雨不吭一声把琴带走,不然此一刻或眠琴膝上,或一曲《良宵引》绕指,才是到此一游。
于是缀天催着群芳西行。一时长河折走,改名“景龙江”。夹岸殿宇比比对峙。又叠石为山,掘池为海,疏泉为湖,奇花珍木,类聚区别。鹿鹤点缀其中。其东即是上一遭雾雨游赏学词的寿山。众女且不往艮岳去,向南穿过一楼,惟见其龙凤飞云,朱栏彩槛。自两侧朵楼南出行廊连阙楼,四阿顶瓦作鸱吻屋盖。而道旁桃李梨杏杂花相间,望之如绣。西转六、七里:园宴锡“琼林”之名,高岗嚼“华咀”之英。锦石缠道,宝砌池塘,柳锁虹桥,花萦凤舸。众人都点头叹道:“长年居此境,怨不得花情渐长而英气日消。”
正说着这话,却听岗上传来一曲《胡笳十八拍》,哀切怨调浩于长空,六合不容。流青她们忙拾级上来看时,原是林青青拨弦,雾雨一足踏山石,一手抚膝,茫然长叹。流青因拦着她们近前,便掩于一旁听二人说什么。见雾雨走近几步,背过去一手,说道:“适才你道陆放翁能集杜工部之沉郁、李青莲之飘逸融为一炉,却不在那等浅近趣理十足的对子上,也不在衡门泌水,多化入恢复家国御敌北伐之诗。我想着,如今年世,再不须‘欲君人与尧舜’。而你我激感悲愤,都因斯文萧条。倘许我把这个情作调子,自成一家风尚。难道不能比邻子美之沉厚么?又在文字间采太白之奇思,喷薄奔放开去,难道不可称为‘小小李白’吗?并驾李杜,旧制自然不复,但昔时那般情美再兴于今,未必无望!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的?或者是指日可期呢!”
林梦季竟不转调翻曲,一面怜惜道:“天留李杜诗篇在,地历金元战阵来。人生安得有如许梦?”雾雨道:“你但凡宽慰些,就不是这么着一日失望过一日。咱俩也好一道承雅救文,免之沉陆。”青青苦笑道:“才刚与你说东坡的诗才,竟错过了《洗儿》那篇。”说着已念了出来。雾雨冷笑道:“俨然是一篇《家诫》了。那嵇康是何等人物,教导儿子却换了一面孔!不成想苏子瞻也染此风,今又污及你我之交。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你竟不知我也愿为嵇康、东坡一流。何况拿‘父子’比你我,原不相称!”青青立马推了琴,起坐再四不能平伏。却道:“痴儿,痴儿!你不知我说的虽庸碌,字字句句是血泪!三百六十行,何苦来投奔到这里?从来道‘人生识字忧患始’。”
雾雨一连摇头说:“恁般重甸甸心事,好比心头压了大石。每谈及志向抱负,一总是惆怅,可望不可及。但据你说的,宋代以前,世风、士风未必这么样。于今正合该翻宋调作唐音。便是说不完‘羞辱中国堪伤悲’,道不尽‘收身死向农桑社’,诉不断‘守者沮气陷者苦’,盼不到‘铁马秋风大散关’——千年人文沉重悲慨,至矣尽矣。我辈也不敢不担荷起来,‘为君谈笑净胡沙’。”一语终,还欲问她怎么答,青青早便去了,只有琴弦微颤不已。
流青等才要上去搭话,忽觉背后有一人笑着走近。忙回身一看,你道是谁?原来是君月来了!夕彩、洁儿她们都万分惊喜。君月看出她们意思,便不待问话,就说:“此番前来,一言难尽。”缀天笑道:“莫不是姓陈的小子恼了你,来这儿偷着哭来了。”君月把眉头一皱,瞅那雾雨还愣着,忙低声道:“还说呢!你们知道,学里我虽习文,但术业在时文,更是西洋小说读的多,未必上这儿消遣才快活了,与你们还不一般。陈哥哥待我不差,天天一处儿逛街看戏,唱歌吃饭。把个下洋城知名的,不知名的,一概玩厌。偏生他那个老子娘,不很待见我。她说,‘孝孺他爹走的早,老娘一口一口奶大他。趁今好时节,不曾饿死我娘儿俩。人家女生外向,谁信道我儿生也外向。媳妇未过门,便不要我了。将来指望谁哩?’也曾试过千万法子哄她开心,不想行动给我脸色瞧。一会说我们年纪还小,大事未必作定了;一会编排我这个不对,那个不会;又怨我害她儿子耽误功课。便是亲娘还没有这么挖苦刻薄我。孝孺又怕他老娘,不曾为我说句现成话。当时便气不过,可不就来了?你们在这里叨登什么哪?也算我一个。”
彼时雾雨已醒过来,因答她,说宋诗,已尽苏陆二人。君月却又羞又嗔道:“你这乔行秀才,又不避远些?可曾偷听我们说话来?”雾雨忙分辩说:“并没有听到什么。我自来‘非诗勿听’。”众人哄然一笑,都谑道:“许公子还不走?定教月儿躲着我们吗?”又道:“月儿休怪。人家许公子很惦记你。”君月捂了脸儿说:“你们都不是好人!连个‘非礼勿言’也不能守。还不如许相公呢!”雾雨因笑道:“宋代理学大炽,诗也有言情一类吗?”君月转过来道:“怎么没有?陆游作过好些怀念唐婉的诗,她们不曾说与你听么?”话才出口,寻思雾雨这般问,显见的方才闻得自己闺中言语,哪里是“并没听到”?也不与他说了,扭身浑钻在洁儿她们中间,用别话岔开,彼此说笑一回。
缀天因上来与雾雨说苏东坡的才学造诣。雾雨见她言辞虽恭敬,声调颇不以为然。便拱手笑道:“敢情谢姐姐平生所愿,便是诗词文章书画琴棋等兼精且冠一时。”缀天这才笑说:“哪里敢都称精绝滑熟?左不过天生健笔一枝,触处即生春。别无其他。”因开怀道:“我最爱东坡之通晓旷达。贬黄州便‘自笑平生为口忙’,再贬惠州又是‘报道先生春睡美’,末了远去南海,依旧‘不辞长作岭南人’、‘兹游奇绝冠平生’。不单因他自我放达,倒是难为他分明释然里间有幽怨,故而恬静乐天方显出其心不易。”
雾雨道:“我却爱‘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这一句。极尽风姿高秀!”缀天急着说:“这也不稀罕。你不知苏诗‘活法’,总是在唐人那样‘高山’之上,竭力翻新,使之跌宕有变。”便自腹内搜出诗句,倏而“这是欲擒先纵”,倏而“这是引而不发”,倏而“此即纲举目张之法”,倏而“此系陡然煞住之法”。也议《虢国夫人游春图》是“唱叹千古之史笔”,也论《续丽人行》末了“笔力抹尽前文,翻过大筋斗。何等文章!”另析一回“博喻”、“复喻”等,譊譊半日。雾雨半是痴醉,半是回思。自觉又有多得,只是不及打理。忽见她们都说该去采茶了。雾雨道:“我也跟了去。”艾洁儿说:“自来只有采茶女,几曾见‘采茶公子’来?”雾雨笑说:“有道是‘人间何处似仙境,春山携……’”。一言不了,众人都啐到:“再浑说,看打死你!”有的说:“他独独挑出这句,可知是个轻薄东西!再别与他说唐诗。”唬的雾雨一叠声讨饶。又说道:“固是我不知轻重,口里乱说。也只因遇事一力往诗歌上面比附,就牵引错了。看着这一节,好歹教导几篇诗与我。然后凭你们采茶去,与我何干?”缀天因道:“才刚被他缠不过,才住了口。这会可别留下我。流青儿既服侍林姐姐,他便算是林姐姐的客。仍旧你陪他说话,一会再来荼荠山。要不要带着他,都依你的意思。”向风本来刚要开口,听缀天发话了,便不好再久留。那流青也不推辞,淡淡的抱了琴走在雾雨前面,向南行。缀天她们却往东去。
今单表琼林园一路之隔,又是一宫苑。引水开池,续竹数里。池东多名花,西胜在水景,南港北榭。参天柏翠,布地花红。四时草木荣茂。磊石无危似“飞来”,高楼伤心曰“聚远”。另于草木幽深处藏了一条下山小道,系雾雨前一回别离聚青峰必经之路。
雾雨因道:“才在琼林园好好儿,怎么引我来这里?可是有绿纱笼着如新制作,还是红袖拂去千载尘埃?”流青冷笑道:“东华门外唱出状元郎,琼林宴上报到新进士。文人得意,家国也未见强兴。琼林园有甚稀罕?”雾雨道:“这是哪儿的话?我只爱有宋一代‘重文’。且不论这算不算宋太祖和赵普的计谋,便说这等世风,今日也不能够相比。譬如陈与义一首《墨梅》见赏徽宗——试问当世几曾以文取人?”流青略一沉吟,便说:“打从唐诗一行下来,前宋后宋,诗人词人越发斯文雅致。但我只觉诗词越发撞了南墙进了死路。你说,‘重文’好是不好?遥想天宝以上,诗人多佩长剑、骑高马,壮行远游。得意时马上口占,信手一挥而就。须不是困在精致书斋焚香鼓瑟,花笺上面纤纤绣书之君子。”
雾雨听了,由不得他讪讪的。只得陪笑说:“这个不相干。我也觉诗词至宋季无路可走。据我看,应是那‘江西派’走了偏门左道。倒是今人不拘雅的俗的,还有每借古语翻出新意。叫人知道这来历,比较新旧之异,从而会心一笑罢了。他也把‘点铁成金’用俗了!怨不得杨万里焚稿绝‘江西’,然后创‘诚斋’。可惜师法自然虽不错,究竟诚斋流于村话浅率,而石湖之工稳又难免薄弱。”
流青见他头绪不清,因提点道:“宋诗也是好的。岂因‘江西’一家滥觞于今,抹掉了三百年诗文?”雾雨微微一想,因笑道:“不是罪及‘江西’,实是不悦宋式人文嬗变至今。”流青便问道:“那有宋风气原来是怎么样?今又变作怎么个模样?”雾雨道:“自宋以降,分明已六朝,风骚殆尽。葳葳蕤蕤,不能振翮高飞。但宋代继唐而来,前有高山,不得不费尽心力拓新。当是时,诗歌绝少率性而为:纵然诗情诗兴迅发——因存了唐诗捷足先登,一似老前辈在书本里等着看子孙笑话——因必定句酌字斟,精工辞藻。意境重了唐人的也不敢落笔。及至胜出微优些长,方含趣定稿。这般已较前人多了一步思力。放之题目则言政言家国言战事言民生,深沉于唐;放之文字则议论卖才堆典掉书袋,艰涩于唐;放之笔力则如画工小爪,小结裹新巧细于唐。回想国初,太祖令文人编那本《宋诗选》。摹着太祖声口编派宋人‘有流无源’,不知作诗三昧。但前有自然兴发,再有反思之力,原是天道事理之变。取之生活固然不假,但叫宋人恁只看着寻常百姓作诗,越性不要唐诗了!从前有‘擅权干政’,这等却系‘擅政干文’。道不得‘今人未识昆仑派,却笑黄河是浊流’。”流青点头笑道:“譬之棋盘,唐诗犹能于布局中盘唯意所向,宋诗只得收官时争夺一目半目——却未必不佳。如永叔云,‘我亦且如常日醉,莫教弦管作离声’,山谷翻作‘我自只如常日醉,满川风月替人愁’——更显新鲜风liu,旷达伤感兼备;贾岛《访隐者不遇》已极幽阔闲淡,僧惟茂却又云,‘老僧只恐山移去,日午先教掩寺门’,平添了一番奇趣;至如‘舍弟江南没,家兄塞北亡’,实无真事,纯是对仗之谋,这等是笑谈,可窥宋诗多弊。”
雾雨长吐一口气,因笑道:“两种美善,我辈今人到底视宋韵更亲近。韩昌黎的《听颖师弹琴》有句‘跻攀分寸不可上,失势一落千丈强’、‘湿衣泪滂滂’。到了东坡,竟是‘跻攀寸步千险,一落百寻轻’、‘无泪与君倾’。这‘千丈强’、‘泪滂滂’还只一层意思,是少年人敢哭敢笑;‘百寻轻’、‘无泪倾’却是阴阳相济,老成之人,思力倍健,郁结千万,蕴藉不已。依我说,这等深情,约同‘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等,才算的上宋型人文精萃!而今安在哉?”还有几百句话,却叫流青止住说:“聒噪了半日。古人说的好,‘七窍凿,混沌死’。”二人因折向东来。
一水绕绿,两山送青。但见与上回那艮岳旁陇相抱相嵌者,葱葱又横一山!周遭环水,天人相胥。雾雨想:大概这便是荼荠山了。又见山脚下一株巨松,其下筑起屋舍:青山为屏,云烟冉冉;峰峦若远,雾气回旋。走近看时,门上题着“三绝馆”。进内一瞧,原来缀天、向风她们并未上山采茶,却等在这里呢!见他二人,都笑道:“这不来了?快入茶会!”因见屋宇内众人围坐一张花梨茶桌,各人皆一色紫砂壶托茶盏。雾雨笑问:“无茶无水,这也是茶会吗?”缀天道:“今时不同往日。须得亲上山采些回来备以后用,然后方允他吃茶。还须自个亲泡。”雾雨一听知道不妙,忙道:“山茶经雨,早来开么?我知你们这些清雅人物必藏了好茶。明放着现成的不吃,何苦来上山劳乏?”流青搁下琴冷笑说:“痴货,好东西也有受享尽时。若非每回补上,将来茶会前采下,等着你现炒了大家吃不成?”雾雨红脸支吾道:“原来是为长年备下的。”向风笑道:“我猜他定是嫌我们这会采了来只留待下回用,怕将个好茶生擦擦熬‘陈’。”众人笑说:“不用猜度,横竖他的话不通之紧!”
雾雨来不及发臊,却问她们炒茶之法。缀天道:“先杀青,又做形。然后或烘或晒。杀青也分蒸的和滚炒的;做形也有揉捻的,也有理条的……”向风也接话道:“经一揉捻,这叶子畅好似饱经风霜的老者。比如铁观音——那‘做青’的工夫忒长。又日头下一曝,香味便比寻常那些浓些。倒不那么样含蓄了——总之一句话难穷尽。”雾雨便知流青说的“众姊妹所涉旁博,不啻诗词两样”之语不假。
正在自感形秽,里间一人打起帘子出来,却是林鉴青。她招手流青上前耳语几句,流青因回过来拍雾雨道:“才你说‘长年备着’的话竟应验了!可不要谢姐姐新制妙法么?”雾雨还愣着,缀天因道:“难道是‘收灰’法?”流青道:“那也不稀罕。常言道,‘山人自有妙计’!”青青笑说:“今我之愚法功效倒还可。总不教好茶似红尘中那等‘惟新为贵’。古来既有‘杀青’、‘做青’等,可不许我们来一道‘留青’的工夫吗?”雾雨听说,便探问其详。青青不答。过了半晌却说:“吃我三杯茶,慢慢儿表与你听。”
一时雾雨见向风脸面愁闷郁郁,因笑向她道:“你炒了新茶,烹与我吃好不好?”流青听了去,因笑道:“她不能杀青做形。她只会‘弹青’、‘弄青’。”雾雨犯疑,便问:“什么是‘弹青’、‘弄青’?也教给我。”众人渐次都会意,都笑起来。向风把个脸色转的粉红,因催着她们上山采茶。青青道:“再取些好水来。”各人取了罐子,着雾雨提了一担两桶,不提。
原来这荼荠山间名茶尽有,只错落于远近高低不同的所在。众人便分头各寻所爱。雾雨也不知摘什么好,便随心赏玩:千钧巨石,争相崛起;重岩迭磊,万态变姿。群山凝翠,遍野茶香。更欲觅得翩翩罗裙,纤纤玉指。却看佳人何处采摘?——地临峭壁,滩下深渊。山罩云海,水连雾天。一日阴晴无易,早晚冷暖四时。端的是:
汲来江水烹新茗,买尽青山当画屏。
且遇向风采得茶来。见那叶瓣儿条索紧结,沉重扭曲,色泽油润,间带鳝皮。叶底肥软黄亮,显见红边。雾雨问这是什么茶。向风笑道:“大红袍呀。——臻山川之秀,具岩骨之风。自然是极品!”雾雨乐道:“别个人采的我便不要,你的这杯茶我吃定了。”向风道:“胡说八道!”说着转过山面,只见一处灌木,其势披展,叶儿椭形,波浪起伏。背面翻转肥厚,嫩芽紫红。向风道:“这是铁观音。”雾雨便要替她摘。向风拦阻道:“雨后二晴,北风正午才便采摘呢!”雾雨一心哄她道:“天时地利虽好,总不如人和。如今大家和和气气,岂不强如你一个人戴愁帽的?采来的茶稳定好吃!快沏一壶来谢我!”两个人掌不住都笑了一回。
忽见铁观音丛后面走来一人,笑道:“还没‘食茶’,先要‘订茶’了。”自然是流青。向风便道:“采茶要紧,别怄他。”雾雨果然撤了担,抢将上去,只拣鲜嫩叶子。二人都道:“错了,错了。”且止住了他,自择已熟的采了。雾雨讨了没趣,自觉没好意思的,越性离她二人而去。行不多时,逢着缀天采龙井,便与他赞“龙井是茶中须眉,茗里王者。”因命雾雨替她“采些齐匀的,一芽一叶或两叶。芽长过叶最好。”雾雨因想:她再不肯输人的。待会要是品饮不佳,多定怨在我头上。不如不采的好。胡乱道个别,又往上走一程。是处茶果园子交会,一人轻轻唱着“入山无处不飞翠,碧螺春茶百里醉”。雾雨还没寻见人,那洁儿已瞧见他,立等唤他帮忙,“看那壁上最繁茂处,条索纤细的便是。”雾雨一想:才拣嫩的叫一青一白笑我,如今不妨取老的。洁儿又喧嚷不可,又要他少摘些儿。雾雨苦笑道:“我真真百无一用。”洁儿道:“她们都笑哥哥你,我偏不。左不过‘闻道有先后’罢了。”
一壁谈笑,一壁上山。不觉寒气彻骨,四下里积雪晶莹。遥见君月、夕彩捧了一瓮收集梅花瓣上雪水。雾雨因近前嚷着要这水煎茶来吃。君月听见了说:“好容易得了,隔了年再用!”洁儿笑道:“天下名水,雪水不过第二十。好稀罕嘛?”于是四人自小径下行,至半山腰,俄有清泉汩汩,打那山石罅缝,草木幽深,藤萝森森重重之地流出来。及至山间开旷之地,总汇成一池。更有奇者,各处来的泉水泾渭分明,互不相混。各泉半道上立着一碑,上书“扬子南零水”、“桐庐严子陵滩”云云。正在赞叹,流青、缀天她们呼道:“你挑了空头担上山来,是做什么的?还不打水?”他们也有用罐盛的,也有帮着雾雨舀的。流青又不知哪里提了一只木桶,自己取水。她的是江州庐山康王谷帘水,缀天的是虎跑泉,洁儿要了太湖水、天荒坪水,向风独爱淮源水,再令雾雨提了桶柳毅泉的水。一时难以细表。
下山路上,流青忽道:“书呆子,屁股后面那桶水你自个尝罢。我们可不要了!”雾雨不知何故。缀天忙笑道:“这话很是!许我也做一回云林。”洁儿道:“下一遭推水车来,凭他是谁,只叫在后推着。”众人笑道:“说的是。”雾雨自寻思道:“闻说倪云林爱洁成癖,想来她们多嫌我。孰晓我也头一个好洁的?只恨学里房内臭无可避,还要叫人骂‘姑娘气’!”便不多言。
至三绝馆茶室边厢,众人分炉煮水,不在话下。那壁厢青青又命流青“请几把上好的壶出来。”众人道:“既是紫砂壶,单泡那大红袍、铁观音便好。”说笑时,因见几上已置着曼生壶三式,“银砂闪点”大彬壶,邵大亨“鱼化龙”壶,陈鸣远“南瓜壶”,郑板桥铭刻壶等。纷纷挑壶摩挲把玩。未几水沸入壶温杯,洗茶一回,闻了二、三遍香,续了四、五道水。向风偏爱“鱼化龙”,吃的是大红袍;洁儿抢过来的是“南瓜壶”,因心满意足念着上面的刻文道:“仿得东陵式,盛来雪乳香”。又笑茶香似花太俗,不及清雅的白茶多了;再看夕彩的是李仲芳制大彬款“老兄壶”,正尝着那“凤凰单枞”;君月的壶上又题有“月满则亏,置之座右,以为我规”数言;缀天便面有得色,出示她那把壶上的“光熊熊,气若虹;朝阊阖,乘清风”,不紧不慢微啜一口;流青则自己对壶默念“内清明,外直方,吾与尔偕藏”。
这一时雾雨见她们品茶论道,窘的不知如何为好。青青在里间窥帘见了,因唤了流青请他进来。流青先不去,喃喃说道:“也该吃一会子茶,说些体己的话了。这一去,又是半年光景要盼。口上说‘得失从缘’,‘诸般莫贪恋’,实是茶不香,酒断肠。偏他这么个糊涂人,又朝秦暮楚惯了的,未必明白一片心。”青青道:“还不去?看茶水烫烂你这小蹄子嘴巴!”流青依言行事。雾雨眉开眼展,掀帘进内。却见一三足古鼎状风炉。三只脚都写古字。只隐约可辨一只脚上面“圣唐灭胡”四字。炉身用花卉、藤草、流水、方纹点缀。炉上有垛,分为三格,各画一卦符。这里也有几把壶。青青自取了供春少年时初制的树瘿壶,道:“你也请一物来。”雾雨信手提了一把寻常的壶。流青一吐舌头,笑道:“是个‘光货’!”言毕一溜出至外间吃茶。这雾雨满腹狐疑,又不知自己挑的那把究竟如何,又不知青青请他吃什么茶,又生怕自己不能品评,无颜对她。至于青青取哪儿的水,如何点的火,上炉的是谁的壶,烹的何种茶,更不曾留意。时有磬声铿然,如钟置水,如笙乘风,似孤似傲,似笑似狂。流行若凭虚御风之回响,嘤咛若坐忘心斋之余音。青青笑道:“谁知你这是把‘凤鸣壶’!”一句提醒了雾雨,摇头晃脑说:“‘可不是‘雏凤清于老凤声’?”青青已斟了浅浅一盏。雾雨呷了一口,青青却邀他品茶。雾雨推说不能。因存心打岔,与她说这一行学诗的所感所思,所喜所忧,所痴所梦。一口气说了半日,还觉远未完,始觉方才那茶的滋味慢慢儿绕于舌根,出于鼻息,清新温润,流遍通体。说不出的好。只得起来一揖,谢道:“善哉,生之可乐!”
青青道:“为人以礼,茶道亦然。眼下你心气儿平和,可谓茶也好,品的也好。”雾雨笑道:“为吃这一盏茶,五行俱全了。怎不叫人知足安宁,无别项可生贪求之心呢?”青青自己却不饮,且问:“如此就足了?”雾雨说:“好罢,好罢。以这茶精行俭德,励节养志。”青青毫不停歇问道:“怎么养志?”雾雨沉思少时道:“人生在世,趋雅避俗。少欲无为,多情无不为。若夫汉之浑朴,唐之闳大,宋之诚敬,此皆后世表率,而吾曹谨以一杯琼蕊浆显雅志。”
二道茶上,嗅来益发清爽。青青先自斟了一盏,饮一口,化动入静,成己成物。雾雨见她总不说话,急着问她几时上唐峰一游。青青默默道:“欲入个中,必先混沌。”便再无多言。雾雨因一样自斟自饮。才饮得半杯,甘露方入肠胃,时至气至,升降出入,分化同化,周身窜行。搁不住伏案合眼,仿佛闻得松风呼啸,江流低号。忽而气逍遥至无穷,而人亦游于天地宇宙。及至盈虚,尽知青青所感,而无一问一答。惟有壶中茶汤翻腾,室内香霭漫漫。
话说雾雨吃了两盏茶,浑然似醉。惚兮恍兮,犹似众女儿在前,遂悠悠荡荡,随了她们至一所在。果见:三山半落青天外,一水中分白鹭洲。因知这即是她们口中的“唐峰”。来不及尽情欢喜,却见艾洁儿梳了鸦髻,笑嘻嘻上来,玩笑似的故作沉稳,打躬作揖道:“恭喜,恭喜。哥哥已通晓全唐诗歌,独得十斗,占尽风liu。从今以后,你就是天上地下,第一个大才子了!”雾雨又一喜,却忙想道:“这丫头疯话!又不知作什么主意,这等浪赞我!”洁儿去了不多时,又见流青飘飘的携琴过来,一面挑抹丝弦,一面一叠声催他说:“林姐姐使唤我来,只为告诉你——应上唐峰去展才。要紧,要紧!快去,快去!兴许将来发扬中华,教化西洋,平定天下,都指着你呢!”说完又一晃不见行迹。雾雨惊的半信半疑,捏了自己一把,似真非真,梦耶?醒耶?心下不由得早便狂兴大发。仰天呼喊道:“果然‘*’!今生若不是天降大任,何必相赐一副臭皮囊与我,叫托生在这么个污浊不堪的下洋府!”便马不停蹄的向西赶来。
对青青一曲高歌。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雾雨挥袖藏云,吐气山风,便是道别了。岂知脚下一滑,险将不曾跌落。这回才是真的醒!——原来又是一日了!自己正立在峰顶与山势转折下坡的当口。恰于将下非下处,立起一座高楼在眼前。雾雨便想:“梦里见了她,谁知仅得其神,不是真形。如今她人在哪里呢?”楼上便飘来林鉴青的笑语,“还不登楼?”喜的雾雨喊道:“你下来罢,咱们再说笑。何必多此一举?我已领略过唐峰的最高层了。”青青笑道:“太白固妙,百篇成腻。何如子美圣情?”空中又传音过来,念道: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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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青青向雾雨劝化道“更上一层楼”。雾雨听了,便三步两步笑上楼来。但见林鉴青危冠广袖楚宫妆,袖袂生凉,却抱了琵琶。抬头也不觉的距天近些,倒是送目四眺,大地茫茫。唐峰三座并大江、田园尽收,乃见百川归海之象。雾雨且回头与她说:“老杜的诗俗的紧,说他作甚?都是后人海夸!便说中唐人编的集子,杜诗也一概不取。可见盛名之下,其实……”话说了一半,故意停下来。青青知他心意,也不接这话,另管说道:“昨霄一梦,你的文章也不见好。不然怎么今人都不喜欢?或者到你死了,还是这般无人赏。你说,究竟是时世不好,还是你那学说……”雾雨忙打断道:“自然怨时世。我的张主横贯中西,纵览千古,如何堪疑他?”青青拖声儿“哦”的笑道:“既然这样,我说有唐是何等样诗人的好时节。难不成老杜生前诗名不及李青莲、王摩诘、白乐天等,合当怪罪世人?”一语问的雾雨口不能言。只得低头忍愧说:“罢呦!漫漫青史,最是公允的。一时不遇,到头来还不是‘诗圣’吗?他老人家原不怕惧我辈胡乱点手画脚。他是庙堂之上受供养的。我也不敢比他,也不消‘更上一层楼’。我只是山脚下那一株残苗。”说着惟有顾影而已。
青青悬度他的伤心,便笑道:“你可知,举凡一文体、一雅艺、一至道、一玄哲,历数代遂及巅毫,然后免不得一个‘衰’字。再便怎么样进益呢?”雾雨回思唐诗宋诗,小心翼翼的回道:“莫如反思为上。”青青拍掌笑道:“好呀!你说的出这个,须不是山下苗。再不济也算高松森柏!中古之杜甫,便是诗歌之反思人!而今我长年避世,守财奴一样,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尔等却在下洋得悉新近的文政史哲。你们虽经战乱疮痍,更有辟邪‘文难’,开海胡风,似乎失却一脉。易地而视,或者能隔一层反观回照,借鉴明理,以便再塑新代风雅。你细想想,是不是这个理?”
一席话,说的雾雨只有称是的,心下也不那么堕丧了。青青见机又道:“如此说来,将来君之成就不可量,兴许更胜过贱妇。”雾雨闻言受宠若惊,一扭头,一负手,另一手提着长袖一连摆了千百回,只说:“哪里,哪里。岂敢,岂敢。”青青道:“士当舍我其谁,焉得客辞推让乎?”雾雨笑道:“我虽有凌云之志,还须你载旗相依。”
青青不答。雾雨笑了半日。青青忽然道:“说甚么腾云驾雾,仙气洒然。太白的胸襟也够宽了。我道杜子美的气度越发广大。”雾雨便不信她。问道:“何出此言?”青青转轴拨弦,却是《瀛洲古调》!循循说道:“论辞藻,太白信口吐珠玑,老杜每苦吟。初看似太白才高,老杜庸常。但太白之才终有尽时,妙言也有使的重了自己前诗的。那老杜的句子却能化出多少成语来!只今还是妇孺皆知。千家万户都用他的,而不明来历。那成语所以流传,不但要意思活跳,还须一字不可增减删改。足见杜诗洗炼,旁人所不能及;论体制,老杜集各家所长,诸体兼工,且都翻出新文,颇有创述。特于七律立下轨范,最启后世。其律愈严愈毫芒,其情愈放愈宇宙!到今日我们附庸风雅,作的最多的还不是那七言律么?换作李太白,性情傥易,不中绳墨,放言高论‘谪仙人安得为格律所缚’云云,便不肯深思开拓体制了。两者各持一美,但你说谁个更于后人有益?再论精神,‘我辈岂是蓬蒿人’固是狂放,‘长风破浪会有时’固是高远,‘会须一饮三百杯’也极解气,‘安得摧眉折腰事权贵’也极自由。那老杜的‘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岂不益发合你的式?‘不薄今人爱古人’、‘转益多师是汝师’岂不是于平淡自谦中更显的他博大来?至如老杜对妻儿邻里新朋旧友古圣今贤素不相识之深情种种,太白都恐不及他。所谓‘仁者爱人’,诗圣至矣尽矣。”
雾雨一句一句比过来,由不得他点头笑道:“说小了,杜工部开的是中唐乃至两宋风神。以此上,不太入盛唐之品;往大里说,李翰林之‘仙’有西域碎叶胡风的功劳,目无余子,明锐逼人,望知佳作。老杜温润内倾,锋芒在里,宜深玩索,于中会心,倒是阴阳相济!可谓‘目容诸子’,化我所用。是我们中华本家风味。一个是绝代之顶,一个是后世之典,这也算的上阴阳!中国之妙,自来成双。在我私意,却偏杜之内秀!比如我的文章果不能救拔此世界,那便叫我潦倒落魄又何妨?便是看着那起营营稻粱之宵小,一朝得了志,也堪豪。怎抵我彩凤缄口一嗤笑?”青青笑道:“怎么?这会子现学的,就更爱杜甫了?”雾雨挠腮笑道:“太白在天上,摸不着他。老杜原不在庙堂,在我心上涵泳。”青青摩挲一绺青丝,摇头道:“非也,非也。老杜是圣人,合该在庙堂上,良非偶然。你这小儿之心有多大,就能容下他?你再不知道忧国爱民。”
雾雨冷笑道:“饶是我觉他亲厚,说不得老杜好哭,好作家国黎民大文章,‘一饭不忘其君’。愿为官吏风尘下,这就俗了!他的好处原不在这上面。何况我也会作——才七、八岁上下,塾师就教导我们作文,无过是‘推己及人’、‘自小见大’两个招数!使的滑熟便近伪。长大了反倒不信这些。”青青正色道:“但凡浩气在内,便是赤手空拳敌得过坚兵利器。气之所存,真之所存也!你们不是真个为众谋,视别人兼济天下都像是假。怪底我说你‘小人之心’,何以度君子之腹?”雾雨拍遍栏杆,咳的道:“我可糊涂了!”青青忙道:“不糊涂!你少年人碧海展翅,傲睨寰宇是应当的。但圣之任者,许身稷契,志在匡国。纵使明知处江湖必身不由己,也一样不甘独善自清。他年虽困踬之中,英锋俊彩,未尝少挫。这方是大智大勇,是我对痴儿殷盼。”雾雨一知半解的问:“怎么样算作为国为民?”青青凛然答道:“愈痛愈情广,愈苦愈希望,以一世之悲为我之伤,则我之伤亦因担负普世而淋漓消荡。你每乐于涵咀优游古文昔道,也须似谪仙人那样骋怀胡风,骀荡中华,也须杜少陵那等不轻薄今日小说家,也须历炼经世济民衣饭住行百样,何必在此梦里香?果然真凤凰,辞临安,去下洋!我不入地狱,谁入?我说‘你可以胜我’,正在于此。”
雾雨不禁没好意思的,试问着她说:“倘然不幸未得遂愿,你又如何待我呢?”不防她一句未说,先掉下泪来。推拉吟揉,擞音带起,一曲《塞上》!雾雨忙问是怎么了。青青啜泣道:“设或李杜仕途平坦,焉有许多文章辉耀千古?你便入世不成,好坏还有著书一路。”雾雨却也含泪说:“分明梦里已谶了,立言又有谁知?不承望清平世界,我竟比李杜越加穷途!”青青却与他念了老杜的《戏为六绝句》。雾雨听罢,破涕为笑,点头说:“原来轻薄古人的‘恶风俗’,不是本朝才有。但凡我早知道这一节,那些时人践踏斯文,标榜俗艺时,便不那么样恼了。让他们一时,便宜我等万世!”蓦的里青青问他:“假使你得了意,真的教化西洋拜我人文,翻转过乾坤来。那又如何?”雾雨笑疑道:“如何?你怎的猜不着?——天上地下再无这等好事!那便换了人间!管教西人乖乖自认蛮夷,由我之学说大一统!这且不提,看先扫尽域中胡尘,灭他俗人俗物!”青青大叹一声说:“这便是了——想你成了事,不过为的是生杀决于一人喜怒,天下美丑高低发自一堂之言。还不论多少侥幸人假你之口胡作非为。你岂不成了十恶不赦人?”惊的雾雨满头是汗,分辩道:“我辈爱天下人,欲一己之力澄清海内,恶在哪里?”青青道:“远有墨家私刑,近有志毅国希氏屠害别族,足为殷鉴!兴许当年辟邪文难起于青萍之末,也系逐鹿问鼎人内禀诗家意气,外逞一夫之勇。今日世界虽浊,若欲造个工农的天下,或者竟致斯文之熏腐;若欲造就文士天堂,少不得成了寻常百姓的阿鼻地狱。观汝言语志量,其祸可知矣!”
