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三岁的时候,妈妈总是呆在家里面,不出去干活。因为她的肚子又鼓起来了,圆圆的像在衣服下面揣了一个皮球。听婆婆说,她要给我生个弟弟。于是我知道,小娃儿都是妈妈生的。有一天我问妈妈:你是啷咯生我的嘛?妈妈正坐在门口打毛衣,她顺手指了指屋檐下的垃圾堆,说,你是从那里面捡来的。我默默地转身走开了,一个人躲在屋角角,任凭眼泪水哗哗地淌下来。直到那天中午姑婆来了,她带给我一个新布娃娃,我才暂时忘记了自己是从垃圾堆捡来的这件伤心事。
姑婆是什么人呢?我想了很久都没有理清头绪。妈妈在厨房煮饭,婆婆和姑婆两个人在院坝头摆龙门阵。饭熟了,妈妈打了半瓷盆热水放在脸盆架上,对我说,快去叫姑婆和婆婆洗脸,该吃饭了。我站在门口,撅着嘴大声喊:“先人板板,洗脸脸了!”婆婆和姑婆同时回过头来看着我说,这么点的小人儿,还晓得不高兴!
吃饭的时候,妈妈才郑重其事地给我做了介绍:姑婆是爸爸的姑母,妈妈的舅母,住在离外婆家不远的地方,到我们这里有二百多里路。但是,姑婆为什么就是爸爸的姑母、妈妈的舅母?为什么不让我喊舅婆……这些问题我还是搞不清楚。管她的,我想出去耍,赶紧吃饭,吃一半桌子上撒一半,引得一只鸡在我脚跟前团团转。很快扒拉完了铁瓷碗里的米饭,我抱起布娃娃就到院坝里去了。
刚得了新布娃娃,我蹲在院坝头的那棵黄角树下装医生,用一截竹桠枝给布娃娃打针。住对门的兰兰看见了,她跑过来说,我用万花筒跟你换。我作了一番认真的思考:家里面还有一个布娃娃,是爸爸出差回来送给我的,加上这个新的,我有两个;而万花筒我一个都没的。于是我把布娃娃递给兰兰,接过了她的万花筒。我举起万花筒对着太阳看,只看见五颜六色的小圆圈在里面转,一朵花也没有看见。我不干,我要换回我的布娃娃。兰兰早就跑回屋里头去了。我只好一个人耍,没有了布娃娃,装不成医生,我装妈妈煮饭,捡几块碎瓦片当锅碗,把万花筒一端的玻璃取掉当水桶,到屋檐下的天井里舀水,又抓了一些细泥灰当大米。等姑婆她们吃完饭,妈妈收拾完了锅碗出来找我,我已经糊成了泥猴,布娃娃没的了,万花筒也泡得稀烂。
婆婆带我去很远的县城,到城边边上的一座庙里去烧香。回来后她又让我看着妈妈的肚子说,是弟弟还是妹妹。我说弟弟。婆婆很高兴,给了我两块水果糖。我舍不得将糖吃掉,捏在手里到院坝头耍。婆婆也到了院坝头,只听见她和王三娘说烧香的事,又说让我指认弟弟的事。她们呵呵地笑,说三岁娃儿的指认灵光得很……我对这些话没的兴趣,离开院坝到对门找兰兰去了。我想用糖把我的新布娃娃换回来。但是谈判没有成功。因为兰兰自己有糖,而且比我的糖多,还是比水果糖更高级的牛奶糖。
年底的时候妈妈的肚皮瘪下去了,但她没有给我生个弟弟,而是生了一个妹妹。婆婆很不高兴,不再带我了,妈妈下地的时候只好背上背着妹妹,一手拿锄头一手牵着我,我们一起到地里去。
你不晓得,我是拇指姑娘,我是住在花苞苞里面的……妈妈背着妹妹给油菜锄草,她在前面举起锄头一躬一抻地走,我跟在后面走,一面走一面对田垄上的油菜花说,对飞在花上面的粉蝶说。
还有,我还有金箍棒,是孙悟空送给我的,我可以用来打妖怪,打死了烧着吃。我是好人,只吃妖怪和坏人,不吃唐僧肉……我跟着妈妈在地里走,走到四岁多,她就不带我下地了,只让我一个人在院坝头耍。天都快黑了妈妈还没有收工,我和爸爸送给我的那个已经很旧的布娃娃一起过家家,然后用这样的话给自己壮胆。
2.
我快五岁了,终于知道自己是妈妈生的而不是从垃圾堆捡回来的。我蹲在垃圾堆跟前又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因为我突然成了一个凡间的小女孩,再也做不成拇指姑娘,孙悟空也不会送给我金箍棒……哭着哭着我就不哭了,总算知道自己的妈妈是谁,也该算一件比较高兴的事。
听说妈妈生我的时候是一个雷雨天,她一个人躺在一张大木床上,一边听雷声雨声一边幸福地等待我的降临。因为我是头生女,本来爸爸特意从外地赶回来了,恰逢那天我的五叔得了急病,是能要人命的败血症,爸爸赶忙送五叔到很远的公社医院去抢救,婆婆和三叔他们也都去了,屋里头只留下还是中学生的姑姑陪妈妈。只有十几岁的姑姑坐在因雷雨天而显得昏暗的屋里头面对快要临产的状况很害怕,她说她去大队的卫生院请接生员,于是戴着一顶斗篷冲进倾盆的雨帘中,趔趄着朝大队卫生院跑去。
屋里头没的一个人,妈妈独自躺在床上,听见急噪的雨滴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风撞得门“哒哒”响,惊雷不时丢在房顶上。她自己也有点害怕,尖声尖气地喊:“黄四婆!黄四婆!”
黄四婆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她听见喊声赶紧跑过来:“哎呀妈呀,啷咯留你一个人在屋头生娃娃哦!”
黄四婆跨进门的时候我的头已经露出来了,她赶紧找了一把剪刀,在灶上点燃一把柴火,将剪刀在火苗上烤了几分钟,就给我接生了。
妈妈你好了不起噢,忒勇敢了!我趴在妈妈脸上狠狠地亲了她一口。我做这个超级动作的时候妈妈又处于临产状态,等待她的第三个孩子降临。
屋里头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因为妈妈生了左一个女又一个女,算命的说这一胎还是女,爸爸已经没的心思回来了,婆婆也出门窜亲戚去了。但是,这一次妈妈有了经验,她提前烧了开水,还用酒精把剪刀消了毒,准备了干净的被单。她斜靠在床头,我站在床边陪她,而比我小三岁多的妹妹早已经送到外婆家去了。过了一会儿妈妈对我说,快去隔壁叫黄四婆!此刻已经是后半夜,等我敲开黄四婆家的门把她老人家喊来,妈妈已经生来了,果然是个女!我和黄四婆进门,妈妈正挣扎着在给她的第三个女剪脐带,黄四婆赶紧上前帮忙。
场面有点血腥,我没有回避,也没有感觉到害怕。此时我好象看见了妈妈生我的情形。我特意为妈妈写了一首诗,诗的题目叫《那年,那雨》:
一
五月,栀子花开了
一朵,两朵……
你细数如玉的花瓣
等待一个生命翩然降临
你说,妈妈会送你一支歌
还有绣着牡丹的红色斗蓬
可我没有听见你的歌唱
幽暗的屋子是那么空寂
你独自在感受
等待的幸福
以及那焦灼的痛苦
我已经看见
你的等待是一盏灯
是一轮初升的太阳
或者,是一首生命的赞歌
二
许多年后
你对我说起那一年的五月
栀子花的芬芳浸满了院子
天空应该是晴朗的
有太阳升起,早晨的太阳
如同赐予我的名字
雨却突然而至
雨瀑如注
栀子花打落在泥泞里
三
对于我
跋涉了无数个春秋后
那年的五月已经遥远
却年年相见
连同窗外急骤的雨声
仿佛我生命的约定
遥望垂天雨幕
感受你的手稳稳将我牵引
还有关于一场大雨的叙述
编制成你柔和的声音:
女儿,雨来了
你怕吗?
我凝视你的脸
那被时间改变的容颜:
妈妈,雨来了
我会牵着你
走过今生
走向来生
……
当然,我五岁的时候还不会写诗,这首诗是我长大以后写的,尽管写得不够成熟,我仍然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不晓得妈妈会不会被这首诗感动喃,因为我一直不好意思念给她听。
三妹出生后,婆婆屋里头好象闹了地震,连平时比较憨厚平和的三叔都又拍桌子又跳脚:“生一串串的女,将来哪个给我大哥养老?还有,等将来那些女出嫁,把我们老袁家的家财都带给外姓人了!不行,现在就让大嫂写张字据,将来她的女出嫁一块瓦片都不能带走!”
婆婆说:“你就会吵!吵有么用?你的大嫂看似不多话,人家是读过书的人,心思深得很,她啷咯肯立字据?还是要找一个保人去同她讲这件事。”
那天晚上,充当保人的黄四婆来了,但她没有说立字据的事,而是帮妈妈出了个主意。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又扯起围裙抹了一下眼角:“淑蘅,我看你还是把三妹送出去,送给一户有儿娃的人家,再生一个,肯定也能给你带来个儿娃。”她见妈妈不作声,又说:“我给人接生几十年了,这个方法灵得很!”
妈妈紧搂着还在月窝里的三妹哭起来,哭得无声无息,只见眼泪水啪嗒啪嗒滴在包裹三妹的被单上,一会儿就湿了一大片。
黄四婆的眼角也红红的,她又扯起围裙揩了一下,说:“谁身上掉下来的肉谁心痛……不过呢,你不走这一步,你婆婆的那一关恐怕是起不了坎。你将来的日子,很难!”
妈妈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黄四婆:“你想把三妹送给哪一家嘛?”
“我娘家的侄儿,他婆娘病歪歪的,生了一个儿娃再没的生。现在那个儿娃有十岁了,想抱个女回去养,跟我说了好几回。你同意了呢,我明天就去给他们俩口子讲,看月窝头的女娃他们要不要……”
妈妈又开始哭。我也哭,一边哭一边抽泣着说:“三妹那么小,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她去了别个屋里,啷咯能找得到回来哟……”
我这一哭不打紧,把三妹吵醒了,她放开喉咙惊抓抓地嚎,撼天动地,把房顶上的灰都震落了。她这个哭法,好象知道自己要被送走似的。
听见三妹哭我就不哭了。我开始用只有五岁的智慧思考:怎样才能把三妹留在屋里头?只要三妹不被送走,妈妈就不会哭,妈妈不哭的时候她很喜欢给我扎辫子,还用打毛衣剩下的线头给我织小背心,五颜六色的,好看得很。我忘记跟你们讲了,妈妈打的毛衣都是替别人加工的,一件能收三块钱手工费。一般情况下妈妈都是在晚上等我睡觉了她才打毛衣,也不晓得她要打到几晚,三个晚上后一件新毛衣就完工了。收到工钱她一定会在逢场天买一包糖回来,是那种一角钱十个的水果糖,然后大家分,婆婆十个,叔叔和姑姑他们每人两个,我有五个;剩下的钱她都存起来,放在一个瓦罐罐里头,瓦罐罐就搁在床底下。妈妈有钱了,婆婆过生的时候给她割一大块猪肋肉,有肥又有瘦;过年的时候给我和姑姑扯花衣裳,给年龄小的叔叔买火炮。不过呢,这些东西没有三叔的,因为爸爸邮寄的钱都归婆婆管,妈妈只有打毛衣收的那一点点手工钱,却要办这样多的事,而且三叔已经是大人,该说媳妇的人了。三叔会不会因为这些事不高兴哦?要是他真的不高兴,过年的花衣裳我不要了,让妈妈给三叔扯衣裳,他就不会再动不动把桌子拍得砰砰的,震得山响……
想得有点远哈,跑了主题。我还是该先想一想三妹的事。
终于在某一个时刻,我语出惊人:“要送就把我送走算了!我已经长大了,不用妈妈喂奶。我很勇敢,去了生地方不会害怕。还有,我还有孙悟空送给我的金箍棒……”
妈妈扭头看着我,比先前哭得更厉害,简直是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黄四婆扭头看着我,点了几下头,然后她自己打开门走了。
2.
不晓得走了几多路,又搭车又乘船,我晕晕乎乎被黄四婆送到了新家,是一座砖房子,独门独户的一家人,在一条好宽好长的马路边边上。
砖房子里头原先住着三个人,以后就有五个人,包括新来的我,还有爸爸从前送给我的那个布娃娃。虽然布娃娃已经旧得不象样子,我还是走到哪里把她带到哪里,我要她陪我。不过呢,临走的时候妈妈给我新做了一件花衣裳,又用剩下的碎布头给我的娃娃做了一条新裙子,这时候我们两个都很漂亮。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们两个更漂亮的娃娃了,不然这独门独户的砖房子里里外外啷咯突然围了这多人来看我们?
到了新家先认人。那个嘴里叼根烟的黑胡子伯伯让我叫他爸爸,一直咳咳咯咯的老女人让我叫她妈妈。我自己有爸爸妈妈,这两个人我谁也不叫,没的心情,不想和他们讲话。但是,我又记起临走的时候妈妈嘱咐我的话,叫我到了别个屋头要乖,不要淘气……而且我和我的布娃娃还要在这砖房子里面住下去,可能会住很久,对这新家里面原先的三个人总该有个合适的称呼。站在屋中央想了好一会儿,我终于喊出口:“胡子伯伯、咳咳伯妈……”虽然我的声音很小,屋里的人还是听清楚了,围着我们看的人笑,黄四婆笑,被我喊的两个人也跟着笑,一个个笑得眉毛胡子乱颤。不晓得有啥子好笑的嘛!笑了好半天,咳咳伯妈把我拉在她怀跟前说,好乖的女哦,忒心疼了,你妈啷咯舍得把你送人哟!靠近她的时候,我闻见她身上有一股难闻的烧稻草的气味,不像我的妈妈,身上总是香胰子那样香香的,我赶紧挣脱了她的拉扯。
咳咳伯妈放开我,一遍又一遍跟黄四婆提起我的妈妈,说娃儿送过来了,好歹要给些补偿,给点营养费。黄四婆说,淑蘅的脾性我晓得,把珍珍送出来也是没的办法,她又不卖女,不会要你们掏营养费。咳咳伯妈又说,你回去要跟她讲好,这个女既然是我们的,她再不能见珍珍。黄四婆说,晓得晓得,淑蘅是有文化的人,她懂这个道理,以后只要你们把珍珍当亲生的待就可以了。
我不爱听黄四婆讲的最后那句话。哪个是他们亲生的哦!晓得不,我是有妈妈的,不要以为黄四婆把我送过来我就真成了他们的女!
那个比我高嘿多的男娃儿还可以,在屋里的大人围住我们又说又笑的时候,他跑到马路对面的合作社买了一把糖回来,全部装在我的衣裳口袋里。听咳咳伯妈喊他黄牛,黄四婆又指着他跟我讲这是你的哥哥,我就喊他黄牛哥哥——反正我也没的哥哥,叫着耍!
天快黑了,来看我们的那些人都走了,胡子伯伯和咳咳伯妈煮饭给我们吃。饭是用包谷糁子掺着大米一起煮的干饭,菜是盐水胡豆,回锅牛皮菜,酸菜炒虾子。听咳咳伯妈对黄四婆说,那些虾子是胡子伯伯今儿个早晨天不亮到嘿远的河沟里捞的。咳咳伯妈又说,你们来得不巧,若是逢场,有卖肉的屠户从马路上过,还可以割点肉,你看看,你看看,珍珍第一天来,这屋里头啥子都没的……黄四婆呵呵一笑,说,有么要紧的?珍珍已经是你的女,以后的日子还长得很,也不在乎这一、两顿饭!
开始吃饭了,黄四婆往我碗里搛菜,咳咳伯妈也给我搛菜,我坐在板凳上捏着筷子不动。黄四婆说,珍珍嘞,快吃嘛!我说,不!牛皮菜是喂猪的,我要吃肉嘎嘎!
咳咳伯妈望我一眼,脸上已经有些不高兴了。尽管我只有五岁,我还是看得出来大人的脸上高兴不高兴。
黄牛哥哥还真够义气,他一边在那个酸菜碗里给我挑虾子,一边说,等星期天我去水田里给你钓泥鳅,拿竹筒装起来烧着吃,嘿香!
黄四婆陪我在新家里住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在马路边搭上一辆客货车走了。我抱起我的布娃娃撵着汽车跑了很远,边跑边扯心扯肺地哭,把喉咙都哭哑了。其实我不是因为黄四婆走才哭,我是哭我的妈妈——黄四婆把我撇在这里,我怕是再也见不到妈妈了……
慢慢的,我也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我发现,无论什么地方,多么糟糕,住久了也还过得去。至少胡子伯伯和咳咳伯妈不会嫌我是个女;黄牛哥哥对我忒好,他会到水田里钓泥鳅、摸螺蛳,到树上掏小鸟,洗干净以后用竹筒装起来,再在竹筒外面裹一层泥巴,煮饭的时候放进灶堂里烧,烧熟了撒点盐,好吃得很!唯一欠缺的就是这家里面总没的人,独门独户的砖房子周围也很少有人。
胡子伯伯要下地干活,黄牛哥哥要去学堂读书。等他们两个前脚后脚地走了,咳咳伯妈就把门一锁,说是要到卫生院去抓药。我晓得她是出去打牌。
咳咳伯妈因为成天咳咳咯咯不能下地,她打牌却很有精神,有时候到马路对面合作社旁边的茶摊子上跟几个老头打,有时茶摊子上没的人,她就到更远一些的一个村子里头去打。慢慢的我还发现,只要胡子伯伯下地去了,咳咳伯妈的主要任务就是找那些不用下地的老头子、老婆子们打牌,如果哪一天她呆在屋里头没有出去打牌,她会觉得这里难受那里也难受,只要一坐到牌桌上面,她的各种难受都不见了,既不咳了也不喘了,还两眼放光。所以我认为,咳咳伯妈把自己出去打牌说成是抓药没有什么不妥当的,简直是太有道理了!对于咳咳伯妈来讲,打牌就是能止住她病痛的良药,就象后来出现的吗啡,虽然效果是暂时的,却怎么能让那些上瘾的人离得开呢?此时的咳咳伯妈就已经进入了象离不开吗啡一样离不开打牌的状态。
但是,胡子伯伯发脾气的时候很凶,咳咳伯妈比较顾忌这一点。她怕我把她在外面打牌的事讲出去,让胡子伯伯晓得了就不好办,所以她出门从来不让我跟着。
老天,老天,我好孤独噢!
