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大那四年
作者:klinsten
作品相关
前言
年轻时代
风儿你在轻轻的吹
为你我受冷风吹



  《T大那四年——再见理想》前言

  停留在某个地方的人都是幸福的。因为他能够仔细欣赏来来往往行人的音容笑貌,评点他们的一言一行。停留的人的心通常都有些懒——不必为明天做什么发愁,按照今天的做法继续就行了。然而没有源头活水,哪来的清渠如许?我们必须上路,做一个匆匆的行人。城市和乡村在我们的眼前飞逝,对于金碧辉煌的厅堂和如画的风景我们都是看客。停停,走走,再停停,构成了我们生活的主旋律。谁也不能保证随口哼出来的小调能够如同《命运交响曲》一样澎湃。如果您的旋律不是那么动听,没关系,写下休止符,重新谱写就是了。“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生活的旋律何尝不是如此!

  人的一生中什么时光最美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我的那段时光在大学。虽然我上大学的时候那里已经不再被称为“象牙塔”,但在那里,我收获了一些青春的果实。有的青涩,有的甜蜜,个个饱满,生命力顽强。那时的目的不是丰收,而是学习耕种。翻过那一页的时候,也翻过了那一张张面孔,翻过了一串串银铃般的声音,翻过了紫荆花的气息。翻过了爱情的小山,越过了求知的平原,最终融入生活的汪洋大海……

  为了那段在路上的岁月,我写了以下的文字。



  2000年夏天,我第一次来到北京。虽然还有假期,父母却希望我能够尽早独立生活,把我安顿好之后就离开了。9月7日大学才开始报到,我4日就住进了宿舍。稍微熟悉了一下环境,辅导员就叫我帮助迎接新同学。来自大江南北的陌生面孔汇聚到12号楼的4层,我们汽车系的宿舍。

  向操着各种口音的家长和同学说了多遍我叫沈源,我来自黑龙江之后,迎来了我的室友,也是全国百万大学生中寥寥由女朋友带着入学的人。

  “你好,我叫陈泰,来自沈阳。”这位近一米九的长着一张国字脸,眉宇间透出一股逼人的英气,字正腔圆地说。

  “沈源,来自黑龙江。”

  “这是我女朋友,许嫣然。”

  “你好,我在经管学院,一年前来到这个园子。”

  “你好。”

  通常每个宿舍都是6个人,我们的却是例外。系学生会把这屋里当成是放置旧桌椅的仓库,并把我们两个零头安排了进来。前两天我闲来无事,彻底清扫了一遍,连那些旧桌椅都擦拭一新,并重新叠放好次序。现在显得窗明几净,外面梧桐的绿色格外清晰,连叶子上的脉络都看得一清二楚。微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悠闲地摇来摇去。昨晚我不小心摔碎了一瓶新买的花露水,掩盖了楼房里本来存在的那种掺杂了灰尘和略微发霉的陈腐气息。陈泰和许嫣然都说我把屋子收拾得好。嫣然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连衣裙,一个白发夹把齐耳的短发利索地拢到一边。两道细细的眉毛下面是弯弯的眼睛,似乎总是带着笑意,这使眼角处的细纹很自然。牙齿整整齐齐,白皙的脖子上带着一条细细的项链。一边打着招呼,一边从唯一的提包里一件一件拿出衣服,又一件一件仔细叠好,放到我已经在里面糊上报纸的干净柜子里,并不住向我道谢。我被夸的有些不好意思,索性借口出门,给他们适应这个屋子的时间。

  出了楼门口有一条小马路,正对着北面是已经吃过几天饭的9食堂。向东是体育场,向西走到下一路口南面上台阶有一排小房子,其中有一个卖书的小店。我翻了一会儿,买了一本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沿来路继续往西,有一条存水不多的人工河,河边有一条露天长廊,直通向图书馆。由于刚过中午,路上很安静。不知不觉走到了图书馆,和保安解释了我是新生,只有一张临时卡,请他让我进去。他询问了屋里的老师,就放行了。楼上楼下转了一会儿,我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翻了会儿刚买的书,便有一股睡意袭来,也有些口渴,索性向回走。

  等到我回到宿舍,感觉房间确有多了人的气息。陈泰睡的另一张床的上铺整齐地放好了被褥。他们买来了电话,还买了一个公用的晾衣架,一个圆盘上带着很多夹子的那种。毕竟是师姐,嫣然买的很多东西我都不知道哪里有卖的。我问她电话怎么用,嫣然详细地教我怎么使用这种201电话机,并告诉我省钱的小窍门。我喝了水,竟然倒头就睡着了。等醒来时都已经5点多了,看到陈泰也睡着呢,嫣然不在了。

  我走到陈泰床下,推他起来:“走,一起吃饭去吧!”

  “一会儿嫣然也过来,3个人去吧。”

  我一想也挺好,独自吃了好几天也挺没意思的。就让陈泰继续睡会儿,下楼去买了一张电话卡。密码上覆盖的东西怎么也刮不掉,弄得手指甲生疼。

  “用这个吧!”嫣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面前,递给我一把瑞士军刀,啤酒瓶起子和小刀两用的刃已经打开。

  “谢谢!”

  “不客气。吃晚饭了么?”

  “没呢,陈泰和我约好了,你上去找他吧,下来一起吃。”

  嫣然笑着点头,就上楼了。一会儿工夫,双双走了下来。我把小刀还给她,三人说着话进了食堂。嫣然又向我们介绍这个食堂的特点:哪个菜好吃啦,哪个窗口容易人多啦,这个师傅喜欢和女生贫嘴啦,那个师傅给打得多啦……我们两个男生听得云里雾里,还是随便选了点东西就坐下了。嫣然去给我们买了饮料。

  “陈泰,你的东西怎么就一个包,他们大包小包都好几箱。”

  “明天我姑来给我送,我的东西都在她家。”

  “等东西都来了之后肯定是最多的。他家里给准备的东西,他姑又准备了一遍。”嫣然笑着补充道。

  不时有刚认识的同学及家长打着招呼走过,我们谈着各自的爱好和兴趣。陈泰是个忠实的乔丹球迷,喜欢看美国大片。我看过的美国大片只有施瓦辛格演的少数几部。

  吃完饭后嫣然要去上课,我不想马上回宿舍,建议四处走走。陈泰就和我向运动场方向走去。九月上旬的北京暑气渐渐退去,略微有些清凉的风吹在异乡人的脸上,是一种陌生的气息。太阳正洒出最后一丝余晖,在我们身前投出长长的影子。路边的树大都很粗,上面刻满岁月的伤痕,有的裂缝一直向上延伸到开始分支的高度——北方的树就是这样,向上长很高才开始分叉。几个男女在球场上很专业地打着排球。我们走到球场侧面的阶梯上坐下,依然能够感觉到阳光的余温。

  “怎么让女朋友一个人来送呢?”我打破了沉默。

  “父母都在家忙生意呢,把行李放在我姑家,他们也很忙,我就来找她了。你来好几天了吧,屋里收拾得挺好。”

  “你不来我一个人呆着也挺没意思的,现在好多了。”

  “喜欢打篮球么?”

  “基本不会。足球还可以。你肯定篮球打的不错,个头儿在那儿呢!”我不喜欢打篮球也是因为自己个子稍微夸张一点说有一米七五,其实也就一米七三。

  “咳,没那么绝对。”陈泰说着话,手上模仿着投篮的动作。“我来T大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加入校队,参加CUBA。”

  “我只要求能在系队打上主力就行了。”这也的确是我的目标。

  “对了,你放在桌子上的那本书《挪威的森林》我记得高中的时候看过一个同学拿着一本裸女封面的书,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没错,当时我也见到了那个版本。我买的这本是重新出版的。”

  不知不觉我们谈起原来就曾听说过的T大无美女。我说我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嫣然不就是美女么。陈泰不置可否,笑容透出的满是自得。他简单告诉我他们是高中同学,互相鼓励要上T大。第一年高考陈泰几分之差落了榜,于是成了师弟。

  月亮露出半个脸,脸上斑驳的阴影仿佛能够触摸到一样真实。回屋后不一会儿嫣然来把陈泰找了出去。走廊里充斥了同学们的说话声。洗漱完毕后我独自躺在床上,开始想念远方的女友。毕业时候她曾经向我提出分手,因为我们考的成绩天差地远——我上了北京著名的T大,她通过家里的关系进了哈尔滨的一所名不见经传的学校——被我拒绝了。当时天真而执着地认为自己决定喜欢她就一辈子不会改变。想着想着就爬起来给她写信,尽管我还不知道地址。我写了这几天在学校的见闻,写了陈泰,却没有写嫣然。当时我不愿意承认,但平心而论,同样作为漂亮女孩,许嫣然有我女友没有的气质——这种气质既不是高贵的不可接近,又不是诱使人接近。她总是笑着看着你,笑着和你说话,使你如沐春风。她会关心身边每一个人,又和除了陈泰以外的人保持一段距离。这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远一分太疏,近一分太密。

  第二天一早,陈泰说他姑姑9点到。8点半左右陈泰叫我一起下楼。我们在门口的煎饼摊吃煎饼果子,这时嫣然来了。今天她在头发上扎了个粉色的蝴蝶结,穿这一件白色的T恤,写着“T大经管”。刚吃完煎饼正在嚼口香糖时,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了楼前,钻出了一位四十开外的妇人,和陈泰一样肩宽背阔,脸色犹如沉睡四百年的吸血鬼,嗓门儿是所有人的总和,一下子打破了校园里特有的宁谧气息。姑父却显得温文尔雅,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不住地对姑姑发表的看法点头。小表弟的上唇上绒毛已经开始发密,说得一口地道的北京话。在吸血鬼的指挥下,我们把两个沉重的箱子搬到了屋里。还未定神,吸血鬼就叫陈泰去她家,而从头到尾都未和嫣然说一个字。陈泰就对嫣然和我说要出去一天,留下他的女友收拾东西。

  嫣然好像并不在乎他姑姑的态度。开始把陈泰的东西仔细地拣出来,分类放到它该去的地方。我继续读那本《挪威的森林》。我们互相没有说话,在该吃饭的时候我一抬头,发现嫣然坐在我对面。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一起吃饭去吧!”说完后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和嫣然相处让人感到非常愉快。她看过好几遍《挪威的森林》,我们就聊起来那里面的人物,以及大学生活。她并没和我说的太多,她说一个人无论在哪里都要靠自己,要把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里。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比坚毅。在窗户旁边的座位上,阳光投射进斑驳的树影。坐在对面的嫣然慢慢喝着橙汁,蝴蝶结换到了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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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学的第一周,主要的感觉就是无所适从。课程安排的相当紧,从这个教室赶到那个教室,认识一张又一张陌生的面孔。大家都谨慎地互相打量,怯生生而又硬作成熟地打招呼。晚上回到宿舍基本看不到陈泰,他总是差十分钟熄灯才回来,匆匆洗漱。熄灯之后他打开应急灯,一边抄我的作业一边和我聊天,谈这一天的见闻,也谈高中时候的趣事。自从和他姑姑见面以后,嫣然成了一个禁区,他几乎从不提及,我也不问究竟。这样的谈话好像无根之树,枝叶虽然光鲜,却已成为朽木。

  八月十五的晚上,辅导员和班主任把全班32人组织到一起,围坐在图书馆旁边的草坪上开晚会。月亮摘去了所有面纱,展开笑脸。地上残留的青草气息不浓不淡,氤氲着依旧把你的心留在夏季。故乡此时北风已经开始肆虐了。去年的八月十五,学校没上晚自习。我和女友骑着自行车满城转悠,最后停在了体育场里。那时候月亮更苍白,也更大。坐在空空的看台上,我们许久都没有说话。我拉着她柔若无骨的双手,那双手冰凉。她的眼神迷离,随着我的前进渐渐后退,最终无路可退。彼此急促的呼吸越来越近,终于两个呼吸调整成一个频率,两种心跳交织在一起。少女的芳唇那么柔软,芳香如同花瓣,湿润如同雨露。我们久久地吻在一起,我的手伸进她的外套,在她毛衣外抚摸胸口两只乱撞的小鹿,另一只手被阻挡了在她的腰带之外。我就势把她搂了过来,从下面把手伸进她的衣服,摩挲着小鹿细嫩的皮肤却不知如何使它们平静……

  “是否还记得童年阳光下那一朵蝴蝶花……”击鼓传花后有人开始表演节目。世事的变化好像月亮边上那忽明忽暗的云朵,在回忆初吻的时候我又开始憧憬着即将到来的四年。愣神的功夫鼓声又停,我下意识地接住了旁边人塞来的红布花。走到中间,我即兴念道:

  你一会儿看我,

  一会儿看云。

  我觉得:

  你看我时很远,

  你看云时很近。

  从那晚起,我在班级的外号成了“诗人”。陈泰稍后以一曲《吻别》获得了“歌神”的称号。

  T大的大一学生还是很辛苦的。很多基础课压得人喘不过气。令我没想到的是多位老师都布置了不菲的作业。我的数学一直不好,微积分和线性代数学得尤为吃力。陈泰却不太看重这些,照例每晚都和嫣然约会。我只好和418的李学去上自习。李学来自吉林,本来想凭借自己数学竞赛成绩保送P大数学系,却被招生老师以他英语成绩太差为由拒绝了。他索性也不报考P大了,来到了我们系。在他看来,整个本科的数学课就像1+1一样简单。于是每天吃完晚饭,我都在食堂、宿舍以及食堂和宿舍的路上找到他,然后一起奔赴教室或图书馆去自习。我总是一晚上也做不出一道证明题,他则用半个小时对照我的版本完成他的制图作业,用其余的时间看我买的《百年孤独》、《罗马帝国衰亡史》和《挪威的森林》。

  我问到了女友大学宿舍的电话号码,不时给她打个电话。她以前学过舞蹈,现下正在准备参加国际标准舞的比赛。我也无法向她解释线性代数有多么难——她们也开这门课,她说从来也不留作业,而且她觉得自己学习比高中时强多了。还开玩笑地问我是否变笨了,然后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每周四和周六下午三点,系里的足球队都在西大操场集合训练。我们这些新人也都想加入系队。队长叫陶仪,是个一米八五的瘦高个儿,满脸青春痘,比我大两届。他手执点名簿,不时在上面写写划划。新人由他考核颠球,其他队员围绕操场跑圈。他们跑完圈,正在休息压腿的时候,一个中等身材的人猫着腰懒懒地插入了队伍的后面。

  “韩少强,女朋友又来了?”陶仪调侃着问他。

  “哪儿啊,这不上周和生物系比赛时被下的黑脚么,床都下不来,能来不错了!”韩少强反驳道。一边说着,一边把踝腕关节的准备活动做得像迈克尔•杰克逊的舞蹈。

  随后全体队员和新生混编成四个小组,两两进行对抗。韩少强是我所在小组的队长。他打前锋的位置,我依旧踢高中时的左后卫。自从上高三以来就没怎么踢球,特别是高中毕业后这将近两个月时间更是连球皮都没沾过,跑动和接球的时候已经远远不如从前。其他新生情况也差不多,加上我们组里新生稍多,韩少强不得不频频指挥,一会儿说:“快点把球传出来,磨蹭!”一会朝另一个喊道:“该射门了,还带!”

  过了一会儿,他出离愤怒地朝我吼道:“你,压上助攻别忘记回防!他妈的,今年又冲不进8强了,这群傻逼!”

  我只觉得一股怒火冲上脑门,一个箭步冲到他的面前,一拳打在他的左面颊,紧接着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他连连后退几步坐在了地上。我想冲过去继续踢他,被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拉的拉,推的推挡住了。只听韩少强说:“小子,你他妈有种今晚九点,就这儿,不来你是我孙子!”

  正在此时,陈泰和许嫣然肩并肩在场外的马路上走着。见我被这么多人围着,陈泰一步跨过护栏,把我从人丛中拽了出来,拉到场边问我怎么回事。我和他说没事儿,又要往回走,他死死拉住我不放。我只好随他往外走。“9点是吧,我来!”我朝人群喊道。

  和陈泰他们回到宿舍,我才平静下来,把事情原本和他说了一遍。陈泰要陪我去,嫣然却说找辅导员解决这事最容易了。我怕找辅导员影响太大,坚决不同意。陈泰也不想找辅导员,说这点小事还找辅导员多没面子。又说嫣然婆婆妈妈说的都是些废话,气得嫣然摔门而出。

  “女人么,啥也不懂!”陈泰解嘲地说。

  然而陈泰也未能和我同行。吃完晚饭七点半左右,制图老师因为他已经两次作业没交,打电话叫他去一趟。临走时陈泰和我说千万别一个人去,我叫他放心,不会有事的。

  去西操的路上,我脑中不断模拟可能出现的画面:被打得鼻青脸肿鲜血直冒,得罪一个高年级师兄的新生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平常十分钟能走到的西操,仿佛走了一年。操场上稀稀拉拉有人在跑圈,也有恋人挽着手慢慢地散步。在我们下午训练那一侧的球门那儿,借着灯光我看到陶议和韩少强不知在说些什么。

  “小子,你还真敢来啊!”看到我过来,陶仪说着,脸上还带着微笑。我看到队长也在这儿,又听他的语气,心里稍微轻松了一些。

  “这一拳打的我整个左脸都肿了,打人不打脸你他妈懂不懂啊?”韩少强笑骂着,边摸自己的脸。

  我终于一块石头落了地,也对自己下午鲁莽的行为尴尬了起来。赶紧连连向韩少强道歉。他的大度出乎我的意料,交谈了一会儿,我们简直成朋友了。陶仪和韩少强两个人是同乡,要不是作为队长,陶仪下午就想和韩少强一起揍我了。四川人的脾气也不是吃亏后闷声发大财的。陶仪说我们系足球队连续几年都冲不进8强,就是关键时刻都全蔫了,连打架的脾气都没有。而且看我穿的是米兰队的真品球衣,才放了我一马。他们也都是米兰队的铁杆球迷。聊了一会儿他们带着我往北门外走。

  “不是去没人的地方打我吧,两位老大?”我开玩笑地说。

  “去了就知道了。”

  T大的北门外有很多烤羊肉串的小摊。他们找了一个满脸胡子,戴圆顶小帽的新疆人那里坐下,叫了羊肉串,当然少不了啤酒。我们聊着米兰队,还有系男足多年不进校联赛8强的不幸经历。继而话题又转到大学生活的各个角落。韩少强以频繁换女朋友著称。在这个男女比例失调的T大,他却如鱼得水,能交各种各样的女朋友。一次把一个物理系的女博士留在宿舍里过夜,第二天在比赛中全无状态,导致汽车系不敌物理系。因此所有队员都一致认为那个女博士是物理系派来的卧底,韩少强也由此成为系队里的名人。他们侃侃而谈,作为新生我不能完全听懂他们在说什么,觉得自己和他们的见识就像井底之蛙。好在酒量还可以,能够陪他们一杯一杯地喝下去。不知不觉已经11点半,喝了12瓶燕京啤酒之后,我们摇摇晃晃各自回了宿舍。