雾雨听如此说,句句在理,到底情不甘分!待要另寻别般格调,又无可推求的!真个是肝肠寸断,双泪滂沱。青青看出他必定要问的,索性续说道:“前番你游艮岳回聚青园,一路论词学,最末可不是说及张惠言‘文道结合’,复归于诗么?我问你,何为中华至道天命?”雾雨斟酌半刻,并不答她,不觉大哭道:“我的心都碎了!从来百种丑和妍,细算不由贤。难道说古今文辈,总是那‘出师未捷身先死’,说不尽‘长使英雄泪满襟’?”青青却止了泪,形容更哀。却坦荡答道:“弱则弱矣。填不完精卫衔木愁如海,舞不停邢天干戚志常在。壮心消磨,暮年折挫,终不向匹夫伏落。弱耶,强耶?故而民间必知李杜,却未必知姚宋,这岂是偶然?”
一言已毕,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雾雨淡定笑道:“还有一篇《江南逢李龟年》,人道是‘情韵含蕴最富者’,又说‘可堪临终之歌’。下回我再问你。”青青点头相送。雾雨又道:“李杜精魂已在我胸,还有两峰有甚诗甚人甚可游处?”青青只管微笑。雾雨一行想着梦里自己的文章,便兴兴然下峰西去。正是那: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一时半霎,风敛阴霾,雪洒尘埃。雾雨素来不惯这等天气,当即抵不住,自顾哆嗦。忽而冷光一闪,宝刀迎面摇寒雪,琼梳掠鬓横秋月。你道是谁?原来流青打扮的一身戎装胡服,欲舞大刀娇难举。她便开口笑道:“你这个孱头公子,果然当不得这里。要在古时,便是任个军中文职,恐将小命不保。”雾雨手搭凉棚道:“唐峰下来,怎有这鸟不生蛋地域?田舍翁才住这儿!”流青眯着眼道:“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恰便似唐人吟诗宋歌阕,只惊煞你少见多怪半瓶学!”
说着眼前是一幡上挑,原来系酒家筑亭道旁。雾雨笑问:“此间也有温酒吃不成?”流青笑道:“天寒风冽,好进内避雪。”一语未了,酒楼上已探出二人来——却是夕彩、君月她们。登楼谈笑,三个姑娘家温酒驱寒,应景论诗。也有爱岑嘉州之奇峻的,也有爱高常侍之气骨的。流青道:“岑诗徒益吟咏,应景之妙;高诗真胸臆语,气骨不凡。岑参是李白,高适便可为杜甫。余独爱王昌龄兼取边塞之豪、闺中之娇。”她们叽呱的热闹,雾雨左右接不着话,难免臊了。又思:“边塞气象与闺中风情相去何止万里?难为王江宁作的出来,转的过来!只是甚时可便我有此才?”
雾雨因向流青问道:“好好儿,才刚你舞刀弄剑的作什么?”流青啧啧称道:“这汉将唐军武勇谁如,据慷慨堪称许,善韬略知兵书,没半霎儿早熬翻蛮胡。奴家生为小女子,虽未曾长成十分气力,到底眼羡他们真男儿英姿睿略,据着胸襟胆气,清君侧,剪恶霸。若乃强藩猝起,旋即削平,扫荡边尘,狡寇震慑。谁道女儿家只合爱红妆?难道我一双绣花手不可碰刀棒?”雾雨借机牵了别话说:“‘不爱红妆爱武装’也算国初作兴的。古今历代才定鼎时,莫不尚刀马。想太祖时女子尽服男衣,习男子气,千家皆‘灰、绿、蓝’三色,不许人爱美言情。将谓这么着江山永固,这已算得‘谬刚谬勇’。今年将六十,仓庾充羡,闾阎乐业。民气渐舒,蒸然治平。再提这个,未免更不适时,逆人常心。”
这流青也丝毫不肯让,想了一想,其时便接过雾雨话说:“末路书生,你有识无胆,拿话堵我罢了。看这壮伟山河与汉唐依旧,偏子民胸次不济汉唐。怎不立意许身军国?单论作文,未必扭转回来。改日你作得好男子,我再与你陪往日的不是。”她一激,雾雨不觉豪气顿发,也深思半会,竟信口胡说道:“左不过军、政二者。论戎事,于今不凭匹夫勇悍。教我翻云覆雨洗净胡甲洋炮,那也索科技之道高超,或者借得烛之武、郦食其三寸不烂舌;论为政一节,今更不堪待我。盖因据我小识见,不过是‘日月双悬照乾坤’!一句话抄百总:一者煌日中天,民无二言,一者众星伴月,百花齐艳;一者重殖币货,各劳其业,一者洒脱风liu,各乐其生。一者农工为众而富贵则淫,一者商徒卫国而文章牧心。一者为家国存亡权事西邦,胡风大炽,一者为汉唐又来大化娑婆,至正人文。一者用在国初乱时季世可以为富安天下,一者于承平温柔钟鸣鼎食之代登场,足当笑傲江湖。如此这般轮执牛耳,则中国扫尘以待番客西来,看谁化谁呢!——惜今日是谁家天下?”说着劈手夺过宝刀四顾,究竟茫然。夕彩、君月都笑道:“不亏他吃了酒乱说话,咱们就绑了他领赏去。”
这流青听了见了,却对雾雨肃然生敬。又想到自己分明打定了主意“不与他怄气”,这会又忘了。忙俯就他说:“俗眼不识神仙。君一言胜奴十年书。”又说,“有言道,‘天人合一’。既然斯花斯月,斯雾斯雨与昔时一同,那末人也当犹存汉唐骨血。可不是你我依然懂得唐诗的好处?怎会怕那萧条异代呢?”雾雨才渐渐回转。外面雪已停了。雾雨起身告辞说还要游山。她们也不很留。
头帽夕阳,足遍青山。雾雨心怀平伏,再回想与流青说“军国大事”数语,又自感好笑,再不那么样激愤。不觉已至山坡下。分畦列亩,草泽田园。花蔬之间,隐约是艾洁儿横躺了闻那土味儿。雾雨笑唤她道:“村姑娘,还不起来?”洁儿仍是卧着道:“噫!又来一个!你们自命清高,再不知这泥香。况古人说‘芳草’二字,显见的连草一概是香的。”雾雨就问:“还有谁笑话你来?”洁儿笑道:“白姐姐也这么嘲啁。果然你俩是一对儿!”雾雨惊笑道:“这丫头,听人乱弹风月!”洁儿坐起来笑说:“你们一个行止性情儿,她更是每常言辞试探,怎么怨得我说?”雾雨陪笑道:“我为游诗来,只谈山水莫谈情,何如?”
洁儿却道:“你好不通!山水诗虽作的无迹可求,不即不离,横竖是藏了仕进情。虽隐犹痛,欲进又怯。都说亦隐亦仕最受用,我说顶顶受罪呢!”雾雨便哄着她玩了一会子泥巴。两个人相逐追打,宛如孩童。上下啁啾,红燃碧静。一行傍水,时而一气流走,时而回环映带。跳珠四溅,鹭鹫虚惊。落花幽天籁,啼鸟泄春机。洁儿忽恼觅不着水源,一溜躲在林木后。待雾雨追去,又叫她背后唬吓。相视一笑,携手曲径,穿霭道开。著手是春,俯拾亦文,我眼作画,我玩即诗,乃知有物,不知有我。雾雨由衷叹笑:“作诗会当来此!愁什么语出不新?我常在学中劳碌,错过多少画意诗情!”看了半日天空,任由洁儿推他不理,自便去了。他回望唐峰绝顶,莫名忆起青青教的“反思”二字,又反复思量,神行万丈:“诗自中唐归现实,至两宋多议论。岂非物我相离,然后观自然可以说理?天宝以上,却是只有天、地!人不独立于此二者外。是故大德存之,一己任情至性倒是罕逢。想那西人全然不似——早早的把个‘人’顿脱出天地,水火不容。然后或宗教或科学,皆粲然可观。以至今日彪炳征服,唯我私欲尊。两下里当真的悬殊!”俄而惊道:“莫不是东西文艺士农工商百种之所以背道驰,都在风土相异时既定?”又圆转枢轴这般换念一想,竟如醍醐灌顶,一蹦而起,云淡风轻。仰天幽度:“果然是了!则今时今日西人之惑,恰是中国古来之得;反之亦然。谁信道中西合璧之难,只在一个‘人’居于天地何处!中西虽如天涯远,要相亲近,又是咫尺一念!”琢磨时分,那山风水响虽不能言,听来也如赞许。
还要再寻思“天地人”三者何以安放,不拟洁儿在前见他不来,少不得向回寻他。看雾雨在山石上无事闷坐,不是点头,就是拍手大笑,洁儿只当有什么可玩,便过来摇他。雾雨一惊,单是记得“天人”道理,却早忘了一路是如何推求的。又是怪洁儿胡闹不该来,又见她笑容可掬那样,便不好深怨的。洁儿因道:“哥哥休说‘你搅了我兴头’,难不成你在作诗吗?我瞅着不象呢。哪回你不是说‘我才薄,须得苦吟方成文’等话,并没见过这么高兴的。”雾雨笑道:“也不是作诗,比诗还强呢。才有了几句话,生生叫你打灭,这会已忘了那个大理。”洁儿笑说:“‘大理’是什么好东西?”雾雨醄醄道:“这件东西眼不能见,耳不能听,只索探本心悟天地。内外相合便好了。”洁儿忽跳着笑道:“你不告诉我,我也知道了。林姑娘不算,论才学咱们几个人惟谢姐姐是个尖儿。但林姐姐特特看的起你,大约知道你‘才不高而韵高’,好比那孟浩然一流。”雾雨道:“孟夫子再不思我这些。他的韵想必是‘天然’,我的却更上呢。”洁儿认真说道:“孟襄阳闲来淡淡说几句,都在五言内,也不十分用力。我学他不须深研习,却忒容易。哥哥的‘韵高’,或者极用情才有所悟。”雾雨闻说大喜,又问:“怎么你们都说林姐姐偏心我?哪里有这回事?”洁儿说:“眼下她只理会你一个了。早先我们一群人可好呢,总是一处玩。”雾雨心中又得意又不信,口里只是一连笑道:“岂有此理。”
说着天色又晚,行至山坳,大江横亘在两唐峰间。岸边古树迷朦。顺水望去,都是一色,只有一时间江水吐出剔留团圞月明,与雾雨相望,稍可解怀。艾洁儿道:“我来这里虽没几年,好歹知道舟桨都是现成的。等我觅了来渡你。”雾雨将信将疑时,早有一人一舟翩翩漂来,说着“小洁儿,不劳费心”——竟是向风!洁儿笑道:“你来了,自然不须我陪他。”雾雨想起“一对儿”云云,不觉暗地里怕见向风。扑的耳内环佩丁当,又觑她体态四称,一船儿袭来脂粉馨香。藕丝嫩新织仙裳,但风liu都在她身上。端的是诸余里俏簇模样!便不知怎么才好。且稀里糊涂由她相携过江去。
谁知向风领着他只一行绕过两座唐峰,并没意思导引他攀越。雾雨起先犹自犯合计,后来忍不住再四的央告,向风却道:“万种寂寥,虚度奴家年少。如此良夜,抬贴舞裀歌扇不好?待得睡彻东窗日影红,醒来时扑空,彼此又西东。”雾雨嗤的笑出来,“妹妹又与我耍这等小意儿,我今惯入法眼是唐朝,不着你的道。”向风搓手道:“唐人求进,大有大的美。小小金闺,也有可疼处,也有诗可说。公子只图什么衣紫拖朱,再不惜闺怨无?从来奴有文君意,难道你没有闲恨心头撞小鹿?”雾雨也不留心她怯怯生生说出这番话。眼望此间两峰绝顶,忿忿答道:“妹妹须知道,我也愧对海边鸥鸟!只恨我打小也能应对算术思理之类,平白多了这个才——不然上学考试惬意入了文业,何来今日烦恼?人都谓文理并长,情法兼虑为高,在我则添苦痛罢了。”向风又跌足道:“你这花木瓜!我可是口渴了。”雾雨因天真笑道:“此地江水清若无,可以一饮。只是没有壶碗,再不然有个瓢也成啊。”向风幽幽道:“果真有,你可愿意单取我这弱水一瓢?”话才出口,早便面红耳赤,握拳咬牙恨雾雨,赌气急走。雾雨回思半晌,竟明白过来!忙追上前拦住她,一字一顿的说道:“‘匈奴未灭,无以家为’!”向风低头不接。
原来这里两处唐峰虽雄踞入云,山脚周遭并不甚广。向风、雾雨两个绕过二峰,便抵最西那峰脚下,已是彩霞满天,花草有泪,莺蝶恣飞,穿红度翠。又设着一亭,恁的遮护!大异唐峰北景,却是南国撩人风光。雾雨霞光里才看真切那向风又学青青妆扮,怪不得昨夜初遇时蓦然心亲。不禁又想到一句“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但见她虽嗔怨的颜色,不改可人的态度。遂不敢说与她听,也觉自己筋骨无力,欲振又靡,无心说说笑笑了。懒懒的躺在花丛里,半睡半醒。向风便与他说齐梁、道“上官”。
俄而狂风大作,奔雷赴壑,振聋发聩,响彻云霄。顷时瓢泼下来,银箭水天!惊跃起雾雨来,拉了向风躲于亭内避雨。向风给淋得花容失色,玉柳惊颜。不意雾雨坐亭听雨,仿佛见到“玉辇纵横,金鞭络绎,龙衔宝盖,凤吐流苏……”目无暇时,心神腾跃。再看向风狼狈状,却是洗尽铅华,别有可喜处!又后悔刚才不曾与她玩笑,白白伤心往日。明放着眼前青春不惜取,更待何时?
向风也似猜知他是心,便撅嘴笑道:“自那八个字以后,总不搭话。你安的是什么心?我知你是借古人言凑合堂堂气貌。想那恩情私意怎敢道待的轻掷?你每不肯把心事告诉了人。要是说的心里话,再不是这几句。我猜准的!”雾雨听这话公然是纵娇了,好一似下洋城里体面职事男女风行的暧mei之语,登时张口结舌说不上来。于是越性冷笑了两声,把心绪调理平顺了。便娓娓说道:“妹妹有所不知,我们下洋府多见你这等口角行止,原可厌的紧!譬如男的女的谈讲间拿夫妻名分作比作笑,请饭吃茶另有醉翁之意,至如说什么‘我的旧相好与你生的一个模子’,‘与你一处儿总难把持’云云。再有大众日常所谈都无外乎‘什么样汉子易变心’、‘妇人勾男儿魂十招’,更有一等这上面的学说冒出,惺惺作态——这都是事事不离男女私意,却连放荡轻浮*媾和之恶也没气力胆识,索性蜻蜓点水略一沾,图一时的‘贱趣’。一个人觉道是‘意在言外’,换一个保不齐只是疑心自个‘自作多情’,听什么都似蜜意试探。好妹妹,你诗书在里,切莫羡下洋浮躁!”
向风哎呀一声,扭身笑道:“我不来!你变着法子臊我呢!再者,你们下洋男女究竟不敢行恶,左不过嘴边解解气欲,可知还算是有德。果然淫风作兴起来,你才称快趁愿不能?”雾雨拂袖道:“论道德自然是好,但善恶美丑交会,相和于此等鄙俗境,方才免得天下秽乱,显见的不算作最高!我所爱者,‘一览众山小’!眼里焉得容下他们?便是说他们之暧mei都系人欲常性,那也未必就进益了!难道一男一女,仅有此道可言?难道举世尚此风,也是常性?依我说如是的和气,本是‘虚和伪趣’,两下里厮逢迎其欲,以求共通。须不是高山流水,传情知音。《师克论》也说‘人风民心反照家国’。则今世到底算不算好时候,也未可知了。”
向风听得他满口褒贬下洋,心里着实不乐。按捺不住笑道:“百姓原不稀罕什么盛世不盛世。你在下洋府,还不富贵太平么?便有吃穿用度,有妻有子足矣。”雾雨低眉垂目叹道:“却又来!小子不才,祀戎货殖都不由我济。但论及斯文一业,今日个最是里巷雍容富足日,亦是骚人惨淡萧条时;最是市井安逸受享月,亦是墨客无可奈何年;最是西湖歌舞、尽事逍遥的时节,却也是志士堪悲、金银是命的世界;最是风云际会淆夷夏求大同之韶华,竟也是人文深情断肠落日千山暮之天下!”因存心立到如幕骤雨下,扬声说:“非是小子不知息战气钝剑锋收雄心乐风月,然自束发受教之日起,已然直面‘中不如西’是‘天理’,视之不公,视之大辱。我不曾经过西洋东瀛吞我河山的年岁,却犹能不忘砥砺慷慨激昂之志,恨煞国人耽于富贵无所更张,叫人透不过气来。我自有少年之心呼啸,不同时人。情愿风雨里击磨。何日一举入高空,教万个伧头仰看我,再唱一曲开天盛世歌!问百年之后,谁家身名俱灭,谁是万古江河!”
这真是:“窃攀屈宋宜方驾,恐与齐梁作后尘”。
话说雾雨在里间吃了林梦季第三道茶,好端端怕起死来!忙掉书袋搜肚肠,谁知圣人三缄其口,并不曾解释与他,好使人一脚迈过这个门槛。再转到老庄的学问,方才减却片愁。雾雨犹嫌其遮遮掩掩,绕过了一个“死”字,多情似我辈难勘破了。到底不够究竟!因想那《师克》之学独步国朝,或者这上面可以渡人的。细细裁度,竟无一句中用。也未知是自己学的不好,还是今人绍述不精。记得那一日先阅圣人经典,后与流青儿下山亲历世情人风。因对儒门一派大失所望,真个欲好生问一问古人。恐古时月与今异,恨则恨古人不千岁!
正在心里面自说自话,抬眼诸峰联络,若狮象犀,最高者峰顶三峰挺秀,都映在一湖里。湖边一石,题着“鹅湖”两字。缘岸西行,但赏湖上鹅黄芰白。倏而离了湖光美景,恍惚抛下唐峰在后。定睛却是:原野泱泱,崭崖参差。落英缤纷,垂条万木。港汊川泽之水禽,不可名状;密林深石之异草,庶几芳香。离宫别苑,跨谷弥山。嵸巃崔巍之天威,魑魅魍魉之摄魂。承露柏梁,镇火建章。凤翅翔金,椽首鸣玉。若问何其,宫曰“未央”。
才入前殿,可巧迎面走来一宽袍长须,雾雨便问他道:“敢问先生贵姓,贵宝地又系九州何方?”那老者掂详一掂详雾雨:异锦轻纱,精眸英气,不加礼数而风度自仪。因回笑道:“免贵,老夫董仲舒。此长安也!孺子何处来?访宣室意何为?”话出,雾雨一惊,又一喜,又一怒!惊的是重回大汉故地,怕不是又入梦里?喜的是立等与圣人相逢,可便把自个儿素日的惶惑大问狠探他。又激起怒气,却因为自来不喜董生所对“天人三策”,似语怪力乱神,迷惑百姓不迷君。至如汉武以后独尊儒术,益发不合心意。于是拽了他大袖骂道:“泼老儒,乔酸腐,你干的好事!你这厮只图邀宠献媚,献计受采,名传史册,恰不道‘百家罢后无奇士,永为神州种祸根’?便是本朝不行旧制,一样罢黜百家,独尊《师克》,言必生理稼穑货殖,辩必格致衣饭人面——你也是开山祖师!闹我通身的不痛快,只和你清账!”
仲舒笑道:“狂生反骨,必为叛逆!奈何以汝之时忿,罪及前代?诬我如祖龙、李斯!”雾雨道:“你便抵赖,奈何青史有证!”仲舒捋须道:“儒之道不行天下,何妨假君王兴之?吾何曾欲灭百家?至于汝所谓《师克》之学,当行于黔首,恕老夫不通。惟知‘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然后可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雾雨听了这话,不由得大合心意,遂把嘴角一弯,拱手笑说:“先生一家之言自辩,不足采信。二千载家国大一统固然是该的,然人文化成向未有定数,亟待自由。卑以为不宜一统之。既世皆视董生始作俑者——有言道‘解铃还需系铃人’——请先生为今人释之。”
董生因畅怀大笑,道:“昔三年不窥园,所思正在此道。当日上下求索之切切,大类眼前后进。垂暮之年,结识君子,夫复何求?”于是与雾雨分说:“天人感应”之总纲,“屈民申君”、“屈君申天”之上下二律——不待谈讲罢,雾雨竟甩手道:“先生自具苦心,晚辈却不敢苟同。设如文道可以似武艺那般一较高低,万望先生莫辞。”
仲舒道:“年少过锋芒,当效至圣先师之温润。”雾雨冷笑道:“亚圣亦锐,有何不可?”仲舒笑道:“亚圣亦为君主谋,时时曰‘可以王’。”雾雨不觉心中一凛,想起孟子每劝谏诸侯,也似那“与虎谋皮”,须不可单怪董生一个。因改口说:“不知先生‘内圣’的功夫如何?”因与他论辩“仁”、“义”、“善”、“恶”、“义利”、“中和”等,一面窨忖道:“原来这董夫子也惯断章取义,附会圣人言,为自己解注。推陈出新,以圆其说,或有所偏重,转义承文。”便笑问:“‘义者,正己’;‘人性三品’;‘义利不容’;‘中者盛极’——此皆圣人本意乎?”仲舒不慌不忙,道:“耽于训诂圣人意,儒门指日亡。老夫翻新,未尝不是时势使然,气运之宰,天命而已矣。黄口小儿,拘泥不化。若不假天威,儒学安得绵泽万世于今?”雾雨闻见这番道理,不禁暗自叫苦,“怪底儒释道三家传习久了,本义都叫子孙篡改,面目大非。读书人手里还好些,民间健仆悍妇、贩夫走卒便只晓得磕头节义、吃药炼丹、烧香拜佛了。但据这董生说的,倘然不改其义,那学说立等就失传,叫别个官学打灭了。更不消造福后世百代。便是西方师克先生的书,本朝诸帝各有述作,也无非是应时而易。难不成圣人立一言,开一家,后来人迫于时务,为争官学之位,可便驱策别派,都不能得其祖师的真要吗?”便把这个意思说了出来,董生躬身道:“圣人有经有权,老夫本系从时就势,教化四方——譬如世风尊古崇圣,因附会圣人经义;子民笃信天命,因借天意行事;黎元尚证验,因以妇孺之知论实;惟王道至坚,因上拟苍天恐吓之,乃利民。君子之泽尚五世而斩,今时过境迁,大汉天下不存。谶纬符瑞横行,昏君奸佞盈路。王道不在,天道亦损。名为吾学,换柱偷梁,质已大亏,俟尔等君子另启新说。九泉之下,老夫亦无愧先贤。”
雾雨忙还一礼,说:“小子认输。错怪先生。”董生道:“不必过谦。”雾雨笑道:“小子疏狂,总是有痴想——天下之大,难道容不得别家?百花齐放,岂无胜于一点红香?”董生仰面笑道:“那里若干先生,闻言必爱孺子。且随我适彼聆训,一探中道本源。”
说着携了他又西去。但见交流万壑,覆压百里。飞来千丈高屋凌淙淙,隔离天日柱石始争雄。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时见燕赵收藏,回首韩魏经营,已错齐楚精英。雾雨心下纳闷,“素昔她们不曾与我提带聚青峰还有这等去处”。因问董仲舒道:“此地是甚离山吊远的所在?”董生抚髯道:“此阿房宫也!今为你引荐圣人。”雾雨越发惊疑,心道:“素闻‘楚人一炬,可怜焦土’,或云‘阿房宫不曾营造完毕’。何况圣人已亡,世无圣贤。又怎叫你我逢着他们?”转念一想,“俗谚道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我读先人典籍,恰便是‘书中自有远朋高’,‘坐对古人不寂寥’。一个话不投机的大活人就是在眼前叨叨,我也只当他死了一样。书中知己虽不在,却也忒叫人神交!今只作读书一般。”因而心平意和,不曾问董生究竟。
又见当地列着商彝周鼎,古色礼器——倏而驻足青铜鸮纹卣,倏而流连周宜壶上二十四字铭文,倏而把玩交龙火纹鼎,倏而将勺探入错金蟠螭纹罍口内。不觉出至旷野外,眼前是千歧万辙。始见一轩昂老者,足登天下而诰曰:“……羊大为美,羊人为美;吾继天命,美善同一……”董生拱手与雾雨道:“此周公也。”又听叔旦曰:“惟巫能舞,惟礼敬神;乃先敬礼,不废成人。”雾雨竟脱口出语道:“先敬礼仪,哪里置天神呢?不谈神人,何以知死?我来正为的知道死,不求生生之法。”董生阻拦道:“稍安勿躁。孔夫子开言。”果见一个凹囟门,八字眉,高孤拐,翘胡须的老头儿,观之可亲。他跨上一步说:“为人不语怪力乱神!”周公旦点头曰:“不敬厥德,早坠厥命;配天以德,敬天保民。礼辨异,乐统同!”董生遥遥的长揖道:“先人大智,国朝历年。”雾雨却将周公之“礼乐之制”比附上了“太极图”,又赞精妙玄奥,又叹“便宜了人事,太委屈了天”。
孔丘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董生见雾雨双目迷离,心不在焉,忙疏曰:“内外和,上下和,天地和。内外者,礼乐相一。天人者,乾元资始。阴阳五行,天止人继,天生人成。”雾雨点头笑道:“我理会得。今人也说‘和’!怨不得外国人笑我们中国不拘男女老幼,谈吐志量都只一个稿子!”
孔丘又和颜曰:“乐以和,音通政,诗言志。”董生与雾雨道:“正得失,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此之谓诗之美刺者也!”雾雨心道:“诗缘情!”口内却不答。又逢孔丘道:“……仁以孝悌为先。至于犬马,皆能有养。”雾雨按捺不住说:“亲子之爱,何异犬马?”董生道:“一经礼乐,异于犬马。”还欲再教导雾雨,时有一清癯美髯的老书生接话道:“孔某,礼乐可免兵事乎?天下涂炭也久矣。”丘对曰:“为仁由己。”雾雨便问董仲舒:“那人可不是‘兼爱非攻’的墨翟吗?”仲舒来不及回,又见一双目瞪棱,精光大射者抢白道:“兼爱者,禽兽也!”董生道:“此亚圣也。”又见一人自报家门是“荀况”者,道:“人之初,性本恶。冀王者兼爱,上行下效,岂非卑尊有别?兼爱安在?”丘曰:“不若先亲子后泛爱众。”
墨翟曰:“兼爱与亲亲,孰为上?”孟轲曰:“兼爱上。然固不可行。”墨翟笑曰:“譬如汝辈云,‘取法乎上,仅得其中’。今取法‘兼爱’,或得亲亲;取法亲亲,恐得刑名。况爱有高下,人有尊卑,孝父大于母,忠君大于父,是谁之命也?为人父母爱子女,天使之然者;子女爱其父母,孰为之然也?性耶?教耶?”孟轲竟大怒。
雾雨且不听他们争先,径自忖度:“墨翟之爱甚大,可惜叫人抓不着痒处。我竟不知为什么必得‘兼爱’!想那西洋基督好歹有个‘上天堂’的说辞。至于孔门之爱有先后大小之辨,因由可算是有了,却也忒难服我。”再留心听时,那孔丘已说到“游于艺,兴于诗,成与乐”,“从心所欲不逾矩”。董生知雾雨又惑,便说:“一国之心为己心,一国之意为己意。乐众乐,和众和。是故舞、乐、诗、画,和而一以言志也。”雾雨寻思片刻,因笑道:“怪不得世间最得意人,大都先从时应俗,以他人之议为我之思,他人之评为我之爱,一番周折成就事业。然后可以快其欲,谈自由。盖礼乐源自巫术、祭祀之属,将众人之事化入一己之心。显见的中华‘一统’,原不是打从你董生起始,早多着呢。”
那孟轲又曰:“夫子敦厚,何以教化小人?”孔丘曰:“循循善诱。”孟轲大喝道:“吾善养吾之浩然之气。”众人都唬的退步表服膺。孟轲笑曰:“君子尚俱吾之浩然之气,何况小人乎?”雾雨轻声儿说道:“这话差了。偏小人没个怕惧儿的。再者,彼‘外圣内王’也未必很怕你。”孟轲也闻不见他。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气塞于天地间,不假神力天威,自能立己立人。”董生因向雾雨道:“亚圣之气刚健,锋芒不遮。毕竟不能使君臣子民上下同惧。而吾以君治刁民,以天摄暴君,孺子知深意未?”说罢竟执了一本《易传》,至荀况前行学子大礼。然后便引荐雾雨。雾雨大惶大惭,手脚都没处放。诸子都不在意。
俄而跳出来那韩非子,讥笑众人之说“粉饰太平”。因教导雾雨“父母夫妻之情俱不可信”,雾雨暗道:“爹娘每极陈爱子之情,外人跟前又扮作恩爱光景。我哪只眼睛瞧的真了?却不曾有这韩非的胆量道的出!”谁知董生一把将韩非子拉到一旁,未知说甚么端详。少时只董生回来。
忽闻一人笑语若空中之声,道:“尔等之天下皆有拍天风浪,吾曹要跳出是非场。先寻个走智之法,不等人嫌。”雾雨听了大喜,忙看是谁——原来是个干棒老头儿。雾雨问:“先生老聃乎,庄周乎?”老头道:“我庄周也!老聃怕甚大风浪是非场?”雾雨道:“老聃安在?何不与孔孟等周旋?”说着背后一宽额垂耳,蓝巾白髭的老者接话道:“不争,不争。”雾雨见他双目一霎里微含鹰隼之意,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忙回身与庄子说笑去了。
一时诸子都要分别。雾雨才知后悔。见他们都已渡过了一河,忙隔着岸壮胆儿高声问他们“死生之苦”。孔丘曰:“子未闻吾在川上之叹乎?”雾雨喟然答曰:“‘赋天以德’、‘天人感应’非‘天’者;越生迈死,达上帝,方为真实不虚之‘天’也!”孔丘道:“未知生,焉知死?孺子请适此岸,为汝循其本。”诸子便纷纷感叹生之匆匆,雾雨也少不得思想那“三不朽”起来,浑忘了一个“死”字。待到回转过来,因叫喊道:“大事尚不可解,诸子云何如?”周、孔、孟、董都诫之以人事。雾雨并不觉道就此彻晓了。孔丘曰:“大事未解,不妨乐之山水,和之天地,化之自然。”
话音落时,继而扬起大笑。自是老聃曰:“百家争鸣,吾一言未发,竟至吾道结语。终胜也!”庄周冷笑曰:“何必非欲胜而已矣?至人胜亦败,败亦胜。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胜败不争,死生不辨。”对孔丘曰:“且夫混沌之初,北海有子名无,南海有女亦曰无,无无相合,而生无有,有无二胎。古之神人,启天眼见无无为根。老聃,今之大智。开地眼见无有、有无为祖。绵延五世,至荒与唐。先天而瞽。纵横中国,乃忘其祖。荒问于唐,唐曰,‘中国有孔丘者,可为吾祖。’因问之孔丘。丘曰,‘莫患瞽目,随众行走。’荒哭曰,‘吾二人向不相离,恐随众而散。’丘哂之曰,‘二字形影相伴,庸知天下无随汝行?’唐曰,‘吾盲者也,焉得率众?’丘曰,‘荒唐即吾祖,曷不为尊率天下者也?”老聃不理他,向孔丘他们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大谜无解,大胜不战。因其无解,故成其大;因吾不争,故得其胜。”乃向雾雨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学而生惑,惑而问解。及其无学,复有何问?无有何问,自然为道。自然而然,神与道同。”雾雨笑道:“真个是左手是儒,右手是道,游刃有余,进退无阻。问先生道是何物?”老聃曰:“天地之元,虚无之系,造化之根,神明之本。其大无外,其微无内。万象之以生,五行之以成。”雾雨便问他大悲、大事,究竟的解释,“休要与我遮掩!”老聃曰:“长生久视,谷神不死。”雾雨再四的问他。老聃终是说:“道法自然!”雾雨摇头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是一步较一步进益,争奈末一句‘道法自然’又退到了儒家比肩的境界。”董生板起脸道:“痴儿莫再狐疑。老聃之妙用,在朝堂之上。”雾雨不胜其悲,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孔丘道:“身后寂寞名,孺子意在当下而后已。”
庄周便与雾雨道:“死与生,孰大?生者区区身形,苦欲不绝,百病不止。痛也;死后化六气,得天地之形,享恒久寿数,游无穷之寰宇,运万物之生生。斯乐大矣!古之圣人能医天、地二眼疾。所以盲者,有毒名‘我’,匿于膏荒。周将以‘丧’为敷,‘忘’为金石,‘无’为汤药。夫三者遇‘我’于膏荒,逐之八荒外。然后开天眼知无无,启地目明小大。得‘大吾’于自然,游无始于心花。物华休,如我死;蝼蚁、尿溺,我生之化。”雾雨道:“难道就这么样等死不成?我连那隐遁之地也没有。”庄周满不在乎的说道:“百事任意,是为游世。进者不宁,退者不安。周将处乎隐与不隐之间。”一席话把雾雨死生之悲消去大半——孔孟他们虽叫人身子有个安放,比如“天下英雄入吾彀中”,但各人一颗心儿波迸流移,无处依栖。老庄他们却是清风闲坐,白云高卧,面皮不受时人唾。好一似“天地入吾庐”。道家虽解不开我的“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于文艺实有大功!琢磨时再看庄周:满脸的痞气,也分明的透露些微清新之象。乘上一大瓢,浮在两岸之中,不理众人,孑然而去。这雾雨若说欢喜之情,也一分未增。只有灰心的仰天叹道:“遮莫天地永生,终久那个‘吾’还是死了的,宁不悲哉?”心想:“原来道家一样的把‘独我’化去。只入了天然造化,不似儒者的家国——究竟是一体两面,都算不得高。”
一霎时就幽幽的醒来,看了眼前是流青——雾雨做梦时,她一早倒了“下洋茶”回来。雾雨犹半醒的问她:“高人在哪里?”流青也笑道:“高人在哪里呀?”雾雨却抬身起来喃喃的说:“我找他去!”流青一把拉紧了,道:“快醒醒!‘高者’在你心坎上、梦里边,上哪儿觅的着他?”雾雨方回了神,便把这个梦过去回来所有的形景言词始末原由一字不落告诉与她,又说:“七股子八份交争,都不能降伏别人。临到我问他们‘死生’,彼等说了齐开罢得,我还是不认。”流青儿掩口大笑道:“我告诉姊妹们去。就说你做了‘周公之梦’。”雾雨哭丧脸庞儿道:“人家正怅然,你不说与我分忧,还有心思说笑?亏林姐姐赞你是‘善思巧言的青鸟’。”流青儿道:“谁没个吹灯拔蜡时节?我纵然爱思,原不在这上头。人生一世,如同那百尺高竿上调把戏一般,顷刻性命不保。惟许相公吹气冒烟儿,不知天高地厚。梦里还不老实,与圣人怄气。高门不答,低门不就。什么是高者,这‘聚青’之地,峰岫峣嶷便是‘高者’!”