当然,五岁的孤独只是暂时的。我可以抱着我的布娃娃在屋檐边边耍。
我给布娃娃讲故事,讲拇指姑娘,讲孙悟空,也讲白雪公主。那些故事都是从前妈妈讲给我听的,时间久了我记不清楚,讲不全面,但我会自己编一点内容再讲给布娃娃听。拇指姑娘就是我,我是住在花苞苞里面的。孙悟空是我的好朋友,他要送给我金箍棒。白雪公主笨得很,她明明晓得皇后是个黑心萝卜,却不长记性,好几次上了皇后的当,差点被整死,那样笨的妹子,干脆死了算了!
讲完故事我又和布娃娃荡秋千。砖房子外面有一棵苦楝树,我找来一根绳子,把胡子伯伯平时用来挑粪肥的箩筐绑在一根比较粗的苦楝树桠枝上,将布娃娃放进箩筐里推她,箩筐摆得老高老高了。荡秋千都是换着来,该轮到布娃娃推我的时候,我晓得她推不动,我就自己坐在箩筐里用两只手抓住绳子摇。但是,箩筐只是打转不会前后摆,一会儿我就脑壳昏,天空、树枝、房顶都在头顶上打转转。我赶紧爬出箩筐。哎呀妈呀,这样子打秋千一点都不好耍!
如果实在没的啥子事,我可以坐在屋檐边看马路上过汽车。有时候马路上的汽车一辆接一辆,象狗撵兔子;有时半天都没的一辆车过去。再转眼看看四周,到处都空得很,空得人想拽瞌睡……
门前的一棵桉树上还拴着一只白色的小山羊,是胡子伯伯头个逢场天刚买回来的。我觉得那只小山羊比我幸福多了。每天咳咳伯妈出门的时候都要在它跟前的石槽里装些清水,黄牛哥哥放学回来还要给它带一大把青草。我有时候也很渴,却没的水喝,肚子饿了又不能去啃草。
但是,自从离开妈妈来到新家后,我成了一个很会照顾自己的人。渴了的时候我跟小山羊商量:让我喝一点你的水哈?小山羊朝我咩咩两声,表示它已经同意了,我就爬在石槽边喝几口水。石槽里面的水有泥腥味和草腥味,还有一些我说不上来的怪味,喝得我直想吐。
砖房子后头有一大片红薯地,夏天刚过完,红薯才长得点点儿大,我只刨出来两个,在衣裳袖子上或者前衣襟上揩几下泥巴就吃了。没有长大的红薯一点都不甜,但比小山羊的水好喝多了。吃过红薯后我已经感觉不到渴和饿,就是眼皮直打架,身上还有点发冷。
该秋天了嘛,是要冷一些,我还穿着夏天来的时候妈妈给我做的那件花衬衣。当然,我一直就比较会照顾自己,稍微动一下脑筋又把这个问题解决了——砖房旁边堆着胡子伯伯砍回来做柴火的树桠枝,我拖来几根带叶子的树桠枝往身上一盖,就在屋檐底下睡着了。
2、
也不晓得妈妈是如何从黄四婆嘴里套出了收养我的新家的地址,有一次她偷偷跑来看我,走拢的时候是个半下午。
当时天气晴朗,阳光清亮清亮地照着,有点暖洋洋,更容易让人拽瞌睡。我正好在屋檐底下盖着几根树桠枝睡觉。
妈妈问了好多人才找到这座砖房子。她害怕人晓得她是谁,更害怕人晓得她来这里看我,一路都慌慌张张的,走到屋檐跟前时差点被一堆树桠枝绊个跟斗,脚下好象还踩住了有一点软乎乎的什么东西。
树桠枝下面那一点软乎乎的东西是我的脚杆。你是哪个哟,毛手毛脚地把我踩痛了噻!我嘟囔一句,没有睁眼睛,稍微动弹了一下,翻转身还想继续睡。
妈妈唬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踩着什么活物了,还会讲话。当她揭开树桠枝一看,原来是又黑又瘦的我,脏兮兮地蜷缩在地上,当场就失声痛哭起来。
我一骨碌坐起身,抬手抹一把妈妈脸上的眼泪水,定定地看着她。
妈妈边哭边说,珍珍呐,你只走了几个月就瘦成这个样子,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地上睡啊?
我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却在心里默道,你晓得啥子,晚上我是在屋里头睡。
见我不说话,她又问,你还认不认得我诶?
我咧一咧嘴说,我啷咯会不认得你喃,你才是我的妈妈!
妈妈听见我这样说,反而哭得更伤心了。好象我应该忘记她才对。
看见妈妈哭我一点都没有哭。自从那天早晨黄四婆撇下我走的时候我哭哑了喉咙,过了嘿多天才好,我就再也不哭了。我晓得这个世界很残酷,我要学会自己爱护自己。但是,这会儿妈妈已经哭成这样,我总该表示点啥,不然显得我太没有良心了。
我朝四周看看,发现院坝边有一块大石头,就抱过来放在妈妈跟前,蹲在那里撅起嘴吹一吹石头上面的灰,又用手拍一拍,说,嗯,干净了,你坐嘛!
妈妈坐在石头上,将我揽进怀里,把我从头到脚看一遍,又看一遍,依然是不停地哭。
我说:你总哭啥子嘛!你是不是要带我回家喃?
妈妈说,苦命的珍珍嘞!我是和黄四婆讲好了的,不能丢了信用偷偷地把你带走,你如果实在呆不下去了就自己跑回去!
那天我来的时候又乘车又搭船,把脑壳都整昏了,哪个还记得回去的路噢!我摇着脑壳说,我找不到!
妈妈说,现在我把我们家的地址教给你,你一定记牢实,等将来你想回去的时候就可以找到家了。
记住回家的路,这可是一件大事情!我很郑重地朝妈妈点点头。
妈妈开始教我记地址。其实她教我的是一首儿歌,是她自己编的,把我们家的地址由省到县到乡再到村的名字都串起来编进了儿歌里面。这首儿歌编得很上口,我唱几遍就全部记下来了。
妈妈教会我儿歌以后就走了。她走的时候留给我一个纸包包,里面包的是糖,是我渴望了很久的很高级的牛奶糖。我把纸包包搂在怀里,站在马路边望着妈妈消失的方向,一层忧郁慢慢爬上了眼睛:妈妈,你以后会不会再来看我呢?
1、
现在我有糖了,很高级的牛奶糖!那些糖甜蜜着我小小的、孤单的心房,妈妈离开后的忧郁也因此慢慢消散了。
我打开纸包包对着糖看了好一会儿,数了两遍才数清楚,总共有二十八颗。我剥开一颗,把印有大白兔的糖纸抹得平平展展的放在衣裳口袋里,用拇指和食指的两个指尖轻轻捏住乳白色的糖块,却舍不得一下子放进嘴里面,用舌尖舔一下,好甜!又咬了一点点儿,味道真是好极了啊!
这么多糖,我应该分一些给黄牛哥哥、胡子伯伯、咳咳伯妈,还有旁边的小山羊。不过呢,妈妈走的时候一再交代,不要让胡子伯伯他们晓得她来看过我,所以糖的事也不能让他们知道。小山羊不会说话,可以给它吃一个……我左思右想,还是没有想出一个好的方案。
等我很小心、很仔细地把剥开的那颗糖吃完,天就昏下来了。
黄牛哥哥已经放学了,我远远地看见他正转过一座山坡坡往砖房子这边走。一般这个时候咳咳伯妈也要回来了。但我仍然没有解决好糖的事情。我坐在屋檐边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黄牛哥哥很快走过来了,他丢给小山羊一大把鲜嫩的青草,又递给我几颗熟透的野桑葚,紫红紫红的,把他的手掌心都染红了。但是我没有接。
珍珍,你今天是咋个了呢?
没咋个,我不饿。
哪个信哟!我晓得你不喜欢吃盐水胡豆、包谷粑粑,每天都只吃一丁点儿饭,看你现在瘦得,嘿,晓得不?你瘦得就象一只黑猴子!
你才是猴子!我有点不高兴了。说我是猴子也就算了,竟然说我是黑猴子。我是拇指姑娘!
珍珍,你还怕人说你黑,那你讲一哈,我们屋里头是你更黑还是锅底更黑?
我笑了。这还用说,当然是锅底更黑!
珍珍好聪明,回答正确!桑葚是奖励给你的,快拿着!
我接过桑葚。包糖的纸包包还盖在刚才我睡觉的树桠枝下面。对黄牛哥哥我有一点点儿愧疚。
黄牛哥哥带了钥匙,他打开房门往灶房里抱柴草,过来过去都没有动屋檐边那几根树桠枝。
野桑葚吃完了,我继续愧疚。
黄牛哥哥又给小山羊添了几根干枯的红薯藤。他走到我跟前说,珍珍你冷不冷?还坐在这里发呆,快回屋里头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坐在那里也没有动。
我想,我不能总是这样愧疚下去,不然今天晚上我会睡不好觉。
我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对黄牛哥哥说,我有嘿多糖,是大白兔牛奶糖!然后我走过去掀开屋檐下的树桠枝,把那个纸包包拿起来递给他。
黄牛哥哥很惊奇,你哪里来的糖噢?
我笑兮了,四周看看,这远远近近没的一个人,我才附在他耳朵旁边说了几句悄悄话。
好,我一定替你保守秘密,谁也不告诉!黄牛哥哥听完我的悄悄话,一脸的庄重,并严肃地向我作了保证。然后我们又用小手指拉勾,边拉边唱,金勾银勾,一百年不反悔!
因为这个秘密,我和黄牛哥哥成了绝对死党,从此以后我们要同甘共苦,那些糖我自然要分一半给他。他不要那么多,说只尝一颗。
我打开纸包包,剥开一颗糖放进黄牛哥哥嘴里。他嚼几下,说,是要比水果糖好吃嘞!就是有点粘牙齿,小心把你的牙齿粘脱,变成豁豁娃儿!
我张开嘴,用手指着缺了一颗的门牙说,你看,你看嘛,已经豁了一块!
黄牛哥哥说,珍珍,你开始换牙齿了喃!
然后我们大笑。
正在这时,咳咳伯妈回来了。黄牛哥哥灵机一动,把那包糖藏在了砖房子旁边的柴草堆里面。
2、
晚饭是包谷糁子掺大米一起煮的稀饭,菜是炒酸菜,而且里面没的虾子,只有酸菜。
我对着饭碗发呆。
毛主席他老人家说,闲时吃稀,忙时吃干,平时半稀半干……我忘记了,后面是怎样讲的?咳咳伯妈若有所思地说道。说这番话时她望着胡子伯伯,好象那些话是专门讲给他听的。
平时半稀半干,还要加点红薯和青菜!胡子伯伯喝了一大口稀饭,他美美地一伸脖子,能听见稀饭咽进喉咙的咕咚一声响,好一会儿,等那个荡气回肠的声音消失在房顶的瓦缝里面以后,他才接着咳咳伯妈的话不慌不忙地补充道。
这样的话我听不大懂,只好看一眼胡子伯伯,又看一眼咳咳伯妈,再看一眼黄牛哥哥。我是在用我的“看”来向他们发问。
胡子伯伯好象猜透了我的疑惑,他朗声说,嘿,你这个婆娘真是闲得慌,在小娃儿面前讲这些做么事?这样深奥的事情他们哪里晓得!我给你们讲啊,现在不比从前,村委会墙壁上的标语已经改了,写的是: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娃娃多养猪!珍珍,你不要总是发呆,现在红薯还没有长大,我们想在稀饭里头加红薯也加不成,等红薯长大了给你烤红薯吃。
珍珍,你快些吃,不然我要收碗了,把你的饭倒去喂羊。咳咳伯妈跟着说。
我的眼睛在胡子伯伯、咳咳伯妈和黄牛哥哥他们三个人之间转来转去,总算听明白了他们说一大串这样复杂罗嗦的话是为了让我快点吃饭。
这时,黄牛哥哥离开桌子,在黑黢黢的一个木柜子里面掏出一只黑褐色的瓦罐,用一把铁勺子使劲在瓦罐里面刮了半天,然后把瓦罐倒过来对着我的饭碗,用手掌在瓦罐底部拍几下,沙沙地有一些细末末倒在了稀饭面上。白砂糖!我的眼睛顿时一亮,拿起刚才刮瓦罐的勺子,将碗里的稀饭拼命往嘴里舀。
黄牛哥哥和胡子伯伯看着我呵呵地笑。
咳咳伯妈不笑,她闷声闷气地说,这个女拐得很,尽装怪,还喜欢吃糖,只可惜了没有生得这个命!
我是么命呢?我想不清楚,也没的人告诉我。
突然记起妈妈来看我的时候,她哭诉着说了一句“苦命的珍珍”,那我的命应该是苦的了,象小时侯我生病时妈妈喂我吃的药粉粉和药片片。但是,来这里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药了,差不多有点忘记了那种苦得钻心的味道。
我到胡子伯伯家里来以后没有再吃过药,并不是表明我的身体十分健壮。人吃五谷杂粮,总有生病的时候。有一次我感冒发烧,是黄牛哥哥在坟坝头挖的草药,名字很怪的一种草,叫小霸王,咳咳伯妈拿来给我煎水喝,喝几次烧就褪了;还有一次我突然出现水肿,马路对面村子里那个土郎中说我有湿热,胡子伯伯下地的时候顺便在地埂边挖回来一些丝茅草根根,咳咳伯妈将那些草根煎水给我喝,病慢慢地就好了。自己煎的草药汤虽然味道怪,但一点都不苦,我想我或许应该脱离“苦命”了吧?甚至由于我有一些藏在柴草堆里面的搪,此刻我感觉生活还是有点甜。
带着甜蜜的梦,这天晚上我睡得很安稳。
这天早晨起床的时候才晓得后半夜下过一场大雨,现在虽然雨停了,外面的地上到处都汪着水,风也还在酣起劲地刮,吹得半黄半绿的树叶子飘来飘去。
好冷的天噢!
因为天冷,外面的地又很湿,只有黄牛哥哥去上学了,胡子伯伯和咳咳伯妈都没有出门。感谢那些雨、那些风!这样很好,我可以一直呆在房子里头。
但是房子里面和外面一样冷。在南方,乡坝头的房子基本上都是这样,瓦缝能钻风,门缝能钻风,墙缝能钻风,简直是四面透风!
似乎是听见了我因为冷而牙齿打颤的声响,咳咳伯妈找了一件黄牛哥哥的旧衣裳给我。那件衣裳肥大得很,穿在我身上就象是一截竹桠枝上面挑着一只大口袋,被冷风灌得似乎能听见哐当响。肥就肥点吧,有衣裳穿总比没有强。正当我在自己身上比划着怎样挽袖子才把这件肥大的衣裳穿得合适一点,突然听见了外面一个女人的哭声,哭得悲痛欲绝呼天抢地:天哪——天呐!
我和咳咳伯妈、胡子伯伯一起出门看,究竟发生了啥子事。
原来是马路对面那个村子里的女人,她家八岁的女去上学,早晨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不知怎么走到了马路中间,被一辆连天连夜急着赶路的货车碾死了。现在货车就停在马路上,那个已经死了的女躺在车底下,车轮四周汪着的雨水里面渗进了血水,一大滩鲜红鲜红的水,好象还在冒热气。
“啷咯得了哟!如果不赔两百块钱,啷咯得了嘛!”女人继续哭,哭得语无伦次,哭声也引来了他们村子里的人。
一个男人,大概是那个女人的男人,他一把将坐在雨水里的女人拉起来:“就晓得嚎,嚎有么用?我们还是要先和司机讲一哈赔钱的事。”其他村人跟着附和说,是该赔点钱,不然太撇脱他了。“他”当然是指那个出了车祸的司机。
司机是个年轻人,刚才开车的时候在拽瞌睡,没有看前面有人就直接碾过去了。现在他已经吓呆了,正不晓得啷咯办,一听说赔钱可以解决,象刚刚睡醒似的揉揉眼睛,问死了女儿的那个女人:“你说要赔多少钱喃?”
女人刚要长声幺幺地呼喊“两百块钱”时,她的男人一把将她扯到旁边,对司机说:“我来和你谈。”
司机说:“给五百块,要得嘛?”
男人说:“你碾死的是一个人,又不是一只猫、一条狗!我们养了八年的一个女,容易吗?你五百块钱就想打发?至少要给一千块!”