  在楼下我碰到了陈泰和许嫣然。陈泰一把抓住我,仔细检查我的每个零件。我连说没事,从头到尾把晚上的经历告诉他们,陈泰才如释重负,打了我肩膀一拳,说:“害得我担心了半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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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的气息渐渐包围了北京。郁达夫先生写的《故都的秋》是我最喜欢的散文佳作。学此篇时便对秋日的北京悠然神往。十月中旬的一个星期六清晨,我接到了林维的电话,约我一起去爬香山。

  林维和我可谓是老相识了。她母亲和我母亲在同一所学校教书,我们初中一直是同学,高中时她是文科班,我是理科班。林维是有名的才女,经常凭借书法和作文获得大大小小的奖项。高中时我们一起组织过“萌芽”诗社,她是社长,把一份手抄报办得有声有色。作为理科班的社员,我总是负责校对的工作。不过唯一令林维感到遗憾的是她的语文成绩始终不如我。

  她所在的民族大学离T大不远,打电话时不过6点半左右,大多数人还在梦乡当中。陈泰昨晚去他姑姑家了,由于我要去图书馆,周六的座位又很紧俏,所以已经洗漱完毕准备去吃早点。既然是老友所约,我只能在李学宿舍门上留了纸条,告诉他我取消了图书馆之行。又叫他转告和我一起在系队训练的同学下午我也不能去西操踢球。然后我出去吃了早点,从学生超市买回了一大桶矿泉水,又特意去书店买了海子和顾城的诗集。回来用陈泰的电热杯烧开了矿泉水,灌在我的保温杯里——林维从小就胃不好,从来不喝冷水和饮料。初一我们班郊游,我母亲嘱咐我给她带热水,便养成了只要和我出去我必给她带热水的习惯。我找出了灰色套头的运动服和牛仔裤,运动鞋。把其它东西统统装进我的大背包里。

  八点十分左右我骑车来到了西门,林维已经到了。几个月不见,她还是那么瘦,一米七的身高看起来很单薄,面容愈发苍白。以前她在学校里被称为增高版的林妹妹。在我看来,林妹妹的樱桃小口不如林维的嘴符合现代人的审美。

  一见面林维就和我说实在没想到民族大学文学院的诗社那么让人恶心。在诗社招新生的时候她兴致勃勃地报了名。迎新会上那个大三的社长就对她说现在还单身么,有没有男朋友,还拉着她的手看他写的诗。林维好不容易才甩开他。第二次更离谱,诗社举办扫盲舞会,那个社长硬拉她“扫盲”时,被林维狠狠踩了一脚。从此林维便退出了。T大里林维这样的女生几乎不存在。大多数长得比较结实。少数许嫣然似的女孩儿给人的感觉无不是充满活力,热情地占座,吃饭,和男生一样拼搏。在和她们相处时我始终怀有革命战友般的信赖——说话掷地有声,做事决不拖泥带水。我很难想象对T大女生拉手耍无赖,就像我不能拉着一个面貌清秀的同性的手“扫盲”一样。

  公共汽车上我给林维讲T大的种种见闻,讲和韩少强打架的事儿,讲线性代数有多么难学。她一边翻看《海子的诗》,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我端详着林维俏丽的脸庞,她的表情专注,不时用手拢一拢额前的头发。这是我们第一次在故乡以外的土地上见面,我不由得产生了一股和她亲近之情。情不自禁地把手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林维身子抖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书,轻轻向后靠了靠。她的长发由于汽车颠簸摩擦着我的胳膊。我缩回手慢慢抚摸她的秀发。她的发丝很软,细细密密的。并不是纯黑色,而略微有一点栗色,末端淡淡的发黄。她说她的头发末端开叉,得总修剪才好。

  车到了终点,我们步行一段才到公园入口,出示学生证买了半票进去。太阳渐渐冲破了早晨的迷雾。北京的天空不如故乡那么开阔,那么明朗。林维和我保持着10公分的距离,并排沿着台阶向山上走去。走了一会儿见她无话,我便找了个路边石桌坐下,拿出保温杯招呼她喝热水。她也从书包里拿出了我喜欢吃的威化巧克力,还有崭新的笔记本,就像从前一样。她又拿出了一红一蓝两支同样式的笔,把蓝色的递给我。一起办诗社的时候,我们就是这样即兴创作。

  卜算子•线性代数

  代数余子式,

  线性相关否?

  少年意气须自已,

  孤灯冥思苦。

  矩阵全排列,

  佳人问何故。

  辗转反侧不肯栖,

  愁把浊酒壶。

  林维看了我的涂鸦,说我这人做事太认死理。一旦遇到问题就知道拼命钻,不会绕道而行。提起了高一时因为学校的军乐队不收我做萨克斯手,我就自己拜师苦练。在“五四”演出时独奏《回家》。她倒是个平和的女孩,成绩尽管不拔尖但也相当好,也不因为自己的诗作和书法不能发表或者没得奖懊恼。说话间她也填好了一首词给我看:

  忆江南

  朝来思,

  何处望长安?

  故人不见喜无恙,

  落英纷纷香满山。

  相见别亦难。

  这是我们不成文的规矩,每个人先填一首词热热身,再开始自由发挥。高中三年间我们写了千余首诗,林维都保存在一个箱子里——其中既有精美的笔记本,又有作业纸的背面。林维又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精致黑色笔记本,封皮相当考究。她说是她爸爸在国外买的。高三毕业后暑假她说闲来无事,把我们所有的诗都抄在这个本子上了。我打开一看,扉页上用毛笔正楷写着:

  诗以咏物,

  诗以感怀,

  诗以寄人。

  随手翻来,我写的都是工整的楷书,她写的都是隶书,每首都标有日期。

  新妇人

  太阳天空照,花儿对我笑。

  迎日去学校,戴月晚归巢。

  老友如相问,竖子若无闻。

  携手看新人,含笑亦含颦。

  这是我刚和女友交往时林维讽刺我的诗。那天晚自习中间休息,林维在我班级门口递给我一张“恭贺新禧”的贺卡,这首诗就写在上面。整个学校都知道我和林维是老友,我女友还诧异我为什么不好好和林维在一起而去追她。我在看《红楼梦》时就不喜黛玉。我和女友一起唱歌,一起滑冰,一起骑自行车走遍城市的大街小巷,无忧无虑有数不清的快乐,却没有兴趣提笔为她写一个字;和林维一起写诗,一起读书的时候,心情如同无风的湖面一样平静、安宁。却总是有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忧郁的思绪——我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本来是绚丽的、五颜六色的世界突然静下来,仿佛回到了洪荒未退的创世纪。

  礼物

  快乐不是给诗人的礼物。

  诗人手执锄头,

  在麦苗青青,草也青青的地里,

  挥汗如雨。

  村庄里只有一个诗人,

  诗人有土地。

  他把新铁盆磨漏,

  用它在炉火的灰中,

  烤土豆。

  他赞美每一个未嫁的姑娘,

  却孑然一人。

  生活对于他来说,

  就是流浪。

  写完这首诗,我提议起身接着爬山。我把她的小书包装进了我的背包里,我们的距离不知不觉拉近了。林维双手挽着我的右臂,头微微靠在我的肩膀上。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们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两双运动鞋和地面摩擦发出“沙沙”声。不时有健步如飞的老人从我们的身边走过。微风时而带起林维前额上的头发,细软的发丝拂在我的脸上痒痒的。既有洗发水的味道,又带着少女淡淡的清香。通往山顶的路很多,我们走的路最长,也最平缓。我买的是大号的保温杯,出发前里里外外洗得干干净净,不锈钢的外壳显得很结实。林维不住称赞这杯买得好。她说她宿舍四个人有一个从来不打水,就蹭别人的水喝。那人也有个巨大的保温杯,经常把你辛辛苦苦打回来的水装走一大半。陈泰其实也从不打水,总买来矿泉水烧开来喝。他有一套挺高级的电热杯,也不在意我用。晚上如果睡得晚肚子饿了,我们就到水房有电源的地方把电热杯接上,烧开水泡方便面或者粉丝分而食之。林维不喜欢吃这些东西,于是撇了撇嘴,两片嘴唇拧到了一起,由于风吹的缘故,如含苞待放的玫瑰一样绚烂。

  到山顶已过正午。林维用小巧的望远镜四处眺望。我坐在围栏上,提笔写道:

  绝句•与林维重逢同游香山

  故里一别二三月,

  京城相见游香山。

  四载毕业各天涯,

  此情此地是何年?

  林维放下望远镜,和了一首绝句:

  伯牙子期未有期,

  良辰美景平无奇。

  纵饮杯中淡如水,

  既见君子胡不喜?

  山上的风有些大,我把外套给林维穿上,只留着T恤衫。山顶上吃的东西都很贵,看起来也不卫生。我们吃着剩下的几块巧克力,还有她带的两个苹果。

  下了山我们乘公共汽车回到了T大西门。我骑车带着林维去我宿舍休息。T大的校园很大,据说有除了植物园之外品种最多的树。她很好奇为什么T大有这么多草坪、花园和池塘。到了宿舍,楼里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林维在我屋里看看这,翻翻那。

  “第一次来男生宿舍,而且是传说中的T大。你可真幸福,两个人一屋。”

  “光见贼吃,没见贼挨打。你不知道这屋原来是学生会的仓库,我刚到的时候整整清扫了两天,还破费了一瓶花露水。要不现在连闻味你都受不了。”

  “没看出来呀,以前你连袜子都不会洗。记得初三时有一次去你家,你正和阿姨因为洗袜子的事赌气。”

  “此一时彼一时么。怎么还能因为这点小事难倒英雄汉呢!”

  “切——”

  我们正聊着,李学探头进来。我给他们介绍了一下,李学朝我挤挤眼睛,鬼鬼祟祟地出去了。

  夕阳射到宿舍的玻璃上,把我床铺的那一侧映得通红。林维走到窗户边,出神地凝视着外面几与楼房同高的大树。梧桐肥大的叶子懒洋洋地在枝上一动不动。同学们陆续从体育场、教室涌向食堂。我见天不早了,提议下去吃饭。

  我们点了九食堂的特色菜涮羊肉,要了两份煎蛋,还有两个凉菜。林维对饭菜的味道赞不绝口,说要每周都来蹭饭。我说吃在T大么,随时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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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漂亮高个儿姑娘和我爬香山的事迅速传遍了全班。开始我还解释我们只是普通朋友,后来也随流言自己传播去了。在T大这个著名的和尚庙,和尚们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到体育、电影以及对未知的无穷探索当中去,用来避免陷入和无数荷尔蒙旺盛的雄性争夺为数不多几粒残粥的境地。李学最近在图书馆看侦探小说,在我和数学题苦苦战斗时,他也沉浸在谋杀的世界中。他对我说完美的谋杀是不存在的,给我讲大侦探波罗和古钿任三郎。

  陈泰和许嫣然去中关村装了一台电脑。我把学生会的旧桌子挑出了一个擦干净,当作电脑桌。陈泰在电脑里装了《拳皇》等几个模拟器游戏,邀我对打。我从来没有玩过格斗游戏,接触电脑仅限于在学计算机基础课程的时候在老师的带领下上机。于是我们改玩两人合作过关的游戏。他还教我用OICQ聊天。许嫣然则要过我的作业,帮陈泰抄。她的字工工整整,把我一份平常的作业抄的有板有眼。我申请了一个OICQ号码,用笨拙的打字技术和远方的女友聊天。我女友早就有OICQ了,打起字来飞快。我去趟厕所的工夫她就打过来一大串“干什么去了”、“在不在”、“不理你了”之类的。还告诉我她的国际标准舞获奖了,要来北京参加全国的比赛。说她的舞伴是个大帅哥,总向她放电。我告诉她我室友也是大帅哥,来北京后可以比一比。

  经过长达两个月的软磨硬泡,陈泰终于说服教练让他参加校男篮二队的训练。校级球队的训练和系队不可同日而语——有正规的教练,不用担心没有场地,结束后还发饮料和澡票,又有晚餐补助。几乎每天路过东操外面用铁丝网围住的训练场时,我都能看见陈泰要么跑步,要么压腿,或者投篮。他穿着新买的球鞋和印着“T大男篮”的运动服,见到我总是自信且骄傲地微微一笑,做一个写字或者踢球的姿势。

  许嫣然读了一个计算机系的双学位,在图书馆上自习时我们经常碰面。她总是捧着一本厚厚的计算机方面的书,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我下午去踢球时候看到她,晚上来自习看到她还在老座位,似乎连姿势都没有变。若是到图书馆关门时离开的话,我就送她回宿舍。她总是穿一件黑白格呢子过膝的大衣,牛仔裤,还是那双运动鞋。那段时间陈泰晚上有英语课,有时我和许嫣然一起去教室里找他,再一起回我们宿舍。陈泰参考我的作业完成他的,我看书,许嫣然拿着书在计算机上编程序。时常我们三个也邀请李学或者别的同学来打牌。听说别的宿舍有人留宿女友,许嫣然却一次都没在我们宿舍住过。

  T大的“十四食堂银耳汤中毒”事件导致了两个结果:一个是一名校男篮队员不能参加T大CUBA在天津的客场比赛,陈泰得以替补进入大名单;另一个是许嫣然严重腹泻,且高烧不退,需要我替补在医院陪护。为了表示不能继续陪护的歉意,陈泰送给许嫣然一台笔记本电脑,叮嘱我好好照顾许嫣然。她和几个别的系的大三女生住在一个屋,又没有平常要好的女同学,只好让我勉为其难。我在超市买了几瓶矿泉水,还有几种我见许嫣然在图书馆经常吃的饼干,从宿舍背出了电热杯赶到医院。

  病床上的许嫣然憔悴得令人心痛。露在外面的手上醒目地扎着吊针。眉头微蹙,头发凌乱,嘴唇干枯。我用电热杯烧了开水,刷了陈泰已经带来的塑料盆和玻璃杯。水开了之后一部分倒在杯里,一部分浸热毛巾。怕吵到其他病人,我轻轻叫着许嫣然,她没有反应。我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臂,她缓慢地睁开眼睛朝我点了点头,虚脱得已经说不出话来。我把她扶起来,右手揽着她的头,左手拿兑好的水放到她的嘴边。她用没扎吊针的左手扶着我的左手,慢慢把杯子抬高,把水送入嘴里,喉头艰难地动几下,咽了进去。喝水后的许嫣然意识开始变得清晰,眸子又恢复了些许神采。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放周星驰的《食神》给她看。她说不如听歌吧,我便小声放《大海》、《安妮》、《一场游戏一场梦》这些我和陈泰经常在宿舍里听唱的歌。她嚼着我递的饼干,一边打开话匣子,和我聊了起来。

  许嫣然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和另一个男人去了日本,从此杳无音信。她父亲从那时开始借酒浇愁,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1994年第一个下雪的清晨,他父亲被发现裸着上身冻死在楼下。之后许嫣然就住在她的表姐家一直到上大学。1996年上高一时她和陈泰是同桌,陈泰每天都把她送到她表姐家楼下。见她用作业本的背面就给她买漂亮的新本子,见她喜欢吃果冻,就偷偷往她书桌里塞一大包。为了赶上她的成绩,陈泰不再和死党出去打架,而恶补功课。在没有人为许嫣然出学费时,陈泰把攒下的零花钱都拿了出来。陈泰的父亲是银行的行长,母亲是税务局的高级干部,还在外面开公司。陈家是远近闻名的大家族,亲戚遍布全国各地。据说为了他曾祖母90岁大寿,陈家包了整整一个酒店来接待各地的亲属。每年陈泰收到的压岁钱据说可能都达到十万。开始因为陈泰浪子回头,他父母还感激许嫣然的作用。在听说她家庭情况之后,他父母就处处为他们交往设置障碍。陈泰考上T大后许嫣然去他家祝贺,他家人像躲避瘟疫一样防着她。

  许嫣然在对我讲述这些的时候很平静,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她说我是个很好的听众。陈泰的父母一直想送陈泰出国来使他躲开许嫣然,主要目标是美国。

  听着他们的故事,我才感觉到我和女友在一起多么简单。我父母在这个问题上都很开明,乐于让我们的关系顺其自然地发展。我女友的父亲听说我考上T大特别高兴,特意让我去她家由她母亲下厨请我吃了一顿。有时在她家深夜才离去他们也不说什么,还给我叫出租车并叮嘱我小心。我女友的母亲弹得一手好钢琴,时常弹些流行歌曲让我们伴唱,或者用电视放卡拉OK一起唱歌。只有我女友一人在家时,我们的胆子就大了起来。她的上衣都被我脱下,我吻着她的一个乳房,用手抚摸另一个。她的皮肤很细嫩,很光滑。零星的三两颗小痣点缀在肩头和身上。腋下的汗味儿散发出母兽发情般的芳香。我女友开始很害怕,不敢让我肆无忌惮地爱抚。后来也在我的抚摸和亲吻之下夹紧双腿,身体随着渐渐沉重的呼吸扭动。但当我的手伸向裙带时,她便猛然觉醒,死死按住我的手。几次下来我只好作罢,改把注意力放到揉捏她那对乳房,看着它们从我的指缝中时而溢出,时而缩回,变幻出各种各样的形状,白颤颤地晃得我晕头转向。朦胧中我粗粗地喘气,顾不得欣赏浅粉色的**和淡淡的乳晕,把它们吸的通红,仿佛一个盛满美酒,一个盛满鲜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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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你感觉生活宛如一潭死水,就像牛顿定律似的,根据现有条件可以推算出几天,几周,甚至几个月后的状况。可那只是认识宏观世界的工具。对于一个懂得生活的人,他的每一天都丰富多彩,像量子的世界一样充满了不确定性。通过OICQ和林维还有我女友聊天时,对于我的生活她们有截然不同的看法。像歌里唱的那样,我注视着树叶清晰的脉络,目送它们一片一片落回大地,每天走在上面,从宿舍到食堂,再骑车去教室。林维觉得这样的生活富有诗意,总说在T大读书实在是太幸福了,恨不得马上到我说的地方看看,坐坐;而我女友描述的大学生活充满了舞会,老乡会和各种各样名目纷繁的活动。身边的人都很热情,经常一起出去吃饭,唱歌,通宵上网。我身边的同学们则一起上自习,打球,洗澡,一起去食堂吃饭。我们仿佛分别生活在天堂和地狱,却说不好谁在天堂,谁在地狱——抑或两者都不是,而是分别在南极和撒哈拉沙漠。就像两个吸毒过量的人,脱光了衣服曝露在凛冽的寒风或毒辣的日光下,任其吞噬自己的肉体,感觉到了天堂。