雾雨便问她道:“你姐姐在外面?她也不等我醒来——这三杯茶管比烈酒还利害!”流青儿道:“你有‘周公解梦’,可不许我们女孩儿一处论阴阳?”雾雨一听便乐了,笑道:“你们也爱讲谈演绎《周易》吗?”流青咂着嘴道:“你叫那周公迷了心窍呢!这会子还转不过来。难道‘阴阳’只合《周易》里说不成?这画里也分‘阴阳向背’,书家也知一笔一划的阴阳。”雾雨急的什么似的,笑道:“原来我打个瞌睡,你们竟大雅了!也不叫我同来消遣!”流青无心道:“叫上你,凑趣哩!正经你能不能呀?”雾雨一想,果然翰墨丹青无一通者,哀声与她说:“有那些工夫,早精熟了——只恨少年时光都发付与算题、工程等。你不犯着打趣我。”流青看他袖手无精打采状,因陪笑道:“这就恼了,亏你自认学会了唐诗精神的!”遂招手儿说:“积粘个甚么?来罢!”雾雨这才随她出自外间看时——法帖、画作,磊的小山一般呢!
却听缀天笑道:“我虽善书,却不大能画,今日个抛砖引玉倒好。”众人又看向风。她摆手说:“我专工花鸟美人,你们别问我。”流青儿道:“还是写一幅山水为佳,人物点缀其间。”缀天道:“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人能写几笔的,自管说。都不拘展才为好。”一时间七言八语的说,“我用硬笔勾勒”,“我使软笔着色”,“我凭一支新笔画工细楼台”,“我只管握了退笔作山水写意”,“我爱勾筋”,“我来点苔”……林青青见她们这般有趣,因着流青一趟趟自内取来李廷珪制的松烟墨、质细胶轻的油烟墨,薛涛笺、洒金笺、绘绢、澄心堂纸,宋鸲鹆眼敞池端砚,龙纹歙砚,钧窑桃叶笔洗、秋蟾桐叶玉洗,竹雕八仙人物笔筒,田黄镇纸、梅花盖碟、乳钵、白毛毡子、柳炭、胶矾等,另备齐凡百颜色。
雾雨怕冷落了他,因玩笑道:“述而不作,非画所先。”缀天笑他道:“正经你来写几笔。”雾雨央告道:“不过见你们半日不曾动笔,好生纳罕。原非我要寻衅卖才。”缀天道:“意存笔先,画尽意在。作画以立意为先。枉你才学了那么几日诗文,连这个道理也不能旁通!”雾雨听说,如获至宝。一边琢磨思量不绝。缀天那边与众人议论道:“且别臊他,我们快作定了主意——长轴立幅,题曰《聚青仙境图》就好。”各人因谈笑位置经营:何处是峰,何处是云,何处人物,何处缀置这个三绝馆——雾雨听她们说“莫犯了‘十二忌’”数语,忙问她们是什么。他一脸的恳切,缀天也只好耐性儿回他。雾雨闻得什么“布置迫塞”、“境无夷险”、“滃淡失宜”等,越发是作诗的机关了!痴痴的自顾笑,若有所得。缀天她们早回头去争辩山石该用何种皴法了。缀天道,“斧劈皴”;流青道,“南国佳丽的所在,合用披麻皴”。艾洁儿笑嚷:“留几笔与我——如那梁楷的《仙人图》一样泼墨而就,何如?”又指向风道:“姐姐也使那‘没骨法’皴上几笔。”缀天等假作哀叹,笑道:“真这蹄子疯了,越发信口儿胡说,由着她指挥我们涂鸦来。”向风接声道:“可不是‘忽来案上翻墨汁,涂抹诗书如老鸦’么?洁儿当真长不大!”几个人再说笑一会子。
这雾雨便叹了口气,悄悄的踮起脚出了三绝馆。林鉴青就跟他出来。雾雨把不住回头道:“你来作什么?你也只索与她们作画去!原来今日的文人日子好着呢——你们闷了悦性怡情,一任闲舒卷,遣诗写画赏珍玩——乃佯常不知外面有格致科技,天下一家;一样过的是古人逍遥快活日子。这等不须来理我,横竖我是终久下洋家去客。有谁知晓那壁厢本非受用行窝!”由不得青青忍俊不禁,因笑道:“恰才陪着笑脸儿应承她们,这会忽犯了四百四病,无端堆豗,与我耍性子,胡来缠,一星星道生受。闷弓儿猜的我痴挣,难不成我是好排场的?这厮——”雾雨将欲接话,又似骨鲠在喉,因摔了手囫囵道:“偏偏与你横行霸道,却怎的?”青青只不接这话,又笑说:“看青湛湛天无情,这的是一晃儿死生有命,诗书画印——纵一生风liu,只么无常休!你便一概不会,有甚可怨?怨且奈何?”雾雨念及这一节,登时减却不少委屈。淡淡的说:“一梦回三代,圣人尚不得解,何况我一个无名小子。眼下只是知道,寻常日子也不好度,满腹牢骚何曾展放?能可下洋熬煎过,不可这里做南郭。”青青笑个不住,“你这心眼比我们女儿家还小!”雾雨到底心下暗暗的不甘分,便鼓起气来要拿大话堵了她,于是堂堂正正的说:“三绝馆内清雅我总不如,凭你们笑话罢了。但这也止是斯文的枝叶——说来你们恐不信我——那中华的根、骨,未必在成窑斟酒、景泰食瓯、宣炉焚香、冬暖夏凉描金漆拔步床的受享人。或者一个个下洋府汤风冒雪劳碌身,工程算术淹留恨,其实心系临安门,他们才当得千秋人文教化魂。”
言罢,青青蓦的里喜笑说:“往日你只别鬼促促试风情,就足使人怜。余所爱汝者,正在舍的下巢由清风,丢的开香闺金粉,担的起稽契精神!”毕竟未知雾雨听后是喜是悲,如何作答。且听下回再说罢。
话说醉里几场chun梦,尺幅多少绝书。那林鉴青、许雾雨两个刚成了一幅合作,不意缀天跌足叫喊,又指一指屏风里的《萧翼赚兰亭图》,说道:“萧翼费多少工夫得的《兰亭序》,许公子连嘴皮子手段也不曾耍将来,就无端赚得林姐姐一幅《书谱》,不比萧翼便宜的多?我不服,林姐姐把你那字画一并舍我罢!”青青道:“好姑娘,这般紧自写妙字,我也乏了。下回起兴写字便许你,一任拿去。因我要赔他一柄扇子上的字,这遭先偏了他,何如?”缀天笑推雾雨道:“你很会打搅林姑娘。”雾雨才要问:“赔我什么扇子?”忽思及断桥上数星失扇那一节,即忙意味深深的瞅她,又谢过了。便巧笑道:“兀那摺扇有两面,你只赔了字。再有反面的画儿,你如何赔我呀?”青青脸上一红,笑叹道:“你呀——我不知道。”便背过去与流青她们说笑了半日,各自散去。
如今且说年关将至,洁儿、缀天要回家过年,先行了一步。贾、戴二人这天也恰待下山,因过双碧斋来问雾雨同行。雾雨兀自心里恼,掰着手指向她俩说:“我待除夕再回去,想来爹妈也不致责骂。如今还有四天呢,饶我清净一会子不好?”君月、夕彩笑道:“这是哪门子精打细算小器局人诬赖我俩的话!本是顺道来问你,不愿家去,我们逼你不成?好歹送我们一程,是个礼数,也算相识共玩一场。没的陌生人还不如,去留不招呼。”雾雨这才笑的一地里听的见,且赔了不是。与她们说:“这些天读罢老庄,正埋头符箓、丹鼎之道,我原糊涂了。虽不信神仙之必有,却仗着这些无稽鬼话消遣。”说着捧书对她俩备陈——“内宝养生之道,外则和光于世,治身可以长修,治国可致太平。六经训俗士,方术授知音。欲少留则且止而佐时,欲升腾则凌霄而轻举……夫儒道双xiu,墨术吐火,一气三清……及至天仙地鬼,谶纬符图……凡百止增笑耳!”果然笑的她两个旋即回道:“罢!作你的神仙好了,管我们腿事?可不犯误了你修行。不劳许神仙相送,就此别过啦。”说毕唧唧喳喳谈论着他的呆话,走出门外不提。
这壁厢雾雨却傻傻的笑想道:“她们一个一个都去了,林姐姐那里自然冷静,一准儿寂寞的紧。须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恰值无人打扰,伺机与她讲些近新来所看所学所知所得。”念头一动,旋起身飞也似的来到精舍外。可巧向风着一领扣身衫子,正打算携同流青儿回白府去告罪,求她老爷宽大,可可的在青青这儿辞行。见雾雨在外等候多时,向风因问他道:“许相公怎不与月儿、彩儿同去?”雾雨趋前退后,待言语又早紧低头,想了想却说:“我也是来道辞的。”青青黯黯道:“你们搭伴下山也好。”流青笑说:“不如我替小姐闯着白府那虎穴龙潭,待老爷吃我花言,准了恩恕,再来取复小姐,回家不迟。小姐权留着与林姐姐作个伴。”向风道:“又干你底事?我们都不在,但林姑娘最是记挂你;二则老爷太太一早儿不信你这小贼骨头儿,那回放了狠话来,说你引逗我外出游荡,仔细家去拷你!须是我和闹红先接应着,交通太太,探明家中的势况,老爷的心思,再行计议。你这溜子哪里知道其中利害关节,没地里误了我的事!”二人争执着,雾雨会便与青青说:“姐姐在上,容我禀明——小子每岁来此两遭,弃时潮鄙陋,消课业劳形,抛营营事功,忘将来忧途。合是我主得机缘,前日承蒙亲授书艺,如今已晓得‘儒道虽趣舍万殊,然我等出生娘胎目今,各各先儒后道,道为儒辅,天和补人和,天地大美补人伦行善’。眼前正琢磨那等神仙玄理清谈事,也拟再会会元明曲戏的妙处,望姐姐趁这四日教导则个。”青青好笑说:“你不是急忙吆五喝六的要去吗?”不待他分辩,因道:“又读了书斋里面什么大部头儿?特特的来烦人。你既心心念念是那折扇的图画,尽着你风liu,自然不该招惹我。我虽满腹文章,奈何寿算不永,常好是扇子反面题的‘死生亦大矣,岂不痛哉?’”
那里流青深知向风脾性,拗不过的,便诸般不顾,道“我天生的丫鬟命,与姐姐游山玩水,弹琴下棋,解闷儿便罢。”雾雨自以为儒道通晓,已然圆满,险将忘记了前番第三道茶的滋味。叫林鉴青一番自白,撒然惊觉,“原来她比我的知觉在先,尚未解悟死生大谜,我怎好丢过这个,贪别的太多了嚼不烂!目下她既无心款待我,不如发付了向风,再回来作计较。”想毕,便笑道:“我是该下山了,白妹妹,我们一处走啊。”向风称心如意的随他择路下至临安凡尘。
一路上说笑,一个是直恁太情切,一个是十分忒情怯。雾雨不免心道:“我还是回聚青峰为上。怎可在此热突突小儿女度光阴?”向风看出他来,笑说:“你固是个干鱼,我也不是那等讨枕头的夜猫子!我则恨你看冷破,空由我不自主,往彼牢坑里去!”雾雨忆起她说的“老爷与何先生一个鼻孔里出气,要我作海棠受那梨花压!”。不禁自愧,“我只管自个儿进益,实不曾为她抱不平。想我今后来日方长,她却一个不当心误了一生。孰轻孰重?”因陪笑劝勉她说:“好妹妹,莫要忧郁烦闷气太重,我与你且不回白府,四下里走走,边商议怎生哄你老爷,如何?”向风沉吟半合儿,遂笑道:“你只道临安有聚青峰龙吟凤啸高标,且是江南第一好。岂知西南另有一处大山群峰,洞天福地,大雅大俗,什么样人都去得。要不要一游全在你。”雾雨自是应允。正是:遗物弃鄙累,逍遥游太和。
出了城外,俄见:翼轸角亢,上贯天枢;蟠分荆豫,颈引秦巴。盘亘千里,共祈太和。七十二峰朝大顶,二十四涧水长流。雾雨忍不住赞许道:“紫气环旋,端是仙家所在!”向风捻着一柳儿青丝,凝眸向他道:“历代灵慧秀子,命世奇杰,各有分传。你因在凡间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瑶台,爱绝顶齐天,我吃不住你。但闻知下洋那里有俗曲儿唱的好,‘人间已是巅,何必上青天?不如温柔双双共枕眠’!合着我俩换一个过子就好了。”雾雨蓦然笑说:“我还做梦呢。”又“哎呀”的叫道:“竟忘了来至红尘中,这半日水米不曾打牙,腹中寡寡捞捞的。怎生是好?”向风道:“不用回街市填饱,这边尽有你酒肉吃喝。”说着在山脚下酒店里,点了半腿羊肉,一尾鲜鱼,一碗顿烂,斟上一钟酒,三扒两咽,舔的盘儿碗儿精光油亮。向风把大银子给酒保凿下碎的,又赏了他一吊钱。随后雾雨一撒襟袖,大摇大摆的上山去。有分教:清酒红人面,黄金动道心。
逶迤田间,数里后一拐儿稍入山里,渐为驰道。山口垂阖,绰楔跨之,其榜为明嘉靖御笔,曰:“治世玄武”。牌坊的坊额、檐椽、栏柱俱雕镂仙鹤游云、八仙祝寿。坊下鳌鱼相对,卷尾支撑。檐下缀以各色花鸟,坊顶鸱吻吞脊。正是:
入山何事非寻胜,独此幽奇自不同。
随后向风才赶来,香汗淋漓,娇喘细细,埋怨他道:“敢是你真个脚下生风,腾云驾雾去了!”雾雨俯就道:“不敢。高处不胜寒,怎抵的人间双双?”向风啐了一口,笑道:“可惜回心庵荒废了,不能教你静心养性。也罢,俗言道,‘进了玄岳门,性命交给神;出了玄岳门,还是阳间人。’你快乖乖儿的。”雾雨笑道:“是了。但你也须仔细,我原比你清静着哪。”说笑间入门内,自是为遇真宫,本系当年永乐皇帝为张真人所建。桥间驰道益辟,左右杉松万株。雾雨笑道:“常言道,‘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倘或张真人凭着神仙名分,倒能拘管帝王将相不能?”向风不答。眼前乃是琉璃八字宫门,东西配殿,左右廊庑。真仙殿内,庑殿式顶,面阔进深均三间,单檐飞展,彩栋朱墙。又有一道人像:铜铸鎏金,道袍加身,斗笠覆顶,草鞋履地,飘逸生姿,道骨仙风。
“太和绝顶化城似,玉虚恰似秦阿房”。但见宫门精雕琼花须弥石座,卷拱三孔,两翼八字墙上镶嵌琉璃图案,宫墙状似月阑绕仙阙。朱碧交辉,壮美富丽。内外各碑亭一对,巍然对峙。亭里置一巨赑屃,背上驮碑,皆朱明遗物,浮雕蟠龙,矫健腾跃,稳中遒劲。通共有五进三路院落,东中西三院,不及一一细玩。
及至好汉坡,行山脊,步巉岩。微雨将风而来,四下蒨润葱蔚,大异腊时。倏忽千百变。一时足下树杪,一时仰头潺湲。云濯石栈,虹跨天梯,苍苔泠泠,瑶草的的。已而开霁,群碧摩天。以此自愉,且听笑白——他们两个人一路攀援,说一会张三丰,笑一会玉虚帝。向风言及磨针井的故典,雾雨道:“这是劝我求法悟道哩!”又说起关帝庙来,向风笑道:“武圣算哪路神仙呢?”于是虽不亲游,太和胜境都付谈笑中。
渐行气勃,窣不暇问答。蜿蜒一行不拘荒僻。忽见东面琼台上,一簇一簇的男女人头,车水马龙。原是下洋游人来此朝拜金顶,特于此改换索道。雾雨冷笑道:“他们可算是直上云霄,白日飞升了!”向风道:“我们这里的规矩,步行登山是为诚敬。但两地风俗殊为不同。观何先生可知,下洋人一个个日理万机,比宰相还忙呢。偶然来这边,自然也拟速成好事,福荫万年。”雾雨道:“从来是‘夏虫不可语冰’,金漆的马桶,替他们辩解个甚么。况下洋府一等车马庸人,伐木取道,丧尽天然,肆立商标,污及风景,去朴弃真,空云胜地。言必称追赶西人格致科技,不得已。实乃生生的毁我大好河山。据我看‘道法自然’一句话,赤紧值得西人仔细学。”向风笑道:“这也是下洋的名声大了,别个地方岂有不眼红的?下洋人意欲帮衬穷乡僻壤发财,多是有的。待大伙儿都富余了,自然珍惜好山好水。再者,所谓的‘人离乡贱’,我也替你怪臊的!”雾雨便知她讥讽他自个也是下洋来的,到了临安忘本。因皱眉不语。向风又说:“临安府也不好,看我在家受的罪就是了。我说两地不过是‘破磨对瘸驴’谁能看轻谁呢?”雾雨才笑道:“这遭你也不说下洋的好,却是难得!”
二人仍复步行,得逢索道未及之象:岩纹绉列,孔雀开屏,青冥不远,浩浩荡荡。挥袖碧落,霓旌乘载。桥留禹迹,宫曰紫霄。憩于池边,才又涨过雨水,丹崖竲竑玉泉,九天一潭声怒。而飞流缥碧可爱。云亭星洞居其右,弗及访。
既抵紫霄福地,青龙白虎侍立左右。拾数百阶,循碑亭,过十方堂,是一方石铺面大院落,三层饰栏崇台,捧拱主殿。进深五间,重檐九脊,翠瓦朱墙。神龛内供奉着真武、文武像,两旁金童玉女君将。铜铸重彩,神态迥然。雾雨免不得问:“怎不见‘前朱雀’?”向风笑道:“集必附木!他在红墙上呢。”雾雨道:“青龙白虎怎恁的位卑?”可巧一旁有个老道,听了这话便笑答道:“独尊玄武,一则他系北方之神,坐镇此地正好南北调和。二则玄武主风雨水神,可保国泰民安;三则神龟行气导引,长生不死,玄武司命是也;四则……”未及说完,向风拖了雾雨就走。经过父母殿,正龛供着净乐国王明真大帝和善胜皇后琼真上仙。左龛是观音菩萨,右龛是三霄娘娘。雾雨听向风说那故事,遂冷笑道:“这牛鼻子孙碧云忒会编派,惯把神仙传奇与帝王身世混于一谈。我说他是‘五旨真人’呢!”向风摇头道:“他为兴教门,自然要哄的洪武、永乐皇帝高兴。一并圆个谎,大家心照不宣,就能营建宫观了。况且审度土地山石,相其广狭,定其规制,编撰三教合一的仙传,色色不落,这里面也存了‘法自然,师造化’的真奥。”雾雨笑道:“岂有此理。”因问她这里其余的几位神仙。向风满面红晕,含笑不言。彼老道赶了来说:“这儿唤作‘百子堂’,昔年善男信女求子专来。两位想必是——”雾雨不觉哑然失笑,想到昨日正读的《参同契》云,“雄不独处,雌不孤居,玄武龟蛇,纠盘相扶,以明牝牡,毕竟相胥。”因向老道求验是不是这回意思,又笑说,“龟蛇倒还罢了,这观世音系佛国的菩萨,怎么与真武大帝的高堂同流?一发司掌人间生育之事,可笑,可笑!”转眼向风已走远了。正是那:
如来老君合流,真性元神双xiu。
且说雾雨追上向风,她佯嗔道:“你是男子汉,却每常戏弄摆布我一个姑娘,是何道理?赖在甚么‘百子堂’行动不肯走。”雾雨将眼珠子别向,一忽的说:“那壁厢乱腾腾,都道‘有斋醮行呢’,咱们快凑趣儿来!”他俩便环拥钻空,挨挨抢抢到前排看时——原来紫霄宫内设好了五方位置,三层坛场。内坛高三尺,方广一丈八尺。上安纂二十枚。中坛高一尺五寸,方广三丈,安纂二十四枚。平地为外坛,方广四丈,安纂二十八枚。三层外方广四丈六尺,安有花柱三十二枚。三坛外尚有金箓灯图,法三十六天,二十八星宿。五供十献、旗、幡、剑、水、灯、镜、令牌,木函、木检、钟鼓、香炉等齐备。又见高功头顶五老冠,身披绛衣,里衬海青。两袖宽大垂地,绣金丝龙纹。下履道靴,黑色高筒,白漆高厚硬底。余者监斋、都讲,领一干道士,俱着金银线绣花道袍。不知后面哪个看客咕唧道:“恰便似好一出折子戏!”雾雨身边一戴庄子巾的老者听说,气剌剌吹胡子呵斥痛骂不休。
坛场已立,科仪未举。道士们安放水、剑等物于地户上,存思、恳祷。高功履彩绣云鞋,步罡踏斗。雾雨又是犯疑,又是好玩。少顷,都讲启曰:“伏以建斋行道,威仪夙列于三元;分任设官,俯仰聿符于四极。诸天临轩而校录,众真侍座以监观……启祝北斗、三官五帝、九府四司,荐福消灾,奏章恳愿,虔诚献礼。种种鲜花,时新五果。随世威仪,清静坛宁,法天像地。或干观宇,或在家庭。随力建功,请行法事。”一霎的那庄子巾老头儿恼了道:“今之教僧、教道非理妄为,广设科仪,于理且不通,人情不近。愚民者无知妄从……”雾雨觉道有些意思,因唱个诺道:“先生是道门高人,失敬,失敬!”老者还礼道:“鄙人姓黄,一时愤懑,未曾想知音见采。”雾雨笑道:“刚才先生何出此叹?”那庄子巾冷笑无话。雾雨道:“今儿个是什么好日子,值得这般大道场?”他哼哼道:“并没什么节日。因仙山开门迎客,愚贤皆来。特此摆坛设场,极视听之娱,也算半月后的上元斋行法事排演。”
雾雨笑道:“我下洋人也。粗疏浅识,不通道门规矩。八成此间下洋来人都是一般。所以说排演排演法事,教我等不致空手回去,岂不两善?”黄老汉道:“道门斋醮,岂同儿戏?真个与唱戏的一样,爱看便演来,可便讹人钱财,饱其私囊么?”雾雨唬的堵了喉头,禁不住向风再笑他道:“这个恶老儿,愁戚戚,气吼吼,好一似你与我骂‘索道’时候的颜色。”又听黄先生说:“不多时必有道人来募化。此趟斋醮便不虚做。”果然洒净时分,人事道士来了。众人图个吉庆,纷纷解囊。向风也捐个二三两,不在话下。
向风回头看时,谁知雾雨与那黄生端然好了,有说有笑,议论什么“内外斋”、“三箓七品有贵贱之分,不是道家飘然世外的做派”、“九斋十二法分的内外不对”云云。雾雨痛说“天然不在,道风玷辱”,二人酒逢知己那么样。雾雨因道:“……内以修身,外以济世。虽儒生之道,何妨因之以道门?是故人我合益,斋无内外,箓品不拘僭越与否。天道无亲,唯善是举。”黄老先生喜孜孜竖拇指道:“高见,高见!可知下洋人不重礼数高下,也有可取。”
待步虚、旋绕、散花、三礼、举愿毕,游人散而黄生别。当夜雾雨和向风食宿皆在紫霄宫,无话可述。次日才五更天,宫观开静。群道拈香行礼,念颂早坛功课经。雾雨在斋堂用早膳时,一面想道是,“日日夜夜这么过,却也不很容易呢!世界中未必只有我们俗人读书、入值是忧患愁苦——但凡夫们不辞劳碌自然为的生计福寿,道人们却‘为谁辛苦为谁甜’?至如昨夜向风与我说的——当初尹喜越秦岭,涉险境,不远万里孤另另一个踏遍此地青山,到头来归栖此间石门石壁下,更有甚么可求?”忖度时,不知不觉的辞将而出,行狭径,林木苍翠,两壁直上通天,三公五老诸峰次第得见。上接碧霄,下临绝涧,峰棱侧起,惊亭榭以飞空;宫阁骑龙,望金城而缥缈,则南岩也。
向风又与雾雨悠哉慢行,谈笑道教故事。雾雨因道:“你说那两个愚徒不知师父假死,因不敢试药,白白的失却了成仙良机。我便问你,换作是你一定能置生死于外,拚将今生休,愿把药一尝么?”向风低了半日头,却说:“量你也不敢,问我作什么?纵然便宜你上天去,好比月宫里的嫦娥,什么意思呢?”雾雨笑道:“岁岁年年永青春,这个好处太勾人!怨不得历代皇帝宁信其有,劳命伤财都顾不得啦。”向风把嘴一歪,道:“还说呢。我知你们俗世男儿家都一个德性!恨不得永世傍个少年妻氏,天仙美人儿。自古道,‘万金买高爵,何处买青春’。怪底赤紧的要谋仙药。”雾雨不由得心头一动,却忙连呼“冤枉”。向风道:“我不管你将来行止,如今只断你眼前。”雾雨笑道:“生为男子,‘爰及姜女,聿来胥宇’,本等常情。何必充圣人而遮掩羞答答?我道圣人也有此心——”一句话不完,向风接声儿说:“瞧,那不是飞升崖试心岩!你满口的饮食男女,须不是有志求道辈。我只一试就试出来,再不须元君化作美人儿探玄武那等烦琐。”雾雨不紧不慢的回答:“话才过半哩。我说圣人也爱女色,然为大者高者,一时竟忘了俗趣,也是有的。可见求索之乐甚于声色犬马之乐!倘能不碍问道之志,无伤怀春之心,便是玄武帝避女子梳妆而又跳崖救她的用意,或未可定。”
说笑着,不想众游人失声惊呼。但见一白发老妪率了一起不要命的,颤巍巍欲爬崖上腾空伸展的石雕朝拜。雾雨拉了一人问:“你们说她‘烧龙头香’是什么劳什子?”那人道:“便是这石雕,长不过十尺,阔不足二尺。传说是玄武大帝的御骑,甘冒大险烧香者,所求无所不验。”雾雨、向风因和众人都劝那老妪说:“心诚则灵,提着脑袋鬼门关前烧香,何苦来呢?见说道,‘非理之财莫取,非理之事莫为。’”老妪犹在龙头,不管那山风飒飒侵人将倒,自谓得了千古不易之理,回首急煎煎向众人嚷:“烧香还引出鬼来,你们这等红眼咒我则甚?人都道这龙头香凡一烧,十停有九停趁愿。赶着朝廷禁烧前,再不折腾便迟了。去岁咱家孙儿大比不中好学府,刚刚的落榜。只怨老身拜菩萨时粗粗的叩头。咱家这把年纪,还能活几时哩?早走晚走都是要去的,今日个越性不要这条老命,博得个子孙家私福分地久天长,倒值多了!‘猪爪煮了一千滚,总是朝里弯’。我不替操心,谁替操心?只除孙儿一桩事,再有儿子的房债,媳妇的病没着落。常言道,‘一场官司一场火,任你好汉没处躲’。保佑他两口子中百万,我才安心合眼!便是我自个儿,还盼股场赚点子买菜铜钱。我们跪过龙头来,再跪退了去,相互看管,未必就有事。真个三长两短了,总是心不诚的缘故。老身这般敬心,横竖北极大帝看护着哪……”众人又是胆战,又是笑道:“罢了,休只顾着排遣我们。烧了香快回来,我们服你!”不一时,已有几个仗义汉子舍命架走了老妪。她兀自哭天喊地。
雾雨乃叹道:“谁知区区一雕凿,人去一回已迈了趟阴阳界。”心中嫌恶不已。向风冷笑道:“她是下洋来的,算不得‘速成好事’那一类,原虔心着哪!你说的‘问道之志’,难道是这个吗?比儿女情长如何?”雾雨一阵糊涂不解,竟叫她问住了。向风便催着笑着伴他再往大顶去。
地益高,壑益深,出没云气,怪石错道,古木偃蹇。过黄龙洞经百步梯,蔽日林荫,隐着红墙碧瓦,藏着古道丹房。蓦地里雾雨怅然说:“我便是那费长房偶入壶仙游。待你们尘缘满了,大家再不得会面。”向风把头摇的拨浪鼓,说:“你是随仙子跑了的汉子。待过了七世回到凡间,哪里认得妻子儿女?”雾雨笑道:“眼前是朝天宫,你才告诉我他是仙凡之界,怎么还不自持沉重些?”向风只得娇怯怯惟称是。畅好是:
处士不生巫峡梦,空烦云雨下阳台。
朝天宫后面峭壁危耸,冰瀑明悬。白绢当空,银剑将坠。右折古神道,嵌岩幽深,藤蔓蛇绕。为虬为蟒,为擘为虺。凄风簌簌,盘根鳞鳞。狞狞以寻抱,森森以达山。心滋悄怆,乍闻雷霆——吼的是“让路!”雾雨、向风定睛一看,不觉汗毛倒竖——两个精壮男子架了一中年香客疾走如风,一面喝开当道的游人。中间那人满嘴是血,红红的牙,脸子上也一团殷肉模糊,冲将过来!向风忙躲到雾雨后面去,不忍再看。前边的路人回头与他二人道:“此烧大香者,腮帮子扎了‘锁口剑’,吃痛攀神道拜金顶。好便是‘生前未拜太和庙,死后无人哭老坟。’”雾雨少不得叹道:“设或并没有什么神仙大帝,岂不是平白的受一场罪?作孽呦!”那人冷笑道:“你这黄口小儿,越性不来拜真武帝还可,既来了,怎的这说话?不乞人笑话!尔每不曾晓得死后的光景,偏恁狂言说世上本没有神佛。可恨煞死人不能告诉活人究竟。所以还是口内敬着些罢。‘各人洗面各人光’,兀那烧大香的便不抬举他,断不该讥笑人家。”雾雨颓然不接。还是向风驳道:“俗语从来说,‘床头有箩谷,勿怕无人哭’。据你说拜庙就有人哭灵,或者钱能通神的原故。”那人嗤笑着去了。一时又值“百老会”、“盂兰盛会”经过,雾雨素喜清幽,便携向风让于路旁,待得人去噪尽,方才上路,并无复玩笑言语。又七里余,黄精、芎藭、草乌、大黄等灵草遍野。竹石凸起,若象、若狮、若雕、若龙。舞朝阳之清越,曲霁霞之芬芳。采石片片玉,折枝寸寸光。
再七里所,援竹而上,俯看下界层峦渺然,众行者如蚁,三教九流笙歌乱耳,声口混杂。于是屏气一往而上。叠起三径,名曰天门。文昌遗址,石桥卧云。一洗适才蛭蜮树根使人缩足憭粟之气!正是:
摘星有径,昨夜飞径歌星落;
会仙无门,今日开门睨仙来。
其时流云朵朵,雾雨向风几不能相辨。回风一卷,始淡云踪。望天柱峰,彩雯密覆,罡风蓬蓬。琪花席壁,腊月弗凋。诚可谓“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穿二天门,过“试剑石”,磴道迫鼻。一越三天门,长萝袭人,再不见崎路。至朝圣门,香客莫不敛容垂目。雾雨意在游景,因昂头读那门联曰:
众妙无门,驰逐千邪归海外;
一玄有主,招来百福赐人间。
又见一联曰:“帝德常高北阙,神威普照南天”,乃是南天门。雾雨想,这几副对子有烟火气,也稀松的紧!然后登金顶,孤身为最高层。江水一线,足登九州。灏气海浪,罗袜凌尘。依稀望群山千态万状,竞相赴挹朝拜,不免飘然羽化,唯我独尊!心下似乎悟了那尹喜舍命攀登的立意,竟一扫早先遇见龙头香、烧大香的不快。因搁不住心头语,长空一啸曰: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话说雾雨在太和顶上几忘了自身,乃游于无穷。却听得向风高声儿呼唤他进金顶膜拜。他却笑道:“真武在我心,这会已不虚此行。更复拜谁?”说时,就有执事捧了募化的书簿近前来聒噪。向风知道雾雨多嫌着他们,草草给了二两银子。雾雨扫去兴头,这才随向风穿过紫金城,边入边看那金殿:重檐庑殿,正脊龙吻对峙,垂脊圆和,翼角飞举。有立柱一十二根,下奠宝状莲花柱础,内中满是四抹头槅扇。四下铜铸鎏金,铆榫拼接,密不透风。铜兽分立,真武君临。金童谨执文簿,玉女恭托宝印。将分水火,案置龟蛇。井悬仙珠世风远,额赐“妙相”御手书。这真是:
补秦皇之漏,拾汉武之遗。
青青安了香炉在旁,一面引琴而弹《广陵散》,止息乃始;一面与雾雨高诵那《答二郭》、《赠秀才入军》十数篇。声调绝伦,辞致清辨。当真的“风驰电逝,蹑足追飞”之铁戈乱声,“顾盼生姿,得鱼忘筌”之鬼神后序。洒脱之极,悲壮之极!雾雨登时收了儿女心思,唏嘘不已。郑重其事的说道里仰观宇宙之大,你且慢慢说来我听。”
说话时,只觉周身一团银雾,十分清匀。雾雨禁不住伸手摸去,竟不得。抬头才见中天一轮明月已上来,飞彩凝辉。晴光泻泻,清风寥寥,天台巍巍,星汉皎皎。大顶上一片林子“簌簌”万语情,满身的玲珑斑驳是花影,摇人心神阴阴静。
雾雨因道:“说个什么,也没甚可挥洒。”便一指天空,“固知天地万物曾不能以一瞬,但前人qing动发于诗言,于今我等后人爱赏。左不过‘一朝风月,万古长空’罢了!有甚伤悲,怕甚伤悲?”青青曼声长叹道:“你这翻的太快了。竟不若黯然销魂,心间闷,做的个进退无门!”雾雨笑道:“这也奇了!放达有放达的开明,灰丧有灰丧的放浪。都是美!难不成你意思是阮籍为人不如嵇康,但论魏晋精神,诗歌韵致,其时倒是他最高明?这还罢了,我一早知道的。”青青道:“我只说‘有’、‘无’的玄理,不落人物。如今你翻境草草,竟不曾深深涵泳‘无’的可哀,‘死’之可惧,就恁利落转到‘有’上面去。了则了矣,此等思理未必比前人进益了,更不是我所求问。”
雾雨蓦地回思前几日书斋内读的《庄子注》等书篇科目,窃喜之下因拿来搪塞道:“你说我‘崇有’,不知道‘有’一样‘本于无’。我便兼取说‘非有非无’——所谓‘万物自生,万物独化。无生生者,无化化者。色不自色,无不自无。”青青听了,咂着嘴说:“你这分明的不讲‘资于道’,你也丢开了老庄的立意。平日里还一谜儿与我排喧别个‘曲解圣人’。”雾雨急的抓耳掳袖,道:“头里我已说了,‘老庄拟道不言道,言道不探道’。我便引向秀、郭象的话,不算的委屈老庄。”青青正色道:“毕竟老庄‘道’在而其论‘贵虚爱无’,郭象‘道’亡而其本‘玄冥实有’。眼下我不觉得你得了老庄真谛。”
雾雨便沉吟道:“我自诩很懂得庄周。我看他的《逍遥游》,自欺欺人,聊以慰藉,免不去‘无何有’,非人生可遇;但循礼法不渝,少不得‘异性机心’,难道必得引身就戮?两下相悖是庄子,不谬无以言庄。美则美矣,于道理不能了结!所以向、郭他们意把名教、自然合二为一。虽远庄子,却真真算是玄理哲士!”