司机和那个男人继续讲价,女人偶尔插几句,村里其他人也不时插几句。过了好一会儿才讲定,司机赔了七百块钱,然后把车开走了。
女人数了数钱,把钱装进裤子口袋里,才顾得上望一眼躺在马路中央的那具脑壳被碾得不象样子的八岁女娃的尸体,脸上已经不见了刚才的悲痛神色。
她的男人脱下自己的外衣将尸体包起来往村子里走,边走边和女人商量埋在哪里。村里人跟着他们走。
马路上很快安静下来了。
2、
那场车祸,好吓人咯!珍珍,你听见没有,你一个人的时候可不能到马路上去哈!胡子伯伯这样说,咳咳伯妈也这样说。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们两个人都坐在堂屋中央。胡子伯伯在打草鞋,他打的草鞋除了自己穿,还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咳咳伯妈在搓麻绳,她用麻绳纳鞋底,说过年的时候要给每个人做一双新鞋,其中也有我的一双。
过了一会儿,胡子伯伯要抽烟,咳咳伯妈不让他抽烟,说你越抽烟我咳得越凶。胡子伯伯有点不高兴,他说,你成天帮不上我什么忙,还管球得宽,讨了你这个婆娘,不晓得是哪辈子造的孽!咳咳伯妈也不高兴了,她咳咳喘喘地说,我嫁到你屋里头没有过一天好日子,生黄牛的时候坐月子还落下一身毛病,你现在却讲出这样的话来,真是丧良心哟!然后胡子伯伯啪地丢下手里还没有打成的草鞋和一把稻草,咳咳伯妈啪地丢下手里的一团黄麻,还把木盆子里面的水溅了一地,两个人不管不顾,拉起阵式开始吵架,你一句我一句,吵得很凶,越吵越凶。
我忽然觉得,胡子伯伯和咳咳伯妈都不在家的时候其实也不错,家里不会这样吵闹,还有布娃娃跟我做伴,有小山羊跟我做伴。等我长大了就跟布娃娃结婚,它不会讲话,当然不会跟我吵架;跟小山羊结婚也要得,天冷了可以挨着小山羊睡。
胡子伯伯和咳咳伯妈继续吵,两个人声嘶力竭,一点都没有想停下来的意思。
以前我在自己家的时候,妈妈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我从来没有听见她跟别人吵过架,现在我还很不习惯听见胡子伯伯和咳咳伯妈吵架,叽里哇啦,那样大的嗓门,好象把房顶上的瓦片都要掀下来了。我想劝一劝他们,又不晓得啷咯劝,而且我将两只手嘿起劲地捂住耳朵也没有用,怎么都堵不住那些刺耳的声音在我的脑壳里面乱扎。我只好一个人走到房子外面去。
因为昨天晚上落了雨,小山羊还拴在屋檐下。抬头看看天,云朵藏进了云层里,天空白得发蓝,已经有一些阳光穿透云层跑出来了,把雨后的水洼照得亮亮的。我决定把小山羊带出去晒太阳。我解开了拴在木桩上的绳子,绳子的一头是套在小山羊脖子上的,绳子的这一头现在牵在了我手里,小山羊跟着我,我们绕着砖房子周围转圈圈。
我一边走一边跟小山羊讲话。
你有妈妈没的?小山羊咩咩两声。我猜它在说没的,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它的妈妈。
我又问,你的家在哪里呢?小山羊不理我,它张嘴去啃一根包谷秸,是收秋庄稼的人不小心落在房子旁边的,被昨夜的雨淋湿了,在阳光照耀下黄灿灿的颜色,小山羊啃得很香,很诱人。
你的家在集市上,是胡子伯伯从集市上把你牵回来的。我对小山羊说道。
我带你去看汽车好不好?等小山羊啃完那根包谷秸后,我又说,边说边转了个方向,朝马路边走去。小山羊很听话地跟着我走。
先过来一辆客车,里面没有多少人,有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娃儿从车窗往外扔了一只塑料瓶,瓶子滚落在马路边,上面还写着字。以前妈妈教我认过一些简单的字,我认识瓶子上写的是可口可乐。于是我对小山羊说,刚才跑过去的是客车,扔下来的瓶子是可口可乐。念“可口可乐”这几个字时,我不由得笑了,一只瓶子,我不晓得它啷咯会叫这样怪的名字。小山羊咩咩两声,它也觉得很好笑。
等了一会儿,过来一辆四轮子拖拉机,里面拉着几头猪。有几头猪呢?我还没有数清楚拖拉机就开过去了。我对小山羊说,刚才过去的是拖拉机,里面拉的猪,你有没有坐过拖拉机?小山羊咩咩两声,它说没有坐过,因为我知道是胡子伯伯从集市上牵着它走回来的。我也没有坐过拖拉机。我又对小山羊说。
又等了好久,再没有一辆车过来。
小山羊好象对安静的马路不耐烦了,它扯着绳子想跑。我费了很大的气力还是没有把绳子拽住,小山羊把我牵在手里的绳子扯脱了,它突然获得了自由,撒开四只蹄子顺着马路欢跑起来。我跟在后面追,边追边喊:我的羊羊,我的羊羊……但我只有两只脚,怎么也跑不过小山羊的四只脚,我们的距离越拉越远。我只好半闭着眼睛嘿起跑,差点都要累昏了。慢慢地,我连小山羊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最后我在马路上稀里糊涂摔了一跤。刚巧一辆大货车跑过来,“吱嘎”一声停在了我身边。
1、
我要吃糖!这是我睁开眼睛后说的第一句话。
珍珍,吓死我们了!你没的事哈?黄牛哥哥爬在我耳朵跟前说。
珍珍,跟你讲了几多遍,小娃儿不能到马路上去跑!胡子伯伯手里端着一碗水,他一边给我水喝一边说。
我眼珠四处转了转,这是一间墙壁涂得雪白的房子。我身上盖着一床雪白的被子,被子中间画了一个嘿大的红十字,红得象血,被子里面有一股呛人的药味飘出来,直往鼻孔里钻。一抬眼睛,还可以看到门口,那里站着一个面色黑而凶的大汉,在那里闷声不响地抽烟。但没有看见咳咳伯妈。
我要喝搪水!我把胡子伯伯递给我的水喝了一口,是白开水,而且味道跟我们平时喝的井水不大一样,也有一种怪怪的药味,好难喝啊!我立马把碗推开了。
胡子伯伯望一眼门前那个黑脸大汉,说,娃娃要喝糖水,我没的钱,你先拿些钱出来买糖。
黑脸大汉说,你的娃娃要吃糖,凭么事让我拿钱?
胡子伯伯说,你还没有掏营养费,当然要你出钱!
好,好,算你狠!把我宰上了,看你能宰好凶!黑脸大汉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零零碎碎的纸票子,从里面抽出来一张递给胡子伯伯。
胡子伯伯接过钱又说,如果我买糖去了,那两个小娃儿又看不住你,你跑了咋办呢?
你说啷咯办嘛?
你得跟我一起去!
黑脸大汉皱着眉头跟着胡子伯伯走。踢踏,踢踏,他们很快走到了门外边。远远地听见黑脸大汉边走边说,那个娃儿没的事,你看她一睁开眼睛就要吃东西。胡子伯伯说,你乱讲!你说没的事就没的事?你又不是医生!……说着说着,他们的脚步声远得听不见了。
我啷咯会在这里呢?这是什么地方啊?我问黄牛哥哥。
黄牛哥哥说,珍珍呐,好吓人噢!你今天早晨出了车祸,这会儿在医院里头,刚才跟爸爸出去的就是撞到你的汽车司机……
原来出了车祸呀!现在好了,我醒过来了。我又好奇又紧张,使劲想,想到了那条又宽又长的公路,那头走丢的小山羊,那只从客车上甩下来的叫可口可乐的瓶子……最重要的是,我想到了在我出车祸之前那个被汽车碾碎了脑壳的女娃儿,于是伸手摸摸自己的脑壳。嘿嘿,脑壳在嘛!它还很巴适地枕在一只软绵绵的枕头上面。躺时间长了身上发麻,我胳膊肘支起身子,想坐起来,最好能到地上走一走。但是我感到自己的脚木木的,动一下还有点痛。我掀开被子一看,右脚上面缠着雪白的纱布,缠了很厚的一层。原来我的脚受伤了,是被那辆大货车刮了的。
真是命大呀!出了一盘车祸,才受了这一点点儿伤,再想想那个被汽车碾死的女娃儿,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
我刚用胳膊支着软软的枕头坐起来,黄牛哥哥又立马把我的身子按下去,他还小声说,你赶快躺下,躺在被子里头嘿起呻唤,就这样——哎哟,哎哟!
为啥子要呻唤呢?我的脚只有一点点痛,我忍得住。我勇敢地说。
我爸爸说,你受了伤,都昏过去了,好严重哦!我们要在医院里好好地检查一遍,看你有没有骨折,有没有脑震荡,我们要让那个司机掏医药费,掏营养费,掏误工费,还有那个……那个精神损失费!
我咧开嘴笑起来,但没有笑出声。想不到胡子伯伯还有这样多的名堂!
胡子伯伯和那个司机很快回来了,他们不仅买了一小袋白砂糖,还买了一罐麦乳精。胡子伯伯要给我化糖水,我突然不想喝糖水了。只听我扯开喉咙大声说,我要吃合作社里头卖的酥饼!
我真的不是有意为难他们,这时我感觉到肚子饿了。而马路对面合作社里头的酥饼我想了很久,想得晚上做梦的时候咬了自己的手指头,还从来没有谁买一个给我尝尝。现在我光荣负伤了,我觉得他们应该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要求。
但是,胡子伯伯和司机互相望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正在这时,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妇女走进来,走到我的床跟前。黄牛哥哥说她是医生。只见女医生举着几张黑褐色的、半透明的塑料片片说,这是给黄珍珍拍的片子,骨头没的事,脑壳也没的事,脚上的外伤换几天药就好了。
我这才晓得,自己以前叫袁珍珍,来到胡子伯伯家以后被改了名字,现在叫黄珍珍。
2、
第二天那个司机走了,我也出院了。是胡子伯伯要求出院的。医生说我的伤还需要打破伤风针和消炎针,胡子伯伯说我们乡坝头有卫生所,回去再打。医生又叮嘱,一定要记着换药。胡子伯伯很不耐烦地说,我的女我还不晓得去给她换药!然后我们就离开医院了。
胡子伯伯把我背在背上,黄牛哥哥用一个网兜提着还没有开封的白砂糖和麦乳精,我们是坐汽车回去的。当时胡子伯伯掏出一把钱扯车票的动作好阔气哟!坐在车上我们三个人的心情都很好,我似乎感觉伤口也没有那么痛了。
到了砖房子跟前我才看见咳咳伯妈。这两天她一直都在找那只走丢的羊,找了很远的地方,连影子都没有找到。见到我回来,她很不高兴地说,你这个背时壳壳,把羊弄丢了,又去住院,要用几多钱!要耽误我们几多工夫!
胡子伯伯说,你吵么事?不要再吵了!如果不是因为你吵,珍珍也不会跑到外面去,也不会出这样多的事!
看见胡子伯伯的凶样子,咳咳伯妈住了嘴。停了一会儿她才问,珍珍在医院里用了几多钱喃?
胡子伯伯的脸色缓和下来,很有点得意地说,住院费是那个司机出的,他另外又赔了我们四百块钱,除去坐车和吃饭,还剩三百多块!
咳咳伯妈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
这天晚上,马路那边村子里头有几个婶婶和嬢嬢来看我,还把缠在我脚上的纱布拆开来看。噢哟,妈呀!我右脚拇趾外侧的肉基本上都被汽车咬掉了,我看见了自己的骨头,吓得要死。
那些围住我的婶婶、嬢嬢们叽叽喳喳地说了一大堆话,其实只有一个意思:珍珍只受了这一点伤,司机就赔四百块钱,碾死的那个女才赔七百块钱,珍珍出这一盘车祸好划算咯!
咳咳伯妈笑着说,珍珍还丢了我们家一只羊,已经养得嘞大的一只羊,过年的时候就可以卖了,至少要值两百块钱;另外我们还要花钱给她医脚,划算啥子嘛!
几个婶婶和嬢嬢又议论了好一会儿我出这盘车祸到底划算不划算,她们就走了。咳咳伯妈这才把我的伤口重新包起来,还用原来那块纱布包,纱布里面被伤口渗出来的血浸黑了,外面也因为坐车的时候弄得污脏而黑了。
此后的一段时间我在屋里养伤。
咳咳伯妈说要出去给我挖草药,她把我反锁在屋里头就出去了。
过了很久咳咳伯妈才回来,没有见到她挖的草药,倒是抓回来十只小鸡崽,毛绒绒的,乖得很。她说,羊没有了,就养一群鸡,鸡长大了可以生蛋,把鸡蛋拿去卖钱,可以买白砂糖和咸盐,还可以给我们扯新衣裳……
看着那群活蹦乱跳的鸡崽,我也认为咳咳伯妈的规划很美好,很有前途。但此时却抵挡不住我脚上伤口的剧痛——因为从医院出来一直没有换药,我的脚已经开始化脓了,钻心钻肺地痛。我也顾不得自己斯文不斯文、好看不好看,咧开嘴巴大声地呻唤,就象黄牛哥哥当初在医院教我的那样——哎哟!哎哟!我呻唤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大,差不多把喉咙都喊哑了。
后来我不呻唤了,我因为发烧开始昏睡。
据说是黄牛哥哥放学后去给我挖的草药,在坟坝头挖的,还是那种叫小霸王的野草。此后他每天放学都去挖这种草,一部分用来煎水给我喝,一部分捣烂了敷在我的伤口上。
于是我晓得,那种叫“小霸王”的野草在胡子伯伯家是可以包治百病的。
不知过了多少天,等我能到地上走路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我的右脚大拇趾最终烂掉了,没有了。
因为缺一个脚趾头,现在我是瘸子,走路一颠一颠的。我到外面去如果碰见大人,他们总要多看我几眼;如果碰见小娃儿,他们就跟在我后面笑,然后一颠一颠地学我走路的样子。
我已经感觉到咳咳伯妈越来越不喜欢我了。
咳咳伯妈不要我到外面去走,她说,一个瘸子女,走出去丢人现眼的做啥子嘛!而且她好象忘记了我的名字,有时她对我讲话用“喂”作我的代号,或者干脆和外面的人一样,直接叫我小瘸子。
只有胡子伯伯和黄牛哥哥仍然叫我珍珍,我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名字原来嘞好听喃!
咳咳伯妈不让我出去,她要我在屋跟前照看那一群小鸡崽——这时候它们中已经陆续死掉一些,剩下的几只鸡崽长得比大个的红薯还要大了,身上的绒毛也变成了硬硬的羽毛。换句话说,此时只有我和小鸡崽跟从前不一样了,其他的一切都没的么事变化:胡子伯伯去下地,黄牛哥哥去上学,咳咳伯妈只管锁了门出去打牌。我在屋檐跟前照看那些长出硬羽毛的小鸡崽。
鸡崽有脚有翅膀,它们会跳会跑,有时还能矮矮地飞一下。我怕它们象小山羊一样跑丢了——如果再丢掉鸡崽,咳咳伯妈会不高兴的,她可能更要嫌弃我。我要想一个办法把它们全部圈起来了啊!
我在院坝周围看了看,发现柴草堆跟前有一只很大的竹箩筐,是胡子伯伯编来装红薯藤的,现在正空着;柴草堆里面还掩着半篮子掺了稻糠的碎米,是胡子伯伯到磨房碾米的时候顺便扫回来喂鸡的。有了这些东西就好办了。
我把箩筐搬到屋檐跟前,倒扣过来,用手掀开一道缝,在箩筐下面撒一把碎米。那些鸡崽看到有吃食都飞跑过来,拥挤着到箩筐下面去抢啄,场面一下子变得比较混乱。
我像一个司令官,对鸡崽大声命令道,你们不要挤,不要挤,都给我排好队哈!
鸡崽不听我的指挥,还是拥挤着往那道缝里钻,去抢那些米。一会儿它们就全部钻到箩筐下面去了。我立即放开掀着箩筐的手,一下子就把它们全部罩在了箩筐下面。这就是鸡崽们不动脑筋,只晓得贪吃的结果,真是愚蠢透了!
我不用操心时时盯着那些小鸡崽看,但也不敢走太远了,只站在屋檐前的空坝里看树上的枯叶象黄蝴蝶一样飘,几只山雀在稻草垛上闹,还有一只野猫子呼地一下从我面前窜过去,一转眼跑到对面的黄麻林里去了。
等咳咳伯妈打完牌回来准备煮饭的时候,喊了我一声小瘸子,你站在那里发么事呆?我们家的鸡崽呢?
我走过去看屋檐跟前那只倒扣着的箩筐,罩在里面的鸡崽却不见了,一只都没有了。箩筐下面有一些零碎的羽毛和脏污的血迹。
咳咳伯妈走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耳朵说,你这个小瘸子,脚坏了,连心眼也跟着坏了,把我们家的鸡崽故意罩在老鼠洞跟前,都叫老鼠吃掉了噻……
经咳咳伯妈一说,我才晓得鸡崽为什么会没有了,为什么它们都变成了一滩血和一地碎羽毛,原来是老鼠在作怪。
咳咳伯妈揪得我的耳朵生痛,她好象非要把那只耳朵揪下来给那些鸡崽报仇似的。
把我的耳朵揪下来有么用,反正那些鸡崽也活不过来了!我在心里这样申诉着。然而,咳咳伯一点没有罢手的意思。我痛的受不了,只好咧着嘴大声嚷嚷: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咳咳伯妈恶声恶气地说,你不是故意的,就是成心的!说着说着,她的气更大了,揪住我耳朵的手又加了几分力,就那样揪着把我从屋檐跟前一直拖到了屋里头。如果不是因为要煮饭,不晓得她啥时候才会把我的耳朵松开。
我想我的耳朵快要揪掉了吧,不然怎么总是听见像蚊子那样嗡嗡嗡的叫声呢?