  11月19日我过生日那天,我女友来北京参加高校国际标准舞大赛。比赛将在我们学校的大礼堂举行。她来的当晚我请她和她的舞伴,陈泰和许嫣然在T大南门外的白玉烤鸭店吃饭。女友的舞伴是个身高一米八的阳光男孩,瘦瘦的总是带着微笑,笑起来嘴角上扬,不漏出一颗牙齿。皮肤比大多数T大女生保养得好。陈泰讲去客场打CUBA,他替补出场得了十分,教练答应他进一线队。我们为这个干了好几杯。许嫣然已经全然看不出前几天食物中毒过,面色红润,也喝了一小杯啤酒。

  饭后我送女友他们回宾馆,随女友进了她的房间。两个多月不见,我觉得她愈发漂亮。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就被我按在床上狂吻不已。情人的嘴唇如蜂蜜一样甘甜。我拼命吸着她的舌头,如小蛇一般灵活的舌头在有限的空间内躲来躲去。终于两条蛇绞在一起,辗转缠绵,两具年轻的肉体内部都感到了火山喷发般的压力。一瞬间我们便赤裸相见。少女洁白的身体中部那撮黑色看起来那么诱惑,以至于我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掰开她的双腿,挺直了身体压了下去,急切地想钻入那洞口。可顶得我们都发疼了也没能进入,这时候急促的呼吸平缓了下来,她合上双腿,把我拽了上去,在我耳边低低地对我说能不能留到我们的新婚之夜。我用我平生最温柔的口气说能。随即我们又吻在一起,由深吻变成吻脸蛋,额头,渐渐平息。随即她去浴室洗澡,我打开电视却根本看不见也听不见里面的内容。只有哗哗的水声和刚进入脑中的少女的身体。不知在哪根神经的控制之下,我冲进浴室,对着她的身体任由精液从手中射向她的胸,小腹,大腿,顺着水流下去,流下去……

  第二天我作为导游领着我女友,她的舞伴和教练在T大校园内游览。一路上我给女友讲我每天都从这里走到那里,在这里吃饭,在那里上自习。她的教练是个和蔼的中年人,拿着相机不时拍照,还给我们照合影。舞伴帅哥好奇地看着一群群人骑自行车飞驰而过。其实在我原来的记忆当中,大学也应该是红男绿女手捧着书,上面夹着笔,悠闲而若有所思地走路去上课。但实际上在T大自行车是除了书包之外你最贴心的朋友。

  下午他们去适应比赛场地。我午睡后去参加系队为了即将举行的比赛而进行的加练。这两个月我已经把高三攒下的疲劳完全甩掉,恢复到高二时那种跑不死的拼命三郎状态了。陶仪不时提醒我这是训练,动作不要太大。我也连连向被我踢得呲牙咧嘴的队友道歉。韩少强和我的配合最为默契,经常我们几次传切就可以形成射门。韩少强的爆发力很好,耐力却很差,没过多久便气喘吁吁。我给他传球他却跑不到位置。终于他的腿部肌肉到了极限,抽筋了。我连忙跑去帮他压腿。其他人照常进行着比赛,完全不顾我方少两人的情况——这也是陶仪定下的队规之一,在真正的赛场上不要同情对手,也不要同情自己。

  运动能使人心情出奇的好。甩甩大汗淋漓的头发,扶着腿抽筋的队友,早已把线性代数、微积分和制图抛到九霄云外了。夕阳斜洒在西操,无不是穿着各式各样运动服的人们,或跑,或跳,还有人在放风筝。耳边还能听到广播:“走出教室,走出宿舍,来参加体育锻炼……”

  晚上我又溜进女友的房间,和她抱在一起亲热。我们一起坐在浴缸里,喝着我带来的冰凉的可乐。我把她擦干,平放在床上,用被可乐浸凉的舌头舔她最敏感的那些地方。她偎在我的怀里,脸紧紧贴着我的胸膛。我下面早已硬如铁柱,拉过她的手,攥着那里一下一下套弄。女友有一双修长纤细的手,手指匀称,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昨天虽然见过我射出的东西,她又好奇地放在鼻子前闻了闻,调皮地皱了皱眉头。夜渐渐深了,窗外响起了风声。女友像一只小兔一样蜷缩在我臂弯里,向我构画她设计的蓝图:有一栋大房子,在夏威夷度蜜月,努力工作赚钱,然后周游世界。她的想法在我看来过于天真,缺乏为实现这些目标行之有效的手段。此时我想到了和陈泰的一番对话:

  “小源,你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线性代数太难了,我学不会。”

  “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人生当中什么让你最痛苦,比如说亲人去世。”

  “我没想过太多,总觉得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挺痛苦,你呢?”

  “有些事情你明知道结果,却不断骗自己……”

  我明白陈泰指的是和许嫣然的感情。而我又何尝不是这样——我从未想过和女友如何结婚,买什么样的房子。开始我就认定她是我生命中的过客。当时我还以为痛苦的人是我,因为我知道结果,却又得过且过。其实没有人会痛苦一生,我们都在用青春这张信用卡来支取快乐,来为人生的漫漫长路付费。而青春只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驿站,人生的路只有死亡才是尽头。事后很多年我明白了此时谈论人生尚早,可当时却如同能看透一切一样在谈论人生,谈论很多无法把握的未来。

  高校国际标准舞大赛汇聚了来自各地的俊男美女。他们笑容自信,动作潇洒。女友在她的舞伴带动之下转了很多漂亮的圈儿,洁白的肩胛有力扭动,引得了阵阵掌声。虽然没有获得什么名次,但她的教练也说不虚此行。他们坐当晚的火车离开了北京。我一直把他们送上车。女友趴在窗户上和我依依不舍地挥手。我目送火车远去,寂寥地走下站台,坐上地铁。在城市的中心和学校里规则完全不同——高大的广告牌,滚滚的车流,还有匆匆而过的冷漠眼神。突然觉得家乡的一切都充满脉脉温情,哪怕一丝风,一滴雨,一口枯干的老井。在寂寥中我赶回宿舍,在寂寥中躺下,在寂寥中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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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图课进行了期中考试,结果十分出乎我的意料——平时总参考我作业的李学和陈泰分别得到了90分和82分,而我只得了75分。看卷子我才知道自己把一个侧视图完全画错了。T大向来以严格的考试和食堂的美食著称,所以下了课之后我和陈泰在九食堂大吃了一顿麻辣烫、炒蛋加牛肉饭。下午又没有去上计算机课,因为是上机做作业,而我们可以用屋里陈泰的电脑来完成。利用这段时间我美美地睡了一觉,然后去参加系队的训练。

  骑车到了西大操场时只到了陶仪一人,在场边默默地颠球。他告诉我周末有一场对电机系的友谊赛,打算让我首发,并说要和踢前腰位置的潘京多多配合。潘京是校队的主力后腰,在系队里踢前腰位置组织进攻。我和陶仪颠了一会儿球,其他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分组训练战术的时候我和潘京练二人的配合。他的技术果然十分过硬,每一脚传球都恰好传到我的脚下,我必须尽百分之九十五的力才能跑到位置接球,却又不至于接不到。而我传给他的球虽然不是十分到位,他却能通过脚步的移动来调整接球的位置和动作,并第一时间把球再次传出来。和这样的队友配合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在踢出流畅配合的同时提高了自己的技术水平。

  夕阳渐渐下沉,训练结束时陶仪的女友,也是有本系“系花”之称的王乐萍带领着几个女生给大家送来了水和鲜橙多。据说女足训练时男生有同样的义务,而届时据说将出现男生大大多于女队员的壮观场面。我趴在北侧的围栏上,注视着匆匆而过的行人。每个人脸上都镀上了一层金色——满是欣欣向荣的脸上或凝重地思索,或眉飞色舞。独行的人似乎在默默品味着孤独,情侣有的手牵手,有的偎依在一起,更多是骑自行车驰去。

  远处浮现出许嫣然的脸,平静而又专注地从图书馆向西操走来,一直走到我跟前她也没看到我,直到我叫她才朝我微微一笑。

  “来跑步?”我看她一身运动打扮,问道。

  “随便走走,训练呢?”

  “嗯!”

  “跟我往前走走?”

  于是我辞别队友,跟她沿马路向西走去。走到化学馆门口,我们过马路走下台阶,到了理学院下沉的小广场上。我把外套给她铺在地上,肩并肩坐下。太阳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漫天的晚霞。空气中弥漫着干草的气味。我给嫣然讲上午发表的制图课的成绩。她笑我说不必把一次期中考试看的那么认真,并叮嘱我在这个园子里永远不要和任何人比成绩和汗水之间的比率,因为上天赐予每个人的天赋不同,要扬长避短。我告诉她其实我是个诗人,而诗人的天赋是爱,爱他的祖国,爱他的人民。她笑我一本正经把闻先生的话拿来胡说。闲聊时嫣然不时地摆弄头上的蝴蝶发卡,对她和陈泰的往事绝口不提。闪亮的眼眸满是忧郁,欢乐转瞬即逝。我们聊起喜欢的歌,我说我最喜欢Beyond乐队,她说她也喜欢,并随口哼起了“是你多么温馨的目光,教我坚毅望着前路……”

  “女歌手喜欢王菲,你呢?”她问我。

  “我没听过。”我老老实实回答。

  “我有磁带,回头儿给你送去。”

  “好!”

  我们有走回西操,球队早已散去。我推着自行车和嫣然向宿舍走去。天气微微有些发凉,但还没有到让人觉得冻手。陈泰没在宿舍,于是我和嫣然去吃饭,她吃的很少。她自嘲说这在T大女生当中并不多见。这的确不多见——放眼望去,食堂的女同胞们都在认真地吃饭,仔细咀嚼每一口食物,仿佛这就是目前生命当中最重要的事。嫣然说我的吃相就像刚从灾区回来似的。我解释说那是因为从小常在姥姥家吃饭,和几个表兄弟抢习惯了。嫣然没有接我的话题,我随即意识到自己开启了一个错误的话题。她陷入了沉默,只是摆弄那个发卡,嘴紧紧抿着。

  晚上我还在边揉酸痛的肌肉边看那几道我做错的制图题,陈泰带着凉气,满面笑容地进来,递给我两盘王菲的磁带。其中一盘的封面是一个忧郁的女人背对着镜头的照片,略微泛黄。陈泰一把抢过我的制图试卷,把我拉到电脑跟前。篮球队的师兄教了他一个八神的连招儿,他非要在我身上试试。我还真的不太适应他的新招,连连败下阵来。打了一半还开了音乐。于是在《一生何求》的歌声中我们继续激战到熄灯。直到躺下很长时间我脑子里面还回响着“耗尽我这一生,触不到已抛开。一生何求……”根本无法入睡。

  我下了床走到走廊里,李学在聚精会神地借着微弱的灯光看一本书,我一看:《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伊萨克•牛顿著。敢情这小子开始研究这个了。旁边胖胖的国扬军坐着一个放倒的凳子,趴在两个并着的凳子上写作业。隔着晾着的衣服,刘洋在看二月河写的《雍正王朝》。T大被各式各样的才子充斥着,他们的爱好广泛,他们朝气蓬勃,他们的心被求知的锁链紧紧束缚着。后来我遇到过单词狂人,他不能忍受任何不认识的英语单词;遇到过编程爱好者,他痴迷于0和1的世界;遇到过坚持每天跑10公里的,遇到过在系里每届新生中都找一个女朋友然后再甩掉的……各式各样被种种锁链锁住的人。现在而立之年的我回想那段往事,才明白锁住自己的锁链,当时却浑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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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机系一直是T大男足的强队。T大的男足分为甲组和乙组。甲组由一些大系——人数较多的系组成,而电机系和我们汽车系都是徘徊在甲乙组之间的球队,电机系稍强因为它能够更频繁地进入甲组比赛。汽车系稍惨,我们的目标一直是冲甲,如果在甲组的话则是保级。而经过八字班和九字班两届师兄(当然还有啦啦队)的努力,今年我们已经大有希望冲进甲级。作为队长,陶仪一直通过不懈努力来维持球队的团结和训练——挑选新队员并保持老队员不在训练中偷懒。而作为队中的主力中后卫,他是后防线一块最为稳定的基石。这也是他能够在大二刚开始就能够从七字班师兄手中接过队长袖标的原因。我们系的传统是大三的学生当队长,而这次队长的指派却跳过了八字班。七字班的队长,也是守门员巴彦说陶仪任重道远的任务就是利用2年的时间把球队带入甲组并保级,以完成从95年开始就没有冲入甲组的尴尬历史。陶仪和潘京这条中轴线加上冲刺速度极快的韩少强是球队取胜的关键所在。和电机系友谊赛的准备会上,潘京告诉我们他们队中的9号和11号两名前锋都是校队的球员,电机系是一支攻强守弱的球队。我穿着从师兄那里借来的不合身的24号球衣作为左边后卫首发,主要任务是防止9号从边路突破。

  比赛开始之后,9号果然从我这边频频压上进攻。我不小心犯了几次规,但还是没有能够阻止他突破我的防守面对陶仪这道最后防线。好在陶仪神勇异常,总是能够化险为夷。他冲我大喊:“别让他再过来了,求你了!”口气却绝对不是哀求。我也不敢压上去进攻了,只有拼命贴近9号让他不能把速度加起来。在一次拉扯他球衣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怒火,向裁判抱怨我动作太大。裁判也给我一张黄牌。这时韩少强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小意思,给他来点更狠的,红牌算我的!”我只能无奈地笑笑。

  9号也是个情绪型球员,在几次突破不成功之后就变得不那么愿意跑动了。我趁机可以压上去助攻,像我们预定的那样与潘京配合寻求突破。往返了几次双方的底线,我发现对方的一个空当之后把球传给潘京,他不停球直接把球吊向对方禁区。韩少强挤开对方后卫拍马杀到,在对方守门员出来封堵之前把球推进了球门。我们的啦啦队,主要由女足球员和球员的女友组成的啦啦队沸腾了。韩少强紧紧与潘京抱在一起,招手让我过去。我被这气氛感染了,入学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集体的力量,这力量以后我将感受很多很多次。

  下半场到大概75分钟的时候陶仪把我和韩少强都换了下去。对方9号和11号随后分别打进一球。比赛快结束的时候潘京罚角球,罚出的弧线非常完美地来到了球门的后点,压上的陶仪把球顶进扳平了比分。所有队员都冲向陶仪,但他轻轻摆了摆手,从球网中把足球捡起,慢跑回了中圈把球放在开球点上并叫大家都回到位置,说比赛还没有结束。他又用行动给大家上了一课。我不知道八字班的师兄怎么想,我见到的是T大那种特有的执着。

  下午我刚要去上自习写微积分作业,林维打电话说要来。我又要赶下周一的作业,只好约她在教室见面一起写作业。她说她没有作业。我说可以看我买的新书。放下电话我拿了热水瓶打了一瓶热水,拿着《挪威的森林》和《顾城的诗》,背上书包到三教用《微积分》和《工程制图》的作业本占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去西门接林维。

  路边的公共汽车一辆接一辆驶过,留下浓重的柴油味儿。初冬的北京还不算寒冷,不像家乡一样户外必须戴厚厚的帽子。仅仅一墙之隔,我觉得T大西门外的马路分外萧瑟,没有校园内的树木和那种匆忙而有秩序的气氛,取而代之的是城市里特有的市井气息。路边的小摊卖烤香肠的不知操着何方口音在叫卖,旁边清洁工正用扫帚扬起的灰尘,香味和灰尘同时打在我的脸上,闯进我的呼吸道里。正在我不知躲到哪里是好的时候,林维一袭白风衣走到了我面前。

  “想什么呢,都走到这儿了还没看到?”

  “没啥,上来吧,我占好座了!”

  走进校门后,林维非要下来走。校园里面树叶还没有完全掉光,河里的水缓缓地流着。我说最近在听王菲的歌,随口唱了几句:“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照大地……”她说我变了,以前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唱歌。

  “是么,我怎么不记得?”

  “你以前和我说过,男人唱歌的唯一目的是勾引女人。”

  “啊?那我岂不是在……”

  “所以说你变了。”

  我被她文科生的缜密逻辑所击败了。问她最近在研究什么,她说在看钱钟书先生的《谈艺录》。随后给我讲了“诗分唐宋……”我说我只会写新诗,对于文艺理论就别让我了解太深了,会背《唐诗三百首》对于理科生来讲不就行了么。她说宋诗有宋诗的魅力,劝我看看钱先生选注的宋诗。我说等会儿我叫你看看我最近的研究保证你更晕。

  到了三教,我开始给她演示制图。她说我真进步了,都会自己削出这么细的铅笔。我仔细地描着各式各样的直线,曲线和投影。她看《挪威的森林》。我苦苦演算微积分作业,心里面逐渐对柯西,拉格朗日等先贤产生了大不敬。不知不觉外面开始“走出教室,走出宿舍,来参加体育锻炼……”我们就收拾东西去吃饭。

  我点了烧茄子,白菜豆腐汤,炒饭,红薯。把红薯,汤和炒饭分成两份。林维脱下风衣,叠好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她喝壶中的热水,我要了一杯可乐。

  “《挪威的森林》好看么?”我问她。

  “好看。你新买的?”

  “嗯。看不完拿回去看吧。”

  “谢啦!又是请客又是送书的,帮你点什么好呢?”她说。

  “还没想好,暂且记下。对了,写点读书笔记让我欣赏欣赏吧。”

  “好的,下次给你带来。”

  我带林维回宿舍小坐。过了一会儿陈泰和许嫣然回来了。互相介绍过之后,陈泰好像对我们的关系有点困惑,对我不怀好意地笑着,建议打牌。说着从包里拿出来两副牌,说要打升级。我和林维都没玩过双升,陈泰和许嫣然也是刚学,都饶有兴致玩了起来。七点半的时候我要送林维走,嫣然说太晚的话就别回去了,她宿舍有一个北京的女生总回家,铺位没人睡。如我所料,林维拒绝了——她离开自己的床无法入睡。

  送林维走之后,我去李学那里找他的微积分作业参考参考,他要走了我的制图作业。把线性代数和微积分的作业都给我了。回宿舍后陈泰把作业抢走,追问我和林维到底啥关系,怎么脚踩两只船呢?我说是很久的老朋友,没有别的意思。他说我对女孩子的身高很挑剔,尽喜欢一米七左右的。我说他去死,不服就拳皇上见功夫。陈泰学会那招八神的“百合折”我还是总中招。

  熄灯之后女友打来电话,听说今天林维来找我,她让我小心点,舞伴帅哥向她发动了疯狂的进攻,总把她堵到食堂和澡堂门口,两眼直勾勾地放电。我要是三心二意她也不客气了。我叫她放心,说我要是早和林维好不就没你什么事了么,几年前都没好上,说明我们性格不合,只能做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她说也是,我和林维一直只是有绯闻,还没有实质的把柄。聊到舞伴帅哥,女友说这哥们儿真有一股不要脸的劲头和狗一样的嗅觉,只要是她落了单,总能找到机会死缠烂打。害的女友只能找朋友结伴而行。她都拒绝过不知道多少次还是无法摆脱。我说随他去吧,总不至于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吧?