没乱里青青笑问他:“谁人近庄子些?”雾雨道:“嵇、阮?”青青说:“嵇康去的也太洒脱了,是伯夷、叔齐一等;阮籍冲淡不及庄周,苦痛更甚。”因笑道:“你别摇头,谁的文章最天然,万古为新呢?”雾雨便知是陶渊明了,且不说出来。问她:“这人的诗有什么好处呢?也怪难教给别人的!”青青道:“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隐之为高。何其‘任真’!那庄子也笑人仕,也笑人隐。对这个人,恐怕挑不出错来。”雾雨仍是未觉彻晓,犹在思量。青青已想好了一语说着,青青兀自念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雾雨道:“陶潜酷似卧龙豪,万古浔阳诵菊高。看**东篱下,端是无牵挂!怎么样也合我这等自在便好!采菊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悠然’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青青道:“得意甚么?就跳出去了。”于是念:“‘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雾雨道:“‘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青青竟诵道:“‘念此怀悲凄,终晓不能静”’、“‘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等。雾雨如当头一棒。青青不以为异,“你恁不晓事!设如一辈子‘悠然南山’,他是神仙,不是陶潜。他既是肉身俗躯,一般受困温饱事,人生第一地与你们下洋男女平等。他怎么就悟了?”一夕话,直如轰雷掣电,非但消了五地之惑,益发素来的仕隐之疑辨、心里周孔老庄之争尽解。未知下文,回头细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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囫囵道:“我找我的林姐姐去,不与你分辩。”青青见他更疯,索性铁口说道:“天下本无你的林姑娘!”雾雨乃大喝一声,不辨路径,不知怎的就下了山。青青适才冷若冰霜面,顷时转作梨花春带雨。掉了魂似的,坐地啜泣,也不知雾雨下回再来不来。这正是: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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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林秀风落魄撞回下洋家中。彼时已至酉牌,三口之家,觥筹交错;四世同堂,杯盘狼藉。爆竹蓬勃,扬其光华;银花黄炫,傅其丽藻。普天贵贱同喜,万世骨血来系。这秀风敲门入室,也不正眼看人,也不吭气儿。项璧罩一件中国红毛衫,一条灰黑滚金边绵裤。见了他,如得珍宝。笑骂道:“你这死鬼,我只当叫人绑了去的。你老子急的要报官了!”不想秀风红着眼,耷拉脑袋,仍是不则声儿。问他原故,秀风只是哀声叹气。项璧不由得勾起那本已消的气,手撑腰子,立起眼睛数落道:“索性不要家来,我倒服你!谁家的孩子与你一般?年三十儿不见人,哪怕叫天边的人来评理,你都没的说。放你一马,出门散心,难不成腿折了在外头?你瞧瞧这饭都凉了,才你老子还盼等你回来吃。我早说了,你这德性——要有心,前几日就该来。我与你爹养了你这么大,凡百为你想,几曾亏待了?回来了娘都不叫,敢则是恋着外头富贵快活,不认我这个亲娘了!你说,如何狐迷变心这等的!难得大过节的,一家子聚着乐不好么?翅膀没硬,就想飞了。离了我你依靠谁去,先就饿死!比如除夕夜不回家,你喝西北风呢!”骂着犹未解气。
严道听说,便和哄笑道:“罢了,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吃饭要紧。”项璧便撇下爱子,扭头啐道:“你住嘴!他来了你就只顾做好人,才刚直比我还往死里骂!”严道咳声说:“你怎的这说话?儿子已叫你唬的愣愣睁睁,保不齐心内恨死你。管叫他也恼起我来,你才趁愿不是?”项璧温言笑说:“常言道,‘抄手问贼,谁还应呢’。我每常告诫你,骂儿时只索夫妻相帮相和,一张床上不说两样话。省可里一人苦口婆心,一人袖手观热闹。儿子也不怕我们。”一面说,一面摆上秀风的碗筷,拉他桌旁吃饭。严道、项璧夫妻二人虽已吃过,这时也陪着再略吃些。严道朝南坐了,项璧居东,秀风坐了西席。项璧把蟹肉剥出来,蘸了醋吃,边向严道说:“往后你气急败坏时,我便使‘儿子来了’这味药,你就好了。我只问着你这老头儿,平昔我归家晚了,怎不见你急煎煎坐不定?”严道陪笑说:“这如何一样?他是孩子,或者在外一味的胡行,和人家作怪……”不等说完,项璧冷笑道:“呸!我还是妇道人家呢,越发该叫丈夫悬心了。”又道:“你说的也很是——自然是‘不一样’。儿子杀人放火还是你骨血,老婆虽贤惠,吃不住你成日家要换个妙龄标致的。”严道说:“如何提及这上面了。妇人家就爱牵三带四,把自个儿怕惧的事挂在嘴边,咕唧着高兴。”项璧厉声道:“谁怕惧了。姓严的你听着,离了你我一般自个儿过!我有生理营干,职差月俸,怕什么?倒是小娃儿至今吃父母的,偏他不怕爹妈不要他。”严道呵呵不语。
秀风空对着一桌子菜,味同嚼蜡,思绪又飘回聚青峰那里。不防项璧特特倒了些醋与他,道:“如今日子好了,腊月也有螃蟹吃。仔细他的肉阴毒,吃多了积冷在内。”再撬些八宝饭里的豆沙送至秀风嘴边。秀风弹开她的筷子,没好气的道:“我不要!”严道说:“让他自个儿动筷。”因笑道:“今可应了一句俗话,‘八宝饭上加把盐——又添一位’。”项璧冷冷道:“我的儿,这可奇了!往日最爱这等甜食。你老子巴巴的为你做了,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吃一口,算是承你老子的心。”秀风道:“我不吃便又怎的?”项璧笑道:“你老父的脸子这等没要紧?”严道便有几分不快,忍住了说:“不吃就换别的。”因问秀风鱼汤如何。秀风不答。项璧道:“我尝着酸酸辣辣,也未见好。你不见他一张臭脸锅底颜色,多嫌着家贫汤水没油,还要问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哪!”严道听了,摇头叹气,道:“怎么好好儿一家子吃顿饭,竟似那夹生的。过年可是月值年灾么?”说着收拾家伙,自往厨下去吃闷酒。
这答里秀风灵魂出窍思青青,不想一时鱼骨卡了喉头。又是指头儿抠他,又是压了舌根呕他,又是吞饭团咽他。好容易摆布了那骨头,又吃着项璧夹过来一团儿多刺鱼肉。禁不住“呸”的吐在桌上。项璧登时将筷子往桌上只一敲,喝道:“反了你!”惊的严道也进厅内问端的。项璧道:“恰来你儿子啐我哩!大约是我道着他心思,臊极成恼。”严道说:“莫睬他,他一个儿同谁碰撞龃龉去!”又仰脖子吃酒去。项璧因道:“到底是儿子,再怎么不晓事,年三十儿还须索说说笑笑。”因与秀风道:“人家王祥寒冬月里卧冰行孝,我们家也不曾令你这般,你怎么还同我们过不去呢?莫不是老娘烧着什么断头香,还是前世里造下的孽?儿子你也孝顺些。”秀风只觉他母亲句句合道德,处处占便宜,难以驳正,比素常二老骂他的更难回答。却委实激的人窝心,一生听不得藏头露尾的话,便要设法盖过她的气焰。因未及细想,为了出气,张口骂道:“孝你个鸟!”项璧气的浑身上下哆嗦,搁不住眼圈儿红了。便去告诉严道去。那里严道扑邓邓火上加油,大骂之声不绝。秀风觉道不堪,就奔入书房,闭了门伏案暗哭。
谁知不多时项璧又来了,猛一踢开书房门,秀风抬头见是她——红红的眼,气急了脸庞儿也通红通红的,倒一似*在上面——他便仍旧扑倒在案。项璧只瞅他一眼,便过严道这边来,笑道:“儿子面皮薄,在那儿偷着哭来。你就少说他几句,开开心心过年可不好?”严道一听,“哐啷”砸了酒杯,“豁”的抬身起来抢将入书房,一把揪起秀风,紫涨了脸,眼睛直要跳出来,却不知骂什么才是。秀风自然吓个半死。项璧抵死拦下严道,说:“你酒德素来不好,灌了黄汤乖乖儿挺尸去,来书房作什么?‘打人还要看娘面’。孩子固是不晓事,只知自己委屈,再不体贴大人苦心。世上家庭原也多见。”正是:
宁逢虎摘三生路,休遇人前两面刀。
严道自来几杯酒下肚,六亲不认。甩手嚷嚷道:“你再罗唣,连你一处儿打!你只问他,好端端哭给谁看?咱俩倒成那没理的,他委屈了。爹娘训儿子,天经地义!便是教训的不是,大者不伏小,论理做儿子的也不当有二话,何况今朝教训的是!我还没动他呢。自小最恨他娘儿们什气,掰着口儿劝一阵,说一阵,气的骂一阵,打一阵,彼时他倒男子汉了,过后儿还是那样。怎不叫人动肝火?”项璧忙帮衬着责秀风的不是,也骂他“没孝心,天打五雷轰!”这秀风一行呜呜的哭道:“人有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是天杀的不孝人,也索问问你们是不是慈父母。哭又怎的不是了?物不平则鸣,淌眼泪自然是痛心!少女伤春,秋士易感,哪个不曾哭来?楚霸王、关云长,也有轻弹眼泪时。多情男儿自多泪,无情妇人少添悲。分什么男女!”严道泪流满面与项璧道:“你听他这般鸟嘴说的混账话,我敲了他这囚攮的牙!”回头唾沫星子喷了秀风一脸,说的是“打量我们家里穷,没有车马豪宅供你受享,你不该生这屋的!你是斯文读书人,我俩是市井势利男女。你以为自个是粪堆上长灵芝,殊不晓分明的屎坑里一石头!假饶你是灵芝,也须知道粪堆养活的你,不然当年就饿死你,还能有今天气爹妈的?这个家,谁才是天王老子?”一边捶胸顿足的骂,一边项璧拉他出去。严道犹自嘟嘟囔囔道:“你架着我则甚?今儿个不把他骂醒,将来他成家立业,眼里无人时,我俩指望谁呢?”项璧笑道:“咱俩又不合吃他的,横竖自己月钱够过了。指望谁?——还有我这老太婆做伴。”两个人先后洗漱一番,便回房里来。
严道坐在床角吞云吐雾,项璧挥手掩鼻道:“讨人嫌的很,说了多少次,不许在房里吃香烟!”严道出外狠吱吱灭了烟头,进来苦笑道:“大过年的,心里烦躁,恼不得我!可则俺两口儿都老迈,肯分的便该受这逆子债不成?”项璧道:“你糊涂了,今后几日走亲访友,如何送礼,如何对答,都须你我合计合计。别一脑门子想着逆子,越想越气!幸而这一遭不是我们家做东,省些酒席的钱财和心思。只儿子的同辈姊妹弟兄,各人的压岁钱别忘了。他们给顺儿多少,咱们就给他多少。不然给多了倒还有限,给少了我们岂不没意思?”严道说:“都依你便是。你精怪无双,有言道,‘虎门无犬种’,怎不传些与儿子?”项璧道:“他是你的坏胚子,没半分像我。”
严道却想起一件事来,摸钱袋不得。骂道:“这泼妇,只爱黄白!我身上连像样的银子也没了。都是你治的!你合钻进钱袋子不必出来。”项璧道:“可是给那逆子压岁钱?我早备下了,只叫他一气,才刚浑忘了。这点子钱也不劳你‘出血’。”严道笑道:“你只疼儿子吗?把你待他的好分一半给丈夫可使得?”项璧扑哧一笑,翻出包内宝钞与他,道:“说的好可怜见,我再不似你一心只是儿子。”严道得了票子清点,咬牙说:“这等少!不如不给的。我还不及那小子。”项璧将西洋手包紧紧扣住,阴冷笑道:“够了。再多怕你不安分,外头寻花问柳,似儿子那等不回家。人都道,‘表壮不如里壮’。我说你怎的外头强壮,家里每晚却不理我。”严道满面阴云。项璧忙笑道:“我当家你放一百个心罢。你有志节,出门挣大钱,犯不着在家放窝里炮。难道我是自己享福用了?不过偶然置些西洋脂粉,时新衣裙,天下女人都这般。男人没出豁,才计较肉疼。我拿你的月钱当家,自己那份可曾闲着?月月在钱庄里,盼将来大用!横竖银子比你还忠呢。”
严道啐了一口,“那回我在路上,买烟的银子都没了。再有一日请同僚吃饭,说定了我结账,临了囊中羞涩,还是别人代我发付了店家。好像我是寻他打抽丰的。你这婆娘,棺材里伸出手来——死要钱!抠门谁似你?所幸儿子没学到!”项璧拨弄着枯腕上一只翠镯子,冷笑说:“是呀,我是该入棺材了——儿子破蒸笼不盛气,没个指望。你倒破罐儿破摔,打量你讨小老婆,儿子也管不得你。你错认定盘星了!我腹中怀了十个月才生出来,他还不替老娘仗腰子?你要敢讨外宅,金屋藏娇,顺儿头一个不认你这爹了。可记得当年,你本来已和那狐狸精说定了远走高飞……”严道呵斥道:“贼老婆子,提她作什么?所谓‘打人休打脸,骂人休揭短’,十几年的事了。忽剌八冷锅里爆豆儿,什么意思?”项璧哪里依得,撒娇撒痴说道:“你现来推干净儿,当初怎么干这等没廉耻的勾当!背着正头发妻,与别人家有夫之妇蜜里调油,乌不三,白不四。今日个再揭出来,越发好了!趁着年尾接年头,你发个誓——再不得生那样偷腥的念头,省了人打闷雷,我便饶你。”严道陪笑说:“你疯什么,那会子便悔改了,才有这个家。还等到今日发誓你才信我不成?”项璧靠着他笑道:“不亏儿子哭着喊着求你,你便跟狐狸精去了也未可知。这十四年来每日家瞪着我一张老脸,想必你每不甘分,看着儿子才忍气吞声。如今儿子虽大了,未必如幼年那等恋着咱们。但你有了不是,便是这个家的反叛,他自然听我的。”严道挣开了她,笑道:“你好记性,我老了,以前什么琐事大约忘个干净。起誓也就不必了罢。”项璧却冷笑道:“显见的儿子要紧,我一提他,你就气懦。你琢磨琢磨家里谁待你好?他再不知孝顺二老。从前我的话句句当作天理,偶有放肆,我一抖将威风,他便伏了。怎么今儿这般难治?或者他的个头力量长了,自谓不须怕惧老娘。”
严道闻言长叹,一言不发。项璧旋问道:“等你告老退职,每月多少银钱养老?”严道说:“怎么忽问起这个来?”项璧打叠出温柔道:“我是妇人,说不得早你五年、十年致仕。我那养老的钱你是知道的,不及你许多。到时候和儿子那样吃你的用你的,看你眼色行事。你可别多嫌着。”严道才面有得色,笑道:“以后的事,如何定得?那时候都老了,原该淡泊些,还比个什么呢?年轻时与你闹着玩。”项璧若有所思道:“提到年轻那会,仓廪先生开海未久,虽不及眼下富余,大家都穷,谁知竟更快活些!我还是姑娘时,咱们会面,每回都是我迟来,穿的粗布蓝布大白布,你也不曾计较。成亲后大了肚子,哪里懂得什么胎教?你还有胆骑车带我穿街过巷。又买那脏兮兮摊边炸了几辈子黑油的臭豆腐吃,至今回想起来还是喷香口馋的。记得我生产那天,房里只顺儿一个是男,别床的都是女娃子。你那个傲呀,当真的可笑!话说回来,也因为这儿子,害我时乖运蹇,没舍得念书去。由不得守着这破烂官营,衣绝禄尽。到今时时抱闲怨。”严道笑说:“怪道呢,原来他是姑娘堆里出来的。天分中带着几样——文静少动,喜文恶武,量窄面薄,好风花雪月,不肯上进,逢生脸红,都是娘胎的病,改不了!”项璧驳道:“而今年景,女孩儿一样的挣家业,支持生计,替父母置房产、车马。你不见咱们厂子里那些才结业新来的姑娘们,一个个乌眼鸡似的,竞相往上爬,踩别人脑袋。怎么只我的顺儿老实?这年岁家境推板一点,姑娘家就看的低了,活该他作光棍。男儿当自强啊!从来道,‘冰不掿不寒,木不钻不着,马不打不奔,人不激不发’。怎么着我俩使个激将法!”说着便要送压岁钱去。严道说:“我也乏了,不必守岁,早些儿睡下。”项璧道:“你糊涂,外面炮仗恁的响,怎么困的着?你也下楼放两支‘高升’。”严道拍脑袋说:“是了,再不是儿子倔强,原合爷儿俩下楼点炮仗去。你看看他的光景再说。”
项璧就到书房一张望,秀风不在,却已回自己房内躺倒了。项璧进来,秀风便假寐。项璧就把红包放于他枕畔,小声儿咕哝道:“你这小贼,不知好歹。顶着鹅毛不知轻,压着磨盘不知重。今儿恼的我无明火怎收撮,适值你老子也光火。你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往后再不伏我,有你受的!老娘屙都屙你得下来,还怕你不成?”一边悄悄掩了门而出,与严道说他睡了。夫妇两个卷了一包“高升、万响满地红”下楼不提。那秀风张眼禁不住又痛泪一场。原来他不曾欲睡,初时被窝里蒙头可便大放悲声。过后乃取了书房内一部小说任意翻阅,却是那《金锁记》。雾雨读了不觉汗毛倒竖,忙丢了书想道:“兴许白日认了林姐姐作我母亲,像心像意,管比今晚自在呢!没地里吃俺狠尊慈痛决!我也多活上几年。”因此上,后悔不该弃了她一个人度年关。于是念着青青待他的好,泪珠儿自年尾接了年头,随窗外爆竹共贺春来。一夜不曾好睡。正是那:
宜将为君长开眼,报得平生未展眉。
闲言少叙,如今且说秀风打捱一晚,至正月初一,天光融和,暖气洋洋。便如前番一般叫严道霹雳嗓子醒过来,项璧因掀他被子道:“今儿上你表舅家去。迟了人笑话。既是新年头日,合着喜气。旧年的事便算揭过了,不许再恼。”秀风没法,只得起来洗漱吃早点。不拟没乱里严道、项璧争执开来。秀风心下冷笑,“这一回须不是我这不孝子惹出来的祸害。”留神细听严道愤愤说道:“去你项家应是大包小包,礼多人不怪,礼重不压身。好东西一骨碌送;到我严家每那等的寒碜。今日个我作一回主,把那人参、燕窝、上好的烟、虎标肾茶、留着明儿个当人情。现将那琉璃摆件、牛肉干、‘青春葆’、葡萄酒、骨瓷自斟茶具等带了去,也算体面了。两下里不分高低,如何?”项璧自然“咚咚”跺脚道:“你好歪厮缠也!你们家那几个,自扫门前雪犹恐不及,我指望的上谁?这么些年,倒是咱家看顾他们的多。礼分轻重,人看高低。我哥既是一方巡检,保不齐将来有事托赖他。俗言道,‘拿别人的东西手短’。十访九空,也好省穷。每回见他,不须心疼小礼,他年便有大便宜!这可是万年不易的勾当,能替完美多少所请。这些年你也长进了不少,怎么到了年下糊涂油蒙心了不成?”严道冷笑说:“你亲哥项卫城有恁么势耀,济得恁事?早年顺儿考中学,原要求他的。他朝南坐着,一推六二五,倒比别个衙门中的生人还难伺候。后来我们儿子争气,不必他出马。他呢,也不见说句好话。我自忖大约他儿子念不进书,所以他项家眼红咱们家顺儿犹不及,背地里咒咱们,也是有的。巴不得我们考砸了,他们才趁愿。指望他?不如指望天上神仙下界来变银子,路边疯狗汪汪的吐银子。你道怎的!”项璧笑道:“一家子骨肉,瞧你说的哪门子打细算盘分斤拨两的话?不若两日的贵重礼物分均了送人。”说时已派好了,严道也没话。项璧道:“到他家楼下果子铺里,再买几斤新鲜橙子、苹果,可就齐全了。”正是:
邻家聚饮分冬酒,稚子来须拜节钱。
原来秀风儿时把一年三节在外走动视若当然,兼爱热闹,节下好便不做学里功课。近二、三年隐隐觉道此等会面着实无趣。争奈祖宗习俗,不得不行。然今日积了一晚的闲气,再听得父母两车的市俗无赖精明,登感意兴懒倦。因推说身上不好,不肯与他们出门。气的严道三尸神炸,七窍生烟,指着项璧道:“你肚肠里滚出来的下作无赖小魔头!敢与爹妈耍个釜底抽薪把戏,了不得了!必定以为得了那学府的赏钱,我一抬举你,就忘了姓甚名谁。今后要你养我,可是把老子当奴才使唤了!”项璧也不答话,搂了秀风笑道:“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必是爱家里自在,亲戚家究竟拘着你了。罢,到那边你只管找几个孩子们玩,横竖人前进退大礼不错就好。往常你可以由着性儿胡来,今日是正月头一天,你若不去,亲戚朋友岂不歪想咱们家?没的叫人笑话了。”秀风因想:“原来一家三口子出门,非关和气团圆,须是场面脸面。必得有我这个儿子在,好显得这个家难挑错!我成了那堆礼了。”项璧又说:“二者,你大表舅是今岁新添的亲戚,本系太祖一朝自下洋府落户关外,如今女儿与你一般大,特特回来定居,方便她念书谋业。好歹见一见,他为人好响快的!”秀风心中极怆然无奈时,却转了邪念想道:“去了也无不可。一来省可的父母后几日把我当仇人,叫我不好过;二来古人有云‘大丈夫相时而动’、‘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君子无为无不为’。我便亲历你们这一起‘礼出大家’人,看是何等炎凉罢!三来你的东北大表哥,我的表舅,半道子冒出来瓜皮搭柳树的亲戚,既蒙你看重,必定与你一路人。我便奚落刻薄他一番,也算替天行道,告诉你们世上未必只有活络狡黠一类才得意。”于是半推半就允了。项璧向严道说:“如何?儿子则是买我账。”
且说严道光光的顶门,只梳齐了四围。着一件藏青羊绒衫,套黑羽绒服;项璧烫了头发,擦过口红,一身驼色半长款风衣,系一条黑白红间色围巾,里面浅灰针织毛衫;秀风仍旧穿着家常衣服,三个人向大街上来。只见:家家笑面,户户团圆,俱赴家宴。可喜今年,非我掏钿沉甸!说话间就到了。买了果子上门,迎面是个中年妇人,约莫比小着项璧几岁。瘦黄脸,不施粉黛,高高的个儿,鬅鬙头发。项璧与秀风道:“这是表舅妈。”秀风胡乱叫了,换了脱鞋便入厅堂。方见家主大表舅——茂密乌发,通官鼻子,双下巴,红扑扑的脸。秀风便唱个诺,那人笑道:“久闻你是咱们项家出的大才子,今日要领教。”秀风暗笑道:“你我都不姓项,说什么‘咱们项家’?”那人与项璧说:“大妹妹,你哥才搬来半年,虽是新居,堆的破零二乱,比不得你们家。”又赶着唤严道“哥”。秀风又想:“你不曾到过我家,如何知道我家齐整的?”听项璧回道:“六亲同运,谁又赛过谁呢?只知我亲哥项兴邦,他一准是出息的。好容易今番家来过,往岁只在下洋郊外什么鸟不生蛋县巡检,年下还未得受用。大约承表哥哥的情面。”那人鼓起腮肉笑说道:“咱关外住久了,算不得下洋人。情面是没有的,只这番带来一阵惫懒风。攒合的大哥哥官差也放下了,饭局能推也推了,家里过年来,只银子大礼照旧乖乖儿飞他家,不要懒怠收。”一语未了,满屋人都笑了。秀风这才与项兴邦、项老爷、项母等照面。正是:
语晏登堂欢老少,音盈泛彩计稻粱。
秀风因未见他表哥,才欲寻去,忽见一姑娘问他好。见她粉面银盆脸,身量高大。便知是大表舅的女儿了。项璧便在儿子头上敲打,道:“人家开口,你倒也说句话儿。好没眼色!”秀风道:“我怎么称呼她呢?”众人都笑道:“顺儿好生有趣。自家亲戚,胡乱叫呗!”一时秀风的舅母傅氏近前笑道:“大过年的,顺儿他哥赖床,我再三再四的叫唤他不起。闹了一场不快。这会不知他几时到呢,只我和顺儿他舅舅作急先锋。顺儿你担待着些,或者你哥哥不来陪你玩了。”项璧忙与傅氏笑道:“小孩子岂有这样大气性的?我算准他再不是这等人,必来的!正月里闹的晚,早上贪睡也是常有。”秀风与他舅妈冷笑道:“我娘最通情达理,舅母不须多虑。”项璧便与傅氏连同封氏三个妇人咬舌儿。
看官听说,这主人家姓高,名世亨,表字颛贤。系项璧之父——项老爷长姊之子。昔年太祖有谕,‘好男儿志在四方’。颛贤因自江南遣往关外,是以过了而立方成家。其妻封氏,亦是当年下洋赴北边务农去的。目今只得一女,与秀风同年,双名柳莺。学业平常,知礼凑趣不让乃父。这高世亨帮闲钻懒,插科打诨,招揽说事,无所不能。又胸无大志,回得下洋本贯便足,镇日乐呵呵的浑过。然素行不触烟酒,待妻女也极好。在亲朋队里博得佳誉。且能哄着项母高兴,以此今时请项璧他们到家一处团圆。
至中饭时,各人不过一碗韭菜肉馅饺子。秀风心里面嘀咕:“设在我家,父母亲更不知忙成什么样了,必定开个‘满汉全席’填众人的口,堵他们的嘴。那项兴邦亦发吹毛求疵着!”想着,却见高世亨张口大嚼,一行与人说:“这饺子吃的过儿!”秀风按捺不住好笑。项璧冲他使眼色,又上来轻声说:“他一个关外来的庄稼汉,哪里知晓城里人体面?或者他自愧招待不周,存心吃的喷喷香,吃个河落海干,给我们看呢。”少顷,秀风那姑舅哥哥项祖范来了。拉了秀风道:“睡梦里生叫爷娘唤醒,说甚么为客之道。我说他们主人家也嫌咱们堵人被窝来!”秀风哧的一笑:“你索与我老子娘说这个!”项璧听了,瞪他一眼,忙用别话问着祖范。秀风便与祖范并表舅兄弟沈戎、孙大禄一起和高柳莺说笑,且不听大人们谈天。
谁知柳莺房内虽备有神器,并无甚可玩。她便领着几个少年出门。至一铺内,自然是租神器供人取乐的所在。内中神器里,诸般时下游戏、活色生香齐全。那伙计便向他们索要执证。祖范道:“瞧我们几个,望知成人,你放着上门的生意不做,何苦来执拗陈规?”那伙计笑道:“如今查的紧,须得仔细些!”祖范道:“我都是良家少年,来此玩神器,并没有犯法。况此间取乐,能坏什么事呢?”伙计道:“上回不知哪家的野杂种,在吃喝拉撒皆在铺子内,恋着神器不肯回家。我们伺候倒不打紧,他家人闹腾的不安宁!”祖范道:“我们只玩一个时辰。”于是草草签了字,各领对牌,作时辰的表记。进内一片昏黑,只有数十处神器的光亮醒目,依然觑不着自个儿身影。闻得烟熏火燎,刺鼻焦油。青年男女怀抱神器,兴头上吆喝斗气,此起彼伏。又不知哪里奏响西洋摇滚,比并神器变色炫彩,催人头脑困倦,通身竟是劲勃勃的!他们各各相邻而坐,柳莺便在“天下一家”内搜罗奇闻,觅友解闷。项、沈、孙三者觅得时尚玩意儿,在神器里开疆拓土,割据称雄,乐此不疲。秀风见新入学时豪风他们工学楼内也都属意这等,自己略知一二。究竟不谙其法。但听那沈戎与祖范道:“早该来的!屋子里傻愣愣作什么?他们爱谈家国经济,发财妙道,与咱们何干?咱们乐咱们的!”祖范、大禄道:“玩你的罢!仔细端了你老巢!”秀风虽也凑趣其中,少不得一早给他们“荡平”了的。彼时只好在神器里“蹴鞠”,还得些意思。一时辞过祖范,就要回去。这些人中,余者不过仗着亲戚情面,二、三年里偶然聚一遭儿,独项祖范是与他自幼玩大的。他老子虽不大待见秀风,每眼红秀风的功课,迁怒于祖范。到底不曾伤了他表兄弟之情谊。这祖范就劝了一回,秀风执意要去,祖范只得道:“把对牌给我,好替结账。”秀风依言递与他,便一溜烟儿蹦出铺子,气丝丝长吁一口。
单表他回了高家,众人不免诧异。秀风照实说了,便去柳莺的书房独坐着,搜寻得几本西洋小说,正好破闷。才停当一时,封氏特过来看他,只瞅了眼,便仍旧回去。满口与傅氏她们赞许他“年下这等用功,可知素日的情形了。怨不得学业出跳!”项璧忙道:“大家不嫌弃他罢了。哪有那么样好?”因递个眼色,严道便强秀风入大厅说话。众人七嘴八舌称赏他天生的爱念书。这世亨又忍不住打趣道:“太祖遗训,‘好生读书,天天进益。为经世济民添砖加瓦。’想来顺儿领会的真!咱们的儿女都只知‘上学为将来家计用’,所以志节不高,耐不住贪玩。”本来这话也没甚可笑,然众人都知这年世再不提太祖那几句了。这会子巴巴儿当作一件正经事说,且世亨又恭肃的颜色,搁不住众人都大笑一场。秀风竟冷笑说:“怎么中晌吃饺子蘸的醋,到现在还是酸酸的?”众人一愣,忙用笑声遮过去。再过得一刻,祖范他们也回来了。
晚饭仍在家里摆。项兴邦一屁股就坐在上席,席间忽道:“大哥哥,这里城北我不熟,远近可有上好的酒楼?日后与同僚来吃饭,我也知道了。”秀风便知舅舅也不喜今日两餐过随意了。回思午后亲戚们谈说,兴邦每刻薄世亨,众皆纳闷,少不得说笑过去。其时世亨正是狼飧虎咽,沟满壕平。听了这话,因堆笑道:“‘哥哥’二字不敢。项大官人折杀我。但这里果真有几处好下酒招呼客人的!我想着你们年年在外吃,难得来我们家一遭儿,须是家中闹攘些。饭菜上面你们见识多了,便是海味山珍,把个味儿尝惯,终久是忘了,算不得来我家吃。咱家吃的是‘情意真’,‘血浓于水’,吃着暖人心,便三年五载也忘不去。”自然这番堂堂大言又博得举座笑声。项兴邦强笑道:“果然宦海无定,食路有方。”项璧因道:“人善得人欺,马善得人骑。世路上做人不易,说话更难,有什么过节儿过板儿,老哥哥只管教导我家顺儿。立起个体统来,他好依着一世不吃亏。”世亨道:“左不过人嘴两张皮,马听锣声转,人看眼色行。顺儿这等聪明,岂有不知的?”因向秀风道:“尝尝这元宝肉。吃多了包管家里日日进元宝!”众人一笑。项母说:“我就爱这外甥逗趣儿。去岁一家子吃饭,冷冷清清的。才刚一个下午,就叫他引的笑岔了气哩!”又有项老爷小妹之子,孙阿丕接口说:“舅妈说的是。高大哥打从关外来,也得了那里的刚强豪爽,也留着我们下洋的机智。舅妈自然该疼他。”孙大禄嚷道:“叫他说书也使得。”阿丕喝道:“没有规矩,还不住口!”项璧因道:“据我看来,大哥哥未必尽学了关外人。比如有一件——关东汉子一向不吝惜兜里铜钱。大哥哥要这么着,如何买得咱下洋的房子?”世亨笑道:“大妹子正经不是夸我,好像催你老哥快还钱庄债务似的。兄弟我承你们瞧的起,毕竟清寒。只羡煞那些做买卖有胆有识的老爷们。生意成了,要什么不得?可见只要会生银子的机窍,并不要进学、中举,就可以何等荣耀!口舌不过锦上添花罢了,当不得饱饭。世人觑俺咱似儿戏!而今更不是从前豪门权贵养着帮闲子弟的时节。”项卫城道:“你也不犯自轻自贱的。风闻你家里亲妹子近新来闹一阵。你便把些银子出来,与她宽绰宽绰,又能怎么样呢?”世亨脸色微变,勉强吃了杯酒道:“有这等张致的,舍妹混闹!”因道:“兄弟酒量不佳,吃的我晕的忽儿!你们多灌些,一醉方休才好。便睡在我家,客房虽无,什么钢丝床、打地铺,地方是尽有的。但凡咱小妹不来闹,大伙儿都得清梦一觉!”众人哄然笑过。
秀风因想:“这高世亨也颇无奈,出乖弄丑,卖笑遮掩艰难。”才打定主意不再打落他,但见柳莺举杯敬项老爷、项母,边念道:“新春吉祥,诸般顺遂。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语音未落,孙大禄年齿尚小,见状便如法炮制一遍。秀风、祖范、沈戎他们仨,各得了双亲努嘴示意。沈戎沉默似乃父,学着几句不大像。二老笑道:“罢了。罢了。”祖范笑道:“好没意思的。”众亲戚道:“弟弟妹妹都使得,你臊什么?”祖范便也敬了一回,气的兴邦骂他葳葳蕤蕤,回去要他好看。秀风也极恶恭维客套之属,敷衍了一回。世亨却不放过他,定要认真说。众人因撇了世亨那妹子的话,纷纷看秀风热闹。特特向他道:“顺哥儿,你把长辈们逐个敬遍,每个人说的都不许重了才好。”急了秀风咬牙道:“没有那许多。只此一句——惟愿列位万寿无疆,试看千秋以后,再能聚首同庆无恙不能!”一席话说的百态不一,又有要和哄的,又有牵引别话的,又有假意称赞的,又有回不过劲来,细揣度言辞意思的,又有自觉脸上无光的,又有多嫌他这话于年下不中听的,也难备述。便道那世亨还欲纠缠秀风,不知如何应对。下回分解。
话说高世亨赚着秀风敬酒不成,因扯着清亮嗓子笑道:“顺儿小子,我也替你怪可惜的。脑瓜聪明,也须口齿伶俐,便行得阳关大道了。”指了项老爷说:“想你姥爷当年自明州乡下进下洋府,举目无亲的光景。入了药材行当学徒,还不是‘师傅前,师傅后’的笼络?后来竟成了‘雷允上’一厂之主。”项老爷说:“到底国初那会的人老实,不是眼下民心。虽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儿,苦则是吃了,响钞便宜伙计们。老鼠尾巴上害疖子,脓水也不多。这却是我一辈子的骄傲。”世亨道:“目下孙子辈若得这么个位置,虽不比项大官人,好歹过的去了。顺儿再能,总胜不过你姥爷,横竖嘴皮子这一关必要过的,锻炼的连环炮最好。个中须得慢慢儿解会。”秀风暗自犯疑道:“才说自个口舌不得益处,这会又翻过来教训我。”亲友们都道:“说的是,学里得意,未必江湖上快乐。读那许多书,还不为的富贵享福?不然越性早些儿历练,值多了。”秀风深知今晚躲他不过,因打点精神道:“你待怎的?”世亨道:“表舅子要试一试你。或者你将来真个便似大才子恁般无师自通作了巨贾,自己是老板,不须一家家厂子谋职,求爷爷告奶奶,央及人家任用。然凡百事体,有备无患,未雨绸缪。设如我是那等厂子策问官,你必求我录用你。虽满腹文章但我不知晓。你琢磨琢磨如何是好。”项璧竟大喜,叨叨道:“他一年大二年小的,不知世路艰难,还道人人都只索敬伏他。表哥正好便抖露包袱底儿,折挫折挫他的锐气……”说了半日,哪想秀风冷笑,“这个容易着。”便一个抖擞,打了腹稿,使出看家本事道:
“天下求贤,古有开科之取,今行入对之策。或谓‘前者弊而后来者利’,我道是‘不薄今士,不非古人’。学以时迁,才因代异。何为通者?贵在内秀!内秀而薄发,德使之然也!俗人道,‘空谷幽兰若个知晓声名?’、‘秀而不显,倩谁知之任之?’噫!早难道‘艾叶满山无客采,蒲花盈涧自争芳’!自古君贵审才,臣尚量主。明主明鉴而用,良禽择木而栖。岂在巧言,岂在令色?列位长辈多功成名就者,或洞晓手段,或八面玲珑。纯是口角之能,未足信也!舌长则不遇,腹内草草则无处栖身。不合此道,时谬非才子谬也!