2、
煮这一餐饭咳咳伯妈弄得很热闹,她一边在灶台上摔摔打打一边不住嘴地骂我,叽哩哇啦,骂些什么我一点都听不明白。如果骂人能让她解气就让她骂吧!谁叫我这样笨,连几只鸡崽也看不住啊!
到吃晚饭的时候,我的耳朵仍然火辣辣地痛,而且耳朵边嗡嗡嗡的象蚊子那样的声音叫得更欢了,闹得我连吃饭都没有心思。
黄牛哥哥晓得我因为丢了鸡崽不开心。他放学的时候正好逮了一只画眉回来,于是把画眉脚拴在一根细麻绳上,交给我说,鸡崽没的了就算了,你莫难过哈,以后你可以养这只画眉。
黄牛哥哥跟说话的时候看见了我的耳朵,他惊抓抓地喊,珍珍嘞,你的耳朵又红又肿,象是长了冻疮哦!
我说,就是长了冻疮嘛……
说这句话时我的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努力克制住没有让它流下来。我不想让黄牛哥哥和胡子伯伯看出来我受了委屈,更不想让他们晓得我的耳朵是为么事红肿的。
长冻疮有么要紧?你快些吃饭哈,等你吃完饭我用生姜给你搓一搓耳朵,冻疮就好了。胡子伯伯说道。
咳咳伯妈横了我一眼,冷冷地说,你这个小瘸子尽装怪,天虽然冷一些,还不到数九,哪里就长冻疮了!
咳咳伯妈又对胡子伯伯说,我们家不种姜,可没的生姜给她搓冻疮!她不想吃饭,正好省粮食,长这样大的一群鸡崽都白白喂老鼠了,她吃了饭有么用?!
这天晚上我便没有吃饭,胡子伯伯也没有找到生姜给我搓耳朵。
过了几天,咳咳伯妈又抓回来十只毛绒绒的小鸡崽,白天的时候仍然叫我在屋檐跟前看着。但她已经不放心锁了门出去打牌,而是叫了几个人到家里来打牌。他们一边打牌一边讲闲话,大声武气的,我在外面能听得很清楚,因为这时候我的耳朵消了肿,旁边已经没的蚊子那样的声音叫唤了。
刚开始他们讲对面村子里王三娘的媳妇,很懒的一个女人,睡了瞌睡起来从来不叠铺盖,吃完饭的几个碗都是泡在水缸里头,等所有的碗用完了再洗……啧啧,你们是不晓得,她家的灶台就象窖(读gao与“诰”同音,意思是厕所)板样!
然后他们讲村支书悄悄把仓库里头的几担芝麻卖了,卖的钱不交到村委会,都拿来给乡长送礼;讲到乡长的时候他们嗤嗤地笑,边笑边说,乡长真是好福气,村村都有丈母娘……
再后来他们一直都在讲我。
一个女的说,你们家老黄抱回来一个女,真是个包袱!
咳咳伯妈说,可不是嘛,这样大了,叫她做点么事都要不得,先是丢羊,又是丢鸡崽,真是个败家的货!
一个男的说,败家倒还事小,她这样瘸着,只怕将来嫁不脱,还要成为你们家黄牛的负担呐!
另一个女的说,干脆再把她送回去算了!
咳咳伯妈说,她现在这个样子,只怕她的亲妈也不会要她,还往哪里送哦!
先前那个女的说,我听人讲,有个比我们还穷的地方,专门用小孩子假装撞汽车,再让司机赔钱,无本万利的生意……
后面的那个女的说,是啊,我也听说了。你们珍珍出那盘车祸就赔了四百块钱,一年搞上三回、五回,过几年你们家就可以盖楼房喃!
咳咳伯妈说,你们尽出些馊主意!万一真的撞死了可啷咯办?
那个男的说,这样一个瘸子女,又不是你亲生的,死了就死了,至少也会象村里头碾死的巧儿那样让司机赔给你七百块钱!
……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走得离他们远一点,走到了马路边上,站在那里看车。但是很久都没的一辆车过来,连一辆拖拉机都没有。
站在马路边等了好久,才有一辆三轮子的破农用车开过来。大概因为那台车太破,就象我瘸了的脚一样不利索,远远地我看见它一瘸一瘸地开过来了。这样破的车还在马路上跑,我真是想笑!
还没有等我笑出声来,有人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是咳咳伯妈站在我的身后。
咳咳伯妈笑眯眯看着我地说,珍珍,你跑过去,跑到马路中间去,让那辆车撞你一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木在那里没有动。
咳咳伯妈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我恐惧地看着咳咳伯妈,哑着喉咙说,我不去!我不去!
咳咳伯妈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冷冷地说,你怕啥子嘛!那台车开得那样慢,撞不死人!
我刚想分辩,农用车已经快开到我的面前了。我不晓得自己的命运会怎样,只感到浑身发紧,连汗毛根子都竖起来了。
咳咳伯妈容不得我再说什么,她的双手在我后背上用力一推,我一个趔趄就滚到了马路中间。农用车吱嘎一声停下来,我顿时失去了知觉。
其实农用车没有撞到我,我是被吓昏过去的。
隐隐约约听见咳咳伯妈在干嚎,我的女啊,本来就有残疾,又叫车撞了,今天要你赔钱,不赔四百块钱看啷咯得了噢!
紧接着有人附和,你这个司机啷咯不长眼睛哟!很可怜的一个女,你把她撞倒了,可不能让你白撞!
我听出来了,讲这番话的正是刚才和咳咳伯妈一起打牌的人。
司机是一个农民,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没有撞,是她自己冲到马路中间摔倒的……
那些人又七嘴八舌地说,我们这么多人都看见是你用车撞的,你说没有撞就没有撞?要是不给钱,我们就送你到公安局,你去对公安讲,看撞了人是不是可以白撞!
农民司机害怕了,赶紧从口袋里掏钱出来。但只有几十块钱。
咳咳伯妈说,先不忙,等我看看那个小瘸子伤得啷咯样了。然后她蹲在那里把我在马路上扒拉来扒拉去,最终没有找到流血的伤口。
咳咳伯妈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司机捏在手里的几十元票子,气歹歹地说,今天算你运气,我的女伤得不重,只要你赔这几十块钱,真是太撇脱你了!
农用车轰隆隆开走了。
咳咳伯妈笑兮了,走过来在我屁股上拍一巴掌,说,快起来,那台车已经走了,你不用再装死了……你真是个天才,装得还很象嘛!
我虽然睁开了眼睛,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和咳咳伯妈一起打牌的那个男的走过来,他捏了捏我两条腿的关节处,当捏到我的右腿时,我尖声大叫起来,啊哟——痛死我了!
那个男的说,好象是关节脱臼了。
其他人说,可惜让司机走了,才赔几十块钱!
咳咳伯妈恶声恶气地对我说,你这个败家子女,刚才司机在的时候不叫唤,现在嚎也迟了,没的哪个管你!
然后,咳咳伯妈和那几个人都走了,我还半卧在马路中间。
我害怕一会儿有大汽车开过来,那样我就真的没命了。我只好忍住右腿的剧痛慢慢爬,爬到了马路边上,就是在上次看见可口可乐的地方。
真是没有想到,那只叫可口可乐的瓶子还在马路边的草丛里,已经被风吹日晒得变了颜色,旧兮兮的,上面粘满了泥巴。但是,我仍然感觉得这只瓶子很亲切,就像一个老朋友一样,好象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于是,我挨着可口可乐躺下了。
2、
不知在马路边躺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听见黄牛哥哥在喊我的名字。原来他已经放学了。
珍珍,你啷咯会睡在这里呢?
我……还没有等我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的眼泪水却很不争气地汹涌着淌下来了,想止都止不住。
莫哭,我这就背你回去。黄牛哥哥说着,把原本斜背着的书包挂到了脖子前面,人也做出一个蹲的姿势。
我爬在黄牛哥哥窄窄的肩上,他背着我象小牛犊一样一路小跑,边跑边问我出了啥子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讲给他听,包括咳咳伯妈打牌,咳咳伯妈和那些人的议论,咳咳伯妈推我去撞车。我不想再替她隐瞒下去了。
这一路上,我的腿虽然还痛着,眼泪水虽然还流着,却并不是因咳咳伯妈做的那些事哭。我是真的想回自己的家了。但不晓得我的妈妈看见我又黑又瘦、又瘸又丑的样子还会不会象从前一样喜欢我?或者还会不会收留我呢?毕竟我现在叫黄珍珍,已经不是她的女了……
黄牛哥哥背着我走到砖房子的时候,胡子伯伯也刚回来。他放下锄头问道,珍珍,你一个人跑到哪里去了呢?这样大了还让人背,好羞噻!
黄牛哥哥把我放在地上,我站不稳,一下子就摔倒了。
胡子伯伯这才发现我不能走路了,赶紧问我是怎么回事。
黄牛哥哥将我刚才对他讲的话有对胡子伯伯讲了一遍。
胡子伯伯青着脸闷了片刻,他二话不说,转身冲到灶房里去了,揪住正在急急忙忙烧火煮饭的咳咳伯妈,一顿劈头盖脑的拳脚,只几下就打得咳咳伯妈哇哇叫,鼻血都打出来了,最后她在地上乱滚。
看见咳咳伯妈被打得那样,我和黄牛哥哥都害怕了。
黄牛哥哥可能觉得是自己闯了祸,后悔不应该把事情讲出来。他赶紧去拉胡子伯伯,哀求他不要再打了,再打就要打死了。
胡子伯伯住了手,但气还没有消。他高声骂道,你这个死婆娘,成天哼哼唧唧说自己有病,我不让你下地,让你照看家,你却跟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牌,白活一把年纪了不学好,做出这样的事来!珍珍刚送来的时候是嘞好的一个女,上次伤了脚,都怪你不愿意拿钱出来医治,害得她瘸了,你还要害她!你的心肠啷咯这样毒?今天你推她去撞车,这样的事如果传出去,我们以后还咋做人!将来又咋跟我的四姑和珍珍的亲妈交代!
听胡子伯伯提到我的妈妈,我又忍不住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胡子伯伯听见我哭,他停止骂人,问我身上有哪些地方痛?
我指了指自己的右腿。
胡子伯伯挽起我的裤腿一看,我的腿已经肿得嘞高,都不太象人腿了,有点象丢在开水锅里烫过的猪腿,红亮红亮的。
伤成这样,这个黑了心的婆娘哟!胡子伯伯说着,赶紧去掏咳咳伯妈的衣裳口袋,从里面搜出刚才农用车司机赔的几十块钱,然后背上我就走。
胡子伯伯是要送我到马路对面的村子里去,那里住着一个老郎中,听说他最拿手的医术就是捏骨。
胡子伯伯边走边安慰我说,关节脱臼不用怕,让老郎中捏几下就好了。
1、
对面村子里的郎中是一个白胡子老头,不晓得他活了有几大的年纪,银白的长胡子飘在胸前,再配上一张红润的脸庞,像从年画上面走下来的老寿星,灰常漂亮。
顺便讲一下,我晓得“灰常”这个词的意思,和它意思相近的词是“很”、“特别”,也许还有别的,但此时我想不起来了。
说来说去,其实我一直都很糊涂“灰常”这个词到底该怎样说才算正确。记得以前我在自己家的时候,妈妈教我认字读的是“非常”,来到胡子伯伯这里以后,对面村子里有一个读二年级的女娃儿叫做丫丫的,她于某一天在马路边“灰常”友好地纠正了我,她说这个词应该读“灰常”,不然大家都晓得你不是我们本地人,会被当作异己,是要被单挑的。我好奇地问丫丫,“单挑”是啥子意思喃?她认真地对我讲,单挑就是另一个人来和你一个人掐架;还有一种打法是群殴,就是几个人一起上来和你一个人掐架。我想了一会儿说,还是单挑好一点,我就读“非常”算了。但是,人总是要随着环境的变化而改变的,过了一段日子我只得按丫丫的意思读“灰常”了。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因为这里的人都“灰常”、“灰常”地说,我的耳朵和嘴巴慢慢习惯了。
此时,我们来到老郎中的房子里,他的态度就灰常和蔼,见到我好象还比较高兴。
老郎中安排胡子伯伯坐在旁边一张长条凳子上,我则坐在他对面一张铺了棉絮垫子的宽大的椅子上,然后他一直都笑呵呵地同我讲话,问我几岁了,读过书没有,是不是害怕吃药……我一五一十地跟他讲,我说,翻过年我就六岁了,我读过书的,认识嘿多字。为了证明自己还算有一点点学问,我先对老郎中念了一段顺口溜: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咬人,专门吃坏人……念完顺口溜后,我就灰常自豪地跟他讲,“灰常”这个词另外还有一个读音,读作“非常”!
白胡子郎中听完我的话惊叹道,珍珍好了不起噢,不到六岁就认识嘞多字,还知道多音字!
自从来到新家,尤其是我的脚瘸了以后,我还是第一听见别人这样夸我,我是灰常地高兴啊!
然而,当我喜孜孜地还没有回过神来,老郎中的两只手已经抓住了我的右腿,只听咔嚓两下,他的手上一用力,已经把我脱臼的关节正过来了。然后他戴起老花眼镜开了一张方子,叫胡子伯伯抓两副药,煎水来热敷我受伤的关节,两天就可以消肿。
看来胡子伯伯的话真是不错,老郎中捏骨的手法高明哩!
等老郎中抓完药,胡子伯伯付了诊费和药费,把我背起来准备回去。但是,还没有等我们走出老郎中的院坝,黄牛哥哥却惊抓抓地跑来了,他边跑边喘着气说,不得了咯,可不得了哎,妈妈喝农药了!
胡子伯伯一惊,赶紧将我放在地上,返身进屋拉住老郎中的手说,不得了啊,麻烦你快过去看看,救命要紧呢!