  晚上熄灯之后的男生宿舍走廊反映了T大这些哥们儿的本质。很多年之后在一次培训当中有个对面P大的老师说T大那群傻哥们儿的特点是技术偏执狂,对人还特别天真,见谁都叫哥们儿。后半句我完全同意,前半句我却不能同意,因为T大里至少我们班有一半都有文艺青年的特质。李浠灏是其中的典型代表,他已经取代我这个诗人成为我们班文艺青年的标杆。浠灏对我们听的Beyond不屑一顾,执着地痴迷于布鲁斯蓝调和死亡金属。看萨特的书,后来还给我们介绍了大量的小众电影。在我和华祥瑞交流对Beyond几首歌的看法时,李浠灏听着CD,手里拿着《卡夫卡作品——城堡,变形记》,从我们眼前走来走去。华祥瑞后来会以编程序出名,但在一代编程大师成为大师之前,他耐心地教黄浩和吴建国吉他。从基本指法教起,并筹划成立一个乐队,如果能够成立,我将担任他们的指挥和萨克斯手,尽管他们的乐队更需要一名鼓手。12点之前宿舍的基本公约允许在走廊里打电话,却不允许弹吉他。于是他们通常会到我和陈泰的宿舍弹吉他。我们一遍一遍地听华祥瑞弹着《灰色轨迹》,听黄浩表演自弹自唱的《青春》,听李浠灏不时吼一句“FxxkingWorld”。李学在看《时间简史》,刘洋在看《乾隆王朝》,他们宿舍也是我们班班长李显强拿着从我手中借的李学的作业在苦苦思索,不时缠着李学问这两个矩阵的秩……李学一般会说不就是这样么,班长继续问为什么,李学讲了半天,班长最后总会说好了我还是自己慢慢看吧。

  和李浠灏一个宿舍的徐飞云和罗永是我在系队的队友,他们一高一矮形影不离。我们正在筹划成立我们班自己的足球队。他们俩总会上自习一只到熄灯才回来。回来之后如果遇到我罗永会打我一拳而飞云会腼腆地笑笑。罗永总在走廊里和女朋友打电话,用重庆话谈情说爱在我看来好像是吵架。他与隔壁的章大勇相映成趣,大勇操着一口浙江方言,而这方言同为浙江人都听不懂,更不要说其他人了。大勇表面上看来是一个很白的文弱男人,后来却成为了北京市大学生散打冠军,我们都曾不幸充当过他的陪练。

  《大话西游》是我们那时候大学生必看的恋爱经典。如果不会念几句里面的台词简直在T大没法生存。黑板报上,宣传栏里,新生入学指南上都写满了里面台词风格的话。我是一个不愿意附庸流行趋势的人,直到12月一次在大礼堂公映,我才与黄浩和吴建国一起去看了。《大话西游》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月光宝盒》,第二部分是《大圣娶亲》。那天晚上天气有些冷,我在九食堂吃了牛肉面,背着书包本来想去上自习,却在路口遇到他们俩。他们硬拉我去看,我也就去了。我们到礼堂的时候已经只有后排的座位了,电影却还没有开演。那时候我的幽默细胞和感动细胞还十分敏感,被电影弄得一会儿大笑一会儿热泪盈眶。“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的面前,我却没有珍惜……”这一段被无数人引用过的话我终于第一次听到正版的了。无论多么动听的语言和搞笑的画面,在时间面前都苍白无力——留下来的只有一种感觉,对逝去日子的感觉,对老友的感觉,如同都市中匆匆而过的那些背影,有一些固定的模式和框架,却不承载具体的记忆,而记得的只是那些背影,不是一张张活生生的脸。

  我经常上自习的地方开始的时候是三教,里面环境好却很难占到座位。为了不总让自己失望,后来我常常去四教三段和新水利馆。四教厕所门里面总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用粗俗而细腻传神的语言描述人类最原始的行为,阶梯教室里面的课桌都很窄,很不适合趴桌子上睡觉,桌子上有为征美女而进行的自我介绍,也有各类公式。新水利馆里的课桌都是画图用的大桌子,可以调整桌面的斜度以便画图。通往新水最近的路上曲径通幽,需要沿着校河走上坡和下坡。晚上通常很暗,只有少数几个灯发出微弱的光芒。新水的主体结构是实验室,那种有好几层楼那么高的实验室,里面是水利系使用的各种架子和墩子。常到新水上自习的有几种人:一种是我一样在三教或四教找不到座位的再转移到这里人,一种是随性不愿占座直接来的人,还有喜欢这里安静气氛的情侣或者痴迷大书桌画图的人。刚来的时候找不到打开水的地方,曾经还走到四教去打过开水。后来在这里上课,去老师那里交作业,看到老师办公室外面有开水箱。我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每一个来这里上自习的班里的同学,他们知道了以后每次来就不再背着重重的水了。上自习累了,可以出去转转,往西走能看到礼堂和科学馆和一教、二教。礼堂北面是图书馆。再向西就是西操和理学院。理学院对面是化学馆,其实也是理学院的一部分,是做化学实验的地方。里面有几间小教室,是冬天自习的好去处——比所有教室都温暖,只是里面桌子太多有些局促。黄浩和吴建国特别愿意到化学馆自习,因为自习过后可以去图书馆外面的西区饮食广场吃那里别有风味的拉面。说道拉面,他们这两个西北人简直把它当作生命,每次吃的时候都要加足量的免费辣椒,然后吃的满头大汗才算爽。我对吃的东西完全没有感觉,许多年之后我喜欢上了川菜,每次也是要吃到满头大汗,嘴里发麻才过瘾,才体会到那种莫可名状的“爽”。黄浩每周都把自己的外套都洗的干干净净,而其他人除了陈泰这样周末去亲戚家洗衣服的之外都是换季的时候才洗,或者从来都不洗。

  除了洗外套,黄浩还保持学英语的习惯。进了T大以后,学英语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出国,而黄浩还没有表露出这个迹象,学了六年新概念英语之后硕士毕业却去了日本。其他人学习英语的主要方式就是看电影以及后来的美国电视剧。黄浩每天早晨都早起一个小时去楼下读英语,而半年之后这个习惯就不复存在了。他圆圆的脸很随和,但如果涉及到他在乎的问题则变得很严肃。他的名字有时被叫做“黄洁”就会让他很不高兴,严肃地对对方说:“我叫黄浩,请不要叫错,谢谢!”而不管对方是同学,师兄,还是老师。他对我总是像对自己弟弟一样,从来都很热情;我有时因为他做事踌躇而埋怨时,黄浩总是很耐心给我解释,冲他吼他也不生气。黄浩和女友从初中时候就认识,高中时开始相处,一起高考,落榜,再互相鼓励复习。每周三和周日晚上9点他们都要通电话,说的无非也就这周怎么样,遇到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事情之类,平淡却温馨。他没事喜欢待在我们宿舍,用陈泰的电热杯烧水,用电脑做作业。陈泰有时候也求黄浩给抄作业,黄浩却很少答应,只有在陈泰去参加比赛时偶尔帮忙一两次。陈泰无论在哪里都是一副老大的派头,现在在校队也如鱼得水,是首席替补得分后卫。我拉他参加班级足球队训练,他也会踢两脚,而对全队的战术总是耳提面命,好想他很懂一样,大家也很习惯他的指手画脚。

  偶尔去图书馆借书的时候会碰到许嫣然。她总是出现在微积分习题集那个阅览室。图书馆自习条件最好,每个桌子都有独立的日光灯,也安静,当然占座是很难的。每天早晨开门的时候都排很长的队占座。而嫣然说她总是稍微晚来一点,然后来到这个稍远一点的阅览室,这样既免于蜂拥而入的拥挤,也能够占到比较理想的座位。有时候我也让她帮忙占个座,然后来图书馆看书。许嫣然不是看托福或者GMAT,就是看一些全英文的会计学或者国际金融的书。有时候也会看菲茨杰拉德或者村上春树的书作为调剂。她说她非常喜欢看《挪威的森林》,而不是只看过那么简单。我在做完作业之余喜欢上了大仲马,一本接一本地看《三个火枪手》、《二十年后》和《基督山伯爵》。还看《飘》、《荆棘鸟》、《德伯家的苔丝》、《傲慢与偏见》之类的描写庄园生活的小说。

  每天写完作业看完书回宿舍我总是送嫣然一段,到宿舍找陈泰或者直接送到她宿舍门口,碰到陈泰的话就交接。陈泰总谢谢我并请我吃饭,他添了很多共用的东西比如篮球足球和飞盘,又买了新的笔记本电脑,台式机就归我管理,一般都是我和黄浩使用。周末的时候我就与女友聊天,她加入了学生会,成为了最受欢迎的新生。舞伴帅哥对她的攻势还在继续,而她坚决表明了对我一如既往。我给她买了前一段时间流行的我们都爱看的电视剧《永不瞑目》的小说给她寄去,她说很喜欢里面的欧庆春。我倒是很喜欢欧阳兰兰,这个和黄浩相同。我们每周一都逃《普通化学原理》的最后一节课回来看《永不瞑目》,饭也叫别人捎上来吃。



  北京的冬天和故乡比温和许多,不过天没有故乡那么晴朗,早晨和傍晚也没有那袅袅的炊烟。从食堂出来或者晚上自习归来买煎饼果子吃的时候,我总是怀念故乡那淡淡的烧秸秆的气味和蓝蓝的天空。

  陈泰破天荒地开始上自习。他在准备SAT和TOEFL考试,准备申请美国的大学去读本科。尽管他没有明确地告诉我,但我们还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让许嫣然知道。每次我和陈泰去新水自习,我都有一种负罪感。陈泰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把每一分才智都用在能够产生最大边际收益的地方——打拳皇他的水平就比我这个唯一的对手高一点,在校队也是主力替补队员。因为他知道拳皇打得好的人需要很努力地联系,而在校队打主力更是需要每天大量的训练,需要牺牲很多个人时间。陈泰向我透露他家在美国有关系,只要成绩说的过去就能明年过去读本科。当我问道许嫣然怎么办时,他没有正面回答我。

  这时去图书馆碰到许嫣然就更加感到她的可怜——傻乎乎地捧着那些书在狂看,对于陈泰已经开始为离开她做准备这个事实无能为力。我会刻意陪她多说一会儿话,找些笑话讲给她听逗她开心,可这么做又让我陷入了更大的痛苦之中。陈泰已经不用我催促而主动去上自习了,他的英语进步的非常快。我每天一般都花四个小时自习,周末七到八个小时,而陈泰则是平时七八个小时,周末七点半到自习室,一直到11点才回来,中间就出去吃两顿饭。即使在宿舍里,也总是塞着耳机听录音机里面的磁带,有些不苟言笑了。

  我不知道许嫣然是否清楚陈泰的情况,也不知道她是否感觉到我对她说的话明显增多了。我经常找各种理由去图书馆她上自习那个房间逗留,看她微微弯腰的背影和头上的发卡。有时巧借吃饭的时间一起去吃。许嫣然话越来越少,笑得也越来越少。

  随着期末考试的临近,我也没有看小说的时间了,每天愈发痛苦地与微积分和线性代数奋战。晚上回宿舍把不会的题向李学问到他无奈为止。偶尔黄浩和吴建国还来问我题,解释不明白我们就一起去问李学。冬天宿舍里有点冷,陈泰和我的宿舍空气清新,人多的宿舍里面就混合了各种气味,让人不忍进去。陈泰几乎从来不去别人宿舍,遇到不会的问题也只是和我研究。看到他最近态度如此认真,我对他不会的题也特别重视,经常是翻很多资料给他找解释,尽量不浪费他时间,给他满意的答复。考试之前的一周大家是最紧张的。所有课程都已经结束了,剩下几天空出来集中复习,突击一下半年所学的东西。由于我总自习,对学的东西都不太紧张,但还是担心考试的内容和形式——高中时候考试都是模拟过多少次的,而上大学的考试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这段时间给女友打电话明显减少,她总是给我打电话抱怨为什么不给她打电话,我解释学习比较忙的时候,她说根本是骗她,是不是背着她和谁好上了,还旁敲侧击把我在北京的所有高中女同学都调查了个遍。最后当然没什么结果,却让我很烦。圣诞节夜晚,当所有人都去上自习人去楼空的时候,我给女友打电话提出了分手,没有什么理由,只是觉得我们在一起不合适。她哭得惊天地泣鬼神,我都想收回那句话了,却硬下心肠没有收回。打完电话又去自习,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期末考试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笑容回到了大家的脸上,都开始讨论买到几号的火车票回去。我为了等林维,晚回去几天。陈泰早早收拾东西,由他姑父开车接到机场回家了。于是我就整天泡在图书馆里看书,终于可以不加节制地看一整天小说了。许嫣然考完试找了一份实习的工作,白天去一个公司帮忙发传真和打印东西,晚上到图书馆看书。这段时间座位没那么紧张,但为了保持她的习惯,我每天都给她占座位,晚上再送她回宿舍。许嫣然有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她总是把手套放在外面的兜里并露出手脖的部分,那是一双毛线手套,有粉色和蓝色的格子。外衣兜儿里还有绿箭口香糖,饭后她总是给我一个。其实我不喜欢薄荷味儿的口香糖,而喜欢木糖醇的各种水果味的,但嫣然却让我盛情难却。

  回家之前的那个夜晚,我把所有的衣服都打包到柜里,把书都锁在抽屉里。从洗漱间拿来拖布把地面又擦了一遍。正当我收拾完准备出去洗澡的时候,许嫣然给我打电话,叫我到她宿舍楼下找她。我把洗澡的东西放好,拿了钥匙锁好门出去。那个晚上特别冷,西北风呜呜吹着,路边的梧桐尽管已经把叶子落尽,但还是被风把干枯的树枝时不时地吹落到地上。从我们楼到她的楼需要上中间的台阶,路很黑,我还被台阶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嫣然孤独地站在楼门口那盏昏暗的灯下。看到我她走了过来。

  “陪我走走!”她说。

  “今晚风大,你里面穿毛衣了么?”

  “穿了,没事,去图书馆那边吧。”

  我们走在空空的路上,两边的楼里都没有几个亮灯的房间了。我走在她的右侧给她挡点风。校河里面枯了,留下一层黄叶在河底。图书馆在学生放假的时候晚上7点就关了,西操上也没有人,而风却小了。我们停在西操的边上,倚着围栏。许嫣然说陈泰不会回来了,他办了退学手续要去美国读书,和她分手了。这是我意料中的,却没想到现在已经办好了。我说这是个分手的季节,我不到半个月前也和女友分手了。她说没想到我是个狠心的人,我说是因为厌倦了彼此的关系才分手。她说她不知道陈泰是怎么想的,打电话告诉她去追求新的幸福吧。我说你们都是聪明人,分分合合也都想开一点吧,过几年你毕业了之后再去美国找他也未尝不可。她说这天气让人心冷,我从侧面揽过她的肩膀,她靠在我的肩膀上不说话。不远处的丁字路口时不时有人骑车经过,学校的巡逻车也经过了一次。对于一对男女在西操抱在一起他们肯定是司空见惯了,没有一个人侧目。我用左手摸了摸嫣然的脸,顺着冰凉的泪痕摸上去。眼睛里面的泪水还有些温度,不住地继续流着。我轻轻拍打她的肩膀,想缓解她微微地抽泣,却是徒劳。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嫣然抬起头,轻轻道:“我们走吧。”我们就往回走,我把她送回了宿舍。澡堂早就关闭了,我去开水房打了开水回来擦了擦脸,想给陈泰打个电话却又放下了。我不禁想起了陈泰之前曾经说过他的理想就是无拘无束地生活,而那种生活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情的羁绊。许嫣然对于他来讲也许就是一个前进中的障碍,这障碍却是他曾经的铺路石。现在他解脱了,开始了新的生活。我一点都不为许嫣然责怪陈泰——陈泰是个比所有人都果决的人,他追求自己的路而不在乎别人的看法。而陈泰的离开对于许嫣然或许是好事,因为这颗定时炸弹既然已经爆炸了就不用再担心什么时候爆炸,处理后面的事就行了。

  夜已经深了,我呆呆地望着外面微弱灯光把树影打在天花板上,随着风疯狂地摇摆,风声好像哭泣一样。不知在这样的午夜多少对情侣诉说山盟海誓的情话,也不知道有多少留下了分手的眼泪。远方的女友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在得知分手的当晚,她又将在谁那里哭泣呢?我们在追求自己梦想的时候,又给身边的人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呢?这些人把真诚的心献出来,不求任何回报,却又如此地义无反顾,飞蛾扑火一般地受伤,她们的追求又由谁来买单呢?