今有尚谈之风,晚辈独无明夸夸所用。一说练达人情,二说职差必备,三说众里瞩目,不致泯然。舌灿莲花,未必骨内兰馥;口吐锦绣,难保腹中英杰。士农工商,纵有油滑善辩之人,彼等必定内倚精良之质,然后称一时俊彦。倘然士无政绩,农无勤耕,工无巧匠,商无良货,世路上满是冯道之流。脸面人情拥塞,琐例暗规繁札,犹舍本逐末,之谓家国大患!有功而言辞木讷,之谓小节。从来小节不误大事,公道人心可治大患。今小节谓大患,而大患横行之谓时尚,所谓‘时弊’正在于此,千秋唾弃!
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烂嚼舌根,唾沫星子,果然百害无一利?——天生一材,料必有用!使才正邪,攸乎天下。宰丕误国,红颜几曾祸水?相桧设言,青史自有公论!向使宰丕、相桧出使异国,效郦生而法陆贾,横张仪而纵苏秦。未必吴不胜越,宋不胜金。以古为鉴,今善言小技,属意卑职陋宅之上,留心蜗角蝇头之间。是以小学不堪大用,小技难称大才。况人生一世,各存异禀。妙在随性任运,自遇无所待。何必以我之长,笑他人所短?鸿鹄不讥蜩鸠,原系志远心宽。彼燕雀反笑大鹏,可乎?嘴强争一半,怎不道金子幌眼,说银子傻白,嫌铜钱腥气?若得舌转乾坤,教世人信这个,我便伏你们又何难?若夫滔滔言天下不平事,浩浩说百代归结路,正言涤污,正气兴夏,叱诧而风云变色,吐哺而天下归心,待谁人耶?至于厅堂食客跳梁小丑,且待东流逝水之洪浪,收拾百年枯朽之残骸。”
言毕,举了酒杯抱拳,道:“我敬大家。”然后痛饮。“呯”的将个杯子重重按在桌上。席间诸人莫不失色,惟知面面相觑。世亨却自笑道:“我们便是那雀儿舌头了。”秀风笑道:“小甥怎敢造次?设辞作比,多有失当,万望见谅。”世亨舔舔嘴说:“你再比着看看。”秀风暗笑:“你自作死,怨不得我也。”因伸指头沾一沾酒水,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儿,个中写了个“千”字。众人不解。秀风因道:“此物倒还有限。只怕席间也有。”众人相互问个不住。秀风再干一杯。
哪知这世亨将两手一拍,径自笑道:“我说你长年在学里,惹的一身书生意气!便这么策论,那策问官十停话里有八停听不明白,非但不肯录用,一早轰你走的!果然江湖经验不足,将来怕讨不得饭碗,误己误家。”那封氏、傅氏几个本来还愁着不知何等接秀风的声口。经世亨一言,立等说笑开,都附议他。秀风见世亨下巴赘肉抖又三抖,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孟子每谓浩然之气驱小人,避市侩。偏生今时新添一种人物,他只听不懂君子《阳春》,便操无敌必胜之券。再持愚妇贩夫之见,言必谈利害关节,竟在德性上高人一等,四海走遍。若他们真个有致富货殖良方,倒还罢了——这等人物最是无能,据着什么好胜逞英雄?”
他既拉下脸来,闷头吃酒。众人又恐臊了他没意思。便推世亨逗乐。世亨领命,便笑道:“顺哥儿一准是为我所动,再不然稳定吃了我家的酒饭,为亲戚情义所感,无语凝噎。”众人听了正大之词,撑不住喷饭捧腹,正好夹那口条下酒,一面说吉语,“吃了有赚头。”独秀风不则声。世亨因假叹道:“我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项兴邦道:“蜡却不曾白费。你看这么宽绰屋子,这等实木地板,合着好生上蜡,做尽工夫的。怪道令妹眼馋。”世亨道:“不值什么。当今百工百业,哪一个不哄人的?这地板的卖主,自夸是上等货,出具行会里的褒奖,赚我花大把银子孝敬与他。后来打听,这些什么行会评的奖状子、上等货的标签,一概可以买来。闻得鸡好卖,连夜磨得鸭嘴尖。奸商狠虫,自古不虚。恨只恨咱不能赚这个钱来!兄弟上当,特告诉亲戚们。”众人不及接话,项璧却抢白道:“究竟与令妹甚么过节,表哥何苦来躲躲藏藏的?”世亨笑道:“你们俩兄妹倒都一个样!咱怕了也!”项母道:“一门子骨肉,怕什么?”世亨道:“怎么不怕?项大官人是何等样人物——都城隍常与他会酒,海龙王尽与他有亲;东岳天齐是他的好朋友,十代阎罗是他的异兄弟。”众人哈哈一笑。世亨道:“我爽性不瞒亲友——那年我妹夫大出息了,购得下洋内城的新房。妹子便将他家的那所破老宅卖与我。你们知道,下洋老宅头一个如厕不方便,其次厨房也与邻里公用。那会子虽有人劝,她到底贱卖了。谁信道老天开眼,下洋官府要那块地,拆了民居官用。便宜了我一处新居,大则大,只是偏些。兄弟我再倒卖了,借了些银庄的,置成这一间。偏生我那没福的妹子,笼不住咱妹夫心,前番与他散了伙,如今只在外城过活。就立等悔不当初了。见她哥住上了内城,尽日家上这儿来哭穷。有道是,‘铜钱有限,同气连枝情无价’。说不得我好生招待,不敢简慢。但家里又没的客房让出来,我待要‘破财消灾’,毕竟手头不宽,也好似辱没了兄妹情,也像我小觑她。就这么着,长此以往,终久怎么样呢?”说着,故意尖着嗓子学他妹妹打抽丰的言语神情。众人忘了那话,只管看他演戏卖丑,拍手笑赞不绝。
项兴邦便挥手意思大家听他的,遂打叠官腔道:“我略说几句——有那下洋风行的童谣俗谚说,‘愿得片瓦,挡风御寒;代皇一朝,置屋荡产;下洋房舍,贵西贵南’。大哥哥便与令妹说,‘此地系内城东北角,哥也住的不顺心’。堵了令妹的口,再发付她去便是。”世亨不答,项璧抢笑道:“真真我哥要他自己显摆,不如越性说将出来——这些人中,只你家在下洋内城南边烟花金银地——也少兜几个弯子。”孙阿丕听了点头不止。其妻于氏一旁便问他:“你又知道了?”阿丕道:“我糊涂的紧。”于氏道:“你笑什么?”阿丕道:“平昔逢人上下笑惯了。你要嫌我笑的丑,也跟我过了。”于氏笑啐道:“讨人嫌!你也不羞。”众亲戚笑道:“当真的他两夫妻最恩爱。”
项老爷因道:“小于是我老街坊,看她长大的。婚事还是我保的媒。阿丕是我家小辈,如今可不曾委屈了你罢。”阿丕忙道:“我打小时起与老子娘在外乡过。仗着舅舅、舅娘,投奔过来,混入下洋府的。”项母闻言,认真说道:“阿丕胡说。谁当你外人?小时候舅舅舅妈不曾看觑,任你在外地受苦,可怜见的!天底下问问,谁家孩子进下洋一年半载,房子票子都齐全了?”于氏笑道:“舅妈错爱——咱家是厂子指给的房,在外城离山吊远处。哥哥姐姐们不多嫌着,是他们胸襟气度。实有一干轻薄的,依旧唤我等‘乡下汉’。”世亨笑道:“这是替丈夫解围呢,还是与咱舅舅抱怨这个媒做的不好?”众人都笑了。那沈戎之父,项老爷二姊之子,沈安庄难得笑插话说:“舅舅看人岂有错的?咱阿丕众里见貌辨色,聆音察理,端是精熟。上司跟前,负屈衔冤,没处伸讨,也忍得一时,过后怎么掇弄怎么转,怎么叫怎么答应。仍是安心办差。做事又十分停当。怪不得他人财两得!”阿丕呵呵憨笑说:“做人哪有不挨呲儿?是则是人有脸树有皮,忍做一时人下人,大关节处反尊重了。见说道,‘柔软立身之本,刚强惹祸之胎’。与人无患,与世无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讲了半截,忙止了改口道:“据我说,沈大哥寡言罕语,你们也别饶他。我们讨论股票,他才精神哩!”原来这安庄独精于股技,工算利之道,鲜亏本套牢之作。而今一发赋闲在家,买菜洗衣通是他的。只每日股场优游半日,抵得寻常人家辛苦月钱。却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此刻嘿嘿的说:“你们也别再问我,更不要把个家私托付于小弟。事关重大,使不得!股票这劳什子,保不齐哪日断送了身家性命。问什么秘法、机要、阴私勾当、道听途说,多则多矣,我竟不知道。不过闲了取些零花钱赌几把,输了便扫去兴头立马睡觉。”项璧笑道:“急的人痒痒,改明儿个灌醉了你,看说是不说。”沈安庄浮一大白道:“别的不敢,这上面我是不怕人的。十数碗过了,看谁躺尸!”世亨因道:“老婆常骂我没用。说是‘台盘上威风,私底里寒酸’。看沈大哥掉一个过子,台盘上闷嘴的葫芦,只顾吃酒,回头家去数钱呢!”项璧且笑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不敢和你们比。我们家严似道也只是个老实做活的汉子。”严道冷笑说:“你也合向你老子抱怨不曾与你做媒。”众人笑说:“小严今儿个也会玩笑了。”
那沈安庄的老婆钱氏素来爱恭维秀风的学业,句句不离这一节。当即笑道:“论生个好儿子,我等皆不如你。孩儿是块读书材料,抵多少良田美宅!你夫妻两个还不乐软了?”严道陪笑说:“学里风liu,原作不得数。”项兴邦忙道:“这话很是!将来谁出息还未定得。须看职位月俸。”一语不了,他浑家傅氏喝断了道:“你儿子哪一点出息了,这会轮着你打灭人顺儿的好?想是吃醉了浑话!”众人都道:“我的好嫂子,利害!大官人外头威武,决断不二,家里原惧内些,可便刚柔相济。”项璧便与严道低语:“我哥那等势耀,也不见他背着嫂子偷鸡摸狗。嫂子治家做饭虽好,又胖又泼辣,人所共知的。我哥竟甘分!这般好男子才作得人上人,官上官。”严道只顾与几个小辈夹菜。众人却自忖:子女一无功课之能,二无兴邦这等官老爷作主,将来觅职苦也!各各锁眉不语。正是:
未雨绸缪替乳燕,高瞻远瞩猎雄鹰。
项母又怪卫城道:“每一遭你开口,唬的大家渐次都不敢说笑了。下回我也不敢请你家来过年。”世亨因说:“不干大官人事。莫不是尝着我这苦瓜,庞儿也似‘苦瓜’了?”众人一笑打破闷局。夜里临别,世亨又拉了兴邦说:“比来相交朋友做什么?哥若有使令俺们处,兄弟情愿火里火去,水里水去。愿不求同日生,只求同日死!”众人听说,不明就里,都是取笑着出门的。今单表严道一家回来,秀风正欲洗漱了睡下。不意严道闯将进来骂道:“贼杀才!你这奴才根子,劝你敬酒是抬举你。你不说好生蜜嘴,径自不三不四祝福什么话来?后来拟策问,你又读了哪门子的盐书,吊起书袋来,又是咸又是酸,流里流气,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不怕人笑话。见不得人的东西!”项璧正预备明日的礼品,听得“老太太”仨字,还当是爷儿俩嚼她,忙赶来兴师问罪。见秀风脱去了外衣,冻的瑟瑟发抖,又不敢躲进被窝里。项璧因道:“那些穷亲戚们,是该着撂几句话给些颜色瞧的,塞满口的黄莲,叫他们都哑巴。顺儿原无大错!只是说的阴阳怪气,往后再改便是。但凡不得罪我哥,其余的不值什么。”秀风冷笑道:“你现时又这样说话。”项璧道:“你又说老娘‘人前一盆火,背里一把刀’。亲戚们家缘家计各各不同,同根不同命,免不得你羡我这个,我图你那个,言语间夹枪带棒,倒醋浇油。你只心里明白就好。再糗的话,和和气气一笑揭过了,不犯着与之顶真。今上改元‘大和’,不正合这个意旨么?”严道说:“不识字的乔婆娘,坊间都道今上原拟的是‘太和’,后来叫内侍宣读时刻,误念了‘大和’。”项璧道:“横竖一个意思!你因自个是读书人,别人不读那许多闲书,便算不识字了。也未见你席上高谈洒落。”严道便又骂秀风。项璧道:“儿子虽该骂,你也保重身子要紧。你过来,我还有事商议呢。”严道说:“商议个鸟!凡几都你作主便罢。”项璧放软了声道:“我哪敢呢?你是这个家的大老爷。”严道方丢下秀风与她去了。
秀风这遭并不曾哭。他又有一个道理,他想的是:“林姐姐教给我,老杜‘困踬之中,英锋俊彩,未尝少挫’。我林秀风今受困市井俎侩,不过吃他用他少许,我又不穿光鲜衣裳,不多花一文钱在玩乐上。他们既这等炎凉,恼不得我视作天降大任前夕,存心为难。”又留心听项璧说,明日去严家可以见他姐姐了,不由得又一喜。原来严道家中排行第二。上有一姐严鹊,下一妹严鹃。严鹊一发嫁得临安来下洋的书生王赏心,只得一女名唤云燕,大秀风两岁。严鹃亦只出一女,目下形容尚小。所以云燕、秀风两个孩子名为姑表,情同一奶同胞。幼年出门则同行,游戏则同室,卧则同铺。长大了少远,仍旧“姐弟”相称,敬爱无间。盖因太祖皇帝令:滋生人丁,经年作战;前赴后继,代代相续。国朝粥少僧多,不得已改令:天下儿女必系独出。是以秀风他们一辈,均无亲兄弟姊妹扶持。堂、表之间,实为最亲。这王云燕本来也极灵秀多才,昔年项璧每借了她课本书簿试卷与秀风,由她亲授。秀风这“慧鸟”可便比同龄“先飞”,一发不可收拾。惜严鹊、王赏心管教粗疏,中比、大比皆无过问。本来国朝之试,就系“不要文章中天下,只要文章中考官”,云燕与千万人一样的毫厘之差,未入高明学府。亲友们都撺掇她弃了二、三流的书院,改入私塾,专攻洋文。果然不多时精于日本国语,远渡东洋求学。今岁巴巴儿告了半月假,方回家探亲。项璧每感慨设如她教管云燕,必不逊秀风成就。更兼云燕知书达理,人前应答往来无所不宜。越发比秀风得人意一层。以此上严道夫妇也存了明日教云燕开导乃弟之想,都盼着见她。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秀风次一日到了姑母家,早有严鹊、严鹃揽在怀里阔别温寒,又道,“严家靠你一根独苗了。”又说,“别理你爹娘,骂过就罢了。今儿有我们呢。”秀风给严母请安,众人提及严老爷过世将已七年,不胜唏嘘。秀风又道:“我姐姐呢?”严鹊秘笑说:“我的儿,姐儿接朋友去了,一会子就来。小时候你俩好憨的,这可见还没改了淘气。”秀风道:“是哪个朋友?几个姐姐我都认得。”严鹊迟疑道:“没有什么。不过是那边的同窗罢了。”
正说着,但见王云燕挽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公子进屋来。那人蚕眉虎目,狮鼻红脸,中等身材。甫见众人,全无怯意,作揖道:“小人李思,表德崇新,本贯天津。见过众位亲戚朋友。”严鹊因笑着说道,这李思是三、五年前自家乡赴东瀛土地求学的。去岁偶遇云燕姑娘,念炎黄一脉,彼此扶助。今岁不及回家过年,故她严鹊做主接了家来,讨一杯酒水吃。正是那:
偶因浮云孤燕苦,稳作占玉护花人。
众人旋即会意,俱十分客气。项璧因向严鹊赞道:“你瞧这崇新,人才是人才,戳个儿是戳个儿,模样儿是模样儿。行止半点也不似北边五大三粗的汉子,竟是我们南省的书生呢。”秀风也不免向前央一央,与李思彼此厮见过。才要与姐姐说话,云燕因与他道:“坐。”秀风见她青丝若云,玲珑似燕,往昔样貌未变。然粘了假睫,唇色如血,一件黑、银、红花色点子格纹蕾丝毛球公主袖针织,外搭纯白皮草小坎儿。底下雪纺短裙露膝,高筒亮黑靴。便退了几步,自择一角独坐,低头嗑瓜子儿。云燕笑道:“今儿个不及招呼你。你要吃什么糖果,只管问你娘娘讨。”秀风道:“我想起来了,自然缠她去。”云燕于是与李思扎在亲友堆里,一面让他回众人的话,一面见机帮衬补叙等。按说这李思与秀风不过差五岁上下,原该为知己。然他见其他人犹可,独这秀风忝为严鹊、严鹃、严母她们的“珍宝”,形容举止皆有些呆气。大家谈笑,他不干己事,吃大叶儿茶,更不多话。连自个儿爹娘也不大待见这儿子。问他几句,竟于时下玩意“一问摇头三不知”,便冷落下了,忙着周旋王赏心等长辈。
且说那严鹊正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瞧越欢喜”。项璧见状,向她挤眉弄眼的。严鹊便推说往厨下去。项璧悄悄的跟了来,笑道:“大姑娘,你们家千金小姐快嫁人了,你也不知会我。”严鹊笑讲:“没说的,我的不是。原合着早告诉你——只这丫头半月前回家,大约七、八日前羞答答向我开的口。连她老子也不敢透漏。前儿李思小子上门来,才算揭白了。你见着他,也不晚哪。”项璧笑道:“我说着玩儿——正经的,李小儿什么来路,你可打探明白不曾?人道是,‘二有一无’——有房有车,无银庄债。设或这毛脚女婿违了哪一条,就大大不好。”严鹊笑道:“‘女大不中留’。这丫头认定的,任他是乡野毛贼、江洋大盗,都顾不得啦。不如撂开手,我也落的清静过日子。左右算不得个歹人女婿。”项璧道:“咳!这是哪儿的话。小云燕的学业已叫你俩夫妻误了,这第二回‘投胎’,可不是该用心算计着?保不齐,这李崇新是个鬼谷麻搪人物,哪里配得上云燕?依我说,你们家姑娘大眼嘟噜儿,生的又极好,眼下东洋也算去过,看了眼界,抬了身价。休要在一处树上吊死。拣了芝麻,丢了大西瓜。或者她已铆住这李思家殷实,你且稳着;不然便打发了他,有的是人家,排队儿作你的女婿。一辈子的大事,马虎不得。”严鹊道:“你怎么便看将出来,这李思不好了?”项璧再说了两车子。严鹊口上答应,心里面不以为然。项璧恍惚见一人影儿伸头,忙止了话问:“谁呀?”却见李思踏入厨房笑道:“大家都叫饿,伯父着我来问伯母几时开饭。”严鹊笑不合嘴,道:“你不要动。只管叫你伯父收拾,预备下筷子,碗碟什么。他这人惫懒,须得多使唤着。”李思笑道:“不敢。家下我常时帮爹妈做活儿,料理杂务。于今一家子亲戚朋友,怎么不应动手忙活呢?怕不是太见外了。伯父与他们说话,高兴着哪,不好打搅。”项璧在旁凑趣说:“姑娘你听听,‘一家子’的话,还不好意思什么?只管吩咐他忙去。”三人笑说一回。
席间,李崇新集万千宠爱,公然是话霸了。多话东瀛风土。项璧存心接声儿道:“崇新,你在日本久了,那里比中国还富庶。我们家云燕出来时不大知晓世面,更不知什么才算的好男子。你给咱说道说道,日本国民喜欢何等男儿?”李思抬杯一仰脖子,先是笑道:“舅母问的人难回话。叫我如何说呢?”项璧道:“这孩子乖巧。我意思是——有多少家业,差使体面不体面——总之不过是这些,我也难尽说。”李思道:“衣食住行的奢侈,但凡热血男儿一心上进,早晚会得了。我常想,日本人这会怎么个主意,兴许中国十年后风行他。没承望那里果然不同我等素日想的。比如东瀛人再不论从前的出身,也不提现时挣的家产,亿万身家,一样的和穷小子混迹世路,早出晚归,朝夕奋斗。稍有懈怠,必叫人看轻的。连我也学得忘记自个儿境遇,横竖是天天用命,办出漂亮斋来合上司的式,余者能吃能睡便罢。大约过得十年,这里也作兴此风。”项璧虽不甘心,却也没话。赏心因道:“这么着你一日见不了我们云燕几面,怎生是好。”项璧忙笑说:“老丈人怕女儿害相思。”众人都笑了。李思说:“她还念书呢。见面不在时辰多寡,只在有情无情。我又非木头人儿,自然哄的她开心就成。”言罢,云燕不由得红了脸低头不语。
列位看官你道这王赏心是何许人也?他昔年赶时潮自临安来下洋营生。因不服官营差干受管束,便罢职下南海一带做买卖。着实发了一笔小财,风风光光娶了严鹊。然诚所谓“好汉不提当年勇”,这赏心自后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百工都经手,却不曾定长久之计。到底闲在家里多些,虽有些积蓄,都花在女儿念洋学上了。近年听任严鹊一个的月钱薄俸,添上他偶然赚来股票小利,僵皮裹肉儿的过。连那严鹊的营干,都是严道嘱托项璧走兴邦的门子才得了。偏生赏心过日子有大讲究儿,一应洗衣做饭都是严鹊承揽。他夫妇二人于女儿大小事不闻不问,相互更无多话,几分床而卧。盖严鹊下职回来,不过看些梨园名角的轶事趣闻,购些《瑞丽》杂志书报翻阅。赏心自来看轻她。便一个人坐卧于厅堂,看那中外蹴鞠游艺、天下时事要闻,深更半夜不眠,通宵达旦受享。饶是这般,他常抱怨天抱怨地。一时朝廷哪件事不入他的眼,就连骂带卷,“胥吏无能而贪腐,货殖无信而赚民。二弊不除,中国永无太平!”连严道也觉他“鸡蛋里挑骨头。应知中宗头等推帝术,今上虽宽仁,凡百亦不讲书生之见!”因笑赏心不能经世致用。幸而赏心吐诉归吐诉,打短工归打短工,家里当太爷归当太爷,不曾沾花惹草,聚赌吃酒。是以严母也算待见他。
当下赏心一意问李思日本国地貌山川,民俗世情,并不曾摆出未来丈人的款为难他。他一味的问,“东瀛人如何待客的?”、“那壁厢可曾为致富发财、引逗游客,把好端端天然风光、古物旧居作贱的石秃山露、商旅商标林立?”、“日本朝廷许不许子民褒贬祖宗旧制?”那崇新乐的奉陪,拣些没要紧的叙出一大篇。他道:“鬼子都好吃酒。头一回派与他们作买卖,也没二话,将我灌个半死。所幸我虽醉的不堪,一行吐,一行嘴上不便宜,仍旧讨酒吃。这便入了他们法眼,此后谈生意一帆风顺,上司因对我青目。我们北边的人,自幼把这个风俗看惯,酒量慢慢的上来,是以到了东洋不大吃亏。个中却与商道盈亏利钱多寡的较量无涉。”
众人听说,也有叫好的,也有半信半疑的。李思笑道:“东洋酒又见忒烈的,又见那后劲最足的,更有几类混吃的,我吐了多少回,才不怕他。你们见我烟酒不拒,或者认定是个轻薄泥腿无赖。实则叫日本鬼子逼着坑着历练出这门功夫。”秀风正在咋舌,赏心又问:“难道在东洋都是这等营干不成?”李思笑道:“我们到了异乡,少不得经过这些。不然八成没有厂子愿意雇佣。”又道:“是了,女孩子谋生计比我等略好些。”众人赞叹一回,项璧便敲打起儿子来。秀风心里道:“也不知给洋人做奴几呢,好意思叫人人都知道?此皆有理无情之天下才有的事。我父母指定说,眼下不奴才,他年怎当人主子?这理我也明白,但世界诸国人人相亲相爱,岂不是好?何苦来把血肉之躯打灭,供人驱策,一发叫他们说快活?恨煞这个不公!不晓得我姐姐受过什么荼毒,想来真不敢问她。”禁不住单与项璧说道:“你每常称许洋学的好处。岂不知人在异族檐下,或者低头卖命吞声,或者如我们运通书院的洋人那般鬼混,先生手下留情,他还两次三番喝落解粥。畅好是‘共在人间忆天上,不知天上忆人间’。”项璧哪里理会他引的诗,只冷笑道:“那便怎的?熬得回乡来,人便尊重了。说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窍,不长见识哪!”云燕因笑说:“舅妈休要恼。我见顺儿还是那个样儿,一点没改。究竟在家乡读书,安安稳稳结业觅职,这也是他的福分了。”项璧道:“云燕将来出息了,可要拖带拖带你这不中用的弟弟。”
云燕因抢着与众人斟酒端菜,道是东洋习俗不叫爷们行动。秀风道:“我自己倒酒。”云燕笑道:“下一遭咱们盼你带女孩儿来。”众人都笑着拍手称是。未知秀风如何作答——
话说王云燕戏语秀风下回带相好的姑娘来给亲戚们瞧,众人哄声大笑。秀风挠头不言。李思笑道:“果然姑娘家擅调笑开人怀,怨不得日本国的厂子肯任用她。”严道因问云燕在那边到底什么差使养活。云燕道:“左不过是赁房边的日用杂货铺子买卖收银、找零,学里教导幼年学子功课,守藏室值班,供人借阅书目,替他盖印等。通共挣的只除花销外,每月都寄回来些,不信只问妈妈。”项璧便看着严鹊,舔嘴儿道:“真好福气。”那严鹃之夫,元正奇可巧坐于秀风近傍。彼时只低声儿与他小女绮儿道:“你老子在吏部当差,官儿虽不大,陆离事见多了听闻多了。凭他们如何风光,咱们死活不把闺女送东洋人手上。”说着刮一刮绮儿鼻子。绮儿尚小,只恋着父亲撒娇。秀风听了,不觉的心中一凛。李崇新却瞅着云燕说:“你们家这姑娘,并不似风闻的下洋千金那等娇贵任性。骨子里那种要强,委实难得。故而吃苦受累,天大的委屈,不见她畏难。谁见了不爱?”严鹊忙道:“莫不是我家闺女儿在日本……”一句话未了,云燕笑道:“没有的事,妈别多心。”李思也道:“我说她的性格儿,不落事情上。真有什么哭鼻子的,也是我顶着。伯母只管在家受用你的就完了。”众人便千言万语嘱托他照管着,李思自是满口应承。
中饭毕,从前必是他们姊妹一处儿玩,看戏打牌剖心语解忧烦,不叫大人在旁。今日因他们都围了崇新闲话,云燕自在替他解困救急,拾遗补缺。绮儿在正奇怀中瞌睡。秀风因冷冷清清到云燕的书房里。但见此处虽闲了几年,摆设一成不改。胡乱抽了一卷《李氏焚书》和一本见利国的小说《麦田守望者》,聊以遣时。片刻感其词句警人,幽情贴意,却怕严道再来寻他晦气,因草草的掩卷长叹。
晚间酒楼上严道、赏心、正奇三人相互敬酒争锋,各各酩酊大醉。赏心便乘着酒兴,指点起来,“国朝徒知充报仓廪之数,窒民欢娱,再不肯兴炽寰宇之思。内有辟邪、宝佑年间事,太祖仿万历征朝之功过等,皆噤若寒蝉;外则混淆视听久矣——外国人怎么骂我们国制时策,他们平凡百姓怎生过活,民风尚外向进取索物还是内倾玄宁悟哲,我等都无所知。大约顺儿他们一辈借着‘天下一家’,探得些微风缝儿。但我等老迈,赶不上时潮,也不会摆弄那神器,‘天下一家’幻境里多少秘闻,都和我们不相干。每逢各州府学中师生上书、‘天下一家’内名士宣讲,凡略陈西洋之长,苗头未起,立等叫星火熄灭,拿人审问。哪怕为首的是鸟不生蛋县里村夫,大海捞针一样也搜寻的到。恰不道,‘天不言而自高,地不言而自卑’!神州兴亡,天子可不能溜肩膀儿……”严道因是官营厂子的黉门监生,熟读《师克论》及诸帝训诂,听了便不大受用,也是酒后吐真言,因道:“弓强弦易断,人强祸自来。谁教这起读书人大虫口里挖涎,抹着阎王鼻子了。常言道,‘各人洗面各人光’。他们只管教书考试就完了。”赏心酒疯一起,不知所云。道:“这等民情民意,焉可坐视不理?俗人都晓得,‘怕鬼来鬼’。眼下做鸵鸟,岂不闻‘船到江心漏补迟’。据我王赏心一家之见,上书的都是伟男子!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余下唧唧歪歪还有更不堪的。严鹊早给他两个榧子吃。
那崇新也略觉不胜酒力。独秀风吃的是橙子汁儿。女眷们因道:“台盘上死要脸面,家去后洋相百出,什么意思?”自酒馆下到家中,酽酽的潗上茶来大家吃了,他们四个男子汉还要劝酒,乜斜倦眼,红着腮帮子,大着舌头也不知向谁吩咐说,“……把那日本来的清酒再开几瓶,与那‘二锅头’并吃。”众人笑骂着不肯。不想那李崇新已取了酒来。云燕则恐李思伤了身子,一时便抢过酒杯猛吞下。又辣又呛,嗽的她厉害。这一刻严、李、王都灌正奇。绮儿见了,以为他们欺负她老子,又哭又挡,“我们不来了!”三人笑的东倒西歪。严道、赏心都淌着口水说:“正奇兄,今番仗令爱发付我们。闺女儿求情,我们都软了,就饶了你罢。”原来正奇素习最珍此女的,今朝不过酒后失德,闭着眼一张臭哄哄酒气口,吼他爱女道:“你这小蹄子有事没事,这咱晚哭闹什么?劝酒躲不过,合恁自中干!老子快输了,都是你!恼的我无明火怎收撮?家去仔细你的皮!”又把酒泼的四下里飞溅。李思各人面前再斟了,左一个“英雄”,右一个“好汉”,如上云端,不知身在何处,嚎嚎叫叫共举觞碰的震天响。
谁知云燕看妹妹哭的泪人似的,再劝崇新罢酒又不能,也是女孩子心性——不由得滚下泪来。严道醉的糊涂,竟将她认作他们几个酒徒,颤巍巍递过酒杯去。云燕不接。严道怒说:“才方闺女儿拦,这会子明着不吃,不是好男子!哪怕你醉死呢,一挺脖子就下去了。来,干!”崇新便夺过来一饮而尽。不多时,严道一个仰八叉倒了,就势吐出许多秽物。项璧气的骂道:“贼砍头的,寻常自夸人前万不失礼,再怎么醉家来吐。今儿这般现眼!”因与严家姊妹俩忙作一团。又向严鹊说:“半年前一回酒宴上,我不过使顺儿捎个帖儿,劝诫他少吃酒,他就当着众人面叫我下不来。以后我再不敢劝他的。今儿弄脏了你们地方,我替他赔个不是。”严鹊摆手笑道:“不相干。男人家就是这样。”严鹃便来书房觅秀风说:“绮儿多心疼他老子,你怎的不服侍老爹来?”秀风问明原由,摇头叹道:“该!”便赶了他姑姑去。这正是:醉死黄汤绮女伤,都言养子太炎凉。
青梅煮酒惊雷问,若个英雄脱世缰?