老郎中也象吃了一惊样,提起他的诊疗箱颤巍巍地出了门,紧紧跟在胡子伯伯身后走。然而,老郎中实在太老了,在窄窄的田埂上走不稳当,不管胡子伯伯如何着急,他还是颤巍巍地一步一挪。后来是黄牛哥哥帮他背诊疗箱,胡子伯伯则把他背在背上。然老郎中毕竟是一个大人,长得又不是很瘦,胡子伯伯背他显得灰常吃力,走起路来也慢的很。
我受伤的关节还痛着,人又小腿又短,走路更慢。不知过了多久,等我一瘸一瘸回到砖房子的时候,听见黄牛哥哥在呜呜地哭。看看院坝中央平放着的一块门板上,咳咳伯妈躺在那里,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身上也慢慢地凉了。
咳咳伯妈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据说老郎中来给咳咳伯妈灌了肠,喂了药,用了他知道的一切方法,还是没有把她救过来。因为她身上本来就有病,喝的农药又太多了,抢救的时候也晚了些。
给咳咳伯妈办丧事的那几天,马路对面村子里来了一些人帮忙。他们给她换上一身比较新的青色衣裳,一双刚从合作社买来的新解放鞋,把她装进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子里头。木盒子也是连夜赶做的,胡子伯伯请了临村的一个木匠,砍了院坝边两根泡桐树,锯成薄薄的板子钉在一起,连油漆都没有刷,就把咳咳伯妈装进去了。做这些事的时候,好多人一边对我指指点点,一边压低了声音讲话。
我晓得他们都在讲我,但不知讲些什么。
2、
一座新坟垒在了砖房子旁边的荒坡上。
埋了咳咳伯妈,胡子伯伯和黄牛哥哥沉默了好多天。然后他们又开始各做各的事去了:胡子伯伯去下地,黄牛哥哥去上学。胡子伯伯临出门的时候给了我一把门钥匙,让我把家看好,把屋檐跟前的小鸡崽看好。
我等胡子伯伯和黄牛哥哥走了以后,就用钥匙锁好房门,一个人呆在砖房子外面,呆呆地看着那群鸡崽,或是扭头看看荒坡上的新坟。看着新坟的时候我就默默地说,咳咳伯妈,你会不会怪我喃?这样一说我心里反倒害怕了,赶紧回过头看鸡崽,看它们活泼地跑和跳,快乐地嬉和闹,我小小的心脏才慢慢安定下来,跳得不那样厉害了。
以后我就不去看荒坡上的新坟,只让小鸡崽和我做伴。因为是活生生的伴,此刻我灰常爱惜小鸡崽,比任何时候都要爱惜它们。如果怕鸡崽走丢,我还是用箩筐把它们罩起来,罩在院坝中央没有老鼠洞的地方;当然,更多的时候我是抓一只鸡崽捏在手里面,它身上密密的绒毛好暖和哟,我就象给自己戴了一双毛手套。
其时已经是冬天了。这个季节和夏天不一样,和秋天也不一样,天上的灰色铅云浓重得很,好象时时都要下雨的样子;那云又好象咳咳伯妈死的时候那一张乌青的脸,盖在了我小小的心房上。
尽管胡子伯伯和黄牛哥哥一句责怪我的话都没有讲,我依然认为是自己害死咳咳伯妈的——如果我不把发生的事讲出来,咳咳伯妈就不会挨打,就不会喝农药。这件事给我留下的阴影,用手抹不掉,任风也吹不走,就象满天乌云一样把我紧紧地罩着。
现在我真的是变了一个人。
每天我都孤零零地瘸着一只脚在房子外面走来走去,不再给布娃娃讲故事,不再和布娃娃荡秋千,也不再找水喝,不去地里头刨红薯吃(地里的红薯早已经收完了)。我越来越瘦了。
瘦瘦的我穿着黄牛哥哥的旧衣裳站在外面看马路上过汽车,任凭冬天的风从肥大的领口和袖口灌到身上去,吹得我打颤,能听见咯咯响。其实是我的上下牙齿在碰得响。冷得浑身打颤牙齿乱撞也不是因为有风,而是我在发烧。
只有我自己晓得我在发烧。我还晓得自己这次发的病是打摆子。
然而除了那群围在我脚边一天天长大、已经长出硬羽毛的鸡崽,没有人顾得上看我一眼,看我活着或是死了。
这怪不得胡子伯伯他们。
因为咳咳伯妈的死,最近胡子伯伯很痛苦。黄牛哥哥很痛苦。我也很痛苦。
什么是痛苦喃?就是胡子伯伯收工回到家没有人把饭煮好端到桌子上,衣裳脏了没的人洗,落雨天一个人坐在屋里头没的人和他讲话,也没的人跟他吵架;痛苦就是我发烧的时候没的药吃,黄牛哥哥没的妈妈了……
然而冬天的时候又总是落雨。外面阴雨绵绵,坐在屋里头的胡子伯伯阴气沉沉。我们的痛苦就随着冬天的阴雨和胡子伯伯脸上的阴气一点点加深。甚至我想,也许我是应该死了,去向坟堆里的咳咳伯妈道歉,以换取另外两个人的欣慰。
我的命真硬啊,嘞多天发烧打摆子,我没有吃药也扛过来了,而且完全好了,只是人比从前更黑,也更瘦。用黄牛哥哥的话说,我就像非洲儿童。
非洲在哪里喃?有好远嘛?我不知道黄牛哥哥说的“非洲儿童”是好话还是歹话,一心要问出个究竟。
黄牛哥哥从书包里面掏出一本地理书,翻到上面的一张地图说,非洲离我们村子嘿远,到那里去不仅要坐牛车、坐汽车,还要漂洋过海才走得拢!然后他又指着一条像蚯蚓一样的曲线告诉我,那是苏伊士运河,把非洲和亚洲隔开了;就象我们砖房子外边的那条马路,是我们黄家村和对面王家湾的分界线……
黄牛哥哥的话把我震住了。他们在学校读书的娃儿好有学问噢,啥子都晓得!比如黄牛哥哥,不但晓得非洲,有一天还编了一首歌拿回来唱,说是赈灾演出的。我好好想一下。嗯,那支歌是这样子唱的:竹子开花了喂,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唱一唱我就明白了,那个非洲儿童叫咪咪,专门吃竹子,难怪又黑又瘦!唱着唱着我又想哭,连吃竹子的非洲儿童都躺在妈妈怀里,我却总是躺在地上……
许多年以后我才晓得,那支歌不是黄牛哥哥编的,歌的名字叫《让世界充满爱》,当时一个叫首都的地方有一百多人在唱它,对着喇叭唱;然后全国各地都唱,站起排排地唱,场面很壮观;吃竹子的咪咪也不是非洲儿童,而是大熊猫,就出在我们四川境内。
大概是因为有了《让世界充满爱》那支歌,我觉得周围对我的态度慢慢在变,变得好亲切噢!
首先是天晴了,不再天天落雨了。接着是胡子伯伯的情绪有所好转,脸上有时还出现一点笑容——他在没有人的时候偷偷地笑。
然而,不久我又发现,这砖房子里里外外出现变化的真正原因并不是黄牛哥哥唱的《让世界充满爱》,而是一个叫王婆婆的老太婆带来的。这个发现使我们家里的三个人都很敏感,而且反应各异——胡子伯伯是高兴,黄牛哥哥是郁闷,我是好奇。
王婆婆住在马路对面的那个村子里,就是黄牛哥哥说的王家湾。据说她年轻的时候也种地,年纪大了就专门给人说媒。
快过年的时候,喜欢给人说媒的王婆婆领着一个孃孃到这砖房子来了,她说胡子伯伯屋里头没的一个女人,家就不象一个家,我和黄牛哥哥无人照看,造孽得很!
我们都明白王婆婆的意思,那个孃孃是她重新给我们找的妈妈。
孃孃长得黑胖壮实,身边带着一个与我同年的儿娃。她第一次来的时候连板凳都没有坐,只把这砖房子里里外外、前前后后看了个遍,差不多把这家里有几片瓦都数清楚了。她一边看还一边问,家里弟兄几个?父母还在不在?有些啥子亲戚?有几个娃儿?
胡子伯伯跟在孃孃后面,很周详地把家里的情况向她作了介绍:父母早就过世了,没有兄弟姊妹,亲戚都是远亲,只生了一个儿娃,已经十岁了,这个女是抱来的……
当胡子伯伯说到我的时候,孃孃看了我一眼,说,一个瘸子,幸亏是抱的……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条件还可以,没的么事负担。
胡子伯伯听见这话,知道相亲的事有指望,脸上展现出难得的笑容,并将挂在屋檐下面准备给我们过年的仅有的两块腊肉取下来,一块送给了孃孃,另一块送给了王婆婆。
孃孃走了以后,胡子伯伯反复考虑了几个晚上。他虽然觉得多一个儿娃负担太重了点,但对孃孃壮实的身体比较满意,就同意了;王婆婆也捎过来话,说孃孃没的啥子意见,只是结婚以后要由她当家。
2、
过完年胡子伯伯就要和孃孃结婚了。
孃孃将是我的新妈妈,我想送给她一件礼物,送啥子好呢?
想了很多天,我找出来以前存下的大白兔奶糖的糖纸,让黄牛哥哥教我折千纸鹤,一共折了二十八只,再用一根红丝线穿起来,嗯,嘿好看嘛!
孃孃穿着一件大红夹袄进门的那天,我高高兴兴提着一串千纸鹤举到她面前。
没有料到,我的热情却让孃孃很不耐烦,她一扬手就把千纸鹤扔到地上去了,而且很不高兴地说,小瘸子走远些,你那个脏兮兮的东西哪个要哦!
我不知如何是好,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看看被扔在地上的千纸鹤,还没有等我去捡,孃孃带来的那个娃儿已经几脚踩上去了,三下两下就踩得稀烂。
现在我知道他叫狗娃。
晚上吃饭的时候,孃孃特意交代,以后黄牛哥哥可以喊她妈妈,我不可以,我只能喊她孃孃。她说她不希望别人误会,以为她自己生了一个瘸子女。
胡子伯伯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黄牛哥哥看了我一眼,没有喊她妈妈。
狗娃说,这是我的妈妈!然后他离开饭桌去掀孃孃的衣襟。原来他还在吃奶。
以后的日子有了一点变化。
胡子伯伯去下地,黄牛哥哥去上学。孃孃不出去,她在屋里头打草鞋、绣鞋垫,逢场的时候拿到集市上去卖。
马路对面村子里的人都说,这哈子老黄好了,娶了一个勤快婆娘,比死了的那个病秧子强百倍,以后的日子有盼头!其实他们不晓得,孃孃赚的钱都是她的私房钱。我听见她跟胡子伯伯说,狗娃造孽,没的老子疼他,她要早些替他打算,将来好给他说媳妇。胡子伯伯没有反对,本来他们讲好了的,孃孃进门就当家,一切由她说了算。
现在是孃孃、狗娃和我三个人在家。
我除了照看那群已经长成半大的鸡崽,又增加了两件事——烧火煮饭,陪狗娃耍。
其实我才和灶台一般高。孃孃很会想办法,她在灶台边放了一张板凳,我站在板凳上就可以做事了。
只要孃孃不嫌我,我喜欢做事。
我晓得煮红薯的时候要先削皮,但不能削得太厚,如果浪费多了要挨骂。所以我常常削到自己的手指头,鲜血直流。我赶快跑到灶门口,抓一点冷柴灰按在伤口上面,一会儿就不流血了。
我还晓得煮包谷糊糊的时候先把锅里的水烧开,包谷粉要用冷水化一下,搅匀,再倒进开水锅里快快地搅,要注意糊糊不能煮得太稠,也不能煮得太稀。但是,我的力气实在太小了,动作又慢,糊糊搅不匀,里面总有一些干面疙瘩,煮不熟。吃饭的时候孃孃就用筷子嘿起劲敲我的脑壳,啪啪啪,边敲她边说,你真是没的用!
煮盐水胡豆比较容易。如果是新鲜的嫩胡豆,放在锅里加上水,撒点盐,煮熟就可以了。如果是干胡豆,先从酸菜罐子里舀一大碗酸水放在灶台上,再用铁锅把胡豆炒熟,炒得炸开花,盛到酸水碗里头,再盖一只碗在上面,闷一会儿就好了。
陪狗娃耍是最难的一件事。
狗娃不属狗,却喜欢咬人。孃孃说他在换牙齿,牙齿痒,总要咬点什么东西才行。但他只喜欢咬我,死命地咬,不仅在我胳膊上留下很深的牙印,有时还咬出血,比刀子削了手指头都要痛。
我也在换牙,怎么不咬人呢?于是我不让狗娃咬我,一瘸一瘸地逃跑。
狗娃如果咬不着我,他会躺在地下打滚。孃孃就撂下手里的活,几步追过来把我抓住,她说,你这个小瘸子跑起来倒快得很,他又咬不死你,你让他咬一下能咋的嘛?!
于是,我只好任由孃孃把我抓住,眼看着狗娃呲牙咧嘴地朝我冲过来……
春暖花开,黄牛哥哥他们学校办起了学前班。第二天学校又下来一个通知,是一些写着墨字的红纸,不仅在学校大门外贴一张,在各村的村委会墙上也都贴了一张。通知上说,将来只有从学前班毕业的娃儿才能在那所学校报名读一年级。
其实附近的几个村子只有那一所小学,叫黄棚坳中心学校。这几个村子的娃儿如果不能在那里读书,也没的别的地方可以读书。
现在我才晓得,胡子伯伯家所在的地方叫黄棚坳,这里的人大部分都姓黄。而我原来的家是在一座山林旁边,听说以前有老虎出入,因此叫老虎场。
有一回我问马路对面村子里的娃儿,你们听说过老虎场没的噻?他们都摇头说不晓得。呵呵,黄棚坳的娃儿真是孤陋寡闻啊!就因为这个,因为我比他们会做的事情多、懂的知识多,我已经不再为自己的脚有点瘸而自卑了。
但事情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可能是黄棚坳中心学校贴的通知起了作用,陆陆续续,马路对面村子里以及别的村子有好多像我一般大的娃儿都读学前班去了。如果黄棚坳的娃儿读过书,他们肯定会比我强。我希望自己也能进那所中心小学读书,不要落在其他人后面。
还是黄牛哥哥说出了我的心里话。有一天他对胡子伯伯说,让珍珍也去读学前班,将来才好报名上学。
刚开始孃孃不让我去,她说珍珍走了屋里头没有人煮饭,狗娃没的人陪着耍。
胡子伯伯说,珍珍已经六岁了,到秋天她也要上学,先到学前班去学一下规矩也好,免得以后到了学校不适应。
孃孃皱着眉头说,一个瘸子女,还想供她读书,她读了书又有么用呢?尽花冤枉钱!
黄牛哥哥梗着脖子对孃孃说,如果珍珍不读书,将来狗娃也不许读书!
孃孃听见这话先愣了一下,然后她长声幺幺地说,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娃儿,好叫人寒心哟!他现在就敢这样对我讲话,这样对待我们母子两个,将来还啷咯得了嘛!说着说着,她开始数长数短地哭,哭她死去的男人,哭狗娃命苦,甚至哭到她在哪一年地里的青苗让人割了,哪一年屋檐下的南瓜让人摘了,哪一年天旱去井边排队挑水还被一个妇女打了,那个妇女可是有男人护着的……
孃孃这样个哭法,让胡子伯伯很不耐烦,简直是急三火四的,他在堂屋里围着一张桌子转圈圈。
胡子伯伯差不多转了十几圈圈,孃孃的哭诉还没有停止的意思,他实在忍不住了,第一次呵斥她:你哭么事?自从你进这个家门,又没的哪个亏待你!好了,叫珍珍带着狗娃一起去学前班!
2、
关于我读书的事,因为牵涉到狗娃,孃孃不好再反对。
我真不愿意和狗娃在一起,但是没的办法,只好让他成天跟着。
第一天去读书,孃孃就不放心狗娃,她一想到狗娃进了学前班不能再吃奶了,就找了一个玻璃瓶子,化了一瓶糖水让我提上,说一会儿狗娃渴了给他喝。
因为学前班就在黄牛哥哥他们学校里头,每天我和黄牛哥哥、狗娃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上学。
狗娃比刚来的时候懂事一点了,他不再咬我了,还晓得喊我姐姐,这让我多少感到一点欣慰。但是狗娃已经被孃孃惯坏了,就像那种刚断奶的娃儿样,他不喜欢走路,走在路上就耍赖,每天都要黄牛哥哥背他。
黄牛哥哥是个实在人,狗娃让他背他就背,我则提着我们三个人的书包一瘸一瘸跟在后面跑。
去学校来回有十来里路程哩,才刚刚六岁的我要提三个书包,还要提狗娃喝水的瓶子,读书真是一件好累人的事情噢!
当然,也有比较好耍的时候。
每天早晨,各个班级(也包括我们学前班)的学生都站起排排在操场上做操,跟着喇叭里播放的节奏做。喇叭里面总是有一个人在喊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他一直喊都不累,我嘿有点佩服他呐!另外,学校的操场很宽阔,地上铺着从河坝头挑回来的细沙子,干净得很,正好我和黄牛哥哥都没的鞋子穿,光脚板站在上面几软和哟!我喜欢站在操场上做操。
在操场的正南方还有一个主席台。有一天不晓得是什么节,学校领导站在主席台上讲话,还升了国旗。升旗的时候有一些高年级的学生穿着白衬衣、脖子上扎一条红领巾,仰视国旗行举手礼,那样子神气得很!
我看见黄牛哥哥也站在举行升旗仪式的队伍里面。但是,只有他的白衬衣是当初咳咳伯妈织的土布缝的,又洗得很旧了,颜色看起来黄不黄、灰不灰的,比较扎眼。我站在远处都觉得不好意思看了,还有点担心将来自己带红领巾的时候也穿那样一件白衬衣。
升完旗后,是另一些低年级的学生站在主席台上唱歌,旁边有一个老师用一架手风琴伴奏。
唱歌的学生站成很整齐的一排,边唱边摆脑壳,那样子就像田垄上在风中摆动的菜秧子:“春天在哪里啊,春天在哪里,春天就在小朋友的眼睛里,看见红的花啊,看见绿的草,还有一只会唱歌的小黄鹂……”
我和别的小娃儿坐在操场的前排,都呆呆地望着主席台上那一排摆动的脑壳,简直听得痴了。
春天到底在哪里喃?我也很想知道。
尽管那支歌唱得我不明不白,但我还是很高兴,第一次看那样多的娃儿站在一起唱歌,还学会了摆脑壳的标准动作,很长见识哩!
那天唱完歌就放学了,比平时放学要早。
因为放学早,黄牛哥哥就出事了。
起因还是狗娃。
原先胡子伯伯去捞虾子的那条河是我们的必经之路。因为放学早,狗娃还没有耍够,来到河边时他就不走了,要用他喝完糖水的瓶子去舀水。
我们知道那条河很危险,曾经淹坏过好几个上学的小娃儿,都不让狗娃去舀水。但是,狗娃的横劲儿上来了,不依不饶,他就象在家里的时候一样躺在地上打滚,滚得满身是土,黄牛哥哥怎么拉他都拉不起来。我只好把瓶子给他,看他爬在河边舀水。
毕竟是春天了啊,到处都是潮湿而松软的,河边的泥土也是松软的。
来到河边的狗娃真像一只撒欢的狗儿,只顾了高兴,也不看脚下,他果然将岸边的一大坨泥巴踩塌了,他自己一眨眼掉到水里去了,象秤砣一样扑腾几下就往河底沉。
黄牛哥哥见事不好,连衣裳都没有脱,一个猛子扎进水里面。
慢慢地,狗娃的身子露出水面,被托到了河岸边,我很小心地将他拉上来。
但是,黄牛哥哥却没有上来,我们等了很久他都没有上岸。
我晓得黄牛哥哥是不会泅水的。
我站在河岸边哇哇哇地大哭起来……
黄牛哥哥始终没有从河里头爬上来,胡子伯伯和村里的其他几个人一起顺着河沟往下游方向寻找,足足找了三天,才在一座水库里面找到他。
将黄牛哥哥捞上来的时候,他的样子我都不敢看。后来才听说,他身上的衣裳不仅没有了,连一块好皮肉也没有了,都被水里面的鱼虾吃掉了。胡子伯伯赶紧将自己的衣裳脱下来把他烂糟糟的身子包裹住,紧紧贴在自己胸前将他抱回家,边走还边自言自语,他身上有热气呢,还有热气呢!