  随着火车的北行,窗户上逐渐结霜,窗外的景色也逐渐由凋零转为萧瑟。林维看了一夜书,听着随身听里的歌。而我时不时睡过去,头晕脑涨。回家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奔向一个自己熟悉而陌生的地方使人不由得心潮澎湃。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一种大人的感觉,觉得自己已经能够独立,如同离巢的小鸟。再回到巢穴时,就好像能够俯瞰整个家乡的人和事。

  我拿了一本微积分的书回家,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么做,而也正如很多人说的那样,整整一个寒假一眼都没有看它。开始的几天把所有的亲戚家都拜访了,然后就和同学聚会。对于我和女友分手他们一点都不惊讶,也避免和我谈这个话题。我们一起喝酒,打牌,酒前酒后逛再一次遍了这个小县城的所有街道。每次遇到上学放学的人流时,心中总有一丝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和成熟感。高中时候的老师请了几个她的得意门生回学校和她现在的学生座谈,尽管也请了我,我却没有什么可以和这些可爱而稚嫩的面孔分享——我在高中和女友的事全校都知道,这可不是什么正面形象,特别在我们那个质朴的小县城里。看到同在T大的几个师兄把他们当年的学习方法倾囊而授,我想到的却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等武侠小说里的话。边想边把话写下来给旁边的林维看。她抿着嘴笑,然后把她高中时候的语文笔记给师弟师妹们传阅。那本笔记简直就是字帖——原文用的是隶书,自己的想法是小楷,老师讲的内容是行书。我曾经私下里问林维她写笔记的时候是否就想着展示的这天,她说人生不就是展示么,无论你干什么都是展示,而且君子“慎独”,越是给自己看的越要做好。

  有一天在大街上偶遇女友,她和她姐姐一起逛服装店,看见我就扭过脸去,而后匆匆出了门。晚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约她出来吃饭。我们在以前总是一起来的一个学校门口做烧烤的小棚子,那个大妈还是那么与她年龄不匹配的苍老——愈发苍老。见到我们来,她说我们都是大学生了,都有出息了。我和她敷衍着,旁边的女友怎么都不说话。我给她要了她最喜欢吃的几样东西,大妈烤食物的时候我向她再次道歉,并试图解释和她分手的理由,而我解释的让自己都不满意。我觉得自己又虚伪又自私,希望她能够体谅我。女友哭了,大滴大滴的泪水从她美丽的眼睛流到面颊上,又流到手中的烤饼,烤蒜,和羊肉串上。我喝着啤酒,轻轻拍她的后背。默默地吃完后我把她送回了家,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回头看我。

  林维的一个堂兄组织了一个寒假的补习班,专门给即将上高三的学生补课赚钱。正好缺一个讲物理的,就叫我去讲。我们的小县城里面没有出租车,只有一些三轮摩托用于载客。一天早晨我早起坐三轮去她堂兄在城外租的房子。通往那里的路是新修的,没有过去那么颠簸了。林维到门口招呼我,说她哥找到了物理老师,不需要我了。于是我提议一起出去走走。

  我们沿着西环城路往南走,左手边是一排排小房,右手边是皑皑白雪覆盖的大地。房子和路之间的深沟里也被雪堆平了,有些房子从我记事时候就在那里了,墙面上还是那些“石棉瓦”、“只生一个好”之类的广告。路边的树还是我们初三那年义务劳动时候种的,现在已经有饭盆那么粗了,齐腰刷着白石灰。路面上的积雪还没有被踩硬,走到上面咯吱咯吱地响。小时候我和几个表兄弟经常走这条路去学校,我给林维讲我们当年在这里捉迷藏,一路玩着上学放学。往回走的时候,林维说有个补课的男生问她我是不是她男朋友,她说不是,那个男生问能不能等他上大学时考虑考虑他做男朋友,她说可以。那个男生就来的特别早打扫卫生,学习也格外认真了。我说她可真害人,让人得了相思病怎么办。她说那小伙子又高又帅,就是有些调皮,现在这样他父母都很高兴。我说林妹妹可别变成狐狸精,她笑着打我。

  东北小城在夜深的时候更冷,西北风像刀子一样打在脸上,真好似能够划破脸皮一样发疼。从姥姥家吃完饭回去,就必须把衣服裹得紧紧的,再把帽子系好。抬起头便能看到满天繁星。猎户座和北斗七星在夜空中斗艳,银河就是一条亮亮的光带。夜静如水,没有一点声音的时候,就会想到这些亿万年前形成的精灵经历过怎样的锻造,发出怎样的光和热,在我眼里却只是一个光点。这些光点照耀了怎样的世界呢?这些世界的生命又怎样看我呢?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分分合合,在寰宇面前太渺小了。回到家里我给许嫣然写了一封信,把这里的夜空的故事讲给她。并且推荐她看看李学让我看的阿瑟克拉克的《太空漫游》系列,希望她早日摆脱阴影。信没有署名,想来她也能通过邮戳猜到是我写的。

  这个新年我第一次没看春节联欢晚会,而看了整整一晚上《第三帝国的兴亡》。美国人写的历史书和我们中国人写的书关注的不是一个方面。他们写书更重视描述事实,描述在特定事件发生的时候每个人的行为,很少盖棺定论。而国人写的历史总是指点江山,胡乱揣度当局者的意思,而对当时发生的情况描述甚少。鞭炮声响彻院里,家人都在打麻将、看电视、包饺子。我独自坐在书桌边上,把灯关了,看外面的人放鞭炮。爆竹声中一年又过去,另一年又开始。一年又一年,我的青春就过去,喜欢我的人被我抛弃,我喜欢的人又不知在哪盏灯下等待。苦苦的等待当中,红颜弹指老。我打开门,告诉他们我先睡,不用等我吃饺子了。望着外面时隐时现的烟花,听着刘德华的《去年的烟花特别多》,我继续读书直到睡去。

  大年初四我和几个同学相约回学校踢球。学校还在放假,我们翻墙到院子里,照例用换下来的鞋摆了球门。边踢边聊大学的事。他们都对T大的人很好奇,纷纷向我验证一些传闻,比如真的无美女么,食堂不卖饭干什么等等等等。食堂不卖饭那个我也不知道,无美女也不是事实,只是女生比较少而已。例如我们班32个人,只有4个女生。从以后的日子里我发现了这4个女生的无数优秀品质,可在那时候,我只是在并非美女这方面和他们一起调侃。踢完球我们找地方去吃午饭,大家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肝胆相照的话。喝完酒已经是傍晚,我们又找了个网吧去上网。到了后他们纷纷在找游戏,我先查了查成绩,发现都还可以,只是线性代数有些低。酒也醒了,看他们在玩《星际争霸》,我也开始学着使用虫族参与群殴。

  回北京的火车上对面的两个男生在确认我不是林维男朋友之后一直在找话和林维说。林维倒不介意,提议玩牌。我和林维配合把他们杀的片甲不留,这样他们才讪讪地说运气不好。晚间的时候车厢里有点冷,我拿羽绒服把林维和我都盖上,我们一起向窗外望着村庄里的孤灯和一望无际的田野。她的头发透出一种迷离的芳香,把我和混乱的车厢隔成了两个世界。我在她耳边轻轻唱歌,她跟着我的节奏轻轻地点头。我给她唱了《闪亮的日子》、《恋曲1990》、《昨日重现》,还有《灰色轨迹》、《光辉岁月》和《海阔天空》。

  “你的粤语歌有进步啊!”她说。

  “隔壁宿舍有个广东同学,他给我纠正了不少发音。”

  “来个王菲的!”

  “幸好我有准备!”

  于是我就给她小声唱《明月几时有》、《人间》、《红豆》。她在歌声中慢慢闭上眼睛,随着颠簸有时候靠着我,有时候靠着车厢。我给她看我寒假抄的《古文观止》,她说字如人心,诗如人品。说我人品还好,心里不静。我说你字那么好,心里面肯定静得很啊。她说哪怕在闹市她只要拿起笔来心就静,而文章怎么写都很难超过我。然后我给她挑了几点她写文章时候的毛病——最大的毛病就是她写东西总是一个套路:记叙文肯定写时间地点人物加上一些细节和景色描写;议论文总是两个正面例子,一个反面例子,而且正面例子愿意举爱迪生和爱因斯坦。

  “这两位老先生看了你的文章得气死,说做事认真也举他们,说做事不拘小节也举他们。这么多年看下来我都快受不了了,能不能举点别人的例子?”我对林维说。

  “我读书范围太狭窄,文学书里面没有太多例子可举。我总不能举于连、苔丝和崔莺莺吧?”她说。

  “知耻而后勇,我给你写个书单。”

  我把李学平时给我推荐的书都给她列了出来。她说这些书太乱了,一点关系都没有,不能成为知识体系。我说所谓的体系都是人定的,你自己构建自己的体系不就完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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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冰天雪地的家乡回到北京,一下子不适应气候,我感冒了。开始还认为自己能够不凭借药物坚持过去,结果很严重——咳嗽、打喷嚏以至于不得不去校医院打吊针。吴建国和黄浩轮班送我去医院。建国过年没回家,找了一份家教做;黄浩带了好多家乡的特产,可惜我无福享用。吴建国说过年时候看到许嫣然被一个不认识的男子开车接走了,好像不是学校里的。他还告诉我他去系办公室时确认了陈泰退学的消息。为了照顾我,他搬到了陈泰的床上。打完吊针回来,我和吴建国一起玩《拳皇》,他的水平明显不如陈泰,屡屡败下阵来。我下载了《星际争霸》,开始练虫族的进阶打法。吴建国看着我玩,不断地问各种建筑及兵种的名称。

  我给嫣然打电话确认我的信收到没有,她说收到了。提起陌生男子,她不置可否,说是一个朋友接她去另一个朋友家过年。我问她过年怎么样,她说还可以,比去年好。我给她讲我家今年特别冷,出火车站的时候我的鞋底就冻得很硬,走在地上好像穿高跟鞋发出的声音。她听出我声音不对,听说我感冒了,她让我等等,马上过来。

  嫣然已经换下羽绒服,穿套头衫了。进门后她环顾四周,好像在确认陈泰离开这个事实。陈泰的东西在放假前他姑夫和表弟帮他都搬走了。嫣然和我聊起我家的星空,说在北京没法看到那样的景象——天气总是灰蒙蒙的不透亮,而且城市的灯光太亮,看不那么真切。她说她小时候最喜欢躺在屋顶上看星星,爱看北斗七星。当“走出教室,走出宿舍”声音想起来的时候,夕阳正好斜射在她的脸上,随着口型的变动嫣然的腮一会儿被阴影盖住,一会儿又映上阳光。脸色好像婴儿般透明。双手交叉着放在桌子上,袖口磨得稍微发旧,衬得手更加白皙而娇嫩。我们一起去九食堂吃了麻辣烫,都没提陈泰的离去,只是我在说寒假时候和同学聚会的见闻。我给她介绍我家乡那个小县城的规划和历史——再小的地方也有自己的历史,尽管没有什么著名人物和古迹。嫣然给我讲她们那里是工业区,有很多工厂,偶尔去一次农村,看到猪马牛羊觉得很有趣——而在我们那里大街上经常跑着这些动物。

  几天后我终于恢复过来,参加系队的新学期第一次合练。韩少强这次竟然比我先到,正和啦啦队里面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儿传球。看到我来了,他介绍说是他女朋友。这姑娘很白,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

  “就是这小子上次把我牙床都打出血了!”他说。

  姑娘冲我抿嘴一笑,说:“该打,谁让他欺负新生。”

  陶仪来了以后我们开始了训练,主要还是分小组对抗来增强几个人之间的配合。奔跑却能让人心情愉快,特别是上午在好多人都还沉浸在梦乡里的时候——我们在赢得时间,有一种占到便宜的快乐。下一场比赛是运动会的正式小组赛,陶仪没让我首发,我们班的徐飞云担当首发前锋,他技术好,能控球,正好和韩少强这种冲击型前锋配合。我们班的足球队他也是当仁不让的第一前锋。

  在我和罗永的发动下,我们班的球队已经初具规模。不调查不知道,我们班28个男生,陈泰走了还有27人里面竟然有19人要参加足球队。和系里练各种战术不同,我们班的球队也没有比赛任务,唯一的目的就是大家一起锻炼身体。于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滑稽动作和搞笑事件。二月河的粉丝刘洋的球技很好,但是作为控球型的球员总是被李显强、罗永这类野蛮人欺负,被挤得直趔趄,连声说他们流氓。

  T大有悠久的体育传统。每年男生的3000米和引体向上,女生的1500米是强制必须通过的,否则体育课要重修。经常听说有人因为体育课不及格不能保送研究生,这里叫“推研”。去年的3000米很多人都是咬着牙才能过关的,所以今年我们足球队特别受重视。很多人甚至相约早晨或者下午去跑圈来锻炼体力,黄浩是典型的代表。他和吴建国相约去跑步,建国不去的时候,他就自己每天四点半到东操跑。开始的时候只能跑800米,后来逐渐每天也能跑2000米,最后3000米也不费力了。黄浩和吴建国觉得足球太危险,李学觉得没意思,都不参加球队。

  球队练了几次之后,我们找了机03班进行友谊赛。他们班也有很多狂热的足球和微积分爱好者,我们两个班一起上微积分课的时候我遇到了他们班的足球队长,也是黄浩的老乡邓誓超,约定了下周六上午8:00在西操进行友谊赛。由于是我们班第一场对外比赛,所有人都很重视,黄浩被任命为啦啦队长,和吴建国负责把买的矿泉水抬到西操。女生也都很给面子,按时都到了。机03那边只来了7个人,我们借给他们4个人凑齐了队伍。比赛始终在友好的气氛当中进行,徐飞云上演帽子戏法。我在班级里就打中后卫了,一直没怎么过半场。机03班的其他队员和啦啦队下半场才来,也没买水,就让他们队员喝我们的水了。他们班有个女生个子很高,梳着齐耳短发,一身运动装利利索索,成为了我们这场比赛最大的发现。

  回到楼下大家喝饮料的时候,我看到了许嫣然和陌生男子在女生楼下见面,男子搂着许嫣然的腰扶她上了他的宝马530。一瞬间同学在我耳边吹嘘的各种球技都不复存在了。我感觉轻飘飘的,嘴里的可乐也不知道怎么喝进去的。本来下午想去自习的,回到宿舍后却如同丢了魂一般地躺在床上,连澡都懒得去洗。我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上的涂料裂开的细缝,望着外面的枯枝,心情坏到了极点。晚饭也让建国给我带回来包子吃。从李学那里借来了《倚天屠龙记》看了一个晚上。熄灯以后一点睡意都没有,想着许嫣然会不会回宿舍过夜,是否该给她打个电话,却始终没有拿起电话。心里产生了一个巨大的空洞,却不知道如何填补。那是我第一次失眠,看到东方发白的那一刻,我起来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下楼朝东操方向走去。

  这是一个温和的早晨,冬天还没有完全过去,微微有些冷,却没有一丝风。左手边施工队已经开始干活儿了,在盖游泳馆。东边我最近很少来,走过东操和体能训练场,是一个T形路口。左转是汽车研究所,右转是棒球场和教材中心。我向右走过教材中心,向主楼方向走去,穿过东主楼来到了中央主楼前面的广场上。晨光下一切都没睡醒,楼前旗杆上的旗都耷拉着,往南穿过广场是建筑系、经管学院、法学院和技术科学楼。我走出东门,在T大的石头标志前面站着发呆。我知道许嫣然是不会从这里回来的,东门机动车不能进入。我就像着了魔似的往南门走。东门和南门之间的马路也在修,乱七八糟的。我又从南门返回,两旁都是老师的宿舍和家属楼。到主干道的时候已经陆续有人来三教和四教上自习了。辅路上不时遇到口中念念有词的晨读英语的人。到了宿舍区我往学生服务中心转,来到了七食堂吃了著名的皮蛋瘦肉粥。昨天踢球时候遇到的机械系女生坐在我前面隔张桌子的位置,我端着盛粥的盆来到她面前。

  “你好,我叫沈源,汽车系的,昨天和你们班一起踢球了。”

  “你好啊!”她说。

  “今天干什么去?”

  可能觉得我问的有些唐突,她没回答,反问我:“每天都起得这么早啊?”

  “哪儿能呢,就今天早晨。从宿舍出来,从东门走到南门,又走到这里吃这个。”我指着粥给她看。“没传说中的那么好吃么!”

  “你是北京人么?”

  “不是,黑龙江人,你呢?”我问。

  “浙江。”她说。

  “还没请教美女芳名呢,下次怎么打招呼啊?”

  “王文倩。”

  “你们班啦啦队怎么就你一个女生呢,你们班就输在啦啦队上了。”

  “其他几个都在宿舍睡懒觉了。”

  “喜欢足球么?”

  “喜欢啊,小时候跟我爸爸看的。”

  我们聊起去年的欧洲杯,那是高考复习最紧张的时刻。她早早的保送了T大,得以和爸爸一起尽情地看。我每天夜里都悄悄起来,把电视静音看。文倩是意大利球迷,我最喜欢荷兰。说起半决赛意大利点球淘汰荷兰,那真是一场梦幻般的比赛,一场使我看淡足球的胜负比赛。一份粥喝完之后我又要了一份。吃完之后她去上自习,我回宿舍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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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的春天很短,不刮风的春日更是可遇而不可求。而刮起大风就使人生不如死——扬起满天灰尘,头发里、脸上都挂土。触摸任何地方都有一层灰,干燥的一触摸东西,就被静电把手打得麻酥酥的,甚至能看到静电的火花。在这样恶劣的气候里,除了系队的训练,我尽量不在户外活动。微积分课要是遇到了王文倩,我就拿起书坐到她身边。她和李学一样根本不用听老师讲课就能学会微积分。我说她是新时代的居里夫人,她说她才不会被冠以XX夫人,太难听了。文倩对物理化学不感兴趣,就喜欢数学。她就把微积分讲的绘声绘色,把微分中值定理描绘得像艺术品一样精巧,还说不只是有老师讲的柯西中值定理,还有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等。为了能跟她对话,我去图书馆把所有数学家的传记都看了一遍。下一次上课的时候,我给她讲伽罗华悲惨的决斗经历,牛顿的小心眼和莱布尼茨的不幸。文倩说我说话时候儿化音用的特别好,所以才猜我是北京人。几次微积分课后,她约我一起去三教自习——她负责占座,我给她讲制图,她给我讲微积分和线性代数。不做作业的时候,她学英语,我看小说。

  文倩刻意学我说话,但是儿音总是发不出来。她喜欢喝可乐,所以我经常在包里备两听可口可乐,周末所有作业都做完的时候我们就干杯庆祝。她也常来我宿舍,看我玩《星际争霸》,翻我的几本藏书。她是我知道的第一个看过所有金庸小说的女生。在保送T大后那段等待开学的日子里,她除了和爸爸学数学、看欧洲杯之外,就是看小说。文倩喜欢《笑傲江湖》,说她在家绕着西湖走了好多圈就想找到梅庄,并且总觉得地下的某个地方有个暗无天日的地牢。我问她西湖什么样,她说西湖是人间天堂,尽管显得不太谦虚,但是确实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比得上。杭州的春天是最美的,微风轻轻吹过,带着花香,带着鸟儿的歌声。周末和好友骑车绕着西湖转,累了随处坐下就是一处景致。说得她眯起了眼睛,长长的眼睛透出的是见底的清纯,雪白的脸上泛起陶醉的微笑。我也给她讲我家乡的风貌,凛冽的北风,一望无际的黑土地。冬天能堆雪人、打雪仗,能用针管冻住别人家的锁头为乐。那是完颜阿骨打起兵的地方,是大好男儿骑着战马、大口喝酒的地方。她说以后有机会要把金庸小说里的地方都去个遍,我家是萧峰赤手屠熊搏虎之处,一定不能错过,她最喜欢的英雄就是萧峰了。

  我们盼望了多时,终于等到了一个没有一丝风的周日。我早早起来,约文倩出去。我向徐飞云借了他那辆大自行车,带着文倩从T大西门出去,骑车去颐和园。她说皇帝真会享受,也真能折腾——为了清净从紫禁城跑这么远出来。我们并肩往佛香阁上面走,遇到坡度稍大的地方我伸手拉她,她稍微犹豫以下,把手递给了我。这是一只柔弱无骨的手,皮肤在有些暗的地方白的有点耀眼。

  建筑里的佛头大多数都被挖去了,见证着多年的沧桑,剩下来的佛像仿佛在注视着这冷暖变换的人间,带着恒久不变的坚定目光。在阴森的建筑物之间,文倩有点害怕,抓紧了我的手。我小声给她唱《传灯》——都是拜吴建国所赐,他前段时间只要一到我宿舍就打开电脑放这歌。唱完之后就是那段《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我也小声背了出来。听了我的背诵,文倩说北方的男子有执着思索文艺气息,面对苍茫的大地,放着羊群,总想吼两嗓子,思索时间、空间,和世间的苦难;而南方的男子有创作的冲动——面对水乡、莲叶、潺潺的溪水和采莲的女孩儿,就把这些画一般的景物写成文字。