且说项璧等泼水洗脸,喂茶捶背,好歹治醒了严道。项璧笑一句,骂一句:“上不得台盘的!昨儿还说儿子呢。我看‘上梁不正下梁歪’。”严鹊等早抢去酒瓶,由他们仨举空杯哼哼唧唧闹一阵。临到子时,大家别前各自客套一番。项璧与秀风说:“你这呆小爷,日本人放年学与咱们不同,你姐姐这一遭去东洋,再不知猴年马月见面了。你怎不则声儿?”秀风心里五味俱全,只不知说什么才好。云燕笑道:“打小儿他不会说这等话,舅妈不要为难了。”因敷衍项璧几句,也不好再对秀风说什么,众人就此别过。
夜里秀风便梦及无虚,与她叹说:“古人云,‘绿叶成荫子满枝’,‘绿叶成荫万事休’。我可算领会了。原来我姐姐人大心大,已出落成世间必需的那个样,只是我们何必要长大?真想再回小时候!古今天下父母皆盼子女长成,殊不知到了没有可亲近之人,一谜儿斗狠博虚名,才是真的‘大’了。好没意思的!”无虚竟笑道:“说的可怜见的。你姐姐自得了她归宿,倒敢你就没可疼的姑娘吗?出双入对,便不苦了。”一句挑起他的心绪,因问她:“林鉴青怎么是我母亲?妹妹告诉我,她用心何在?”无虚却道:“你心里只有她么?下洋学里难道并无可着你意的人儿?”秀风想了想,道:“实在没有。望妹妹指点我。”便“谁呀”、“谁呀”的问着,无虚抿嘴不答,悄然去了。
话不叙烦,如今年下的光景诸公可知,数日无话。秀风行尸一般捱得书院入学,便挥别父母两个四只泪眼,卷铺盖上学来。豪风、单易都已到了,谈笑年下趣事。秀风便备陈他戏谑世亨那一节。豪风、单易又是畅笑,又是骂秀风“到底刻薄些!”不拟新年方始,邢夏“霜打蔫了”似的,横草不动,竖草不拿。若不理他,他自没话;问他究竟,越性翻身赌气去了。学里开课数天,大白日的,他一总是怏怏歪在床。初时秀风只道是病了,邢夏又说不曾有恙。秀风便暗喜每晚无人再晚归,可好生睡觉。就把这疑虑丢在脑后。不一日,单易抓住秀风说:“你可知邢夏的古怪?”秀风道:“一个屋的,怎么不知?”单易道:“什么原故?”秀风陪笑说:“没有原故。”单易四下一瞧,便说:“你不说自个儿凉薄,反歪派人家没事装病。他至寻死觅活的地步,如何没有个为项呢?”秀风一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说:“没有的事。他这么个浪荡人物,何曾深痛长哭过?”单易冷笑说:“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着妄言断人高低。你又不是他,怎么知道他内里的境界?”秀风道:“长话短说,课间如厕吃茶,一会子工夫就过去了。”单易却道:“人分三六九,喜怒哀乐各有由。比如邢夏这般,望知不便告诉人。三个不开口,神仙难下手。独我能套出来,难道不算的学问么?我留心着意他好几天,委实担心。与他说闲话,都是我‘唱独角戏’。我自诩耐的住烦,也将乏了。免不得说,‘你这病猫鬼样,花姑娘见了必定不喜欢’。哪知邢哥儿一迭声骂我。细细猜度,即知皆是儿女私情不如意了。我就上任妍那里去讨个明白,问她使了什么狐媚子妖法,迷的我们邢夏饮食懒进,生不如死。原来旧年闹出来的事竟成了真!那花姑娘与游大哥破镜重圆,邢夏气不过。任妍说,与邢夏处久了,才知他有几样常人再无,且难说清道明的邪谬乖僻,还是游戏那厮凡百好恶合着时尚男女,两厢心宜。要不是邢夏‘千里鱼雁’知会,在熙攘楼顶上等她,不赴约便坠楼,她再不肯见的。果然去了,邢夏还是那个样,抱了她纠缠,亲嘴噷脸,说什么‘没你不成,没你不活’的疯话。任妍赌气给他个耳刮子,仍旧说‘一刀两断’云云。也未见邢夏跳下去。她便放下心,自此再不理他了。”起头秀风闻言还心惊肉跳的,后来竟笑岔了气。道:“邢夏是何等草芥,他也拟殉情一法。直是作死了!没的辱没那等情痴情种。”单易笑推他道:“你很讨人嫌哩!你的清洁高标原是明仗着别人不能为,显的你拔萃。然后可以道委屈,说我们不如你却与你一般在这里。但凡有谁依着你的道理而行,分明的拆了你台,你就急了!可见你不是真心要世人都好。”秀风甩手笑道:“这是哪儿的话?倘然你们真个抵得我所谓‘标枝’,高兴知音还来不及,岂有嫉贤妒能的理?你们偏误会了来解,叫我也难说。比如这‘为情死’,世人多会错其意。必得两情相悦,须得沧海巫山,须得无波无影,必得志趣一然,而后虽梦中情亦足为之陨亡;不然徒有实事,非谓情者!今邢夏、任妍一非男女两厢之爱;二来游大哥竟更像是沧海,邢夏倒是那细流;三则邢夏、任妍一时好的如胶似漆,一时散了要死要活。乐则止如鱼水,犬马尚得好逑之欢——哀则雠寇泼赖,纠结不清而自辱。想来下洋城中每闻见外乡男女共来讨生计的,三言两语成夫妻,十天半月各自飞,那想不明白的也有跳河上吊的。你瞧瞧,很懂得情不成?其四未见他二人志节情趣相投,早晚是要离的,守着这等姻缘也无意思。”单易笑道:“哪里来这么一车精致的歪论?我竟是白问你的。正经你得了意中人不曾?”秀风把眉头一紧,苦笑说:“怕是镜中花,水中月,画中人。虽不真可也!”说笑间回学堂开课不提。
且说过了正月,刬地里峭寒远,厮勾早春气息浓遍。花恐香迟,柳争翠先。真个里绿暗红嫣,暖风珠帘,片片是风花罥,点点是雪月渲。这日午后课前,秀风强拉豪风在学堂廊外赏一株青梅。豪风因道:“如今咱们电门子弟快分科了,你有了主意未?”秀风一面嗅花,一面信口说道:“那也由不得我。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而已。”豪风道:“这话是我说的。你自不同。前番单易说了,‘各择术业,然后据着往昔大较优劣,安插座次’。你得了书院赏银,怕不是任挑呢!”秀风笑道:“还不及斟酌。我见这些术业都一个面孔。”一时邢夏自楼上的学堂下来呼喊他俩。秀风觑他春颜盎然,就打趣说:“邢爷千金贵体,怎不好生歇着去?仔细风吹坏了。”邢夏大笑道:“龙虎也有落难时,何况人乎?下回你犯春了,仔细我笑话来!再有一说,天无绝人之路。可应着单易教给的,‘天涯何处无芳草’?”秀风扑哧一笑,“痴虫,此句怎作了这解?辛稼轩词曰,‘天涯芳草无归路’才说的切!”邢夏道:“早说我是‘江西派’,你好不通情理!况如今我看天下美人儿岂甘为人妇,多定‘一枝红杏出墙来’!倒不若寻常的女貌,本分的行止。单哥也持这等心思。我真真因祸得福了。”秀风一手在背,一手拈花,摇头晃脑说:“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万法不离自性。邢兄一会是阳,一会是阴,几时得悟中和根本呢?”又味出他话里面有文章,便问他是不是另遇佳人。邢夏也不睬豪风,只拽了秀风上楼。豪风等不得半刻,秀风满不在乎的回来。豪风忙问他“美不美?”秀风笑了半日方道:“从来‘饥不择食,寒不择衣,慌不择路,贫不择妻’,良有以也。”豪风道:“当今年景,爱姑娘要放肆,笑兄弟要直截。你不用弄鬼,我已知道你的才。”秀风因说:“哪里是什么姑娘?徐娘半老,有夫之妇。”豪风张口结舌,半晌方笑骂邢夏。
你道邢夏爱的是何人?却是他一科课上的先生。三十多岁,嫁人生子多年。邢夏见她貌不惊人,然知书达理,温良颖慧。外堪为人师,家足当贤内。失魂之心,登时倾注在这刘素一身。而秀风自打出娘胎,每感戏文中巾生多天仙儿一般人才厮配,并不深畏俗世间‘才子佳人买金的逢不着卖金的’。加之临安府聚青峰上,以林之灵隽,白之媚绻为则,下洋诸女儿莫不视如灰窍。今观邢夏新欢——齐耳短发,杏眼兔唇,扁塌脸儿,蒜头鼻子——如何称得“佳人”二字?因与豪风捧腹揉肠,课上只要面面相觑时,就按捺不住拿邢夏取乐。
这一课才下学,豪风就欲回房玩神器。秀风道:“古诗赏鉴那一门,你误了几回?”豪风道:“好兄弟,你也说那乔秀才无能,我便去了也不能进益。还是回屋里受用受用。晚间你的货殖副业我是必来陪的。”——只因运通书院近新来颁了个新例——“习文必择理工数科,以辅思力;研理工亦必修文课及定数,以藻韬略”。秀风喜之不胜,特特挑了文院多门功课。豪风只求发付上面,又恐落单,便与秀风同修“古诗”。余人习“西洋小说”、“人文地理”、“时行文艺”、“殖货天下”等。那教“古诗”的乔先生因不大点卯,吩咐理工生则须岁末呈交一篇作文。豪风便没了意兴,多番借故推辞不去。秀风恼这乔生全无半点见识,他待展才,恐无听客,且不便当堂与先生难堪。便舍不得豪风走。今想豪风说的果然在理,也就只好依允。晚间豪风果然寻到他来。
这货殖课业正是去岁秀风设计抹去盎撒语科的榜文名字方得的副学。今分四科——其一是经济,细论一人私利,巨谈家国贫富;其二曰管事之道——当家作主,使唤人的法门;俟秋冬时再修运筹帷幄给饷馈、司会二科,这且按下不表。且说豪、秀两个至熙攘楼学堂内,豪风因道:“这里的先生几分能耐?他是才子,才不枉我丢下主业功课。”秀风托腮说道:“我们学府的商院名下还有些明师。上回教了西方艾思密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一说,叫人好不开眼界呦!”豪风笑道:“这可奇了,你也讲讲。便宜哥哥不算,你可便温故知新。”秀风道:“人皆为己,殊不知天下自利;各尽其益,莫能晓大道将宜。翻云覆雨,炙手无形。有财之母,本乎利根。货神不死,绵绵若存。”言之再四,豪风勉力通会。因道:“我说西洋人治国理政,教化万民,哪一个不是这理?而他们是当今天下的主。”秀风点头叹道:“你倒有些慧能。回思我们幼年时所学,‘先人后己,社稷为大,民事为轻’,都入了虚诞一流,究竟私意并不是这般想的。这些在我们学子不过茶前饭后一笑;为官作宰的若是此心,竟至害己误国,岂不可伤?”豪风禁不住笑起来,道:“你平昔再不是这样的,怎么无故说起西人的好来?记得你曾说,‘天下的事断乎不是衍币富民便算完了’,底下还有几句,我可忘了。”秀风会其意,因笑说:“那一日我们笑的是今时下洋一干‘新文士’,兴许他也恼恨那《师克》注疏盈门,诵音齐天,确有几分理财商战、刑名律例的才干。但他言必称货殖之需,扬法之必,究竟诗书不读,更不解何为‘士’、何为‘君子’。凡不合他的式,便把古今历代政令时策、节操品格诋毁尽了。好一似古人为政都只是腐儒妄谈道德之流,再不知利民生严律法的——便是方今天下,我看也难说单凭‘商治’、‘法治’就万事毕了。我因学了那么几课,小有所得,又不欲叫新文人们讥讽为‘但知德治之迂生’,因而称赏西人一遭儿,不值什么。”
说着,豪风自顾眼瞪瞪四望,美甘甘瞅人。秀风一边低头看课本,一边笑道:“又来了。几回见你觅着西施来?”却又叹了口气,“我们往日玩笑都道,‘运通府实无美人儿’。还不死心?”豪风不睬,放声逐个的评点,“这个太胖”,“这一个大嘴似青蛙”,“鼻梁骨虽挺,怕不是动了刀子的?左右看着与眼眉孤拐不匹”,“标致犹可,俗气太甚!敛容时经看,一笑风韵立无……”秀风才要当一回事后诸葛,不意豪风拍腿跺足叫道:“好!这一个竟挑不出丑的,没包弹环肥燕瘦恰中央!”因与秀风说:“好兄弟,别头也不抬的,显出我没见甚世面。既说了是个色丝女子,好赖你也瞧上一瞧。”这一时教书先生已登台开讲,秀风倾耳学艺,口内偶然嘟囔豪风“饿眼见瓜皮”。豪风急的赌咒发誓那姑娘“色压运通府”,又道:“你便看那看儿又怎的?不入你的眼,回头再笑我不迟。”秀风叫缠的没法,只得顺他手指略定睛瞅了瞅不远处,立一朵巫山云起心边天,森的勾连——毕竟是六道内三生债多,业力牵得,因果自来不曾错。这不看便罢,既以身内眼根观,受外境色尘染,免不得声色犬马入心,生出我相人相来,造下新情业。今单表他外在行状。
这豪风见他那个呆形,比才自己见了美人儿更得意一层。笑着拿一掌在他眼前晃,推他说:“眼睛跳出来,耳朵烧没了。从来不曾见你这等犯痴。是怎么了?告诉你哥。可是她玉精神,花模样,娇朵朵娉婷婷在那,惹的你则要搂过来亲热?你不说,便宜你哥哥。下了学,咱就勾搭她去。”秀风这才捶他道:“使不得,使不得。你这厮实在不配唐突人家。”豪风掂详一掂详他,因笑道:“你很配造次去,你有这个胆,哥哥敢自不去了。”秀风低下脑袋,忍不住要笑,却说:“这个女孩子我见过的。”豪风道:“胡说。见过这等天姿国色,你怎不告诉我?是了,你前几回课上才见的她。幸而今晚我林豪风忍得一时神器不玩,上这里饱了眼哩。”秀风红了面,道:“不是在学堂,却是去岁圣诞夜湖边肯分逢着她。虽是月下遥遥看,那风神一准儿不错!”又说,“待我细看是不是她。”搁不住再打量她:葱黄色花盆领蝴蝶扣冰丝衫打底,外面是玫瑰紫地印花暗格肩颈缎金雪纺抹胸蕾丝边高腰百褶裙,一双灰丝袜,足登香奈儿羊皮楦头蝴蝶结穿珠厚底白踝靴,只恁凝神听课。出水芙蓉之清,春睡海棠之媚。一面风花堪落雁,三笑缟仙赠羽衣。时人有歪诗,专道今朝佳人的好处。诗曰:
秀雨落钗珰,时风呵面妆。
花魂月裁处,扇影动霓裳。
于是这秀风无心学艺,断送的眼乱,引惹的心忙。豪风见这光景,早知晓个八九分。却笑他道:“这等的眼浅!改明儿个哥带你上石头街,霞飞道,包你流一地的口水。这边的也不值许多了。”秀风把脸一拉,道:“你搅和甚么?我都闻不见先生的话了,都是你闹的。下回我也不敢相请你作陪。”豪风咂嘴说:“你对她有意,自然多嫌着我。我也不碍你的事,只回去和大伙儿每日家嚼着这件事。抵多少不相干男女的趣谈呢!”秀风登时臊了,说:“什么有意无意的。都是你浑猜。我恼你不该拿江湖上风尘脂粉比我们学里姑娘。”豪风拍一拍他,乐滋滋笑道:“你瞧,她的包白白的底,金闪闪的链子。哪里是我们学里念书女子的行头?分明的时人所谓‘商女’——‘头面商家打造的女子’。大约你这闭门秀才还不曾闻说。”秀风道:“她们女孩儿说不得赶时潮,我虽不喜书院多见这等外头红尘用物,但就凭你一句话,原难叫人信。你看她,身边二三座皆空无人。设或是任妍那一等‘交际花’,一早簇拥拥几车子围了陪她入课。有说有笑,纯乎难辨谁人是他相好。可知眼前的姑娘孤芳自赏,清高难近。”
彼时那先生正自说笑,“治人管事,无能为上。我见《三国》的刘备,《水浒》的宋江,《西游》的唐僧,哪个没有从头至脚顿脱得窝囊气?偏他们勾的一干豪杰誓死相随。可知座下子弟无才学者,万不可气沮。保不定他年你们使唤才子呢!”众生都纵声大笑。秀风见那姑娘也浅浅的一抿嘴儿。娇莺道悦声自软,微涡洄靥醉他人。端的是正色时冷艳,开颜时倾城。理鬓梳绺惬人怀,举手投足引吾爱。秀风因不再看她,固知非关先生谈讲语调轻,只缘倩影旋侵。遂抱头暗自忖道:“完,完,完!余生定残,此心别注料应难。意无瞒,羞煞义兄袖旁观;随聚散?会向形影单。我命休矣,拚却一睹笑口檀。生无憾,死心甘!”
豪风因寻思道:“秀风是正经人,这一遭须不是花心肠子,必是于她有情。”因摇他说道:“假饶她仗着女貌良材,看不上我运通学子。兄弟也不犯着害病,哥旋救你性命哩!”秀风推推阻阻,道:“没有的事。”豪风笑道:“你曾告诉我,从前禅让皇位,都是大臣上表三回,皇帝老儿让三回才成的。今番你也推让,而我定要说——人皆道世上妇人,或心里巴不得早得个汉子与她好,或叫那俗世的车马房产遮蔽了真性,张口闭口是钱。凭她假作矜貌,你若具十八分精细,小意儿过纵她,哪怕你家徒四壁的司马相如呢,十个九个着了你道儿!那时上了手,你快活你的,先头委屈也可讨回来。”秀风听了,伏在桌上起起伏伏的笑。良久才起身道:“休乔!仔细人听了笑话咱们。”豪风道:“话粗理不粗。不然怎那许多俏鬟傍蠢汉卧呢?我早替想了,放学路上,我当街一拦,你立等上来自表家门,大家觌面说个明白,撩斗她一斗,不怕她不动情。到时候谢天谢地,皆大欢喜,别忘了你哥;便不遂心,月黑风高,也无人笑话。你好便‘天涯何处无芳草’,学邢小子的。”
秀风再当胸照他一拳,“管情你坑死我哩!”豪风嘿的笑了,说:“坐看过干瘾,也是馋死你的,回头害相思而亡罢了;劝你搭讪,怎么也是逼你跳火坑呢?既不肯与她说话儿,索性撂开手干净。再这么直勾勾瞅人家算什么礼?两下里都是要你死,到底合怎生是好?你说说,这算哪门子的道理?”不拟这话叫秀风抖擞起来,有鼻子有眼的说:“怪底你不通,若非平生多属意传奇南戏,加以格情致美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我辈之祖,汤先生云,‘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所以说不清,道不明,近乎无理,直若疯癫,却其来最达情之妙境。比如男女倏忽相逢,爱姿色,喜财势,立马玉成相好。今人道,‘爱必言,恋必果’——理则理;雪狮子向火,软起来,青蝇遇着血,猫儿沾着腥——欲是欲;如是百种,情未必情。倒不是我主张天下有情人都不成眷属,实在浊世姻缘,不得已忒多了!比如眼前这位姑娘,已有心上人,我怎么样?没地里暗算她的相好,自陷于不义中。若没有相好,你我冒冒失失造次,给看轻为登徒浪子,我又该怎么样?纵使她自许了我,过后竟知道我林秀风有千般不是,仍旧散了,又岂非chun梦一场?平白叫我赚了她一腔珍情。或者我熟谙她性格儿,便觉道不像远远的观着那等美,又岂不是自误了?”豪风竟又笑又气,便打岔说:“不及上手,你先生出千百个败由,打着哈哈。仗还未打,自己吓破胆。老虎嘴里还有落下来的肉叫狼叼走,她身边又没有大汉看护着,你怕什么?有我呢!舍着金钟撞破盆,事在人为。只要先上船,自然先到岸。”说着就撕纸写字搓团儿,要替之送递爱语。
秀风忙振振道:“且慢!你又是时下的理论——把个儿女情事视如做买卖、研科技一等。农工商百业,自然奉行‘但凡有心人,没有什么难为事’。难不成我们男儿也说,‘但凡抵死纠缠,没有不肯与我谐鱼水欢的姑娘’?如此成什么样天下!我道万般皆下品,惟有情者玄奥难言。心内藏了一人,余者金的银的皇帝天王都是粪土;甘愿远观不亵,便是她嫁了人,我也不讨别个女子当老婆;此等方是至情。是故古今风liu佳话,却是不如意终了的居多,岂是偶然呢?足见有情未必求一果,无为也可。佛家最崇花未全开,月未圆满的境界。而今我在这‘管事课’学堂,隔三岔五就能来。想遇她遇儿也不难。不若长长久久的‘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兴许是最高的福祉呢。况人间‘在水一方’者,何止一‘情’也?”