同去的人都说,那会儿胡子伯伯的魂就跟着黄牛哥哥的魂去了。
在以后的几天,黄牛哥哥一直裹着胡子伯伯的衣裳躺在他自己的床上,有苍蝇在他周围绕来绕去地飞。胡子伯伯守在床跟前,一边用扑扇赶苍蝇,一边呜呜地哭。我也站在旁边哭。但是,胡子伯伯却不让我哭,他瞪着血红的眼睛说,快滚远些!如果不是因为你到了这个家里面,就不会出这样多的祸事!你哪里是命硬哟,简直是扫帚星投胎转世,走到哪里就祸害到哪里!
听见胡子伯伯的咆哮我惊呆了。真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别人眼里竟象凶煞一般招人厌,此时自己都有点害怕自己了——我祸害的下一个人会谁呢?如果黄牛哥哥能活过来,我或许就不用承担如此严重的罪名!于是,我只好“滚”得远远地,一个人躲在柴草堆跟前偷偷地哭,哭黄牛哥哥,也哭自己。哭一会儿我再跑回砖房子去看看,胡子伯伯会将已经不成人形的黄牛哥哥怎么样,会不会也找马路对面村子里的老郎中来抢救一下。
然而没有,没有人觉得应该抢救黄牛哥哥。胡子伯伯守着他哭了整整三天,村子里的人都来劝:老黄嘞,你认命吧,走了的娃儿是哭不回来的,天热了,味道都出来了,赶快埋掉算了!
于是胡子伯伯不哭了,认命了,命中注定他是留不住这个娃儿的。
给黄牛哥哥办丧事连一副泡桐树打的薄皮棺材都没有,是胡子伯伯将自己床铺上的一张半新草席抽下来将他卷成一个卷,然后请人在咳咳伯妈的坟旁边挖一个坑,将草席卷横放在坑里面,用土埋起来,也堆出一个坟包,比咳咳伯妈的坟要矮一些的坟包。
抽那张草席的时候孃孃很不高兴,她说那是她和胡子伯伯结婚的时候买的,现在用来装殓死人,对她不尊重,不吉利。胡子伯伯听见这话,抬起脚狠狠踹了她一脚。
这可了不得了,要打死人了!孃孃吵吵嚷嚷,当即抱起狗娃回娘家去了,直到黄牛哥哥下葬她都没有回来。
现在家里面只有我和胡子伯伯两个人了。
胡子伯伯一直不讲话,也不吃东西,有一天他突然在门口摔倒了。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将他扶起来,扶到床上躺下,他就再也没有起来。
因为黄牛哥哥出事给胡子伯伯的打击太大,他是真的病了。
我觉得天已经塌了,不晓得该怎么办。还是那个喜欢做媒的能说会道的王婆婆可怜我,帮我出主意,让我把孃孃找回来。她说,不管怎么讲,她都是老黄的婆娘,老黄现在病了,她不管谁管?
还好,孃孃还算有良心,王婆婆带我去找她,她就带了狗娃跟着回来了,路过合作社的时候她还买了一斤水果糖、一斤酥皮点心,说是带给胡子伯伯的。
马路对面村子的老郎中来看过胡子伯伯两次,开了几副中药,但一点效果都没的,胡子伯伯躺在床上先是不能下地走路,后来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最后老郎中摇摇脑壳对孃孃说,老黄是中风,城里人俗称的脑血栓!我这里没有办法,你送他到城里的大医院去看看还能不能治!
问题这样严重,孃孃呆住了,她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有钱进大医院哟!然后她没再说什么,只打开糖和点心叫狗娃吃,让我给胡子伯伯熬稀粥。当我去淘米的时候她还不忘交代一句:每天煮饭的时候少抓一把米,以后没的人做活路,就几口人成天张嘴等着吃饭,看啷咯得了噢!
2、
天吶,我再也不能失去胡子伯伯,否则我就真的成孤儿了!
还是老郎中说得对,城里的大医院可以治好胡子伯伯的病。但是,进大医院是要用很多钱的。我口袋里没有钱,孃孃说家里也没有钱。看来我必须要去赚钱了!谁叫我是胡子伯伯的女喃,我不帮他还能有谁帮他?
真是伤脑筋!我这样一个六岁的娃儿,怎样才能赚到钱啊?
我站在院坝里左思右想,慢慢回忆,记得我见到最多钱的那一次就是在马路上被汽车撞了,那个司机从口袋里面掏出来一大把钱给我交医药费,后来又赔给胡子伯伯四百块钱。
看来当初还是咳咳伯妈有见识,让小孩去撞汽车,这真是一条生财之道啊!
于是,这天晚上我用商量的口气跟孃孃说,我可以赚钱了!让我去假装撞汽车,司机会赔钱给我们,赔好多钱!
孃孃听见我的话,她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把脸板下来了。她说,我一个当后娘的,这种事可不敢做主,又不是我要用钱,让外人误会我心肠歹毒,划不来帐!你还是跟老黄商量,他同意你去你就去。
我们来到胡子伯伯的屋里,我站在他床边,孃孃则站在门口,好象她随时都准备要转身离开。
自从胡子伯伯生病以来,就是他一个人睡在一张床上。那张床上的席子被抽走给黄牛哥哥做装殓了,床上只铺着一些稻草,有一股恶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快要把人熏倒一样。
此时我并不明白胡子伯伯身上为什么会发臭。许多年以后我才晓得,因为他的病拖得太久,没有及时到医院医治,又没有人好好给他擦洗,他身上开始长褥疮了,人已经快不行了。
然而,就在这个晚上,我还幻想着自己可以赚很多钱回来,等胡子伯伯的病治好了,我要给他买一床新草席,再到合作社给他买一盒带过滤嘴的纸烟……于是,我强忍住那阵阵扑面而来的恶臭,把自己的想法讲给他听,一些讲不清楚的地方就由站在门口的孃孃补充。
胡子伯伯虽然不会讲话,却能听懂我们在说些什么。他用眼睛看着我,两行眼泪水顺着枯瘦的脸颊哗哗地流淌。这是自黄牛哥哥出事以后我第二次看见他哭。那些眼泪水使我和孃孃都明白,他不想让我去,他怕汽车真的会撞到我。
就在这决定我去不去赚钱的紧要关头,最后还是孃孃拿定了主意。她对胡子伯伯说,你治病要用钱,我这里脑壳都快想炸了也想不出一分钱来,你倒像个女人家似的哭哭啼啼!怕啥子嘛,从前你们屋里头又不是没有做过这种事!
胡子伯伯的眼泪水淌得更凶了,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但我们都听不明白他要说什么。
后来我才想,孃孃提起的从前那件事刺激了胡子伯伯,使他想到了咳咳伯妈的死,紧接着在后面发生的事,都是与此相关联的。如今又要打着他的名号做这样的事,他的内心是承受不了的。
但是,当时的我刚满六岁,怎么能理解那么复杂的人生和人性呢?我只是被自己的勇敢激励着,为自己的伟大计划而神圣着。我想,黄牛哥哥不在了,我是大孩子了,应该负起做姐姐的责任了。
不管怎样,有胡子伯伯和孃孃在一起,有狗娃喊我姐姐,家就还是我的家,我能不承担责任么?
六岁多的我失眠了,第一次失眠。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嗯,这句话好象应该说“辗转反侧”。
我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头一直担忧即将来临的白天,我的命运会怎样呢?虽然这个世界很残酷,但我还是比较留恋,希望自己能一直活下去,活得像自家的婆婆那样老,老得牙齿掉光了,吃水果糖都咬不动,只吃很软和的蜜饯或高粱饴。
除了想念我的妈妈,其实我还是很想念婆婆的。记得她那次带我去县城边边上的庙里头烧香,她给观音娘娘跪下,我也在旁边跪下,她磕几下头,我也跟着磕几下头。从庙里出来后她说我乖,带我到街上买东西,给我买了两串糖葫芦和一本小人书。我好高兴哟!但是,自从妈妈后来生的都是女,婆婆就不说我乖了,她说我是背时壳壳,给老袁家带来了一串串的女,连烧香都不让我去了,说怕粘晦气。
乡坝头的夜晚原本是很安静的,我们这砖房子周围连狗吠声都没有。隔壁屋里胡子伯伯的呻唤却高一声低一声地传开来,空旷的黑夜把他的痛苦无限扩大。我晓得胡子伯伯很痛苦,天亮的时候我就要去赚钱了,我要送他到医院去,我要给他买崭新的草席和带过滤嘴的香烟,再给狗娃买一本小人书,他还没有看过小人书,我可以教他认小人书上面的字……
这样思来想去,迷迷糊糊总算睡着了。是孃孃往水缸里倒水的声音把我吵醒的。我晓得外面天已经亮了,就是懒得睁眼睛。
自从胡子伯伯病倒以后,孃孃只好自己到对面村子旁边的一口井里去挑水,路很远,每天早晨只能挑一担。所以我们现在用水都很节俭:淘了米的水用来洗菜,洗完菜再留着洗碗;洗了脸的水用来洗脚;洗碗水和洗脚水都用来浇树;我们很久(一个月还是两个月?我不记得了)才能洗一回澡、换一回衣裳。现在我也能闻见自己身上有烧稻草的气味,就象刚来到这里时闻见咳咳伯妈身上的那种气味……人是多么的容易改变啊!
小瘸子,天这样晏了还不起来!天天要我就这样伺候你们,还做不做活路了!孃孃在灶房里大声武气地喊。
我赶紧翻身起床,感觉还是迷迷糊糊的,脑壳有点昏。看来失眠真不是一件好事啊!
马虎着吃了早饭,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子的包谷面糊糊,没有菜,连酸菜都没有。狗娃的饭里面撒了白砂糖,我也很想放一点白砂糖,但糖罐子在孃孃旁边,我不敢去拿,我只好在自己的饭里面撒了一点咸盐。吃完饭,我用衣袖揩一下嘴巴,然后独自来到马路边,胆颤心惊地站在那里等汽车过来,心里盘算着,如果是大汽车就不要去撞,会要命的;如果是小汽车,开得太快也不要去撞;最好能过来一辆农用车或者拖拉机,比较破烂的那种,开得慢,撞不死人,但也赔不了多少钱。其实这些事情我在昨天夜里辗转反侧的时候已经想过好几遍了……
紧要关头,人总是很惜命的,不论那命是高贵还是低贱。比如此时此刻,一想到我要用单薄瘦弱的身躯去与飞驰的汽车相搏,我的腿就打哆嗦,后背心直流冷汗,昨天激发出来的豪情壮志和勇敢精神一点点踪影都找不见了。
因为自己太害怕,有几次开过来的汽车速度都不快,我却一再失去机会。
眼看到中午了,太阳毒辣辣地当头照下来,晒得我脑壳发昏,加上昨夜没有睡好觉,我感觉有点迷瞪,周围的一切都变的模糊不清。这样等下去不会有结果,谁能帮我一下呢?
想起对面村子里读二年级的丫丫,有一天她披着一块白塑料布,是她爸爸用来盖菜苗圃的塑料布,象飞一样地在院坝头冲来冲去,嘴里还反复念叨一句很港的话:请赐给我力量吧!!我是希瑞!!!
后来丫丫给我讲,希瑞是电视里面的人物。丫丫的姑姑在中心小学旁边开了一家小卖部,家里比较有钱,是买了电视机的,那种十四英吋的熊猫牌彩电,她不读书的时候可以去看电视。我没的一个有钱的姑姑,所以我没有看过电视。但是我听说过,希瑞是一个法力无边的人,叫非凡公主,就像传说中的七仙女。
此时,又有一辆客货车开过来了。我也学着丫丫的样子,在心里默念着:“请赐给我力量吧!我是希瑞!”然后我迎头朝客货车冲过去了……
2、
希瑞仅仅是电视里面的神仙,我晓得她帮不了我,喊一千遍一万遍她的法号也没的用。
世上没有救世主——不晓得这句话是哪个先知总结的经验。
人生自古谁无死——不晓得这句话是哪个大人物喊的口号。
当我奔向客货车的时候,脑海里很快出现了胡子伯伯的呻唤,我妈妈痛哭流涕的眼泪和婆婆严厉的训斥,还有死去的咳咳伯妈那张乌青的脸和黄牛哥哥被鱼虾咬得烂糟糟的身子,以及孃孃成天板着的面孔和狗娃张开嘴向我扑过来时那两颗硕大的门牙……此刻的我是悲壮,而不是悲哀。那些传说中的英雄人物也不过如此罢。
最后一刻我紧闭上眼睛。我想我是死定了,我的人生还未到七个整年头就要终结了。
然而没有,我居然没有死。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了眼睛,是躺在床上的。看看四周,是洁白的墙壁,看看身上,是洁白的被子,床边上还架着一个输液架,有冰凉的药水顺着输液管流进我的身体里面,我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凉嗖嗖的。
我晓得这里是医院了。只是,现在我除了脑壳比较清醒,身上却是木木的,一点知觉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进来了几个人,有穿白大褂的医生,还有两个是警察。其中一个警察拿着个本本,他打开本本一边写字一边问我,你还记不记得出车祸的经过?还记不记得汽车的牌号?
我摇摇脑壳。
有一个医生对那个警察说:“怎么办?有人把这个小女娃送到医院来了,肇事司机却逃跑了,我们又不能见死不救,这医药费……”
警察合上本本说:“你们先给伤者医治,我们尽力去追捕肇事车辆。至于医药费,如果肇事司机抓不住,就通知伤者的家属,让他们暂时先把医药费付上。”
我听见这话傻眼了。我的家属,不就是胡子伯伯么?他现在病得这样厉害,怎么有能力来付医药费?如果胡子伯伯有钱,我也不会出这场车祸了。
拿本本的警察和医生谈了一会儿话,又转过身来问我,你的家住在哪里?家里面有些什么人?你的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我还是摇脑壳。不是我故意要隐瞒什么,因为我的确不晓得胡子伯伯叫什么名字,更不晓得孃孃叫什么名字。至于我自己的妈妈,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而且我早就不是她的女了啊!
想到这些,我伤心地哭起来,眼泪水吧嗒吧嗒地流,很快就将柔软的白枕头打湿了。
警察一看我这样,就不问话了,他让医生先给我治伤,别的事以后再说。
等警察走了,一个年纪稍长的男医生对我说,你晓得不,我们抢救你费了三天三夜,到目前为止,你的医药费已经是四千多元了,等把你治好,还不晓得要多少钱,如果你家里面拿不出钱来,医院亏着钱,我跟院长没的办法交代。你这个小妹子,看你精得很,可不要装傻啊!
四千多元,绝对是个天文数字。我呆呆地看着那个医生,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在医院里住了近两个月,身上的伤基本上好了,就是腿上骨折的地方还隐隐作痛,走路使不上力。医生说不要紧,再过半年就能完全恢复。
这天警察又来了,还是问那些老问题,我的家在哪里?父母是谁?我除了晓得自己叫黄珍珍,又能说什么呢?
实在问不出其他结果,警察跟医院方面商量,他们认为我可能是一个孤儿或者流浪儿童,近一万元医药费只好由医院承担,等警方抓住了肇事司机再说。最后他们决定,要将我送到收容所去,让民政部门协助寻找我的父母,如果实在找不到,就要送我去孤儿院。
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听到警察分析说我是孤儿,牵动了一颗颗善良的心,院长和主治医生也不再因为医药费的事对我凶巴巴的,而且还在小范围内发动了一次献爱心活动,让员工给我捐了衣裳和几百块钱,说等我找到父母以后就可以用这些钱扯车票回家了。
医院出的钱当然不能白出,他们还要讲收益——即在得不到应有的经济效益的情况下捞点名气,扩大主治医生和医院的知名度。
关于扩大知名度的事院长和几个科室主任规划了一整天天。第二天他们请了来调查事故的那两个警察和当地电视台的几个人,有记者,有导演,有主持人,连灯光师和摄相师都请了,一大群人围住我,专门为我制作了一期节目。节目前半部分主要是院长和主治医生讲话,讲他们如何发扬白求恩精神抢救我,如何在并不宽余的财务上拨款支付我的医疗费用,还把医院职工捐款捐物的场面重新再现了一遍,就象我长大以后才晓得的节目彩排一样,搞一个假场面,摄相师把全过程都录下来,就是实况转播了。
到节目的最后,那个穿戴又洋气又漂亮的女主持人拿着喇叭(麦克风)让我对准镜头讲话,让我谈得到爱心捐助后的感受,让我一遍又一遍地说谢谢,让我讲一讲流浪社会的苦难遭遇,还要我一瘸一拐地走几圈让大家看看,说观众看了以后会博得更多的同情……
我从来没有经见过这种场面,除了学着主持人的样子小声地说几句谢谢,哪里会讲那样多话?更不想在这样多的人面前展示自己走路一瘸一拐的样子!于是我刚在镜头前走了几步就站住不动了,因紧张和羞愧憋红了脸,差点就要尿裤子。
主持人和医院方面对我的表现很不满意,认为我太忘恩负义了,白白受了这样多的照顾,却连一点感受都讲不出来,还拒绝宣传他们的崇高精神和光辉形象……据他们私下里说,像我这样油盐不进的娃儿真是岂有此理!
本来弄得很兴奋的录制现场就这样被我不协作的沉默态度浇了一盆冷水。为了打圆场,女主持人最后说道:观众朋友们,大家已经看到了,这个小妹妹就是经医院抢救过来的残疾儿童黄珍珍,根据观察,她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晓得,自己遭遇车祸的经历也讲不出来,很有可能这里有毛病(讲这句话时她翘起兰花指指着自己的脑壳),估计是个智障儿童……如果谁能提供她的家庭地址或者她父母亲的线索,请与电视台联系,我代表这个小妹妹感谢大家,非常感谢!