  我们绕着昆明湖走着,文倩说昆明湖的水带有人工的痕迹,不如西湖的水那么绿,那么透。水边的垂柳刚刚泛绿,好像刚从寒冬的沉睡中睁开眼睛,就想睡眼惺忪的人那样,懒懒的摆动树枝。走累了我们就地休息,我从包里拿出报纸铺在地上,把可乐打开递给她。文倩接过可乐,迎着太阳的脸微微出汗,拿出手帕抹了抹。我也用袖子擦汗,和她讨论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的区别——文倩只喝可口可乐,说不像百事可乐那么甜,稍稍有些苦,就想“降龙十八掌”里的“亢龙有悔”那样,重在一个“悔”字。可乐却是甜的,可如果一味地甜,就像只发不收那样落了下乘,要带一点苦,方能体现出那一点“悔”,体现出那种收的感觉。我很惊讶她能从一听可乐当中得出这样高深的哲理。她说她喜欢哲学,和数学一样体现出严谨的美,推荐我看看《苏菲的世界》,作为哲学的入门读物。

  回去的路上文倩不像来的时候那么拘谨,轻轻握着我的皮带保持平衡。马路上的人也多了起来,不过对于我这样经历多年的自行车老手来讲根本算不了什么。我初中和高中的两所学校同在县城西面,只是一条马路之隔。校门相对,每到中午、晚上和下晚自习的时候可以说是蔚为壮观——大约有3000人骑自行车在约10分钟的时间通过那条马路。我们甚至可以在那种拥挤的路况下飚车。文倩看我骑车晃晃悠悠,不住提醒我哪个方向来车了。我告诉她放心,接着把双手背到了后面,吓得她大叫。我张开双臂,风就从腋下吹过,蒸发汗水感觉凉飕飕的。

  在九食堂吃过午饭,我送文倩回了宿舍后,回来打开电脑。在OICQ上碰到了陈泰,他说在家玩的很开心,SAT和托福考的都很好,加上他父亲的一个朋友的推荐,已经拿到耶鲁大学的录取通知,让我四年后去美国找他。说宿舍里连电脑在内的其他东西都交给我处置了。陈泰还说过两天他去美国肯定要在北京出发,到时候请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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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泰到北京后就开着他姑父的车来T大找我。打了几盘《拳皇》后,我告诉他许嫣然和宝马男的事,他很平静。然后给许嫣然打了个电话,约她晚上一起吃饭,叫宝马男也去。我听说有这样复杂的场面,就说和王文倩有约,就不去了。

  “刚才还说和我一起吃晚饭,没事,跟我去。兄弟要是和那哥们儿打起来总得有个劝架的啊。”陈泰说。

  “我怕我也加入战团,把他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没事,兄弟。有我在啥时候让你失望过。”

  那次和韩少强冲突陈泰因为有事没去,陈泰就记在了心里。后来一次我在水房里洗衣服,把水洒到一个高年级同学的鞋上。那小子嘴里骂骂咧咧,正好被陈泰进来听见了。他非让那人给我道歉,人家哪里肯。陈泰就不让人家走,那人就推陈泰。陈泰就和他动起了手,最后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拉开。还有一次我早早去线性代数课上占座,上厕所的工夫占好的6个座就被机械系的三个人占去了半壁。正跟他们理论时,陈泰又现野蛮人本色,拿起他们三个的书包就扔在了后面。最后还是弄得我给人家道歉。陈泰就是这样的人,让你感觉跟他在一起你不会吃亏,他永远罩着你。而这次面对许嫣然和她的新男友,我根本不知道陈泰想干什么,局面会怎样。

  晚上陈泰载着我到西郊一个装潢豪华的饭店里,我还是穿着牛仔裤,运动鞋,夹克衫。陈泰、许嫣然和宝马男都穿着休闲装。后来我变得不那么土,开始认识一些服装品牌的时候才知道一身他们这样的休闲装要我父母半年的工资。许嫣然介绍宝马男叫程海峰。

  “嫣然使我高中时代最好的朋友。”陈泰说。

  “不用遮掩了,他都知道。”许嫣然说。

  “哦,你们认识多长时间了?”陈泰问。

  “四个多月,年初我们公司赞助了经管学院一个活动,那时候认识的。”程海峰说。

  “那你还真厉害,当时我追她的时候准备了半年,行动了半年。”陈泰轻松地笑笑。

  程海峰是个30多岁的男子,举手投足带着我们这些刚上大学的时候没有的成熟。他丝毫没在乎许嫣然和陈泰的关系,好像小弟弟小妹妹闹着玩。陈泰因为要投奔无限未知和充满希望的未来也显得志得意满。程海峰看我不说话,就问我是不是在学校里踢足球,我说是。

  “一看你走路的姿势就是,我当年也是足球队的,平时走路也总想着身前有球,就忍不住想像自己在带球往前走,把身边的人看成要抢球的。”

  程海峰是北京人,在P大读书后在美国读了硕士,回来办了一个电脑公司,几年之后公司运营的很好,他也买了宝马,在解决终身大事。他给了陈泰几个电话号码,说都是他哥们儿,在美国也许用得上。整个吃饭的时间只有我和许嫣然说了几句话,她默默地吃菜喝汤,时不时对程海峰和陈泰说的话报以赞同的微笑。临走的时候,程海峰叫住了我。

  “小兄弟,我送你回T大吧,陈泰要走了,他们肯定有话要说。”

  许嫣然没说什么,径直走向了陈泰的车。陈泰谢了他,说改天再来看我。

  于是我就坐在程海峰的宝马的副驾座上目送陈泰他们先走。

  “小子,怎么,觉得我这样做奇怪?”他问。

  “嗯,有点。”

  “过些年你就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这话糙理不糙。”他说道,语气还是带有一丝调侃的自信。

  “你就不怕他们旧情复发?”我问。

  “哈哈,该复发迟早都要复发。免疫的原理你懂吗,就是还没等病毒来传染你,先打一针,激发身体的免疫系统,这样病毒来了也不怕了。”

  虽然我怎么看他怎么觉得别扭,但也渐渐适应了程海峰对于人和事的见解。他说我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求知的目光让人愿意和我说话。问我对电脑装机有没有经验和兴趣,我说没有,我是个文学爱好者。一听到这个,他两眼放光。说在P大的时候他的朦胧诗也小有名气,还见过海子本人,当时没看出来他有自杀的倾向。不过他也解嘲地说他的诗仅限于追女孩用,最后还是主修了经济致用之学。还告诉我要多学点经济学和法律的知识,说我们中国现在是工程师治国,以后肯定要变,现在准备知识正是好时候。然后又给我讲了中国和美国政治构架的区别与联系,预测了未来10年到一个世纪中国的去向。我只有听的份儿,无论我说什么他都有一套系统理论来解释、加强或者削弱我的观点。程海峰也是个领导者,像陈泰一样。只不过他领导的方式是说服而不是带动。

  回到宿舍我开始抄本来晚上要做的作业。李学作业的版本有些过于简单,我不敢随便抄,又借来华祥瑞的参考。抄作业也是一门学问,抄的好能比原作者得更高的分数。李学的制图作业就是一绝,他每次都抄我的作业,却每次都比我的分数高。这些天李学正在看森村诚一的“三证明”系列小说——《人性的证明》、《理性的证明》、《青春的证明》。有时也进来陪我打一会儿《拳皇》,水平比吴建国高,但对我还略处于下风。最近李学觉得微积分、线性代数和大学物理都太无聊了,让我在做课堂作业的时候帮他抄一份,他就不去上课了。每天中午我吃完饭回到宿舍的时候他才起来洗漱,熄灯后我洗漱的时候他总是在走廊里看书。

  在T大这个园子里,我渐渐学会了不以用功程度推断一个人的成绩。虽然我早就知道不以志向的高远推断一个人的行动,可再到后来,我还学会了不以结果评判一个人的成就——有些事情很优秀的人很努力去做但就是无法做成。李学申请了几次去基础科学班都没成功,而王文倩一次就成功了。而王文倩虽然也在数学方面有天分,但在我看来,她只不过是把课本学的很透,对知识点理解的很深而已。李学则不然,他在科学方面有着开创性的思路,他的微积分作业好几次因为老师没看明白被判了低分,他也不愿意去找老师申辩。李学做物理实验经常是把自己的结果做出来,再来帮别人调试仪器出结果,而后者要花费他50%以上的时间。他对物理实验最后结果不确定度的分析让我感到自己对物理知识的理解简直是井底之蛙——尽管高考我们物理只差了5分——我145,他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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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大的体育比赛在春季学期进入了白热化的阶段。在系足球队为了冲进甲组苦苦拼搏的时候,其他队伍捷报频传。一天傍晚我在走廊里洗衣服,被辅导员拉着到东操参加拔河比赛。我们对机械系。远远我就看到王文倩穿着一身白色的运动服在机械系的队伍当中。没来得及和她打招呼,几个辅导员把队伍集合起来,挑选队员。我被选到站在第一个位置,直接面对对方的队员。辅导员告诉我表情狰狞一点,可以起到威慑作用。规则是这样的:每个队选出20名男生和5名女生,把绳子中间的红色标记拉过制定标志就算赢。老队员给我们讲压绳和用腋窝夹住绳子的技巧,听啦啦队喊号子,啦啦队会重复喊“一二一二”,而我们要在喊“二”的时候用力。没有提问时间,这比赛不需要技巧,只需要一种执着的韧劲儿。辅导员对大家说汽车系运动会最后的名次,就全拜托各位的这一拽了。其实这只是第一轮,今天要进行两轮比赛,决出乙组的四强。我超机械系那边的文倩挥了挥手,她握拳做了个必胜的姿势。

  没拔过河的人不知道拔河的血性。随着裁判一声哨响,我们的啦啦队喊着“一二一二”的号子,队员们用手拼命拽着绳子,胳膊拼命夹着绳子,同时身体后倾。第一场我们很快就赢了,第二场开始前不知是机械系的辅导员还是队长又详细地给他们讲了技巧,而我们这边队员的眼睛当中看到的全是那种恢复野蛮的神情——好像我们又脱离了文明社会,重新开始刀耕火种一样。第二场他们第一个队员的表情明显发狠,然而我们的号子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喊“二”的时候尽管我的手已经麻的没有了感觉,但还在把绳子往后用力拉。几十秒的纠缠后,机械系又败了。文倩走向我,狠狠地打了我胳膊一拳,却疼的她缩回手去。我连忙拉过她的手,看到她的手已经磨破了皮,渗出组织液来。我赶快把她随身带着的手帕拿了出来,捂住伤口。

  稍作修整后,我们系投入了第二轮比赛,对阵力学系。力学系明显感觉比机械系有气势,他们有几个大块头足有200斤。果不其然,第一场我们力战不敌。休息时辅导员再次表达了这场比赛的重要性,对于我们系从来没拿过乙组冠军来说,每场比赛都是生死之战,最后的分数就靠这一点一滴凑出来的。宣传还是起到了效果,第二场和第三场我们反败为胜,进入了四强。

  我把文倩带到宿舍,给她冲了冲伤口,然后去辅导员那里拿了碘酒给她简单消了消毒,再缠上一点纱布。我的手虽然也破了皮,却是家常便饭,冲冲了事。我腋窝处的皮肤也被磨出一道明显地血痕,就当是对这娇嫩皮肤的一点考验吧,也没处理。文倩在电脑前上网,我把衣服拿回宿舍边看她聊天边洗。我们交流拔河的感受,她说他们系号子喊得不好,喊“一二三”,“三”的时候用力,而我们是“一二”,这样用力的频率要高,最后取得了胜利。我说不尽然,力学系也是“一二”,而且好几个大块头,却也败在我们手下,说明我们系还是实力强。她的OICQ上好多人,她应付不暇。我把我的号码也告诉她,她加了我。我的号码里面就有以前的女友,陈泰,和几个高中同学。文倩的号码里面有不下100人,她说有些人在网上漫无目的地搜,看到女生就加上聊。

  和文倩吃完晚饭,就一起去上自习。文倩比李学强的地方就是她讲的我能听懂,而李学讲的除了他自己以外谁都不太懂。在基础科学班里,文倩退掉了几门工程类的课,改为修一些数学方面的课。李学让我问问文倩面试基础科学班的时候那几个问题她怎么回答的,最后发现老师问李学他英语怎么样,对英文是否有兴趣的时候,他一想这个没用,于是就这么和老师说了,结果就没入选。而且老师可能参考了高考的数学成绩,李学没考好,只得了120分。文倩却是拿过奖保送的T大,相比之下有了优势。我问她为什么还参加机械系的拔河,她说因为对手是我们系,而且学生证也没换,就参加了,没想到拔河这么艰苦。我说就是因为她没有卖命所以才导致机械系落败的。她“切——”了一声,就没接我话茬。

  文倩以前总在三教四教自习,自从进入基础科学班以后,就更加频繁出入于图书馆了,而她常去的那个阅览室也是许嫣然经常自习的地方。有时我们能在图书馆碰到,我也没给她们介绍。我告诉文倩嫣然和陈泰的关系,没有提别的。好在文倩借了书就回去看,免得我同时面对她们俩的尴尬。许嫣然不如以前来图书馆那么多,也不看英语了。程海峰那辆宝马在楼间十分显眼,经常能看到他在那里等许嫣然,有时候看我路过也向我招招手。

  单独碰到许嫣然的时候,我就和她聊会儿,我要到了她的OICQ号码,她又给了我一个学校BBS的帐号。聊得都是哪个食堂加新菜,最近读什么书之类的。嫣然放弃了出国的打算,也没看出她有什么毕业后的计划,反正那是四五年之后的事情——凭嫣然的成绩,推研是不成问题的。她说也考虑过读博士,可想到“女博士”就让人感到恐怖。我劝她别担心,她要是去读博士没准能改变大家对于女博士的看法。嫣然问我是怎么认识文倩的,我说微积分课坐到一起了就认识了。

  “那女孩不错。”

  “那还用说,我的眼光多么独到啊。”

  “一点都不谦虚。”

  “对了,上次吃完饭走后陈泰和你单独说什么了?”

  “什么都没说,我们去了天安门,陈泰说他在走之前还想见次毛主席。”

  “真无聊。”

  “他就是那样的人,总也长不大。”

  提到陈泰,嫣然的目光从手中的书移到了窗外的树丛,又移到无穷远处。我顺着她的目光从窗户望出去,外面的树已经绿了,天色稍微有点发灰,这在北京是再正常不过的天色了。陈泰给我打电话说美国的天气很好,万里无云,蓝的让人心里透亮。他先一步踏上了漂泊的人生旅途,追求心中更高的目标。我佩服他能够舍弃许嫣然的勇气——在我看来,许嫣然是完美女性中的一种。她成熟,美丽,不为小事挂怀。和她在一起有如沐春风的美妙感觉,既让人感到被关注,又不至于关注到让人紧张。不过嫣然的成熟和她的年龄不相称,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应该每天都快快乐乐地追求人生中最美好的东西,而她却每天都在战斗。和文倩相比,嫣然很少轻松谈论小说,参加集体活动,或者和朋友说笑。即使和陈泰在一起,他们也只是很默契,绝少有打闹和调笑的时候。嫣然说陈泰有小孩儿的个性,其实陈泰也有超出年龄的成熟,不过这种成熟和程海峰相比还没有达到圆转如意的地步。陈泰很有担当,改自己承担的事情绝对不含糊,绝对全力以赴把它做好。遇到困难的时候陈泰也绝不回避,一定要解决困难才罢休。我想就是这种宁折不弯的性格导致他和许嫣然分手——他既要追求更广阔的人生,又要平衡和许嫣然的关系,这基本上是不可调和的。让许嫣然在T大等到本科毕业再去找他也不现实,陈泰本人也非常想去美国读名校,这也不只是他父母的期望。我早就看透了陈泰这一点,所以当许嫣然说陈泰和她分手的时候我并不感到惊讶。让我感到惊讶的是许嫣然如此之快地又和程海峰在一起。不过人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权利,没有驾驭别人生活的权利,也没有承担别人生活的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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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29日是王文倩的生日,我准备送她一份稍微贵重点的礼物。于是经过吴建国的介绍,我找到了一份家教的工作,每周2天,每天2小时给一个高二的女生辅导语文和物理。吴建国教这个孩子的表姐,经过这个渠道推荐了我。女孩叫尹安佳,很文静。她家在苏州桥,我需要从T大西门出去往南走穿过中关村在海淀医院正在建设的工地处往西转方能到达。女孩的妈妈是一个40岁出头的妇人,很白,说话声音很甜。女孩的爸爸一直没有看到过,即使有时候晚上8点多我才离开他们家。每次我到之后安佳的妈妈都会给我准备一杯绿茶,沁人心脾的茶香飘满整个房间。她家很大,安佳和她爸爸都有自己独立的书房,客厅里面能打几桌乒乓球。安佳的书房里面的书架和书桌都是白色的,而另一间书房都是红木的家具。我一般都会搬过椅子坐在安佳身边,看她做我指定的练习题。

  作为一个女孩儿,尹安佳对语言的理解非常幼稚而原始——丝毫没有我认为女孩儿应该有的驾驭语言的才气。给她布置得作文写溜题是家常便饭。她说她们老师在评判作文的时候主要是以用多少华丽的词句来区分的。我几次试图把我理解的几种典型文章的结构和写法介绍给她,都以她不理解和简单的机械重复而失败。于是我改变了教学方法,就让她背唐诗宋词,然后用到文章中去。安佳有一本《高中作文应用名言大全》,不过她按照里面的方法引用的很生硬而离题。我就把她老师布置的一些作文按照题材和体裁分了几大类,凑一些名言警句在各个段落中间教她应用,并且给她写了几种模板,比如说景物描写和人物、叙事描写。安佳对于我掌握的各种素材表示惊讶,问我怎么知道的这么多。我无奈地告诉她我每天平均要用4个小时左右看书,从小到大莫不如此。她说她可没时间——上课太多,作业太多,还要应付像我教这样的学习班。

  另一方面,安佳的物理还行,不过也只是能够达到及格的程度。她经常能够用一些投机取巧的小窍门搞定大多数选择题和填空题,而对需要文字叙述的大题就不灵了。不得不从基本的受力分析给她讲起。在我的帮助下她的物理进步还是很快的,基本上能够轻松做完老师搞定的作业了。安佳还参加绘画班和钢琴班。绘画的习作我看不懂,钢琴她弹得很好,能够熟练地弹一些小品乐章。刚开始教她的时候她还有些拘谨,几次熟悉了之后她开始把我教她这两个小时当成一个能够不在她妈妈监督之下的放松时间。缠着我问这问那,把她学校里女生的派别及各种八卦讲给我听,为了不扫她的兴我只好经常把2小时的家教时间延长到3个小时。她妈妈还很不好意思,要给我加钱,被我推辞了。

  文倩最近课程较忙,我都利用她晚上上课的时间去做家教。回来后在理学院的教室里接她送回宿舍。她不想骑自行车,宁可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几次之后她宁愿每天都走路到理学院,因为她们的课基本都在这里上。如果不去做家教,我也陪她走路。我一般去化学馆和黄浩、吴建国自习,在文倩没课的时候一起自习。黄浩特别喜欢问文倩微积分和线性代数的题,因为她讲的能听懂。教室里的其他同学有时候还因为我们声音稍大而用各种方式比如拍桌子、挪椅子,或者直接走过来提醒我们。一般这种情况文倩一个笑容和一句“对不起”就解决了。