他表完这一节,顿觉心满意足,无可贪求。竟能一心一计听教书先生讲课了。不承望今日这先生家中有些事,便较往常早了一刻钟散学。未知后事,看下回便知端详。
话说“管事课”先生早退,秀风正在纳罕,喃喃呐呐。那个女孩儿便去了。豪风打趣道:“是呀,偏生今儿过的恁快,一世还嫌短哩!”秀风使个白眼,回身就要走。豪风道:“等着,哥为你跑腿。我跟了她,看是哪一个宿楼的。将来也好有个捉处。”秀风嘴上喊着,“狗拿耗子呢!我也不领你情。活该跟丢了才是!或跌在泥潭里,或叫她的汉子撞见,吃他一顿痛打就好了。”心上却是乱撞不止,一行是笑,一行叹气。
未几,豪风果然半笑不笑的回学堂里。秀风没好意思问,两个人就默不则声过宿楼来。豪风不急不慢,唤了隔壁众人到房里聚齐了。众人不知原由,却窘的秀风要出门去。豪风死活挡在他前。原比秀风结实些,秀风也不与他真个动拳脚过关斩将似的硬闯。便咒说道:“天杀的豪风!保佑下回一样的我笑话你这等事。”因烧红了脸立在阳台上。众人只当秀风有甚把柄落在豪风这里,七言八语问着。豪风顾前不顾后的,每每与一人叙了开端,再转而答另一个。加之本素拿人说事儿的口角就不及秀风爽利。以此上一番‘豪哥哥逢场做媒,秀弟弟一见中意’的风野传奇,前后耽误了近半个时辰。众人虽知其大概,到底嫌不足。便来恭喜秀风,赚他的心事,邢夏越发动了“人来疯”。那裘筌、叶龙都道:“成日家只有秀风笑咱们眼皮子浅的,今儿一过,咱们都敢自不怕你了。”单易只是说,“秀风的心必定和我当初惦记含馨一般。你们让他清静一会子。”白相、邢夏便冲他扮鬼脸,游戏忙不迭密授撩拨妇人之技。豪风因道:“你们都错了主意。一来秀风再不是那等略平头正脸就念念不忘的人,二来他无心买尽情场享花魁,我们都白忙!”再舔着嘴道:“那姑娘着实水亮气儿,——青旋旋卫娘长发,直拖到背心;白滟滟飞燕肌肤,挤的出水来;肉颤颤一双巫峰,敌的过硕人;柳翘翘小蛮腰,比戚夫人还善舞。至如卵圆庞儿,晶莹秋波,深浅不一两梨涡,香远益清十娘过,高挑个儿美娇娥,都不在话下。”秀风因在外笑骂:“杓俫!平素教你这许多古文,则是记牢兀那‘美人列传’了。”众人笑倒了说:“豪风半日言语,数才这几句最是文采风liu!秀风再说不出。正合了‘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豪风撑不住自个笑道:“秀风也忒刻薄我。上回告诉我,那清代董以宁、朱彝尊都特特作词赞妇人那对肉馒头,我怎么就使不得?我还吃她一个经儿呢。”众人益发炸锅一样拍手浪笑。
叶龙因问豪风跟了佳人去,可有甚下梢。豪风道:“你们别笑,当真的是丢了。原本不敢铆的太紧,距着天仙儿三、五步子。才下梯拐角儿,便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蓦的里钻来别个学堂散学的半百号人。把我和她冲散,到楼下就摸不着了。”有的说,“保不定叫她男人骑车接了去,自然一晃眼无踪无形。”又有的便说:“休如此混猜。秀风听了不受用的。”秀风便将学堂里同豪风说的大方话细细再陈一遍,又道:“争奈天上有月老,人间有红娘,只有各人得各人的情缘。相见便是缘,见面而终久缘悭,兴许也是缘定。常好是,‘买不来有钱在,卖不出有货在。’你们知道这句俗话,便见得不以成败论英雄,自然不以占得伊人论有情无情。”众人道:“颓败过了!哪里来这么个死憋?岂有青年男子撞上可人儿就此善罢的?说的或者是仙语,或者是佛理,横竖再不像人话!”旋即扫去兴头,只相约下回都去赏看,便各自鸟兽散了。
邢夏因顺口搭音儿与秀风上学堂温习,走一道儿。邢夏因道:“咱俩也算‘同是天涯沦落人’。我那刘素姐姐,他人的媳妇儿,六、七岁小娃的娘,我还指望甚的?说什么,不新鲜了。越发苦你一层。自古英雄无奈刻,方最显其多情时。”秀风本来不欲与他一处,听了这话,又是慨然望天,又不禁拿他取笑。邢夏正色说:“他们笑你,你却笑我。你回想着自个的‘格情’之言,便知不该!不论仙的佛的,左右我是懂的。他们那干俗物,自不明白,凭你说出龙天表来。”秀风忆起单易说的邢夏在楼顶要挟任妍这一件,不由得心道:“莫不是我错看了他?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果真是个情种不是?如今竟有些喜欢他的为人。”改念一想:“罢了。情痴岂有‘改弦更张’这般快的?不知哪来的横生一个‘素姊姊’,可便知邢小儿胡闹。”果然邢夏又没好话儿了,他嘻嘻说道:“据豪风讲,你那姑娘俊则俊矣,则恐花儿太鲜艳,又是恋财贪货,使男人家银子购置头面首饰,鲜亮衣裳;又是早早的招蜂引蝶。怕不是已和别人家搭姘头了?便是眼下没相好,饶让你占了也是个择手货。*除了的败柳,百花亭坠了榜的鑞枪头。哪里与你的人品般配?莫要贪恋一时女色,偷尝床帏欢娱。谁信道恁等事是我们男儿家吃亏,原未可定。所以常言说,‘家鸡打的团团转,野鸡打的贴天飞’。”
说话答理儿已是学堂门外。秀风不觉骂道:“狗头**的吃剑才,嘴里一不吐珠玑,二不吐象牙,你贼淫淫胡唚什么来?暗地里放把邪火,烧燎着人家正经姑娘。果然是好话不背人,背人无好话!你怎知不是‘才子佳人,一双两好’?”邢夏竖指在唇间,道:“轻点儿!此地是学堂,有话好商量。你邢哥哥是城楼子上麻俏儿,耐惊耐怕的虫蚁儿。你则是痴迷美色,知人知面不知心。便嫁了你,也与你戴一顶屎头巾。劝也是白劝,栽跟头了,才知道我哩!”秀风点头笑道:“等我吃了亏,再向你赔不是罢。”邢夏笑道:“还有一句话,我告诉了你,你可别与豪风、单易他们说去。”秀风道:“爱说不说,我要温课业了。”邢夏乐不可支,粗里粗气的笑说:“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我每回课下借着些难题多缠着刘素姐儿,可便我挨近她那等的些儿身段。这法比你那‘望梅止渴’更进一步。你便学了我,赶去亲近那美人儿。”秀风忍俊不禁道:“夯货,既这等私密,告诉我则甚?”邢夏拍着墙大笑道:“知你口风紧。好歹告诉了一个,众乐甚于独乐。”说着秀风摇头儿进内展书铺簿,做功课不提。
再说屋里只豪风、单易两个时,豪风因与单易实话道:“原是有个府内的少年接那姑娘去,男的油头粉面,与那女孩儿贴鼻子咬耳朵的。我怕秀风伤心,故意说跟丢了她。”单易一听,失声道:“你好愚智,自作聪明!长痛不及短痛。趁早叫秀风死了心,岂不是好?日夜害思想,才是大伤心哩!”豪风沉吟半歇儿,便经不住单易的劝,自知捅了篓子。因道:“今儿再与他叨登,怕是不信我。改明儿我再‘招供’。”单易道:“只好这样。”熄灯前秀风邢夏回房安寝,一夜无话。
不觉阳春三月天至。江南旖ni,学林闲情。这一日下学以后,秀风独在东大院廊外绿草上漫行。忽的见回风飞雪霭霭,雕粉琢玉莹莹。免不得心波不平,点头吟叹道:“莫不是春guang明媚,既不沙可怎生有梨花乱落。”抬头看时,却不是梨花,是那株早樱开了几朵,东风里落下几瓣。幸而还不到盛开时。一群少女爱春景这边独好,穿花绕树,端是活泼。想世间多有“樱花七日”之说,可怜我免不去青灯照人孤只个,少不得冷衾凄惨命笃磨。连花开光焰一无片刻,可不是比樱花更不如么?如此这般闲言语说念的春风树点头,便觉道人无情而物有意,刚刚的就欲摘那花儿。不防才伸手,叫一人在手背只一敲——不是别个,自是豪风。他道:“几时学会这等拈花惹草?”秀风笑念:“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豪风笑道:“早这么明白,那晚便不该放那姑娘去的。我替你把门,你就跪下来求他救你性命。如今也不犯着盼这花儿解语。”秀风道:“有话直说,省可的揭我疮疤。”豪风迟疑片时,因道:“晚间你有‘管事课’,佳人道定着你。我们那个‘学以致用’的科目,新岁还设着十来‘躬行’课。前日你由着我挑时辰,可巧今夜是首回,我只问你去不去?”秀风道:“去岁那个,险叫包天酬发落我们。今年的听单易说,有个先生不点卯,去不去不关乎大较品第。真真换了天地人间!你替我去便罢。”豪风笑道:“你答应我——确是为见‘她’一面,生擦擦撇下哥,显见的美色胜过哥们义气。哥就替你课上浑过去。”秀风只得笑了,作软伏低道:“往日一声声喊着‘哥’,难道是白叫的?”豪风也忍不住笑道:“把你会说话的!我难道不做人了?放心勾引姑娘去,有哥呢。”秀风道了偏劳。豪风因说:“还有一事,说出来你可不许恼。”秀风笑道:“再不用拿人姑娘家挖苦我。我还要洗澡去,好换一身衣裳。”言罢扭身就走,豪风只好再把话咽了。
如今且说这天夜间的“管事”课上,秀风不过细心听讲片刻,就不觉心猿意马起来。偷眼觑那女孩儿——才脱去外面的米白双排扣中衣,上着冰蓝插肩七分袖,下套千鸟格碎花中裙,不穿丝袜。一旁是她胭脂色翻毛菱格里奇链手包。秀风凝眸她足踝上、膝下那一段,格不住胡思道:“设如她那裙子再短些,便可见一双雪白腿子上下无余。次后坐于我近旁,岂不叫人得以消遣良时?兀的不痒煞人也么哥!”想着,又知不妙,也着实骂该死,瞅众人不在意他,微微的打了自个两嘴巴子。心里因说道:“天下竟有这等人物,我竟成乡下来的村沙,泥里滚出的田舍奴了!好些痴情汉子终其一生,未必得见几个一等一的;我便不求许多,也足称幸矣!”正在混沌之中,俄见她柳眉倒竖,樱唇略撅,狠狠的向秀风这边瞪过来。唬的秀风低头伏案,合十念佛不已。只是叫苦,便谓这姑娘以为他不怀好心,必是个鸣珂巷里逛惯的子弟。又恐搅了人家安心上课学艺,自此不敢再放肆瞩盼。也觉道自个委屈,不由得心酸上来。乃窨忖道:“豪兄说今世‘俏鬟每傍蠢汉’。果是真的彩凤多随鸦,兀的不白面郎痛煞!想我腹内千卷诗藻,平生万种情思,作什么连盯着红颜一会子,也合叫人白眼相待?甚时得便天缘辏,不枉了天赋予好风liu,结绸缪?既不沙,多情种子又何谋?索无求,情不休!”因此上打定主意,再瞧她一面,然后撒开手,一心听学。便慢慢儿惶恐别过脸,可巧那女孩子也正觑他呢!只见她好奇的颜色,不复嗔怪的意思。可怜秀风一会家迷留没乱倒,一会家痛煞煞心痒难挠。天哪!把不住心头跳。恨不能一时半刻死了,好教这等一霎里望外美满成万古恒长。
他自没个开交,诸位看官有所不知,那姑娘家另具一番计较——她初时果是察秀风“不轨”,自思道:“从来男子见我,大都是这个呆样,见怪不怪了。但那一等胆大的不多时便腆着脸上来搭腔,那害臊的不过偶然间瞥一眼,过后就罢。只恨这厮左右不靠,恁的乱人心!”便给他个白眼。及至秀风垂头琢磨,她倒是心涟顿起,忖度自己是不是太霸道了,也怕自个儿愠怒的脸面不如才刚好看,“待我细细瞧他面庞儿,越其心关。莫要恼了才是。”禁不得再探秀风这边,心里暗暗赞许,“天下原另有一种男美,须不是只那一干形貌类洋人才是好。但不知这君子腔、书生气,是个什么来历。”于是一面念叨“自古嫦娥爱年少”,一面可惜“书本课儿错多少”,则恐“他上来请安问话如何好?”甫决意“溜为妙”,还望“随来相距莫忒遥”!
——不料秀风身边闪出一人来。你道是哪个?竟是邢夏!他怪声怪气笑说:“叶龙白相他们在躬行课上,习工程经世致用之术,分不开身,都道下回再来。巴巴儿遣我作先锋,度量这女孩子——若是生的好呢,他们便来;不然他们只笑你这厮犯春qing,钟无盐也给道成小婵娟。如今你快指了我瞧!”秀风笑道:“你自寻觅她。”邢夏略一四顾,便道:“是了。不是她还有谁呢?真真的众里出跳,美色压一,鹤立鸡群,百鸟朝凤!”因把那姑娘衣着打扮说出来,秀风便点头笑说:“你眼力倒还不错。”邢夏道:“尽日说你我是一等样人物,自然爱及一种‘姜女’。”秀风道:“我只奇怪,她身前身后那些少年,怎的这般熟视无睹?换作我,娇滴滴近在咫尺,一早儿没了方寸。”邢夏笑道:“好个刷子!然我也看不上她。已有了我素姊姊,她是那能过日子的人。女炫色则情放,咱断不要这等艳皮囊空架子,第二个花任妍。”
秀风便托腮傻笑说:“邢小儿没识见!保不定眼前这个,就是既美且贤,两兼女色与淑德,常时把词曲儿浅吟哦。”邢夏啐道:“你知道什么!混猜罢了。眼前春姬,比不得梦中佳丽。”秀风捶拳在案,与邢夏肃然说道:“这下可算分明——诚所谓‘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假令男女饱尝云雨情,历度七件事,才晓得同床人非我梦中之美,真个不如现下之我,将她作巫峰梦女,遗枕洛神,永世不醒。她有无相好之汉,嫁人生子,都不相干的。我道世间偏少梦中人也!”
说话时,先生又道散学。邢夏拉了秀风说:“我们作她的影儿,这一遭别叫她汉子接走了扬长去。”秀风负手道:“算什么呢?只怕不妥。”邢夏嗨的笑道:“书呆子,早难道‘妹子每将虾钓鳌,哥儿每蝎剔蜂撩’。‘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赚了芳心是你便宜,叫人逮了算我浪子!”秀风便无可不可。掂着春心,趁黑跟随那女孩子来至溯流湖畔。此间果然已聚了儿女双双。一顷碧波,万点垂柳。莲瓣声轻,匿待玉树石后;芳草情卷,恣怜蟠桃亭边。无物似情浓,身不由己命。至如相拥咬嘴,吐涎勾舌,撅齿抚mo,无所不可。
秀风、邢夏行至一处,迓于树后,不叫姑娘觉察。只听后面不远处男女大喘之声。邢夏笑道:“浪上人的火来,恨不得我素姊姊在旁。你那‘神女’偏来此地,过后之事可知矣。”秀风不答。果见一人自学堂那壁厢向这里来,扑向那女子,抱紧她一阵摩挲。姑娘因推他道:“哪一回见学的规矩些个,就好了!”借着书院灯火,隐约见那少年身量比他俩高些,高耸耸俊英鼻,长搀搀卧蚕眉。一头长鬈发,一件格纹衬衫,外罩绿棕背心,底下一条西裤。邢夏因冷笑道:“你每日家思想她时,正与这等纨绔幽欢偷情哩!还不快去了?等着看出淫戏不成?从来道水性难拿,终只得个败柳残花!”秀风通身火燎一般,因由着他拖回房里来。扎在床上,捧着脑袋不则一声。单易又惊又怕,先问邢夏是怎么了。邢夏道:“我们囥了一地方,撞着秀风那心上人与别个富家少年苟且。敢则是狂风吹倒清芙蓉,骤雨冲歪娇菡萏。”单易骂道:“浊材料猴儿崽子,只管胡说!学里湖畔,夜夜男女亲密不假,几回有露天席地干那等事?”再到隔壁将豪风唤回。豪风问明原故,便向秀风央告再四,道:“下午说‘有一事’,就是这个。上回我说跟丢了她,也是为你设想。”秀风淡淡说道:“知道。岂有为这个气你的?我自难过,与你们无干。”蓦的捶床捣枕起来。单易说:“豪风罗唣甚么。罢了,你俩到隔壁走走,这儿有我。”豪风道:“你才用秀风引我出来,叶龙、裘筌必问秀风的事,怎生是好?”单易道:“多此一问!他们哪里这等多事?”邢夏笑道:“难道秀风就为一个女子半死不活吗?据我说,告诉他们为是,都一起出主意来。”单易道:“这还罢了。”他二人便去了。
原来众人见素昔秀风不但课业潇洒,做人又极恭律,凡百之事,“发乎情止乎礼”。他们几个猎色寻芳,举二三学中相识“花朵”,皆不入秀风法眼。每谈及床笫秘事,他又严词驳回。是以今番横生一节“韵事”,不啻九天雷霆。众人好奇凑趣之力,比之往日于游戏一班风月子弟身上,更胜了十倍。然秀风终不为所动,他们本已乏了。这时又经豪风炒冷盘,邢夏添油加醋,个中滋味越发美妙。白相因道:“不妨凭他闹两天,功课一忙,自然好了。将来入值到江湖,比这标致的多了去。便不须单拣花容月貌,还看门第家私月俸。大丈夫何患无妻?”叶龙摇头道:“俺是个古道热肠,又多嫌近来日子过的乏味,不若闹一场倒好。依我看来,咱们都合力襄助,未必不能胜这一仗。究竟是学子情敌。不定终身,不上花轿,谁强过谁呢?”邢夏拍手笑喊:“设个擂台,两下里痛打一场是好!”豪风道:“我还比武招亲哩!好个屁!”众人一惊。游戏道:“什么行货子?既有良策,何不献上,大家合计合计。”豪风一指裘筌的神器,“成日里‘天下为家’问他人新闻,左不过看到的‘世财,红粉,哥楼酒,都为三般事迷’。当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怎么都忘了他?”众人拍额头称是。围着神器计议已定,再谈一回功课,不在话下。
这秀风哪里知道就中端的,他闻得屋内鸦没雀静的,只道是都去了。方坐起来,下床自顾叹息:“我有古今一种的疏狂,百般的波浪,诸风雅在腕底调弄的停当,倒敢是不曾会惜玉怜香?”单易原在阳台上谋划,循声进内笑道:“这会子劲儿过去了?你只消添上一色胆,包管再不受这波查。”秀风也不好再翻身躺倒了,因道:“我是好了,你又勾起人伤心事。”单易嬉笑道:“休介怀。我只为你别堵在心里。便是上阳台向天一吼,总好过被窝暗泪蒙头。”说的秀风一笑,过后仍是愁眉苦脸。单易道:“不定你心里说,单易算什么东西?谁听这两道三科,嚷似蜂窝?一回是含馨,二回是秦纯,皆不及开口,叫裙钗们拐弯抹角的驳回。是个风月场败军将,站着说话不腰疼;但好歹我有两遭儿糗事,比你多知道一层——‘另觅良配’之理。”秀风听了,一言不发,招手儿叫他到阳台上来。指天说道:“天上双星,一岁仅一面之缘。按说‘另觅良配’,百姓口耳相传的结梢是‘牛郎另娶淑女,天孙改嫁仙班’,可民间哪还有鹊桥佳话流芳呢?于戏曲传奇则奉‘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为上,于寻常日子求配则唯‘天涯何处无芳草’为命,自此不信‘真情’,还劝别人呢。将个俗世的不如意、不公允,都看惯了,只在戏文传说里面排遣愤懑不平。怪不得腰包一年鼓过一年,快活日子一天不如一天,其后还乐的‘花冠簇簇停歌舞,独喜箫韶奏太平’。这是怎么说?”
单易因哭笑不得,说:“洋洋洒洒我向不及你。但你若真能为,把她抢了来,又是另一番说辞。我们都替你喜欢来!甭怨你单哥讲的不中听——你又不是那块料!我很知你见她有了相好,兴许已许身给他人,你心里就不受用。她生而为人,须不是为你守着,专一待你来结识。难不成她嫁了人,你就做和尚去么?”秀风竟甜甜一笑,道:“小弟言语冒犯,你不用当真。自打无始之初,世上张君有意赵姬,赵姬偏偏爱李某;越女自许钱郎,钱郎却恋那孙娘。凡此种种缺憾,哪朝哪代不遇,谁国谁家不逢?但不晓何人初会,孰辈无愁。佛家云,‘业力牵引,情障迷心’。今我不过作了些‘无为’的业,幸而不曾歪缠她。只愿她好我便好。比如金岳霖为才女林徽因终身未娶,敬爱她一生,就是现成的掌故。”单易却哎呀一声笑说:“此风不可长。倘然个个学你,天下男女灭绝,指日可期了。我说你怜我爱之属,无过是夫妻成家锦上添花;吃穿用度,外报家国,内教子女,才算的家家户户雪中送炭的活计。常言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何况人生一世,只除男女情外,横竖还有父母这里,还有江湖上同僚那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休要撞了南墙不回头。”
秀风大觉逆耳,“哼”的撇嘴不接。单易忙笑道:“我俩斗嘴,总不脱这些。也没意思了。”秀风冷笑说:“有趣,有趣。一见堂堂中国容不得‘情’罢了!”单易拉下脸道:“严慈养育恩惠大如天,同僚之间又是须索一辈子和衷共济的。怎么不是‘情’?你这等歪话当讲不当讲?”秀风道:“亲亲情赖骨血,职友情仗两利。油盐之累,蚀心噬情,腐美堕善。天下论情不问原由,为情不计生死,舍儿女其谁间?”单易呵呵道:“有些意思!”思忖半歇儿,因答:“儿女若有难,天下的老娘也能不要命相救的。”秀风诘道:“子女肯为老娘死吗?”单易道:“这是我们小辈的不是。须用‘孝道’好生教化。”秀风笑说:“教有何益?此系人之本性,因则无敌!儿女殉情,或者为情终身不嫁不娶,更有谁教他来?”单易冷笑道:“我来问你,只除‘一见钟情,终成眷属’,天下再无真情了——是不是这个理?”秀风点头得意对道:“正是!”单易一行摇头苦叹,一行回房里坐了。咕唧道:“怨不得你见了她的男人,想那二子争妇,大煞风景。所以哭哭啼啼回来。活该呢!白规劝个甚么?”
少顷,秀风复至他跟前,笑道:“我是命定作和尚的人,你同‘小僧’恼什么来?”单易眼珠儿一转,想了想,噗哧笑出来道:“我给你算一比账——入你林秀风的眼,一千个女孩儿中或有一人;偏生她也独独钟情于你,不曾亲厚别个男子,又只在千里存一。次后还需因缘巧合,相识为至交,两吐心事,才得比目,也算万一之数。这么着亿兆人中,才几个人儿呢?你还这等闷坛子,死鱼不张口,甚时‘惜玉怜香’?便说半月前我和薛射等二十来人特特上邻近的书院去,专寻趁那文院的女孩子轧傍友,她们也是极乐意。大家定了常例,每月聚头,一来一往,少不得成就几双男女。你本来道定是去的,后来仍旧变卦,那一日未见你的行迹。莫不是又上学堂温习了?显见的人脉愈稀,好姻缘愈发阻隔。似你日夜空盼,憋憋囚囚的,难道果真‘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么?”秀风却笑道:“万变不离其宗。你有什么正经事,不如直截问我,可也使不着话儿绕。”由不得单易笑了说出由头来。
看官听说,单易、含馨他们这些日子正打算出外踏青赏春,已拟了安吉。他们道是青年同窗聚游,多多益善,故一门心思揽人同往。连豪风、游戏、白相等下洋本贯子弟,惯拉帮结伙玩神器,原不打算出游的,经他们撺蹬半日,都说肯了。含馨他们大喜,将谓自个练就了“劝人速从我使”的手段,可备他年商售差使所用,这且不在话下。惟有秀风以为安吉是近时新辟的游玩之地,鲜见古迹故事、文墨咏怀,因而一总是淡淡的。今单易借故一提,秀风知他费了许多心机,只得见便,又想胜日寻芳,或可解忧。因点头依允,单易兀自欢喜。后一日与薛射在外订下车马、向导、食宿不提。
谁承望好事多磨。临行前一晚,忽有消息刺耳传来,道是“去不成了!”欲知端的——
话说竹敲残月落,鸡唱晓云生。众人在安吉山间帐篷里胡乱过了一夜,平明时纷纷冻的醒转来,都道三月的山里寒冷。便起来舀水漱口醒脸。聚众上那游社打点下的酒馆食粥,另有白馒头、咸蛋、花生等,都称赞这一饭比昨儿两顿都有嚼头。饭毕,亲履《卧虎藏龙》戏中的那片竹林一晃,各人“写真”取景不已。
方离竹海,又驱车前往一山,攀爬时但觉比“百瀑”那里更险些。新雨之后,游人多半趔趄。幸有毛竹斜竖坡上,阻隔不测。行数里,石道崎岖,陡势渐缓,忽上忽下。少时穿过一天然山石磊就的月洞,四壁高起,低洼处别有洞天。一侧水帘似的泼下,注成浅滩。踮起足尖,拣那碎石路上,蜻蜓点水而过。欲觅出路,怪石当道。彼时众人再不是长蛇队伍,都聚在月洞口。如黄恐有些失支脱节,因正色道:“前方池塘,没有碎石路,少不得攀上那壁边的垒块,下跃方是出口。胆小的就请趟水过去。”众人细看,原来一塘阻隔,只一面是路,容得一人过。可巧中间是一垒块横着,以此不得不爬。那垒断之障约莫四、五尺高,通体沾着碧藓,荫润如浸。于是依序而上,赾那池畔“独木桥”一般的路,再上垒石。余人黑压压一片,都看热闹,又为自己担心,又看别人如何行止。豪风、游戏、邢夏几个三下五除二先过了。德鸿、裘筌、白相等肉大身沉者,不免颓懦。怕被众人讥笑,更如顶了千斤愁帽,栓了万钧耻链。都依仗着同学托扶,勉强上了垒块。不防脚下跴滑了苍苔,扑的平躺在大石上面,横罗十字,扎手扎脚不敢动弹。众人又是好笑,又是悬心。再四的鼓舞他们。可算是一个个都半挪半扭的,把个身子甩将下来。屁股先着了一汪泥塘,究竟没有大碍。秀风笑道:“好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豪风隔了石大笑道:“兄弟还没忘昨晚敷演话文哩!”单易瞪秀风道:“你自个仔细着!”秀风才知忧心,说不得麻着头皮两手一拍垒壁,借力只一跃上去,足尖轻点,倏而落地。心犹扑通扑通的,身已安然。众人不觉喝彩,“好俊身手!”真是: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众少年陆续迈过垒块,再帮衬着几个女孩子。前行不多时,遽然开朗,柳暗花明,原是一峡。不甚可玩。因委蛇下山。乘车折往余杭。如黄忙导引一番“乘牛车,去往双溪漂流”。众人大多愿意去。叶龙等人急的上下挠痒,如黄告诫诸语一概不曾听见。一时下了车,天澄日暖,水绿烟黄。忙不迭在外起长队。好容易挨着他们,载牛车,牵竹径。叶龙、薛射嫌那老牛脚程不快,学着农家吆喝。那牲口认生,知道不是地方土话,只管甩着牛尾一颠一颠。气的少年们叫嚷“今遭对牛弹琴!”别过水牛,坐上竹筏,舟子斩浪,筏子起落相宜。时而俯看水下天,时而虚惊险滩旋。野鸭伏鹜,鱼虾戏玩。水草伴竹筏齐曳,风光与游子同行。叶龙却与邢夏道:“四平八稳,好没意趣!”艄公嘿的笑道:“当心了!”话音刚落,双溪上“蜻蜓点水”一关已在身后,继而是“乘风破浪”、“激流勇进”几处沓来。两岸景色越发佳丽。最可人处——石滩上两匹马儿吃草,映着远方森翠竹林——正乃是一幅《溪马嚼春图》——何也?且看莺蝶厮悦!
乍逢一关“飞流直下”,起落有一丈高。水光冲天,惊笑不绝。葱茏林海银蛇舞,惊涛骇浪筏子安。待各人回过神来,轻舟已离弦飞别。叶龙淋了个“春水落汤鸡”,心下自然不喜。又见裘筌、德鸿、归华、含馨、秦纯的竹筏靠近,水战大酣:这一答泼他人的水太大,自己也不能“幸免”;那一答男女厮斗,已顾不得嫌疑,几翻了扁舟。单易不管额头上刘海滴着水,笑与叶龙说:“不要闷坐。一条船上人,你能可站干岸么?你也掬一捧水浇他们一浇。”叶龙哼声道:“什么干水湿岸的,你瞧瞧这身新衣裳!还是西洋的叫字号!”众人一听,少年心性顿起,都来惹他。笑道:“这人狗巴儿。常在岸边行,哪能不湿脚;人在江湖走,哪有不挨刀?偏湿了你的,就污了你的!”单易生怕叶龙真恼了,因使个“围魏救赵”之计,转头攻裘筌他们。果然他们放过叶龙不提。大家闹着,已是最末一关,曰“双龙戏珠”。筏子自两道水柱间钻过,游人皆顶着斗笠,不敢张眼。濛濛水气,舒浴肌面;升天晶帘,雨丝风片。叶龙一谜儿闷思——到底风光不如想念美,戏里画上总无缘。
再说秀风、豪风原不曾上双溪漂流,只忙里偷闲,在岸边散步。游赏一湾横玉,欲燃菜花。苎翁垂钓,村姑晾衣。风日惺惺醉人。你道秀风何故不爱漂流之乐?原来他睹双溪而忆李清照《武陵春》,免不得勾起三重悲感:其一是易安居士的晚节;其次记取斯时与林青青道“愿为李易安之子”的傻话,竟引发青青“我作你母亲”一段公案,至今悬疑不决;再后自然想那学里“管事课”上的姑娘,牵系多少情未休!春水东流在前,宁不伤怀?是以无心与众人热闹,而豪风家中自幼四方游历玩乐颇频,漂流经的多了,不在乎这一遭。乐的陪他慢行岸上。豪风因叹道:“你每常说天然之美,我今算领教了。”一句话未完,没乱里踩着一地鸡粪。恰值两只雀儿飞过,也欺门上户似的“劈里啪啦”“天女散花”,鸟屎溅在两个人的肩头脖项上。他们夺路落荒逃去,“丢盔卸甲”。又采些花草来揩拭。虽不干净,只得罢了。
溪上游客冲潋滟,山头啼鸟弄微茫。岸边豪风便骂骂咧咧道:“撮鸟的雀儿!看我撕了他烤来吃!”又与秀风问道:“这等遭逢,也是天然所赠么?”又指了几个农家男女说:“看他们都紫赯脸儿,黑了个翠,妇人也不晓得什么时样打扮,行止一概是村拗的。怎可与你钟情那姑娘较量?可他们的脸面是天然,学里大街上风情万千的女孩儿不定涂了多厚的粉哩。面有菜色的村姑,肤如凝脂的商女,你怎说呢?”秀风幽叹说:“天然未必尽善,造化何曾完满?乾坤寻遍,无语奈何天。”豪风惯听他这类感言。因笑接道:“是啊。山明水秀、花容月貌多是你我爱的。但飞禽走兽饮食男女也须‘出恭’;妙龄女子熬成可杀的唯利婆子,那也没法。世人大多生的不很俊俏,这也系自然所赐的。早年邢夏那天杀的咬虫还给学里的‘丑妇’起别号呢。备不住咱哥俩命里都讨‘烧糊的卷子’媳妇儿。”秀风拱手笑道:“你竟有些夙慧,可惜牵三连四胡扯,假饶悟了自个也不能知。”豪风笑道:“我说天然分美与丑,乐事归于别个是八九。好像你那姑娘跟了人,天然未成全你,也是平常啊。”秀风摔手道:“比如这水里有泥沙。我却头等喜爱于自然中萃萃大美,益发高过造化一层。难道命里只留得别人滤后的粗粒与我?”豪风道:“闲来都是玩笑话——眼时正经说来,倘或那姑娘心里不是你,恼不得你合该成人之美。”秀风点头一想,喟然说道:“我读了那几本西洋小说,可见天行有常,惟幸几人。我辈成人之美而美,成人之情而情。此不得之得也。美吾美以及人之美,情吾情以及人之情;畅好道人不独情其情,不独美其美。天道之情,唯美而泛者也。”这真是:
行人已入桃花路,何必前溪问棹郎?
豪风瞪直了眼,白邓邓的说:“你这个道理不好驳回。但自古及今,那一个是看得破的?境界忒高了,旁人够不得,也不便宜自己。却是广谋广智成甚用,损己利人一场空。”秀风喃喃道:“为的是‘吾’,不是‘我’。恰便似‘一个身心万法同’。”豪风笑着摇头说:“不通,不通。”两个人便都躺于草丛,望云在青天,白鹭翠鸟,依旧是天然之趣!秀风又满口谢豪风点化,因神思绵邈的说道:“设如现在我死了,才可以成全一双眷属,我必定欢喜从容赴黄泉路。”豪风把鼻子一哼,道:“你都死了,更得了什么呢?”秀风心念猛可里一亮,因笑道:“虽然丧生,但谁人没有个吹灯拔蜡时节?但凡得了生之义,立等就死,也系‘不生而生’,终久是永生了。”豪风道:“可笑,可笑。幸而是我,换作你父母亲听了这等疯言,就算白养育你一场。他们一准儿气个半死。”秀风平静道:“我今体贴着一种道理,却难对中华言明。”正说着,不防一人跳出来笑说:“秀风你这猴头狗,不是中国人么?”不是别个,竟是白相。他说的是,出门两日,钱囊将尽;平白的花冤枉银子坐一趟筏子,也没意思;所以在车上打了一会盹,就沿岸寻人来;不想撞见他二人扎在草堆里。豪风笑道:“咱兄弟的歪理,你可曾听得入耳?”白相冷笑说:“闻听外地书院里多为了个‘情’,上吊的也有,割腕的也有。遭来世人白眼——既有死的胆量,如何不肯好生活着;二来他对的起谁?爹娘含辛茹苦拉扯成人,国家使了多少钱财供他念书学艺。还不及报效,他就为个九霄云外的虚幻之情,见阎王了,怎不叫人痛心,又恨铁不成钢呢?咱们的命是爹妈给的,这个身子国家要使唤的,不是自个儿说死就死了。秀风不知哪里来的歪理,别说难告诉了中国人,西洋人也不见得‘想死’。我看见利国多半那一等奋志生财,上进轩昂。俗言道,‘心宽出少年’。等我七老八十了,再思想秀风的大论儿,为时不晚。”
豪风也不答,只拿眼看秀风。秀风与他都立起来,边走边回白相说:“我纵然耐烦与你析理,你尚抵不得这等思力境界,不如省些口舌的。我单问你一句,生生死死都是别人说了算,世间何物分属我心?”说的白相竟一愣,还是豪风替他答道:“上回就说了,‘世财,红粉,哥楼酒’,三般皆是自个的快意。”白相点头如捣蒜,道:“这话很是。”秀风冷笑说:“原来你们劝人不要为情死,根苗纯是贴恋‘人欲百种’,替那寻短的不值。内有高堂,外有社稷,都是你们的庇佑。你们才叫虚物‘御心’了。域中都是这等行货子,怪道看不惯人把个‘情’当作性命交关来宝贝。”争辩时,辗转上了大道,兀自不觉。一车自后疾来,飚行正酣,只当他们仨终久会让的,便不愿放缓,欲生擦擦掠绕去。竟磕了豪风一个踉跄在地,他才慌忙煞住。秀风、白相大惊,忙扶起豪风,问他怎么样了。回头见车上窜下衣履锃光瓦亮一大汉:大腹便便,赘肉颤颤,心眼可比针尖,怒气直冲云汉。骂道:“猴儿崽子,你等不要命了!碎了我车灯,你赔的起吗?看痛把你娘**一顿!”豪风霹雳火性子,不甘示弱,仗怒壮胆嚷道:“老咬虫,在后暗算你下洋林大爷。你不曾长着招子么?如今伤了我腿脚,你兀自诌的哪门子屁来?”说着,伸出手向那车上摸一把,冷笑说:“我道是什么。广作的日本货,挂羊头卖狗肉,正合你满身的贼狗肉。将来你大爷管买那如假包换的西洋车哩!”那人听了,气的筋都暴起,赤红着脸道车面掉了漆,刮花了,要豪风赔他。秀风拉了豪风要去,白相忙上来遮截那人道:“我兄弟年轻,不晓得如今车马贵贱。再者你看,这车辆光鉴照人,不曾损伤了分毫。大家都和气些儿,岂不就过去了?这溪边村野道路经纬原本不明,没有人行车驶的界画,磕撞是难免的。”那人微消了气,啐道:“小畜牲眼皮子忒浅!不识得泰山北斗。须知道这里是我地盘,谁敢太岁头上动土?咱乡里几曾看的上下洋人?不过是外国人多些,土财主未必强过我等。哪里**出来的,再兀撒野,直恁吃我几刀,也没人与你张主!咱大块的黄金任意挝,天上日头还听我的呢。”一壁骂,一壁上车甩尾而去,留下扑面的烟尘。
少刻,如黄觅着他们道:“漂流的一拨接一拨,等他们凑齐了队回来,不知什么时辰。我且带你们上馆子如何?”他们仨知道如黄有好酒好肉,岂有不肯的。席上说及那人那车,如黄后怕的说:“如何无故生事?那起人在本贯有些面情,惹不得!你们有个万一,连我也脱不了干系!你们那薛哥儿、单哥儿又说是背着学里先生出来玩的。倘谁有个好歹,大家怎么有脸回去交待?”豪风因道:“不曾背着先生。”白相却与秀风夸耀,“你还算豪风拜把子弟兄,怎么才方不拦那蛮子?不是惯能说会道么,到底一句现成话没有。倒是我又仗义又见便,江湖上行的去人。”秀风不睬。
一时单易他们大队人马回来另用膳,秀风他们伺机出外欲买些小物件小玩意作个念想,也算是来此一游。因和如黄他们道定申时一刻整队上车回下洋。白相又悔昨儿太奢,随身钱钞都发付与“五脏庙”了。一行赌咒发誓的说:“将来当家作主,必为日子老儿。”经眼几处货郎摊贩,秀风总无可购置之物。那豪风有意买一柄绸面摺扇赠与秀风,因成心抱怨“这儿不精”、“那儿有暇”。那货郎原大不了他们几岁,看来却是惯做生意的。因笑道:“小相公不用磨嘴,咱这里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依着确数,再没贱卖的理。我知你们下洋来的公子哥儿都是富家大少爷,哪里稀罕这几文钱?”豪风秀风都道:“敢则是你敲人竹杠。在这双溪就近买卖,便宜你发财,还这等的贪心!”秀风又负手试说道:“你一个生意人,敢涉险未?”那人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什么不敢的?相公直说了罢。”秀风道:“瞧这柄扇子蒸竹为骨,夹以绫罗,在下是颇爱的。你又不肯通融。不若咱们赌他一赌——可巧一面有诗文,我便背出来不差,还请容我还个价;要是错了一字,我双倍买你的。何如?”货郎子只道“有趣”。说着秀风果然背起来。
你道那是谁人的诗?原来方今坊间小摊鬻卖折扇,多题李颀的《送魏万之京》、张谓的《同王徵君湘中有怀》。也有断句错了的。秀风只觉好笑。今见又是这“朝闻游子唱离歌”,心生一计,也不管货郎依允了不曾,信口先抢念出来。不承望诵诗关情,触心牵绪,由不得惦记林鉴青她们。竟致声口越念越低微,几难闻辨。豪风恐他出糗,便摔手说:“我们不要这劳什子。”推秀风“走为上策”。老板头里见秀风背的分毫不差,正在盘算,闻得豪风这样说,自然借坡下驴,满不在意笑说:“读书人背篇文章,值个什么?这样就想赚我的货。”豪风与秀风边行边说:“你也太不消停。莫不是叫那姑娘狐媚子迷了心窍,这会连拿手的诗歌也背不全?”秀风只是洒然泪下。豪风不好再问。白相因赶来笑道:“我找游戏借几个铜板儿,你们可买了什么不曾?”豪风苦笑说:“货没到手,逢着一个山野村夫,未受教化,恼了我们林秀才。”哪知白相平生最忌“村野”、“田舍”的字眼。为他家虽隶属下洋府,实在长江、东海之交的沙岛之上。叫内城百姓一样唤作“乡下”。他老父夙夜忧怀,正在此一节。加之去岁朝廷行换官制,州县父母官临行前莫不勤政——说不得内城的房产之价似火苗腾跃。白老爷惟有谆谆教导儿子出人头地。其时白统范谓豪风戳痛着他肺管子,立等变色,问着他:“才刚谁替你阻拦撞车人的?”豪风忙不迭把秀风赚扇的事道明,白相才善罢干休。到底心里有了这疙瘩,自此一心萦绕,只在结业后觅个肥缺,内城里置所宅子好讨老婆等事。此系后话。
如今单表众学子回乡路上,都道游乏了。车里纷纷打盹儿,无人说笑。到了运通书院,栉沐将息,后几天补做功课,不消赘言。
又一晚,白相、裘筌、叶龙随秀风上那“管事”课,伺机观赏他的意中人儿。不意那女孩子迟了些来,觅不得空旷座位,因不偏不倚,坐于叶龙近傍。道不得秀风急煎煎怎坐存,按不定,可丕丕心儿跳。见她眼圈儿红红的,粉光融滑,妆面留渍,花容失色。只着一件桃红色无袖小开衫,一条褪色的灰蓝牛仔裤。叶龙另一边是秀风,白相、裘筌还要远些。都钟摆似的前摇后合觑她。又与秀风挤眉弄眼,装神弄鬼道:“这雌儿也不过如此,大约你经眼的色丝女子忒少了,才一刬的迷留没乱。”秀风愠的脸儿赤,忙竖起指头在唇上说:“小声些,看人家听了去。”叶龙因笑歪了嘴脸,窃窃语道:“咱俩掉个位子如何?不然一个可喜娘,急惊列半晌荒唐。猛可的分散莺燕,生克支拆散鸾凰。隔着我,你也消受不得这裹饰。”秀风啐道:“放屁!”一面生腰坐凝神听先生授学。他们仨都笑他,“老虎念经,假正经!”