节目就这样虎头蛇尾地录制完了。医院方面对我的态度立即冷淡下来了,简直把我当垃圾一样,恨不得立即将我扫地出门。
是啊,我早就该离开医院了。现在已经是暑期,如果我和黄牛哥哥还在学校读书的话,现在也该放假了……想到已经不在人世的黄牛哥哥,我伤感起来,希望进了收容所以后,他们能快些帮我找到胡子伯伯,也不晓得他的病好了没有。
2、
收容所的一个胖大娘和一个年轻姐姐第二天就来了,准备将我从医院带走。她们让我收拾一下自己的东西,也就是医院职工捐给我的几身旧衣裳,她们则和警察一起去院长那里办理交接手续。
我没有去收拾那些旧衣裳,而是做出了一个郑重的决定。我来到医生的办公室,像个小大人一样,严肃且口齿清楚地对里面的人说道,请把我欠的医药费和医院的地址写张纸菲菲留给我,等以后我有了钱一定来还给你们!
那些正在聊天摆龙门阵的医生听见我的话都震住了,他们顿时安静下来,相互看看,然后就笑起来,露出很滑稽的表情。其中一个男医生说,你这个小妹子真是拐得很,还晓得作秀诶!昨天录节目的时候你咋不讲话,像个哑巴样?癞蛤蟆打哈欠,口气还大得很,看你这副样子,哪里会有一万块钱还债哟!得了吧,你的医药费上头已经让财务科冲帐了,算是为慈善事业献爱心;现在医院是承包了的,哪个愿意这么慷慨,用一万块钱打水漂?我们都希望以后不要再碰见你这样的患者就烧高香了……
将来要归还欠下的一万块钱医药费,这是我诚心诚意的承诺。尽管我昨天对着镜头的时候没有多说几声谢谢,但从内心来说我是感谢他们的;尽管一万块钱对我而言真的是不可企及的天文数字,但是我一直都默默地告诉自己,等将来赚了钱一定要还这笔债!
然而,他们当中竟没有一个人肯相信我的话,都以为我脑壳里面的某段神经真的搭错了界,或者是天生的智障,跑到他们这里来打胡乱说。我心里好难过啊,又没的办法辩解,眼泪水都要流下来了。
那些讪笑着的医生见我突然低下头去,就又说话了,用一种我会铭记一辈子的口气说道:小妹子,录节目帮你找家长的时候你不装可怜,现在就不要再装了,赶快走吧,就因为你不付医药费让医院亏了钱,才扣了我们这个月的奖金,我们已经没的钱再捐给你了……
不怪他们,不怪他们,真的不怪他们!无论他们的话怎样不好听,怎样伤人,我都不会怪他们,我将近七岁的心房里面装满的只是感激,而且会保持到永远。
就这样,我一步一回头离开了医院,终于在大门外看到了医院的牌匾——白色的木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很大的方块墨字:大川县人民医院。这几个字都比较简单,我全部认识,于是默默地记在心里了。
收容所里面又是另一番样子,里面住着好些不同年龄的人,有三两岁的小娃儿,有十来岁的少年,也有三、四十岁的成年人和六、七十岁的老年人,其中也有残疾人,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衣衫褴褛,形容憔悴。
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身上穿着医护人员捐的衣裳,比较干净,临走的时候有一个女护士还给我梳了很整齐的辫子,如果我不瘸着走路的话,我看起来肯定就像小公主一样漂亮。
我静静地坐在一张板凳上,尽量掩饰住脚瘸的缺陷,那些管理人员都很喜欢我,都过来跟我讲话。
因为讨人喜欢,我就愿意讲话了。我告诉他们,我原先叫袁珍珍,现在叫黄珍珍;我曾经在黄棚坳中心小学校的学前班读过书……
管理员中的一个中年伯伯突然打断我的话说道,黄棚坳不就是我爱人的娘家吗?我晓得,我晓得!
真幸运啊!我不是孤儿,我是有家的,虽然我不晓得胡子伯伯的名字,但我晓得我们住的那个地方叫黄棚坳!
第二天,收容所来了两个警察,是我没有见过的两个陌生警察,他们开着警车,要亲自将我送回黄棚坳去。
这是一辆白色的警车,车顶棚上还有一盏明灭不定的红灯,一闪一闪的,是那样的耀眼,刺目,所以,当它载着我驶向马路边的那座砖房子时,虽然没有警笛声,还是一下子就吸引了很多人,有那些在田里头做活路的人以及马路对面村子里闲散着的人。他们不晓得发生了啥子事,把公安都惊动了,又都喜欢看看热闹,探听个究竟,于是放下手里的活路跑过来了。
——珍珍嘞,原来是你回来了噢!
——这么久了,没想到你还能回来!
——几造孽的妹子哟,你老汉儿(这里管父亲叫“老汉儿”)他早就死了的嘛!
……
我走下警车,村人们围住我,七嘴八舌地说。刚开始我有点蒙,过了好一会儿才弄明白,这里的家已经不是我的家了。
我被汽车撞伤后,将近三个月过去了,家里面发生的变化是巨大的,与我仿佛隔着一个世界,我也好象是走了一次生死轮回。
首先是胡子伯伯死了,在我从村子里消失的第三天就死了。家里没的钱,也没有长成材可以砍伐的树,是村长砍了自己家的一根半大泡桐树给他打了一副薄皮棺材,棺材的档头还是拆了家里的一只旧箱子,用箱子底和箱子盖凑合上的。死了的胡子伯伯就埋在黄牛哥哥的坟旁边。我站在院坝头能看见荒山上并排的三座坟,中间的是黄牛哥哥的,要矮一些,两边的是咳咳伯妈和胡子伯伯的,要高一些。现在胡子伯伯的坟头也长了草,很茂盛的样子。
看见那并排着的三座坟我真想好好地哭一场,却怎么都流不出眼泪,只在心里揪揪地,象有什么东西要把五脏六腑扯出来一样地难受。
其次是嬢嬢又改嫁了,她卖掉了胡子伯伯的砖房子,卖了两千块钱,然后带着狗娃嫁到另一户人家,就在黄棚坳中心小学旁边。据说有了那两千块钱,嬢嬢现在的男人对狗娃好得不得了,他们家和学校门挨门,狗娃读书就两步远的路,那个男人每天都要把他背到学校去。
现在,砖房子里面住着我不认识的一家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带着两个十来岁的男娃。男当家的是个屠户,和胡子伯伯差不多,也长着一脸黑胡子,只是比胡子伯伯健壮,脑门油亮,脸膛红润,说话也粗声大气的。
这砖房子在一两年的时间内,一家三口都死了,怎么说也是凶宅,一般人家是不会买的。也就是这个屠户,平时做人比较凶悍,只为了图这房子离马路近方便运输,才肯花两千块钱把这房子和附带的院坝、竹林以及其他家什一起买下来。
我走下警车的时候是半下午,屠户正在院坝里杀猪,他明天就可以到镇上赶个早集。
有一头肥猪绑在院坝边的一张石板台子上,正粗声粗气地哼哼着。石台旁边架了一口大铁锅,屠户的女人在那口铁锅前烧火,他的两个儿娃和另外几个小娃儿围着猪看热闹,屠户则举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尖刀站在夕阳底下。看见白色的警车吱噶一声停在院坝前,又见那样多的人朝这里来,屠户举着刀子的手抖了一下。过一会听见村人们说珍珍这么的珍珍那么的,才明白过来是啥子事。再看一眼警车,他禁不住朝猪啐道,我是杀猪,又不是杀人,要怕哪个……
屠户毕竟是经见过世面的人,他看见两个警察从车上下来了,便撂下哼叫着的猪和杀猪的刀子,从塑料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盒卷烟,给警察散烟,也给村里人散烟。
警察没有接屠户的烟,只朗声说到,既然你现在是砖房子的主人,又不是黄珍珍的父亲,还得你去把村长找来,我们要把事情交接清楚。
其实早就有人去找村长了。
警察将我的情况简单地向村长介绍了一下,还说到我欠医院一万块钱医药费的事,又将医院职工捐给我的几百块钱交到村长手里,然后说他们是公事公办,人已经送到家了,他们就开着警车回去了。
村长看见警车走远,又看了我一眼,说,你这个妹子,要回来就该早些回来,你现在来找哪个?你哪里还有家?你不是让我这个当村长的为难么?
2、
这天夜里,村长将我带回他家吃的晚饭,是今年新收的麦子磨下的面,他的婆娘做了一锅疙瘩汤饭,里面还用清油炝了葱花和辣椒,比胡子伯伯家缺油少盐的包谷稀饭好吃多了。但我还是想念胡子伯伯。
该睡觉的时候,村长让我跟他家那个读初中的女娃一起睡。那个女娃看我一眼说,这样的天气,一张床挤着睡两个人,会更热的!然后她撅着一张尖尖的嘴,回自己房里砰地一声将门关上了。村长的婆娘只好抱了一捆麦秸铺在堂屋中央,又在麦秸上面铺一张篾席,给我做临时的床。
七月间的天气,闷热得很,还有很多蚊子在我周围嗡嗡地飞,蚊子撞来撞去的,象有密密的雨点打在身上一样。一直很晚了我都睡不着觉。
村长和他的婆娘也没有睡着,我能听见隔壁房间里他们在不停地讲话。
村长的婆娘说,这个瘸子女咋办?你今天把她带回来,要一直留在我们屋里头么?
村长说,我是村长,碰见这样的事,一个嘞造孽的女娃,又不能让她睡露天,只是叫她暂时住在这里,等明天再想办法。
村长的婆娘说,办法是有的,就是老黄后来娶的那个女人,她把老黄的房子卖了,得了钱,现在老黄的女回来了,她不能不管。
村长说,她改嫁了的,珍珍又不是老黄亲生的女,怎么好把包袱甩给她哟!即使将珍珍送过去,还有她现在的男人做主,她也未必敢收留。
村长的婆娘说,我们总不能把这个包袱自己背上,你还是去找那个婆娘试一下嘛!
……
早晨起来,我胳膊上和脸上已经被蚊子叮满了胞,红肿着,又痒又痛。我想,如果再在这间没有蚊帐的堂屋里住一晚,我就要被蚊子吃掉了。
不一会儿村长的婆娘喊吃早饭。饭是昨天夜里剩的麦面疙瘩汤,已经有一点馊气了,村长的婆娘往里面兑了一些水,烧开,又撒一把包谷面,撒了一些香菜叶子,就把馊气盖住了。
我对着面前的多半碗早饭嗅了嗅鼻子,憋着一口气很快将它吃下去了。是的,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我觉得七岁的自己真的是长大了,不仅不会再轻易地掉眼泪,还能隐忍一切,包括别人对我“瘸子”的称呼,包括难以下咽的有馊气的饭食。
这天上午,我跟随村长走了十来里路,站在了嬢嬢新家的院坝跟前。
因为还是暑假期间,狗娃正在院坝里耍,他的新爸爸用肩膀扛着他转圈圈,他手里握了一根树枝,象赶牲口一样在新爸爸的头上拍打,嘴里还不停地叫喊:“得儿,驾!”他的新爸爸一点都不生气,脸上汗流兮了,还笑兮了。
嬢嬢则蹲在院坝里洗衣裳。她望见村长和我,呆了一下,然后将狗娃从男人的肩膀上抱下来,将男人扯进房子里面,叽叽咕咕,不晓得她对他说些啥。
狗娃这才注意到我,他扔掉手里的树枝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姐姐回来了,姐姐回来了!
听见狗娃喊我姐姐,我的眼泪水又很不争气地淌下来……
嬢嬢和她的男人在屋里头说了很长时间的话,然后他们两个人笑眯眯地走出来,很客气地请村长进屋坐,还说村长能来家里一趟不容易,一定要在这里吃了晌午饭再回去。
村长不想进屋,连三连四地推辞,并把警察交给他的几百块钱交到嬢嬢手上,又讲清楚了这笔钱的来历,然后他说,地里头还有很多活路,现在把珍珍送来交给你们,我也该回去了。
嬢嬢的男人说,你不进去坐一会儿,我们怎么好谈珍珍的事呢?
村长说,明摆着的事,还有什么好谈的?他嘴上虽然这样说,可能觉得掉头就走不妥当,于是跟着他们进到屋里,在堂屋的一张大方桌前坐下了。
我和狗娃也跟着进去了。
进到屋里看一看,嬢嬢的新家比胡子伯伯家要宽敞得多,也是砖房子,而且墙上抹了白灰,尽管已经被烧柴草时冒的烟灰熏得发黄了,还是比那些不抹白灰的房子要亮堂得多。而且,我还看见了一样最令人瞩目的东西——摆在堂屋正墙方向的电视机,一台十四英吋的熊猫牌彩电,电视机开着,里面正在讲什么“七五”计划,这个我不懂;狗娃换一个台,又在讲农村普及《义务教育法》的事……就那几个台,换来换去,终于找到一个播放动画片的频道,在演《葫芦兄弟》。
尽管我没有看过电视,还是不喜欢看那些节目,一点吸引力都没的。不晓得希瑞到哪里去了。于是我不再注意电视机,只站在一旁很专心地听坐在桌子旁边的三个大人讲话,听他们讲些什么。
桌子中央放着一个白瓷茶壶,嬢嬢拿起茶壶给村长倒了一碗水,是凉开水,她边倒水边说感谢的话,说她在那个村子里的时候受到大家的照顾,说到老黄死的时候多亏了村长出面料理,还砍了村长家的一棵泡桐树做棺材,要不然,老黄怕是难以入土哩……
我没有想到,那些话从原本刁钻刻薄的嬢嬢嘴里说出来,竟说得那样动感情,我都忍不住快要掉眼泪了,村长也该被感动了吧?
接下来嬢嬢就说到了我的事。她说,珍珍不是老黄的女,这个事情全村的人都晓得,也不是我硬起心肠不收留她,现在我和老刘(她指了指自己的男人)重新过日子,也很不容易,他有一个儿一个女,都在读初中,我自己带一个狗娃,总共三个娃儿要养活,要供他们读书,将来还要娶媳妇……俗话说,一条牛尾巴只能遮一个牛屁股,我们自己的屁股都没的遮拦,哪里还有能力管别人家的娃娃!
村长说,珍珍虽然不是老黄亲生的,却是他合法收养了的,珍珍的户口也在他名下,你说不是他的女就不是了吗?
嬢嬢变了脸,恶声恶气说道,即使珍珍是老黄的女,又关我屁事!你从哪里领来的就送到哪里去!
村长说,你卖了老黄的房子,那房子有珍珍一份,你还敢说不关你的事?
嬢嬢跳起了脚,指着村长的鼻子说,哎哟村长,我还以为你是一个大公无私的好干部呢,原来是眼红我的钱哈!
村长被气得脸青面黑,结结巴巴说道,你……你这个妇人,真是……岂有此理!
嬢嬢的男人——那个老刘,赶紧起身打圆场,他说,不要吵,不要吵!我们是坐在一起解决问题,不是吵架的……
就这样,几个大人因为我的存在而吵闹不休,我心里好难受啊,简直称得上悲痛欲绝。我不想听他们吵下去了,于是跑出屋子,跑到了院坝边,又不晓得该往哪里去,只呆呆站在那里,心里却想着:当初还不如让汽车一下子撞死算了,如果当时死了,还可以和胡子伯伯、黄牛哥哥他们埋在一起,也会比现在幸福得多!
那天的车祸,一场被我预谋了一个晚上的车祸,竟这样失败,让我的人生这样难堪!是谁把我送到医院去的呢?是那个撞我的司机吗?假如我晓得那个人是谁,此刻我将万分地仇恨他……
2、
过了很久,村长一脸怒容地从嬢嬢家里出来了,看他的脸色就晓得,他没有吵赢嬢嬢,谈判也没有谈过老刘。他怒气冲冲地拉了我一把说,珍珍,我们走,你今天还是要先住到我家里去!
我紧随着村长走出了嬢嬢家的院坝,走了很远还听见嬢嬢在我们身后喊:村长慢些走,我们不送哈!二天有空再过来耍!
听嬢嬢的语气,我能想象出她的表情,一定是喜气洋洋的。像送瘟神一样把我这个多余的人打发走了,她能不高兴么?
回到村长家已经是下午了,村长的婆娘不在家,只有他的女坐在堂屋里写暑假作业。
因为中午没有吃饭,我饿得不得了,村长大概也饿慌了,他到灶房揭开锅盖,里面是空的,又打开碗橱,没有找见能吃的东西,于是问他的女,你们中午没有吃饭吗?
村长的女说,昨天添了人口,多浪费了粮食,妈妈说今天只吃两顿饭。
村长又问,你妈妈到哪里去了?
村长的女说:镇上在搞服装展销会,她和几个大娘转街去了。
村长无语,从一只罐子里抓了两把干红薯片放在桌子上,对他的女说,也是对我说,先吃一点,垫垫肚子。
村长的女说她不饿。
我也只好说我不饿。
村长不再理睬我们,自己倒了一碗白开水,坐在桌子跟前嚼干红薯片。
好不容易熬到天昏下来,村长的婆娘从集上回来了。她进屋看见我,惊抓抓地喊道,诶!你这个妹子,怎么还在我家里面?她又扭头对自己的男人说,你今天费了一天工夫,就办了这样的事吗?