  五一长假对于全国来讲都相当于喘一口气。第一天我约文倩一起去故宫,她说人肯定多,于是我们就去了圆明园。出了T大西门过马路就是圆明园了。我们一路走去的,我把衣服和可乐背在包里,拿着新买的象棋。文倩自称是象棋和五子棋高手,我们自习累了就用带格的纸下五子棋。她给我讲三手交换和五子两打,以及各种禁手,我从来没赢过她。而象棋我自认为还会下一点儿。春天真是生命复苏的季节,花团锦簇,绿树成荫。走在路上我情不自禁地给文倩唱歌,她说我唱的好听。她特别喜欢听罗大佑的歌,于是我唱《光阴的故事》、《恋曲1990》、《皇后大道东》。听我唱《皇后大道东》的时候文倩笑得不行,说我很有表演天赋。于是我又做深情状用哭腔给她唱《天意》还有《忘情水》。

  我们在圆明园遗址公园逗留了很久。我们并肩久久地坐在断壁残垣,相对无语。我想起了林维,林维跟我说她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故宫、十三陵和圆明园遗址公园,百去不厌。自从认识文倩之后我就没和林维见过面,打了几次电话我都以有事为理由推脱掉了。

  走出遗址公园,我们才拿出棋盘来下棋。我们的象棋水平倒是不分伯仲。我以2:1取胜,文倩说她还有好几着厉害手段没用出来,让我等着瞧。我给她唱《得意的笑》,她假装生气地打我。我在躲闪中抓住了她的手,那双柔软的手好像是为我的手量体打造的。我往前探身,她闭上了眼睛。我轻轻吻了文倩的嘴,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手心出汗。

  “头一次?”我问。

  文倩轻轻地点了点头,抿起嘴低头默默地把象棋收好,放在了我的背包里。我们出东门走回T大,一路上她都很沉默。我轻轻唱《大海》和《一天到晚游泳的鱼》,拉着她的手随着步伐晃着。我对她说这幸好是北京,要是在我家乡的那个小县城,这镜头过不了两天就会至少有5个版本传遍大街小巷。我跟她说我家那里随便出个门街上都能遇到好多认识的人,在大城市里人都变得陌生了。我还给她唱谭咏麟的《朋友》:“从不相识,开始心渐进,默默以真挚待人……”唱到最后那句“共赴患难绝望里紧握你手——朋友!”的时候举起她的手扬到头顶,文倩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才融化掉,露出一点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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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一放假接下来的几天王文倩一直没找我,打电话她也说有事。于是我就天天都去给尹安佳补课。她的作文终于能够因为引用好词句得到老师表扬了,她还把老师写的正面批语给我看。安佳的妈妈这几天总出去,都是由安佳给我倒水、泡茶。她妈妈让我在她家每天加倍时间看着安佳学习。于是我就上午九点多去,吃晚饭前回学校。午饭她妈妈会做好放在锅里保温。当妈妈不在时,安佳就敢于在屋里活动了。我好说歹说逼她学习45分钟后才能放松15分钟。

  尹安佳家里有一套很高级的音响,放起流行音乐好像歌手就在身边唱一样。放古典音乐能清楚地听到演奏过程中翻乐谱的沙沙声。听说我对钢琴感兴趣,她就教我钢琴。我以前学过电子琴,所以还是能简单弹一点曲子,而节奏和韵律总是把握不好。我催安佳去学习时,她总是撅起嘴,假装哭着走回书房。面对书山题海时,安佳又变得目光呆滞,呲牙咧嘴。我为了提高她对学习的兴趣,就给她讲一些物理学家和数学家的八卦。她说我能记住这么多东西,真是天才。我说我们都是天才,重要的是发现自己的天赋。给她讲伽罗华二十岁出头就死了,但是仍然在T大数学馆里与阿基米德、牛顿和高斯并列其名。安佳听我讲话的时候很认真,就像听真正的老师讲课一样。天真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狡黠,笑的时候露出小虎牙。有时她实在学不进去,我就领她下楼,骑自行车带她在附近转。安佳说她从来没坐过自行车,觉得两个轮子能不倒真是奇迹。她说她家有一辆沃尔沃,一辆马自达。她不让妈妈开马自达去接送,而用沃尔沃,这样在同学面前还不至于太没面子。她同学好多都坐奔驰宝马和保时捷上学放学。我给她讲我家乡的情况,每天都骑自行车,她觉得很惊讶,她觉得中国都应该是一样的。她说爸爸领她去上海,那里的小朋友也都坐豪车。我给她表演撒开车把、张开双手的时候她有点害怕,紧紧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并大喊救命。

  我给林维打电话,把和文倩认识的过程和进展讲给她听。林维说她佩服我的速度。我去民族大学找林维,她刚从十渡回来,晒得健康了一点。请教她文倩过生日送什么稍微贵重点儿有定情信物意义的礼物比较好。林维说定情信物一定要能够承受时间的磨练。我说我送给初恋女友的信物是一个毛绒玩具加一大包果冻,结果就没经受住时间的考验。林维建议我送钢笔,我说正好文倩经常用钢笔,而不像我一样喜欢用中性笔和圆珠笔。我就和林维一起去商场里面挑选。

  我们坐车到当代商城,找了半天才找到买文具的柜台。我以前知道的笔就是英雄和永生,林维说我太孤陋寡闻了。她对这个倒是稍有研究,帮我比较百丽金和派克的几款钢笔。她看好一支百丽金的钢笔,绿色透明的,爱不释手地把玩。我暗暗记下款式,因为林维的生日是5月6号,也就是明天。我本来也想送她点东西,反正今天我把这段时间赚的钱还有半个月的生活费都带出来了。最后林维帮我给文倩也选了一款百丽金的钢笔,笔帽上带个鹈鹕鸟。我付了钱,又陪林维一起去逛了逛女装,找个去洗手间的机会又去钢笔柜台。服务员还以为我有什么事情,忙过来招呼我。我又买了林维刚才看了半天的那支绿色的,不过还差2块5毛钱不够。售货员看我就差几块钱,让我等等,她和经理解释了之后给我便宜了50块。

  逛完已经六点多了,林维说前段时间总去叨扰我,要请我去吃必胜客。我说正好求之不得呢。我们点了一款披萨和几样小吃,林维问我问什么不怀好意地冲她笑。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啊。”我说。

  “什么特殊日子?”

  “20年前的今天,一个伟大的女性肚子疼。然后就去医院了,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故作神秘。

  “怎么了?”

  “结果第二天一个美若天仙、冰雪聪明的女孩儿诞生了呗!”

  “呵呵,尽能胡扯!”林维笑着说。

  “20年后为了庆祝这个伟大的晚上,我们在此欢聚一堂,共同举杯欢唱……”

  “怎么像主持联欢会似的,你还记得我生日啊?”

  “怎么能忘呢,初三那年我还给你买蛋糕了呢,忘了?”

  “还记得那?”

  “我身边美女的生日我都忘不了。”

  “少贫。”

  “不过只有对我特别重要的美女才有礼物哟。”

  “哦?”

  “比如说我正在追的王文倩同学。”

  “哦。”

  “当然还有眼前这位地老天荒不变的美女了。”

  “切——少来。”林维说。

  “收礼物!”我把那支绿色笔递给她。

  “哇,太感谢了!”林维接过去,打开盒子看了又看。

  “不客气,应该的。”

  “这个比你给女朋友买的还贵呢。”她说。

  “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么。”

  “看来这顿饭请得值。”

  “看你说的,你过生日,当然是请客收礼物。”

  林维仔细把笔放回盒子,放在包里。我们回顾了她过的好多生日,我们共同认识的那些朋友以及他们的近况。

  “你说再过二十年,我们还能记得这些吗?”林维问。

  “我肯定能。我记忆力好也是出了名的。”

  “我肯定能记得今天,当然还有你送蛋糕那次。”林维说。

  “我也会记得高一我过生日你送我的字帖。以后你成名了,我就拿着你的字帖卖钱。”

  “能卖多少钱?”

  “看你有多出名了。不过看你现在练字的成就,想成名就不能靠写字了。”我说。

  “呵呵,我还能靠什么啊。”

  “那可就看你选择什么路了。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你干什么都成。”

  “就挑好听的跟我说。”

  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我给文倩打了个电话,她说明天和我一起自习。我们约在七食堂吃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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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倩说没见我这几天一直在看书,有几门课她觉得有点吃力。她说一旦遇到学习的瓶颈突破不了她就要闭关。

  “那你现在出关了?”

  “出关了。”

  “那我们庆祝一下吧。”我说。

  “怎么庆祝?”

  “这几天约不到你都郁闷死我了,连作业都没写完。今天去上自习,你给我讲微积分,然后我请你去外面吃火锅怎么样?”

  “OK。”

  这几天一直做家教,把作业都丢到脑后了。文倩让我遇到不会的题自己先思考,然后再让她讲。我说我不是学数学的材料,就别让我费劲干这个了。她也很无奈。不过她也有求我的时候:我们有一门课叫《环境保护与可持续发展》,还是必修。文倩不愿意写老师布置的小论文,我就给她写了。她嫌我的字不好看,自己还抄了一遍。她用的钢笔已经很旧了,也总念叨再买一支。我说过几天有时间陪她到照澜院,那里有T大最大的超市。

  做完作业之后我就看从图书馆借来的《战争与和平》,文倩看一本关于随机数学的书。她问我一个经典的概率论问题:主持人后面有三个门,其中一个门里有礼物;我选了一个门之后,主持人打开了另一扇门,里面没有礼物。这时候问我是否重新选择?

  我想了半天觉得没什么区别。文倩给我做了个实验,拿出三张纸,在其中一个上面画了个汽车,另外两张空白,让我选。我选定之后她翻开另一个没有汽车的,比较选到汽车的概率。最后发现应该在翻开一个没有奖品的纸之后改变选择,这样选到奖品的几率增大。文倩用理论给我讲了这里面的原因。她讲题时候手里不停地转笔,正转反转都很熟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谁先发明了转笔,一下就风靡了全国所有大中小城市的各个级别的学校。高中时老师在强调纪律的时候就有这么一条:严禁转笔,违者必罚。

  T大南门有几家能做出美味的饭馆。其中有一家重庆火锅很出名。我骑车带着文倩来的时候大约六点,已经没有几个靠窗户的空座了。我们都不太能吃辣,就点了个鸳鸯锅和几样菜和羊肉,一瓶啤酒。酒虽然不算美酒,人却是佳人。文倩这几天经过“闭关”后变得更白,喝了点酒变得微红,娇艳绝伦。

  “这几天我发现了一个道理。”我作神秘状对她说。

  “什么道理?”文倩的好奇心果然被我激起。

  “这里人太多,你过来我说给你听。”

  文倩把头探到我这边,我在她耳边轻轻说:“我喜欢你!”而后迅速地亲了她的脸。她的脸变得红上加红,抿着嘴看窗外。侧脸对着我,头发拢到耳朵后面,耳垂上有小小的耳洞,没戴耳环。我牵过她的手,轻轻划手心。文倩回过头看看我,羞涩地笑了笑,低下了头。

  回去的路上,起了点风,那是温暖的春风。这充满希望的春风把我的自行车吹得轻盈,好像都要飞起来。我能记起的最快意的时刻莫过于此。此时我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渴望,渴望投身到无尽的未知当中——未知代表着可能。我会把青春奉献给我的爱人,奉献给求知,奉献给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然而当时我却唯独没有想到人生最终奉献给的其实是自己。如果忽略了自己,忽略了自己内心的成长,忽略了自己的渴求,那么所有的希望可能瞬间就将不复存在。我很久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而为那一刻的顿悟,我将付出很多代价。

  经过数场鏖战,最后我们系足球队还是以2个净胜球之差没有晋级甲组。陶仪没有批评任何人,说我们都尽力了。最后一场比赛那天是文倩的生日,踢完我去洗澡,换好衣服带着给文倩买的礼物到九食堂和文倩一起吃晚饭。我点了几个她最喜欢吃的菜,告诉她我最近发了一笔小财,特意庆贺的。

  “干什么发的财啊?”文倩问。

  “我一介书生能干什么,教书呗。”于是我把这段时间做家教的事情告诉了她。

  “挺辛苦的,怪不得有几天找你总不在。”

  “今天对于我们都是个特殊的日子。”

  “哦?”文倩道。

  “对于美女你呢,今天是你18岁的生日。也就是说,今天你就是成年人了。”我说。

  “你怎么知道的?”她有些惊讶。

  “一次我看到你们班班长做了一张统计表,上面有你身份证号码。”我掏出那支包装好的钢笔,说:“生日礼物,送给你。”

  “谢谢!”

  “不客气。对于我来讲也是个重要日子。我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要问你。”说着,我用拇指和食指比量约一厘米的一个小缝,在她眼前晃了晃。

  “说来听听。”

  “能做我女朋友吗?”

  文倩没有回答我,却低下了头,轻轻点了点。许久后才抬起头重新注视我。

  “我会对你好的。”我说着拉过她的手,慢慢抚摸着,亲了亲。手上有女孩才有的香气。

  文倩抽回手,打开盒子,拿出笔来看。“很漂亮,在哪儿买的?”

  “商店呗。”我说。

  “你前段时间做苦力就为给我买礼物吧?”文倩问。

  “当然了,为了大小姐你我当然要好好准备了。”

  “少贫嘴。以后要对自己好一点,听到没?”

  “那得看你对我怎样了。”

  “不用和我贫,从现在开始我是你领导了。”文倩笑着说。

  “YES,MAD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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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大最美的地方说法不一。有人说是荷塘附近的湖光,有人说是礼堂前草坪的绿意,还有人肯定会坚持说是主楼的宏伟。在我看来,T大最美的地方就是南北主干道和东操西面的马路,加上东主楼到南北干道的那条小路,这三条路构成一个U型。这三条路两旁都有参天大树,置身于其中有如世外。在这些路上不适合骑车,而最好选择走步。不过在T大,自行车是仅次于女朋友的重要物品。没有新车能够幸免被盗,我也不例外。六月初天气转热的时候一天晚上我把自行车停到了九食堂门外,第二天就不见了。而文倩的自行车也早就丢了。文倩上课基本在理学院那边,而我就不得不依赖徐飞云带我往返于三教四教、建筑馆报告厅和技术科学楼。

  吴建国这段时间也陷入恋爱当中,经常找我交流经验。他和一个林业大学的女生好上了,是他同乡的室友。女孩我在建国宿舍看到过,皮肤很白,性格开朗。有时建国也带她到我宿舍用电脑,女孩儿在QQ上叫“刀光剑影”,真名叫佟剑影。来我宿舍后他们总买些吃的,瓜子、话梅、海苔。文倩不爱吃这些东西,我总在宿舍预备一箱可口可乐。佟剑影是我见过的最风趣的人,模仿名人惟妙惟肖,连生活上的事她一说也都充满乐趣。一次文倩恰好在我宿舍遇到了他们,被剑影逗得笑了一晚上。电视上播放纪录片,剑影模仿毛主席说那段著名的鼓励青年人的话:“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就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就寄托在你们身上!”简直传神极了,她那标准的湖南腔、飞扬的表情,还有一手叉腰一手在前面比划的动作把我们乐的前仰后合。

  在QQ上有时我碰到前任女友,我告诉她我有女朋友了。她说她和舞伴帅哥相处了一段时间又分手了。我们开始像老朋友一样开玩笑,我说她有魅力,找个男朋友还不是随便一招呼就来一个加强连。她说也是,不过再也不和会唱歌的文艺青年好了,一定要找一个“俗”一点的,最好连顾城是谁都没听过。还问我是不是被林维据了才又找女朋友,我说不是。她详细追问我王文倩的情况,我一一作答。她说文倩是个典型的T大书呆子,比我还呆,说我算是找对人了。无论她说什么,我都没有像以前和她相处时那么任性。以前谁如果挑战我的女友我会和他拼命。现在面对她挑战文倩,我无可奈何,只能任她调侃。T大的人大多都有一颗玻璃般的心——对自己看重的一些东西无比骄傲,而当这些东西受到挑战时显得脆弱和反应失当。T大的人表面则布满了刺,这种刺顺着模就如同动物的毛皮一样舒服,而如果逆着摸,或者惹得他把刺竖起来就很可怕。当然也有人的刺总是竖起来的,这样的人会被别人用剪子把刺生生剪掉。

  一天我刚下制图课,林维给我打电话说她有男朋友了。于是我推掉了下午系队的训练去找她。林维穿着连衣裙,上面带着浅色的花。头发散落地披在肩膀上,手里拿着一本泰戈尔的诗集。我们在学校的图书馆附近找个树荫坐下,她给我讲他们认识的经过。男生叫孙诗甫,无意中看到林维抄录的诗集,就展开了凶猛而不可收拾的攻势。每天早晨给林维送一支百合,晚上一支玫瑰。林维过生日的时候他送了999朵玫瑰,摆成一个心放在宿舍楼下。昨天晚上他组织林维宿舍和他自己宿舍联谊,当着两桌人的面单膝跪地向林维表白。说着说着孙诗甫就来了,他一米八五左右,带着金丝眼镜,皮肤细嫩。一见到林维他满脸堆笑,拉过手说太阳很毒会晒黑的。

  “你好!我叫沈源。”我说。

  “你好!林维介绍过了吧,孙诗甫,诗人的诗,杜甫的甫。”他说。

  “行啊,我们中学的第一才女被你追上了。我代表娘家人过来把把关。”我说。

  “欢迎把关。”说着孙诗甫揽过林维。

  我们去学校附近的一个店里吃冷饮。林维还是点了热茶,看着我们吃冰淇淋。

  “你打篮球么,个子这么高?”我问。

  “不打,我一般都打网球,游泳。你呢?”