秀风兀自揪心,他想的是:“未知她受何等的委屈,竟顾不上理妆补粉,体面打扮了。兴许是与她男人大闹了一场。我若能叫她破涕为笑,岂不是得用之时?”又转念暗忖:“此一刻我上前调笑搭讪,聊慰芳心。纵然‘士当其不遇时最易得’,过后回转细度,她未必恋上了我。仍旧心里有她那相好汉子,也未可定。自古乘虚而入,不仁不义;得其人而不得其心,无情无智。怎好听信叶龙他们撺掇?我又头一个拙口钝腮人,原不敢与她拆白。我须是惜花爱月的公子,不是刁风拐月的花客。”于是真个悬崖勒马,“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起来。白相他们不禁没意思起来,叶龙也尽忘了安吉那夜答应秀风“替他出马”一番大话。待先生散课吃茶时分,一溜去了不提。
这时秀风距她最近,却只是上课学艺,几忘了身边是朝思暮想之人。不一时又下学,那姑娘已去了。秀风再自伤“短局促寡鸾凤运”,为时已晚。走到学堂外,方欲回宿楼,又想:“今后都如今晚这般用功,再不招她了,岂不是好?但何妨我再道个别,感激她生的那么样美,勾的我爱慕多时。毕竟学中日复一日有了盼头,虽苦犹甜。”掂量来掂量去,不明所以,鬼使神差,竟回至课堂里,刚刚的坐在那姑娘方才所在。他有个侥幸念头是:哪怕伊人余下几丝落发,一缕清香,犹可感物思人,郑重辞谢。却不想蓦然瞥见地下遗了一物……正是:昔赠我者谁,东邻婵娟子。
诸公听说,本回卷稿散漫佚迷,秀风学堂内究竟拾得何物,落后演绎出何事,今已难考。小子抄录时,亦心焦如焚。好在不久寝室中历历细末,尚有记述。而后文字再无残败。而今也只得从下回抄起,俟看官朝花夕拾,或不觉道此回之漏也。咱们回头再见!
话说叶龙他们打从管事课辍出,一路说笑回了房里。原来豪风正用着裘筌的神器。裘筌见了,因向白相、叶龙道:“如何?我再不是小器局的人!你们肯把神器让出来么?一早喊肉疼了。”叶龙不欲。白相便不受用了。众人都笑道:“罢了。知道你家里不容易,新置的神器,比的上你浑家呢!舍不得我们碰他。”游戏已洗了澡,正梳理头发,洒上龙涎香,预备出门会任妍。听如此说,因笑道:“上回替秀风小儿打定主意,却因安吉走了一趟,给耽误了。你们总没记性!”众人拍手道:“就给秀风‘招亲’!”
你道“学里招亲”怎的行法?因运通书院在“天下为家”境内,设着杏坛,供学子讨论闲话:衣食住行、学业入职、贺吊往返、婚媒游艺,色色齐全的。这一干子弟有个多年的旧例——凡怨女旷夫之属,耐不住孤衾冷枕,寒雨恹晴,都可在幻境的杏坛里挂个号,冀望知音见采,配成一双良眷,可便鸳鸯儿交颈和鸣。今豪风他们的张主,自是这等挂号招亲。游戏虽觉的有趣,为任妍等着他,只得嘱咐了几句,草草下楼不提。
豪风因问道:“今儿可遇着那美人不曾?”叶龙他们道:“你兄弟嘴里难道有茄子塞着?不然谁给他嚼子衔上了?看人家小姑娘吃了他。”不待说完,豪风忙忙的在“天下为家”之内登坛挂秀风名号,广发“情帖”。正在合计一段“招亲”文字,秀风已回了屋里。见单易与归华评讲“式编”技艺,秀风冷笑道:“两个大工。”便过隔壁来寻豪风。众人见了他,都似笑非笑。说道:“你腿上的红线系在咱哥几个手里呢。保佑你花星儿照,彩云儿飘。”秀风置若罔闻,只涎涎瞪瞪,伸手在鼻子底下轻嗅。豪风再三再四摇他。秀风没耐烦的说:“怎么了?”豪风一面与众人递眼,一面沉吟陪笑答道:“你哥厌烦孤另,要在‘天下为家’内求个媳妇子。劳兄弟给作个文章,自报家门。”秀风这才收拾起笑脸,如此这般胡乱说了一节。豪风他们笑道:“慢些!我们现誊录在神器里,不多时就可发出那招亲帖子了。”秀风一句一顿念了遍,又笑道:“支支吾吾作甚的?我也瞧瞧。”说着走近神器看时,豪风他们遮蔽不及,秀风就瞅见众人原在幻境内挂着他的“王旗”招募学中“红粉佳丽”,一发附上他的小像,底下是一段不堪的文字,再附上那个姑娘粉真:眼波将动,顾盼若情——意思他林秀风告知天下,索那美人儿的地理脚色,欲与之结识交好,遂成秦晋——倒不似寻常男女挂号时“无的放矢”,幸而不曾派发。气的秀风眼睛跳出来,唾沫星子喷出来,道:“蛇钻窟窿,曲心还在。我便说你们哪里作兴起的讨媳妇,分明给我说媳妇,要我好看!她女孩儿心里没我,便好道老米饭捏杀不成团,咱可也难哄赚。你们巴巴儿把我写作相思鬼,发春汉,没的倡扬的一地里知道,平白噪剌剌的抱什么空窝,惹的人动那唇齿。不出三日,学里男女都笑话我来!前回刬的来照我‘写真术’,原来一早弄鬼了。”又追着问他怎么得了那女孩儿的写真。豪风喜孜孜道:“头回见到她,我就按捺不住,掌中之宝照她一摁,当即取了美人图。你要是怪罪不曾送给你消受解慰,我便赔个不是罢。”白相他们听说,都笑倒了。与秀风说:“但放心,何须怕,怯子么!虽一日相思十二时,狐欲渡河,无如尾何;叫你搭讪她,你自捧着卵子过河;前怕狼,后怕虎,终久怎么样呢?弟兄们替你这们价打挣,不说一个‘谢’字,到底不该抱怨我们。便是不成了,横竖是幻境言辞,当不得真。你不见‘天下为家’里面淫语詈词多了去,揭人私丑无所忌,辱没朝野的,非议时政的,横竖人见不着说话人面目。这又是儿女风月事,并没有官府来跨省捉拿你‘言罪’。只有那姑娘的汉子或者气不过要讨伐的。有我们呢!”一席话,羞恼的秀风哆哆嗦嗦道:“偏上那‘杏坛’挂号,我成了供人买卖挑拣的了!”
豪风因道:“也罢,有道是‘死店活人开’。如今改作我的名姓,便恁般说,‘小可林豪风,近新来于国子副业商院货殖门管事课为一女子十分颠倒,下有喜神。府内老少爷们、姊姊妹妹或有识得她的,或有消息通传,望古道热肠一遭儿!救小可性命。千万,千万!豪风给诸位磕头了’。你们说如何?”众人拍手的,跳脚的,捶床的,直把个屋子吵嚷的一似那铜鼓儿。都吃吃笑道:“绝妙!只是不雅。”因向秀风说:“你兄弟这等‘舍命陪君子’,你也合认真抖出诗文才干,掷地作金石声。为他体面些,也为你自个儿桃花运。”
彼时秀风已叫他们逗乐,烦恼尽去九霄云外了。心里想着,“横竖是留豪风的名,先‘投石问路’也好。”不觉笑道:“你索写‘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叶龙他们忙对豪风讲:“快记下了!就说,‘小可每常对月感叹,惜佳人不知。今在幻境遥表爱慕之心’——其后添上秀风所念。”众人又取笑了一回,才改口议论课业诸般,不在话下。
如今且说春日里百病恣行。第二日秀风便觉头痛骨软,着实怕冷。知是寒热发作,怨自己不壮实,仍旧支持着上学。好歹熬了大半日,黄昏时回房睡下。众人都来和豪风说笑昨晚的事,见他卧床,也不在意。秀风听他们说笑间,原来豪风那“情帖”在学里传诵,答应的多如牛毛。才半天工夫,数百个人过问了。方知这姑娘姓时名裳,一般下洋人氏,系府内文院专攻盎撒语的,竟是含馨、秦纯、任妍她们仨同屋的。秀风便不动声色,翻身向里。又闻叶龙说,“时大小姐那汉子,比我等大一岁。姓田名玉,学业不过中等之才,家私与常卿相类。”单易因插足道:“原来是他。书院里出了名的赶时兴、擅游艺的主。浮浪子弟一家子自门风。游市逛瓦,掷篮歌舞,弹球飞车,世路上的新鲜无一般不晓,无一般不会,无一般不爱。虽偶有照面,我不喜欢他。”叶龙忙不迭接口道:“最是这等少年叫今懵懵的姑娘倾心。我等皆不及他。”白相因道:“那田玉的狐朋狗友,阮又籍、金龟寿等,竟说姓田的英武俊迈。说我们豪风‘撒泡尿当镜子照,看看自个长的什么模样,再作计较’。他们也敢留了真姓名,我们寻他晦气呢!”豪风笑道:“你们别臊我。原是替秀风顶缸。他另具一段风liu,未必怕田玉小儿。”叶龙道:“怕不是当今都推举高鼻鹰眼的八尺健硕,秀风叫人比下去了。”裘筌急忙说:“生的如何也难更改。不如秀风也学些时潮玩艺,加之古文风雅,就好比又放羊,又拾柴,可不好么?”游戏淫笑道:“时尚百种也容易。但秀风原本要吃鱼的,又怕一身腥臊。见他死狗扶不上墙,三个不开口,神仙难下手。咱空有一身风liu本事,告诉不得他。据我的主意,黑夜里趁她下学,你们挡了田玉,俺游大爷帮衬秀风撒迷药,半晕了最上。拖入茅房,洗剥个尽。豪风赞她大设设肉奶奶,咱便先咂咂头儿,再由秀风行云雨事,俺要听那梆声。过后仍旧穿戴整齐了,送将出去。神不知,鬼不觉,万无一失。”众人浪笑道:“你便是这般赚来任妍的身子么?”游戏笑啐了一口,说道:“岂有那么样繁琐?她也不是三贞九烈。既与我相投,交好不过一、二月,她就肯了。只怕秀风嘴拙,时姑娘又是块烫嘴的羊肉,吃不到。”众人笑说:“还道你包天色胆哩。”所幸邢夏怀揣一纸难题纠缠刘素去了。
这秀风听了游戏戏言倒不怎么留心。独单易叶龙的字字如锥心。忽觉此身飘零,应非恒沙世界当寄。远有林青青、近有豪风,皆与我亲厚者,也不过电光朝露。近日的chun梦,更是泡影幻象,繁华一去,空留笑谈。想那春guang里苕华而芸黄,赤紧的“知我如此,不如无生”!登时便泪洒衾枕,自味咸涩酸楚。没乱里思想起爹娘来。因抹了泪,坐起来与众人说病了,要回家调养。豪风叹道:“昨儿个还好好,一早起没精打采。再不是闹时令,便要有时裳姑娘在,敢没这病!”众人一笑散了。秀风因披衣卷包回内城家中来。正是:新春易失遽如许,薄宦忘怀何似生。
不拟此一时刻可巧是下洋城男女老幼下番,车上密不透风,男子汗酸、妇人粉味,调和几人辛辣呼吸的气息扬烈,浊恶难当。个个又前胸挨后背,踮足立锥。也有下作的色鬼阴觅女儿家臊皮,又有那等新上来的蚯蚓钻泥一般向里拱,所向披靡,行经处人人把个腰肢一挺,身子似弓。管教秀风软了腿脚,无处呻吟。一时连下十数人,方留出个空座,就在秀风一旁。喜的他暗暗念佛,慢慢儿走上去。屁股才沾了座,猛可里叫人飞也似的流星大步蹿来一挤,险些儿不曾把他挤落在地。秀风扶着把手看时,原是一婆子来抢这座。她已占了大半,窃笑不住。留个边角给秀风。也是病中人易怒,事急无君子。他便气不过这老婆子“后来居上”,也回敬她一样的招数,只暗中蓄力缓缓的向里靠。那婆子果然越发叫他蚕剥的无处可坐,登时抬身跃起,怒不可遏。叉腰指手的兴师问罪道:“你是哪家的野孩子,怎不知敬伏我一个老妈妈,茄子也让三分老,你不谦让坐席么?”秀风不慌不忙,冷笑道:“你既会拱,叫人拱输了,就该认呀。当别人都是瞎子,觑不着你的行止。才是怎么粘上这座的?过后拾着金砖那等笑,大约你一辈子就这点子趣乐,好没出豁!你为老不尊,放野火乱咬人,我何必相让?我还是病中呢!你既年迈体衰,怎么那几步恁的快,撞我那一撞竟如蛮牛力道?你倒是说呀,别佯憨儿,倚老卖老的。谁瞧的上!”盖因他在临安自谓破了“凡百尊先”之执。此后他常与人讥讽的是,“方今闾巷水井,男女老来无所事事者,都无师自通了一种‘奔走小利’伎俩。为吃穿用度等物便宜几文钱,巴巴的穿街过市,走三家比货,股场内喧扰走马,而不辞劳累,惹出病来。每游荡在外,不知所往,瓦舍中时尚百般无一所购,如此消耗终日,亦觉心满意足。至如候车时明争暗抢,占‘地形’之要,图方寸一席,上车公然道乏,向人索座;还有受人恭维惯了,分所应当;一言不和,立持德操利器,秉年齿过人。唯我独尊,丑态百出——就中又数老妪之刁蛮局促最可杀!老汉退职在家,尚有花鸟鱼虫书画琴棋可玩,家国大事可与人讲。独婆子一不能如当初入值当差挣家业,二不能若女儿时仗年轻貌美居高视人。专作背人嚼舌根‘自遇’。于内若有所失,忽忽恍恍,于外求取无度,汲汲营营,犹胜于古之中官!盖国初万事‘言公’,失灭自性也!晚来公差不存,其心已腐,与她们更有何情何理可对?”是故又是轻贱他们,又是痛惜,又是无奈,又是怕惧。并不管自己私意大逆国人世情。今那婆子竟给他问住,脸上下不来。见车上众人在傍侧目,只得央及道:“大伙儿给评理。世人都知‘若要好,问三老’。在家孝顺父母,出门饶让长辈,千年不易的理。你这个败坏人伦的,爹娘怎么教的?你还有理了,黑的叫你说成白的,天也不容你!”秀风体弱又上火,禁不住喘吁吁道:“老猪狗,老咬虫。你也嘴答谷儿了,王婆卖了磨,没的推了。恰不道粗俚有言,‘若要好,大做小’?你不过白活了这么几岁,就抬的过一个‘理’字吗?你好言讨个座,或者碍着狗屁道德,咱勉为其难让一回;你要*,偏不遂你愿,怕你不成?”
众人见多了车上座位相争,推挤口角之属,多半则是劝和。却有二、三老公老婆,正是“物伤其类”,也感机不可失,正用着我处。便兴兴头头说道:“这乳臭小子,浑不是个人儿!你便让老奶奶一回,掉你肉不成?要你死么?别道咱老了不中用,今儿个偏来主持公道,抱这个不平!”众目睚眦,秀风越发逞着狂兴,指那婆子道:“她不得这个座,也会死么?又干你们屁事!争名逐利时,也未见尔等服老。别拿着鸡毛当令箭,西人不举‘敬老’之德,一样过的比咱好。”车内人都摇头叹气,说:“眼下年青孩子,真真叫人心寒。自来中国的菁华,都在他们一代葬送!”秀风鼻孔里“嗤”的一声,道:“大约你等忘了‘辟邪’年间事,或者逆来顺受,习以为常。论中华文脉断绝,是谁之过,或未易量!”说着就到了,众目睽睽,众口铄金,由不得红了脸躲下车,奔家来。
那严道也才下番,正在拣菜叶儿。见了爱子辍学归家,来不及起疑审他,已看出病色,忙不迭服侍他躺了,问寒问暖。秀风只是忌医。严道一摸额头,热的烫手。顾不上做饭,因“千里传音”催项璧回家。不多时项璧来了,便道看大夫去。说的是,“他这样热度,可不是烧糊涂了?成了废人,你我靠哪一个呢?”严道说:“小鬼苦死也不肯。可记得上回我也风寒,一般入值去。这年头医家将小病说成重疾,昧心开药,重症道作皮毛,怠慢病客,骗人钱财,致人中风,叫人无所求医,干巴巴等死——都是全挂子武艺!目下顺儿无过是寒热,家里也备有这等汤药,爽性由着他睡一会子,夯壮的小伙,皮实着哪,焐出汗就好了。”项璧哪里听得,踱了几步,俄而扶起秀风,道:“他岂能和你比?你这把年纪,纵然烧成糊涂鬼,天吊客忤洽不得,我也认了;他学里念书人,大把的前程,我不敢担待。二来药铺那壁厢有吊针,好的快些,也可便早日上学。你说是不是这理?”严道一边点头,一边替秀风穿衣。秀风羔羊崽子那等,凭他们作主。项璧因道:“虽有个公家开的药铺是咱街坊,我不放心。宁个多花上几个钱,须索名家望闻问切,搭脉定方子。”于是草草吃了些清汤面食,项璧雇了车,送往城南上好的药铺——“揽众堂”去。
正是:良医之门多病人。这揽众堂里仰仗好几位名手,晚间兴旺不减。秀风搀了严道立队,挂号候诊。闻听来看医的七言八语说道:国朝药铺名称官营,实则自太祖一朝后,罕有官囊支撑。中宗、今上两朝,一发自责盈亏;待要极尽牟利之能,各家炼优汰劣,又恐官营之幌叫世人笑话。此系“中庸”之道也!故而悬壶济世,不克义诊。漫漫杏林,一花独放!个中难大白天下种种,民间风传不堪丑事,此地也难备说与看官知道。究竟秀风含糊听来,百姓也系道听途说,诸公不必认真。
闲话少述。单表项璧必定要大夫吊针,那医者也无可不可。秀风因坐于吊针下,父母陪他说笑。熬过一个时辰,大夫说:“夜里退了烧,明儿就不必来了。吃我几副药,管就好了。”因西药见速,秀风家去后果然神明开朗。合目在床,左右难寐。项璧心神不定,就进房看他。秀风因道:“饿!”项璧忙嘱咐严道备下白粥肉松等。喂儿子吃了,再洗脸刷牙照看周全。秀风心头一热,甜笑道:“好像小时候。”项璧笑道:“老娘色色看觑的你妥贴。”一句话教项璧真个回到从前光景,便觉眼前爱子不是弱冠少年,竟是昔年怀中之物,白白胖胖,又是蹒跚学步,天真烂漫时。因一个不留心,不由的搂着他的头在颈边磨蹭,再在脸颊上亲了亲。一面喃喃自语道:“还是你小时候可疼,咿呀的说不来话,不曾惹爹妈生气。做母亲的,少不得给你喂奶穿衣,洗澡擦屎,日夜爱抚着。儿子啊,别说上学了老娘不疼你。小比、中比、大比,若不是我替你操心,哪来的今日成就?将来还有觅职差、婚嫁支出、房宅车马几件大的,另有几件小的。不得不帮忙操持算计。老娘不想着,谁来关心呢?你妈这辈子糊涂过了,不敢比城里的膏粱锦绣,委屈了你十多年寒窗。惟有指望你出人头地是我残生余命,不然活着作什么?你富贵了,你的儿子女儿便不致受苦。结交的也尽是侯门王府,哪里似你老子那等镇日与一干工匠为伍,你娘早晚忍叫老板牛马使唤?你爹也盼着一洗严家寒门薄祚。可怜你一年大二年小的,几时洞明世事呢?说不得老子娘性急起来‘以暴制暴’来降伏,变着法子激你,使尽心机折挫弹压你那邪路上所好。究竟为的是你,假饶记恨我,我也无愧在心的……”
说时,严道进来收拾碗筷盆杯,见他娘儿俩都眼泪滚滚的,因笑道:“可是你还骂他往日的不是来?既是病着,不如罢了,你自个也保重些。”秀风见他一把灰胡子,谢了顶,两鬓苍苍,孤拐高高,眼袋凸垂,宛然一夜间变作的衰翁——又不觉忆起五、六岁那会严道教他背诗临楷,又爱拿胡须扎他小脸儿。因呜呜哭道:“素日不是我成心冲撞你们,我也爱和和气气听你们话,好歹担待我呀。”灯下项璧满面的皱纹,一行抹泪说道:“什么话。爹娘从来不曾怪你,怨只怨我们教的不好。”严道忙说:“你听话便是。我也老了,拗不过你了。”项璧戳他道:“你这呆汉,好冷心冷面!我的心都要化了。”严道噙着泪说:“顺儿该睡了。”推她出去,掩上门。秀风睡的不实,未几又似听得“呀”的一声,感有人开门进来亲他,隐隐觉的扎脸,却是旧时相识!
一时又见余无虚来了。秀风因恳切道:“设若父母成年价待我如此,情愿长长久久在病中!”无虚笑道:“这也没奈何。”秀风道:“那便回年纪小的岁月,我也不知道轻重,辨不得雅俗,都看爹妈行事。可也省心了!‘难得糊涂’四字,天真蒙昧之情,浑然不觉而至中至乐!”不想无虚放下脸来道:“是啊,是啊,你现生了‘反骨’,自己也看轻!你若永世不成人,咱俩也不须见面的。”秀风正在琢磨无虚这番话的因由,不防她已去了。一惊之余,三更寂寂。额头一片冰凉粘湿。次日起来竟多半好了。严道夫妇喜不自胜。秀风读了少时书,就在神器内玩“蹴鞠”,觅新闻,再看豪风那笺“情帖”的响应。倏忽间过了一日,晚间严道、项璧下番家来见他这个形况,忍不住敲打敲打,问他“可大安了?见了我俩也不理。昨儿病猫似的倒乖。”因道:“这两日落下的功课不少,明儿个就回书院罢。与谁相熟的,请来与你补习,切记,切记!——再者,放暑学还要不要念个盎撒语的举业?赶早知会一句,好替你私塾里订个座。”秀风如当头一棒,再回思无虚的话,因偷落了几滴泪。搭起包袱当晚就过学里来。
其后一连数日倒风平浪静。且说那盎撒语的课自张先生去后,又值新岁国子在他们一辈学人主业中不设此科,各人为洋文耽误不得,便各自投奔明主。秀风自忖千言潇洒,下笔有神,自能旁贯中西,因拜在施济生麾下,习盎撒语作文之道。又撺掇豪风、白相同修。而单易、薛射他们择入洋文“应对科”,不提。这秀风略涉其间,方知中西文理殊异,修美分别。几番呈文,济生俱无欢颜,未博嘉赏。白、豪二人犹可拿“我等不曾用功”搪塞,秀风却把初时的要强好胜,发愤求名不免灰减了大半。这日后晌,学堂内施先生批阅已毕,发放下来。豪风又只得了个“中下”等,考语曰:无理无节,几灭章法;措辞粗鄙,恍如不学!再瞥眼看秀风的,是个“中中”!因笑道:“属迷鬼,而今你也没话——我如你那般下工夫,一早得‘上上’第!原来你自吹自擂,实在是个‘勤勉有余,资质不足’的。”白相听说,便也讥他。秀风在文业上面自来未受过这样的笑话,便劈手夺过白相的稿子看时:并无等次,惟朱批“不堪”两字!因大大的取笑一回。秀风因道:“你三番两次早退,加之本来不善笔墨,看大较时他叫你落第!而我分明的依施先生所授,行文进退有度,俨然大家风范,先生的真传,怎么不得法了?”
豪风、白相见如此冤屈,便接过他的文稿看那考语写的是:“火候尚浅,无故拟吾。形似神乱,心余力亏。庸作,庸作!”不及取笑,但听施济生扬眉傲然说道:“尔等朽木,去我也远矣!平昔我偶露峥嵘,指教一二,怎不见好学后进拾人牙慧,取法乎上?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今番作文,无人‘思齐’,特令汝等‘自省’半刻,再作计较。”说罢,负手在学堂里踱步。秀风才要讨说法,豪风已血气上来,唤了施先生来解惑。济生拿眼只一瞄,因将个指头儿“劈劈啪啪”敲着文卷书桌,莞尔笑道:“你还有甚么不服?看我朱批便是了。”豪风一瞪铜铃眼,怒起冲冠发,回道:“七个不服,八个不服!凭你往日教的什么,我作我自个儿的。非你同类,敢没好文章么?”济生冷笑说:“好个轻狂胚子!你‘作自己的’,倘或原本有些根基,尚有可说;偏不是文墨人儿。畅好是‘整瓶不动半瓶摇’!既不肯伏我,不学无术,何必拜在门下,为讨一第混结业么?他年江湖上不长进,连累我这个先生大名!俗人也晓得,‘文如其人’。可见你难雕琢!”不料豪风二话不说,“哗”的夺了秀风的卷子塞与济生道:“他是个慧人,读书更用勤,字里行间都是先生素习神通。再不用说辱没你这样的话,横竖我看着倒像得你文章三昧似的。”秀风大讶之下,也满心要讨个公道。便不拦豪风,一双眼盯住济生。余人有热闹瞧,如何不乐?
济生扫了两眼,沉吟良时,不觉释然笑道:“却又来!才说你们‘学而不肖’,这会又上偏门歧路去。子曰,‘过犹不及’,这厮一味的使我平素传授,直欲与在下比肩。骨傲才轻,眼狭力薄。全不见一己之能!冥顽不灵,至矣尽矣!”豪风便推秀风,他也当仁不让,昂首道:“先生这话差了。难道我只知皮毛,不谙神韵,一意剿袭你不成?又劝我们不可‘白学’,又常时向我辈炫技,夸夸其谈,现今不说小可‘青取之于蓝’,单论文采篇局,脉理筋骨,卑人自忖颇得当,非牵强因袭。便是与君‘比肩’又何罪?兴许先生不曾读过韩昌黎的《师说》,也未定得。”于是摇头晃脑的说道:“古来汉文无定式,西语存固法。句断意连,神于言外,汉家造化;条理晰朗,隽永洗炼,洋人神工。一者在天然,一者在匠思。然大块之语无思未可尽美,达理之文乏韵无以臻情。盖中华因情驭理,佳句犹贵古风;西洋剥理统情,精辞别出心裁。清水芙蓉,流利委婉,取会风骚;缜密爽利,语出惊人,设言尊我。皆忌讳落人俗套,夷夏交杂,不伦不类……”底下还有两车子话,济生与众生抢白道:“这是个头等贫嘴恶舌的!纸上谈兵而已。不若去作古文。”豪风于是接声儿说道:“不拘华文胡语,本来便是‘纸上谈兵’,岂有耍大刀做篇章的?——倒不妨把我兄弟的文稿念出来,大伙儿评一评。”众人擦着手掌叫好大笑,济生不屑一顾,白眼道:“胡闹,胡闹!耽误了正经授课。我说你们都是妄想巴高,打量我教给你们的,那么样容易学到手么?一步登天,立时精熟了?我这等资质,习半生方得今日成就。叫你们这会就得了去,也没天理了!满招损,谦受益,还不虚心下气些个?”说着就取了归华的文章来念,以他作则。次后开讲课业,不在话下。
到了散学时,施先生撩袖就走,豪风、白相便苦着脸议论大较时怎生是好。白相念佛道:“保佑这施济生也同那刘王张一般——如邢夏说的‘平日里假惺惺威严,大关节时偏疼自己人。猪爪煮了一千滚,总是朝里弯。’”秀风冷笑道:“怕也是难了。”又说:“白兄的行止,公然又一个单易,我们队里有公论的。你怎不学他每与各科先生交接熟惯,临大较时先生好便多疼你些。”豪风、归华都问他道:“这是怎么说?”秀风因道:“去岁电理课陈先生先赏了薛射,后不知怎么的渐次与单易谈笑往来频繁。及至大较场上,监督各生答题,陈先生特特在单易边上立脚,每见他答错了,就蹙眉摇头,摩拳叹息,一片真心愿他答的好。恁般再三再四,单易便是后知后觉,也晓得了。因改了几处过失。他后来告诉了我,也认定,虽不是陈先生存心济私,到底于别人不公!”白相便笑推秀风道:“我又不曾结交了几百个朋友,我也不甘做华官的小厮,更不惯说模棱话。比如我爱时尚游艺,玩神器,逛市肆,单易再不这样!我只较你多知道些再寻常不过的人情世故,算个老实的有德之人,何苦来归与单易一路?如今都恼这施济生狷狂,我不敢亲近。”又问归华可曾向施先生献殷勤,如何偏说他的作文高明。未知归华答复言语,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