村长说,你嚷嚷什么?我已经有办法了。你赶紧煮饭,吃了饭我要召集村里人开会。
村长婆娘倒不急,她将刚从展销会上买的一件水红色涤纶褂子在她的女身上比试,又将一条深灰色毛涤裤子在自己身上比试,然后又说给村长买了一件毛背心,让他也试穿一下。
村长突然火起,一把夺过婆娘手里的衣裳甩在地上,骂道,你们这些妇人,我在外面受了别人的窝囊,回到家你还要给我脸色瞧,真是翻天了!
村长的婆娘不干了,嚎叫着开始摔东西,她把铺盖摔到地上,把挂在墙上的一串干辣椒摔到地上,把凉在屋檐前的衣裳摔在地上,要摔桌子上的茶壶时却住了手,只长声幺幺地骂道,你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妹子就这样对我,今天讲清楚,珍珍到底是哪个的女?是不是你在外面私生的女?
村长赶紧拉了我一把,珍珍,我们走,不要理那个疯子婆娘!
天快黑了,村里的许多人家正端着碗在门前的晒场上吃夜饭,见村长领着我,都说,村长,你不是把她送走了的吗?怎么又回来了?
村长黑着脸不搭他们的腔,只是走到一户人家的门前就说一声,吃了饭派一个人到村委会开会。或者说,一会儿让你当家的到村委会开会……就这样,村长领着我把整个村子都走完了,将要开会的事向所有的人家都通知到了。
走到最后一户人家时,村长领着我进去了。
这户人家只有一个老婆婆,村长见到她就喊了一声妈,于是我跟着喊了一声婆婆。
婆婆看着我说,这就是老黄收养的那个女吗?几造孽的妹子哟!
村长说,我们还没有吃中饭,你这里有饭没的?
婆婆进到灶房里,摸索半天,端出来一碗麦面糊糊,用一只空碗分开成两个半碗,叫我们先吃着,然后她又到灶房里去了。
不一会儿,婆婆端出来两大碗玉米粥,里面放了清油、咸盐,还打了鸡蛋花,叫我们快些吃,说锅里还有,吃完了再去盛。
我急急地吃着热腾腾的玉米面粥,狼吞虎咽的样子可能很不雅观,吃得直冒热汗,烫了舌头也不觉得。
婆婆在旁边给我打扇,边扇边说,几造孽的女哟,你慢点吃噻……
许多年后,我仍然怀念那个婆婆做的玉米面粥,它几乎是我一生都回味无穷的美味。
开会啦!开会啦!
村长领着我在村委会门前的晒场上站了一会儿,吃过夜饭的村民都稀稀拉拉走过来了,他们一面走着,一面好奇地议论着,不晓得村长把大家召集到一起要讲么事。然而在这盛夏季节的夜晚,太阳虽然落山了,地上的热气却还一浪一浪地往上涌,前半夜没有人能睡着觉,大家吃过夜饭总是要到这晒场上纳凉的,也不额外耽误什么工夫,而且村委会很久都没有召集村民开过会了,他们还真希望村长能讲一点有趣的事情,能够打发这闷热的夏夜里很长一段无聊的时间哩!
大家先不要讲话,不要再讲了,你们先听我说……村长见人来得差不多了,他跃身站到晒场边的一扇碾盘上面,居高临下地扫视一遍眼前黑压压的人群,开始很郑重地宣布一件事:黄珍珍——就是老黄收养的这个女,现在无家可归了,我希望有谁家能抚养她!
村长话音一落,晒场上的人顿时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村长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极难受地站在那里,不敢看眼前的人群,只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其实在这样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看不清什么,地上仅有一团模糊的影子,我自己的影子。也或许是身边那棵小桑树的影子。
仿佛静了很长时间,人群中传来一个妇女的声音:这个女娃,模样长得几漂亮!可惜脚是瘸的……
后面紧接着有人附和,男男女女,高一声低一声的。
——是啊,一个瘸子女,即使将她抚养大了,将来又怎么办?不是个包袱么?
——村长,你收养最合适,你家里就一个女,珍珍还可以跟你的女做个伴。
——还是把她送回收容所,让政府来管,看别的地方有没的人家收养她。
——干脆送到乡里面去,让乡长想办法,免得大家为难。
——唉,可惜了好好的一个女,现在是瘸子!
……
这时,一个老婆婆从人群里站出来,她颤着声音说:既然大家都不肯收养珍珍,就交给我吧!有我老太婆一口粥,也不会让她饿着!
在昏黑的夜色里我还是认出来了,说这番话的正是给我做晚饭吃的婆婆。我抬头看着她,哽咽着喊了一声:婆婆!
婆婆走过来牵起我的手说:珍珍嘞,以后你就是我的孙女,还听那些没的用的风凉话做什么?走,跟我回家去!
村长跳下碾盘,走到婆婆跟前喊了一声:妈,你都快七十岁的人了,啷咯还能把珍珍养大哟!
婆婆回头啐了村长一口,恨声恨气说道:我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你这个没有主心骨的东西,一味怕你的婆娘!早些时候她不让你养老娘,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她不叫你收养这个女,你还是连屁都没的一个!我倒要看看,老天爷是不是也欺软怕硬、欺善怕恶,就把我们婆孙两个饿死了!
村长背过脸去,不再说什么。
其他人嗡嗡地议论开来,声音越来越大,他们大约是说,黄家婆婆真是善人啊,做了一辈子的善事……
从旁人的议论中我终于晓得,这个好心的婆婆也姓黄,是胡子伯伯的本家婶娘。以后她就是我的亲婆婆了。
婆婆又说道:村长今天叫我们开会不就为这一件事么?有我在,大家也不用为难了!珍珍,我们还是走吧。
我紧紧拽住婆婆的手,跟随她朝村尾那座低矮的泥墙瓦房子走去。
过了一会儿,村长几步追过来说:妈,明天我要给珍珍划一块荒地,我来帮你种。这是警察昨天来的时候交给我的七百块钱,是医院捐给珍珍的,今天上午差点落在她后妈手里面,我好不容易又要回来了,现在交给你……
婆婆长长地叹了口气,对村长说道:大黄,今天我这个做娘的也不是有意要当众数落你,丢你村长的脸面,你活了几十岁的一个大男人,却总是被婆娘牵着鼻子走!你今晚回去就跟她讲,谁都养儿养女,做事总要给自己留一条退路,不怕今生还要怕来生哩!
2、
这天晚上虽然看不见月亮,漆黑的天空连星星也没的几颗,我却觉得夜色是那样的美丽!因为我又有一个家了,有一个爱我的婆婆,还有村长大黄伯伯,他也不是坏人……这世界虽然很残酷,总归还能找到一些温暖和美好的东西啊!
跟着婆婆回到她的瓦房子,婆婆点起一盏很小的灯(大概就十瓦吧?),叫我先坐一会儿,她赶紧进灶房烧了一些热水放在一只木盆里,关紧房门,又从一个很旧的箱子里找出来两条白毛巾。就着昏黄的灯光,只见一条毛巾上面印着“突击队标兵”,另一条毛巾上面印着“农业学大寨”,都是长方形的红字。以前我在妈妈那里看见过类似的东西,要么是毛巾要么是斗笠,都印着这样的红字。我晓得这应该是婆婆的纪念品了。然后婆婆说,这两条毛巾归你用,一条用来洗脸,一条用来洗脚。
我把手伸进木盆里,好暖和的水啊!
婆婆帮我挽起衣袖,说,珍珍,你的手杆黢黑,怕是好久没有洗澡了诶!
我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自从咳咳伯妈不在了,已经没的人管我洗澡不洗澡的事了。
婆婆说,你先等一下。然后她又到灶房里烧水,换了一只大木盆,让我脱掉衣服坐在木盆里,她一下一下往我身撩热水,还给我抹了香香的胰子。
混杂有香胰子泡沫的水滴溅进我的眼睛里,热辣辣的。我突然想哭,感觉就象回到了原来的家,回到了妈妈身边一样。从前妈妈就是这样给我洗澡的耶!我揉揉眼睛,望着眼前满头银发、背已经佝偻得很厉害的婆婆,哽咽着喊了一声:婆婆!
婆婆说,珍珍乖,莫哭啊,以后你有家了,再也不受委屈了!
……
等我洗完澡,婆婆和我并排坐在瓦房子门前的一张石条凳上纳凉,她一边给我摇蒲扇赶蚊子,一边和我讲话。
婆婆说,原先这村子里的人都还不错,只是土地承包后,自家过自家的日子,慢慢就把人心过散了。
婆婆说,婆婆现在是老了,我年轻的时候还是这里的“铁姑娘突击队”队长,后来又当妇女主任,我管着村里的一帮女人,没有哪个敢对老的不尊、对小的不养……现在不一样了啊,我自己的儿媳妇都不养我了!
婆婆说,珍珍啊,等我把你养大了,你会不会孝敬婆婆喃?
我使劲点点头说,婆婆嘞,你对我这样好,我当然要孝敬你噢!将来我还要孝敬嬢嬢,孝敬大黄伯伯,他们都不是坏人,只是没的能力供养我。明天我就可以下地帮你干活了,我会做很多事,会烧饭,会喂猪喂羊,还会到山上拾柴草……
婆婆搂着我的肩说:好乖的珍珍哟,你早就该是我的孙女!婆婆不要你下地,婆婆现在还硬实着哩!别人捐的钱我替你保管着,我要供你读书,要让你像城里头的女娃一样,长大了做一个有出息的人,可不要像你的那些伯妈、嬢嬢,没的文化,连做人也失了根本!
……
婆婆又跟我说了许多别的事。
不知不觉,我靠在婆婆身上睡着了,做着一些很温暖很美丽的梦。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大亮,才发现我和婆婆两个人都躺在一张木床上,大约是昨晚我睡着了婆婆把我盘进屋的。此时我正枕在婆婆的一条胳膊上,婆婆闭着眼睛在睡觉,另一条胳膊还握着那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我身旁摇着。
一个晚上,婆婆都在给我打扇么?我一骨碌坐起来,轻轻地把婆婆手里的蒲扇拿过来,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一层汗珠,就学着她摇扇的样子一下一下地给她打扇。
婆婆却醒了。她说,珍珍嘞,昨天我们睡得太晏了,天大光了还没有起,该耽误做事了!说着话,她已起身穿衣裳,颤巍巍的,大概是年纪大了,手脚都显得极不利索。
我对婆婆说,太晏也不怕,以后有我帮你做事哩!
婆婆笑了,将我揽在怀里。此时,我觉得她真是我的亲婆婆,只不过前些年我窜门去了,直到现在才回到她跟前。
我和婆婆穿好衣裳,梳洗整齐,就到灶房烧早饭。我坐在灶门前烧火,婆婆则在铁锅里烙面饼,搅成糊状的麦面里掺上切碎的韭菜,在锅底抹一层清油,将面糊一勺一勺地摊在锅里面,出锅的饼又薄有软,香气飘得老远。婆婆一边摊面饼一边和我说话,她说早晨多摊一些饼,把中午的饭也做出来了,不耽误她一会儿下地;而且做这样的饭不用炒菜,既省油又省柴火……
我们正要吃早饭,大黄伯伯却挑着担子来了,只见一只箩筐里面装着稻谷,一只箩筐装的是小麦,满满的一担粮食,把竹扁担都压弯了。他进门放下担子对婆婆说,添了一口人,先送些粮食来,可以续到收秋庄稼了。
婆婆却不要他的粮食,她说自己有粮,添些蔬菜就能把珍珍带过去。她又说你的这份心我领了,你还是把翠菊的旧课本找来,空闲的时候我要教珍珍识字。
翠菊就是大黄伯伯那个读初中的女,是婆婆嫡亲的孙女。后来婆婆跟我讲,那个孙女也是她一手带大的哩!但她长大了,就跟婆婆不亲了,很少到婆婆屋里来。
拉扯了半天,大黄伯伯还是执拗地把粮食留下了,又回家找了一些旧课本送过来,然后带着婆婆去看地,看村委会划给我的那块荒地。
尽管婆婆不让我到地里去,我还是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
村委会划给我的荒地可真是荒凉啊!那块地在一面斜坡上,除了乱石就是杂草,旁边还挨着坟场。
婆婆说,这样的地能种什么?
大黄伯伯说,把石头捡一捡,杂草除干净,再用粪肥熟两年就好了。说着话,他把脸扭向一边,望一眼斜坡下面绿油油的庄稼,然后弯下腰开始捡那些石头,搬到地埂外面码在一起,一会儿大大小小的石头就码成一座小山样。
我和婆婆则拔野草,有铁线草、芨芨草、菟丝子,有车前子、牛牛草、野麦冬,还有马齿菡、蒲公英、灰灰菜……婆婆一边拔草一边对我说,哪些草是野菜,人可以吃,哪些草可以用来养牛养兔子,哪些草能入药,晒干了可以送到医药公司去。
正说着,山坡下有一个妇女吵吵闹闹地往这边来了,原来是大黄伯妈。
——啷咯得了噢,我今天早晨刚一转脚,粮食就舍下去半缸,可是出了家贼啊!
——屋里头水没的人挑,地没的人锄,我的男人,他就显自己是村长,啥子闲事都要揽,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
婆婆直起腰,看一眼坡下,田里那些做活路的村人都停下来瞧热闹。于是她对大黄伯伯说,你回去种自家的地吧,这些活路累不死我们婆孙俩,顺便再把你担的粮食挑回去,我要吃了这样的饭,只怕不是老死,而是气胀死!
大黄伯伯没有说什么,拍拍身上的土,灰着脸向山坡下走去了。
我和婆婆继续干活,婆婆捡石头,我拔草。
婆婆说,珍珍嘞,我们在这块地里种什么好啊?
我说,我们可以种花生,种小麦,种芝麻……
婆婆说,不要种这些东西,它们都娇贵得很;这是荒地,土又薄,没的一点肥气,还是种树比较好。你喜欢啥子树喃?
我说,婆婆喜欢什么树,珍珍就喜欢什么树。
婆婆说,好乖的女噢,晓得讨婆婆欢心!我喜欢橘子树,夏天开喷香的花,满山遍野都能闻见香,秋天结金黄的果子,可以拿到集市去卖钱,得了钱可以供你读书……
这样说着,我们好象已经看见成片的橘子树开花了,结果了,这荒山上到处都是喷香的,甜蜜的,我们一老一小做活路也不觉得累了。
2、
中午我和婆婆没有回家,我们在地头吃的婆婆带出来的面饼,然后在一棵树荫下歇了一会儿又开始干活了,直到天麻麻黑的时候才把荒地上的石头捡干净,杂草也拔完了。婆婆还在那堆草里面挑出来一篮子野菜,别的草都装在一只大背篼里,她要背回家送给邻居喂牛。
这时婆婆的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我的手掌也被杂草勒出了许多口子,浑身又酸又痛。但是我们心里都很高兴,婆婆背起一大背篼草,我提着一蓝野菜,相互搀扶着向村子那栋低矮的旧瓦房走去。
走到半道,碰见几个收工的村人。婆婆对一个中年人说,二娃,你家的母牛快下崽了吧,这些细草送给你。
那个叫二娃的中年人说,黄婆婆嘞,你地里拔了草,只消说一声,我自己去背就行了,你这样大的年纪,可不敢劳烦你啊!说着话,他已经把背篼接过去背在自己背上了。
婆婆笑着说,顺手的事,我还背得动,就带回来了,平时也没有少劳烦你给我栽秧打谷,挑柴挑水……
正说着,迎面过来一个妇女,挑着一对空木桶,是去井边担水的。她见到婆婆就惊抓抓地喊,黄婆婆,你快回去看看,翠菊妈在你屋门口闹得不行,围了好多人在看哟!
婆婆默了声,急急地往家走。我提着篮子紧跟在她后面,不晓得回到家要面对什么样的事,有一点害怕,觉得心都要跳出来了。
远远地,看见婆婆家门前围着模糊的一群人,大黄伯妈长声幺幺地干嚎着,那嚎声把夏季傍晚的空气搅得热辣辣的,好象一摩擦就要着火了。
——不得了啊,大黄要跟我打脱离,我跟着他吃了半辈子苦,他现在想撵我出去啊!
——你们都评评这个理,有老的挑拨撑腰,大黄还想拿刀子杀人了啊!今天我就死在这门口,让他们一家称心如意啊!
……
婆婆颤巍巍走过去。村人见到她,已经让开一条路;大黄伯妈见到她,突然禁声不嚎了。
婆婆:翠菊妈,大黄今天早晨送过来的粮食挑回去了没有?
大黄伯妈:……挑回去了。
婆婆:大黄今天打你了?
大黄伯妈:……没。
婆婆:你在这里嚎么事?即使我今天死了,也不用你来嚎丧!快走吧,要打脱离去找村委会、乡政府,要打架去跟大黄打!地方上的事我老太婆瞧得多了,你唱这一出我倒不怕,只是不要把翠菊带坏了样,将来不好找婆家!
大黄伯妈蔫蔫地走了,围观的人也走了,一会儿就消失在麻麻的黄昏里不见了。
婆婆一屁股坐在自家门槛上,呜呜地哭起来,哭声不大,却是那种悲痛欲绝伤心伤肺的哭。
我走到婆婆身边,将她那颗白发苍苍的头揽在自己单薄的胸前。然后我郑重地对她说:婆婆莫哭,我会给你养老,明天我就去翻那块荒地,我听你的话,在地里种橘子树,树开花了我给你摘花戴,等橘子卖了钱我们可以买粮食,还能买好多好多其他东西……
婆婆却哭得更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