  “我只会踢足球。”

  不一会儿,孙诗甫的手机响了。手机在当时还是稀罕的东西,他使用却非常熟练。那个电话足有十分钟才打完。他打电话的时候我注视着林维,发现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漂亮。我心中怅然若失,仿佛把一个多年收藏的精致花瓶给了别人。林维没有任何时刻属于过我,我也错过了太多和她在一起的机会。现在这种机会不再有了。人生就是在不断选择中前进,在岔路口时,你要选择向左走或者向右走。我心底一直希望林维在某个岔路口等我,在我选择错误走回头路的时候能够再遇到她。这种想法是天真而不公平的。人在年少的时候考虑问题却是如同回飞棒——把任何事情最后都归到自己身上,有人愈挫愈奋,有人顾影自怜。

  晚上我约文倩去跑步,跑前在西操南边的小河边压腿,四周一个人都没有,草丛里有蛐蛐,树上有蝉在叫。文倩的腿修长,腿上的肉有点软,缺乏锻炼。她压腿的时候我从后面抱住她,闻她头发上的香味儿。

  文倩跑了800米,我跑了2000米。跑完我们靠在栏杆上喝可乐,看着其他人骑自行车从马路上来来回回。我没有像往常一样送文倩回宿舍,而把她带到了我宿舍。运动会激发人的野性。我把手叉到文倩湿漉漉的头发里,不顾她推我,吻她发热的嘴唇。我把窗帘拉上,给她揉酸痛的腿。我给文倩拿一件我的T恤衫,装着背过身去,却在她换下自己衣服的时候把她扑倒在床上。文倩穿着白色的文胸,扣子很快被我解开。她乳房浑圆而饱满,和前女友相比,文倩的乳房更软,也更丰满。**是很好看的粉红色,在我的挑逗之下变硬。出汗使少女的体香彻底散发出来,那是一种掺杂了奶和蜜的气味。文倩紧紧抓着我的头发,脸颊绯红,呼吸急促。

  这时候黄浩在外面敲门叫我。文倩匆忙把文胸和我的衣服穿上,随便抓起一本书。我开门想问他干什么还没等问,他看到我和文倩在屋,就朝我不怀好意地笑笑走了。

  文倩随后也走了,说再不走澡堂要关门了。熄灯后在水房冲凉的时候我碰到了黄浩。在冲凉时候大家不到三句就会转到男女关系上。他问我刚才在宿舍都干啥了,我说没啥,他说瞅我愤怒的表情就知道有好事被打断了。我接了满满一大盆凉水朝他泼去,他也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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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戏是所有男生不可缺少的伴侣——尽管很多男生都有女朋友,但他们还是用与陪女朋友同等数量级的时间来玩游戏。当然,对于那些没有女朋友的,游戏就成了他们打发孤独最重要的手段了。即使在期末考试前的重要关头,中午休息和晚饭后出去自习前短暂的空档也一定要利用起来检验自己的游戏水平。当时全班只有我宿舍里有电脑,因此越来越多的人来竞争仅有的机位。吴建国下载了《仙剑奇侠传》,整天在那里和一些虫子、怪物、还有灯笼等诡异敌人砍杀。黄浩总催建国去上自习,说游戏有啥意思,打来打去的。《仙剑》最大的挑战就是有很多迷宫走起来很困难,建国方向感又不强,有时候还得依赖我帮他走出去。《仙剑》里面的男主人公李逍遥徘徊在赵灵儿和林月如之间,还要不断去打恶人和妖怪。吴建国玩《仙剑》的风格是省钱——本来可以用钱买很多装备来加强攻击和防御,他却宁可费力地去砍怪,而把钱省起来。有个技能叫“乾坤一掷”,可以用金钱对敌人造成大量杀伤。有几回眼看就要濒临绝境,快被妖怪砍死的时候我都让建国赶紧“乾坤一掷”,他都不用。

  北京的夏天热的很可怕,这是从更北方来的人没体验过的——比如我。在家乡也经历过酷暑,不过只要是太阳不直射的地方就没那么热。北京则不同,“桑拿天”果真是名不虚传,尽管我没洗过桑拿,但我看到过蒸馒头,知道“蒸”的感觉。这种天气下一边自习一边得喝很多水,然后这些水分再从毛孔里回到空气中。甚至有几次我果断放弃了自习,回到宿舍里冲凉,然后在宿舍里看书。文倩对这种天气很习惯,她说她家比这还热,还闷。她说南方女孩皮肤好一方面是因为水养人,另一方面就是这蒸的效果。确实,北方女孩儿尽管也有很白的,但仔细看皮肤,大都略感粗糙,不如南方女孩儿的皮肤致密而细腻。

  而在这炎热的季节,最幸福的事就不是和女朋友拥吻,而是晚上熄灯以后到水房冲凉水澡。很多事都不能有第一次,如果有第一次就会上瘾。连冲凉水澡也不例外。开始的一次是黄浩硬拉我来的,冰凉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就一下子从地狱的第十八层下降到第十九层。不过冲完之后回去把被捂上就能睡着,能坚持到半夜才再次被热醒。走廊里凌晨三点之前一直都是有人的。一般李学都会坚持到所有人都去睡觉他才睡,李浠灏经常作陪,一过十二点浠灏就不是文艺青年,而是学习青年了。他会拿出作业本,借来很多个版本的作业抄。辅导员有时候从走廊的另一端过来劝他们早点休息,也劝大家最好别抄作业。在T大,辅导员一般都由在读的研究生担任,都是既熟读马列又精通数理化的精英,讲起话来既有派头和煽动性又有亲和力。我们这届的辅导员叫胡崇武,是百米冠军,相声说的也极好,后来去了底特律。他讲话从来不带稿,却能几句话就切中要点,不拖泥带水。后来军训拉练的那天晚上我通宵没睡,和吴建国打《拳皇》。胡导来了两次让我们睡觉我们也不去,他就问我们谁打得好,我说是我。然后胡导就坐下和我打,让我给他选人。我选了千鹤等几个我从来也没见人用过的人,他用这几个我觉得是废人的人物把我的八神、草志和二阶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从那时开始我就放弃了练习《拳皇》,而只把它当成娱乐项目。知道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T大,绝不能因为不能在人群中得不到第一而感到受挫折,如果这样的话,那你的人生将毫无乐趣可言。

  除了《拳皇》,我还玩《星际争霸》。这是一款电脑游戏中的经典,其历史地位丝毫不逊于《拳皇》。我当时还不知道韩国有Slayer’sBoxer,只是一味地造被称为“狗”的虫族战士。造出足够多的狗就会让它们冲向对方的老巢,不管对方是什么种族。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游戏能联网打,就一味和电脑对战。很多年以后一个高手拯救了我的星际,使我能够不被肆意虐待。而这多愁善感的初始阶段,我还是默默地造狗,用慢慢的手和偶尔失灵的鼠标指挥它们向前。

  期末考试结束后,文倩很快回了家。我告诉父母这个暑假由于只放十几天假,就不回去了。吴建国和黄浩也都没回家,头一天放假我们还装模作样地去上了半天自习,后来就在我宿舍天天看电影。我们看周星驰的电影,特别是《食神》,在《大史记》、《电视流氓自己的故事》和《大学生自习室》拍出来之前,《食神》里的话是我们生活当中引用频率最高的。一部电影第一次就吸引人并不神奇,神奇的是看过很多遍以后你还能从中发现新东西、新细节。后来我们把无厘头的风格叫做“无稽”,也就是“无稽之谈”。黄浩是我们三个当中电影知识最为丰富的,他向我们推荐了《极度深寒》和《终结者I,II》,看的建国和我大叫精彩。我们去买了啤酒和白酒,就着板筋和花生米喝着,又重新一起玩了一遍《仙剑奇侠传》。由于我方向感强,由我来操作,建国指挥我用什么招数,黄浩看得入神。

  后来有人对我说,T大的人给人感觉都很高傲、自私、冷酷无情,保守、自卑而敏感。我不能说他采样频率太低,而只能说他没有经历过这种环境,体验不到其中滋味。班级里的很多人我开学的时候很不喜欢,让我很怀念高中同学那种真挚的友谊。可是四年后,绝大多数从未在别人面前哭过的人都抱着在散伙饭上痛哭,哭到大笑;没醉过的人也醉到不省人事。我们不称这感情为友谊,而叫这些人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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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建国和黄浩去了十三陵,把我自己留在了宿舍。不过他们刚走天就转阴,开始下雨。一下子就剩了一个人,我呆呆地注视着雨成流地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噼啪的响声。闪电和雷声也加入演奏,充当重鼓的角色。我鼻子严重不通气,还流清鼻涕。中午要出去吃饭才发现没有伞,于是就硬着头皮披一件衣服出去了。食堂在假期里窗口开的很少,但不会少麻辣烫的。我要了足量的羊肉、白菜、豆腐泡,又要了牛肉饭和双份煎蛋。正准备大吃的时候,许嫣然坐到了我的对面。

  “没回家?”她问。

  “没有,放不了几天假,就没回去。最近忙什么呢?”

  “没什么。你衣服都湿透了。”

  “没伞,雨太大了。”

  “等会儿我送你回去。我去打饭。”

  我盯着她灵活的身影在各个窗口前飘来飘去,牛仔裤和紧身的外套衬得嫣然的腰身恰到好处。马尾辫就想一条真的马尾巴一样左甩右甩。我去拿了新筷子,盘子和碗,把麻辣烫和煎蛋分成两份。嫣然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勺子辣椒,加到了麻辣烫里。我们都饿了,互相也没让,默默地直到吃饱。吃饱后感觉鼻子通透,终于能闻到味儿了。我贪婪地吸了几口食堂里并不新鲜的空气,空气里夹着嫣然身上的清香。

  程海峰去深圳出差已经半个月有余了,而且还没有回来的迹象。嫣然这些天也就往返于图书馆和宿舍了。我和嫣然到宿舍看基努里维斯演的《魔鬼代言人》——当时我还不认识阿尔帕西诺,抑或查理斯塞隆。这个片子有点恐怖,特别是几个镜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就闪现魔鬼的脸。嫣然有点害怕,表情凝重。片子演到一半的时候雨停了,阳光也投下来了。尽管影片的最后魔鬼还是活在人间,但窗外晴朗的天空让我们都长出了一口气——我们不约而同地长出了一口气,把彼此都逗笑了。笑过之后我们都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互相注视的眼神却没有分开。嫣然明亮的眼眸清澈见底,盯着我看。她呼出的气有脂粉的香味儿,我不由得心神一荡,狠命吸了一口气,想多吸入一些香气。嫣然侧过头,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我被这笑容激怒,一下拉她过来,开始胡乱亲她的头发和额头。她猛地推开我,站了起来,却被我顺势按在门后。我从后面撩开她的头发,露出白白的脖子和耳朵,吸上面的香气。我再也不能控制,肆无忌惮地侵犯她有点稍有点肉的嘴唇。嫣然终于意识到对我的挑衅是个错误,去开门的手却被抓住。那是一个少有的安静下午,能听到的只有我喘的粗气。挣扎终于耗尽了她的力气,身体渐渐软了。我把嫣然架到床上,趴在她身上继续吻她,她的舌头很薄,吐气如兰。我顺着她的脖子、耳朵、胸口和肚脐亲下去,压在她身上,拼命寻找那个入口,却不得要领。摸索了一会儿,还是嫣然拿起来对接好,进入的那一瞬间我大脑一下子短路了,失去了所有理智,本来寂静的世界好像千军万马在奔腾,又如同被扔在了太阳表面,眼睛看到的全是眩目的光芒,那光芒照得我失明,再度陷入黑暗当中。这一刻连嫣然仿佛都不存在了,而只剩下赤裸的我在荒无人迹的大漠中。尽管她把腿尽量分开,但我还是显得动作笨拙,胳膊和腰没过多久就酸得不行。她的下面紧而湿润,我连右臂被墙上的钉子划出大口子都没感觉到疼。嫣然紧咬下唇,闭上眼睛。我拿过她春葱般的手指轻轻咬。喷发的那一刻我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任由快感在下体与大脑深处之间肆意奔走,身体不受控制地一抽一抽。

  醒来的时候天真正黑了。完全感受不到左胳膊的存在,我还不敢惊醒上面的嫣然。右胳膊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了,把床单染上了一块血迹。我抚摸着嫣然的乳房,那是一对正合我手的宝贝。我轻轻把她往上面抱了抱,把她的头放在枕头上,抽出胳膊,然后趴在她乳房上亲,自己找到洞口进去。这次嫣然没咬嘴唇,而轻轻地呻吟,那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我捏着那双小脚,一颗接一颗吮吸白嫩的脚趾,从脚背向小腿上吻着。脚背和小腿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膝盖骨很小,大腿细细的骨棒上围绕着一圈儿匀称的肌肉,向小腹过渡的沟随着动作时深时浅。肚脐很浅,小腹很平,身上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绒毛,好像春天的小兽。几颗痣点缀在凝脂般的皮肤上,特别是左侧乳房的下缘有一颗很深的小痣,与洁白的乳房交映。完事后我用热水浸湿毛巾给她擦洗,穿好衣服去买了点晚餐回来,而回来时发现嫣然又睡着了。

  那晚我们做了很多次,到后来嫣然狠命咬我的肩膀、胳膊和前胸,脸色一会儿通红一会儿又变白。我问她会不会怀孕,她说她在吃药。我给她讲高中时候在女友家和女友亲热,有时候她父母突然回来才慌慌张张地从床上起来,后来女友妈妈对女友说一看那乱乱的床就知道我们没干好事,而我其实很冤枉,因为也就是接吻和抚摸,没干别的。嫣然浅浅地笑,抓着我蓬乱的头轻轻摇。她说T大的男生都拼命装出对人和事情满不在乎的样子,而实际上心里却总惦记。她说陈泰刚来T大的时候就特别想进入校篮球队,假装不经意地买鞋和衣服,却故意在男篮训练的地方显示他三分球的准确。嫣然说她父亲很娇惯她。尽管没什么钱,但基本上有求必应。虽然自己的衣服好几年都不买,但嫣然的父亲却把她打扮得永远像个小公主,用的书包和文具也都是最好的。父亲走之后嫣然就不再在乎这些小孩子气的东西了。别的女生还在为男生争风吃醋的时候,嫣然却一头扎在课本里准备考T大,她很清楚考上T大是她当时唯一的出路。陈泰也是她一手从那群纨绔子弟当中拉回来的。他们在老师的严厉监督之下平静地上课、下课、考试。嫣然每次都名列前茅,陈泰的妈妈总热情地请她到家里去陪陈泰,直到陈泰自己拿到T大的录取通知书。

  中午我还不让嫣然起来,她一起身我就把她压回来。嫣然无可奈何地笑着问我为什么,我说怕她起了就不回来。她亲了亲我的脸,往我手上写着“回”字——而“回”字有四种写法,我们都知道的。

  外面阳光明媚,天空让人窒息一般地蓝,麻雀在马路上蹦跳。小卖部的师傅习惯地跟我打招呼,我回了一个尴尬的笑容。我们绕着宿舍区的参天大树去了七食堂。我突然想到了文倩,随后想到程海峰,就不愿意再想下去了。我们默默地吃了饭,眼神也避免相遇,默默地送她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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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暂的假期结束后,就开始军训了。T大一结束后才开始军训,与很多学校不同。三千多人一下子从祖国的四面八方涌了回来,由五颜六色的衣服换成了统一的制服。发了两身制服,一套蓝色斑纹的迷彩服是训练服,另一身则是黄色T恤衫加绿裤子作为常服。全班一起调整了衣服和帽子的大小。文倩穿着迷彩服特别滑稽,我把她帽子歪在一边,使她看起来像个女土匪,才明白军容军貌是多么重要。

  做我们教官的是防化学院的学员,都是有文化的兵。我们班是三营十六连二排,排长是山东人,普通话说得比较好,也是黄浩的半个老乡——黄浩父亲在泰山脚下出生。不知道场地是怎么分的,我们十六连军训的场地在东操下面的排球场和篮球场上,是全校最好的场地——被大杨树包围着,只有很小一块地方暴露在太阳下。文倩就惨多了,她们连在新体育馆外的空地上,新修的柏油场地都被晒得稀软。开始的几天练习基本的齐步走,左转右转。很多表现军训的影视作品都会有学员被教官的动作、语言逗得发笑的镜头,而在我们连没有出现。大家的表情都很严肃,好像真成了一名军人。T大的人特有的苛刻又表现了出来。排长是第一次做教官,没什么自信,所以口令有时会错,有些人对排长的错误表示很愤慨,觉得他的能力影响了我们班的表现。排长就变得很紧张而敏感,对每个细节要求的就更为精准。我们这些小兵尽管想好好做动作,但是和军队里的严格要求显然还有差距。这样就导致我们进展极为缓慢,全排感觉落后于别人。其实有经验的教官都明白给大学生军训是军校给的福利——轻松度过一个月的假期。我们排,也就是我们班是个优秀的集体,这一点在后来漫长的岁月当中会得到一次次的印证。然而在此时显得毛躁而人心浮动。眼看着连长领着一排,三排长领着三排做游戏我们却一遍一遍重复动作。我们都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整个军训时期,没人请过病假,没人紧急集合迟到。

  军训最痛苦的就是没有换洗衣服——上午已经又臭又出汗,中午还要和衣而卧,下午还要穿这身衣服继续训练。两天下来汗碱就把衣领染白,有的衣服褪色很严重,能把里面的T恤衫染得五颜六色。只有黄浩每天都洗迷彩服,然后叫我配合他把衣服拧得尽量干,拧得我手都疼了。叠被也是一门学问,我的被自从教官拿它做示范之后我就没用过,一直放在桌子上供着。每天保持卫生对于我也很容易,对于那些有很多人的宿舍就很忙乱了。我去买来好几个纸箱,帮几个宿舍装书然后放在我的宿舍里。那是我最富有的一段时间,李学的《时间简史》、《麦田里的守望者》,刘洋的《康熙大帝》、《雍正王朝》,李浠灏的《城堡》、《雪国》,黄浩的《平凡的世界》……都在我书架上摆着。尽管我的宿舍可以说是全校最干净的,但不具有代表性,所以没有被评为先进。反而是黄浩吴建国的宿舍被评为了军训先进卫生宿舍。在团里代表检查的前夜,在他们觉得满意的时候,我去把门框上面,电视架子空隙都擦了。把牙刷与牙杯的相对角度都摆成一致。指挥他们把床底下几个人的大箱子都搬到了辅导员的宿舍,把所有柜子都上锁。果然检查团一进来就带着白手套模门框,然后趴下看床底下。黄浩冲我伸出大拇指。

  T大的军训空闲时间还是比较多的,晚饭后如果没有集体活动基本都随便由自己支配。文倩会去洗澡,然后我们一起去散步,给对方讲白天的趣事。她那块场地上每天都有人晒晕,休息的时候都在咒骂分场地的人,顺便讽刺一下我们连。文倩从家里给我带来了龙井茶,按步骤教我泡制的方法和茶具的选择。我却只有一个铁杯子,每次都用它泡茶。她推荐古龙的《陆小凤》和《楚留香传奇》,说这两位大侠陪她度过了假期。文倩说古龙笔下的大侠和金庸笔下的不同,都更像活生生的人,除了武功和智商高一点以外。

  我不再送文倩回宿舍,而总是一个人去图书馆,再一个人回宿舍。

  我去照澜院买护膝和护肘给文倩,用来应付匍匐前进。照澜院这两种商品都脱销了,我去了五道口那边的一个市场才买到。匍匐前进是战争中生存的基本技能,我们练得也格外认真。影视作品再次不适用——所有人随着教官一声指令都趴在了地上,然后按照自己理解的动作往对面爬。没人笑,也没人埋怨。我不知道我给文倩买的护肘是否起了作用,很多人都被磨破皮到出血。教官在休息的时候连忙跑到女生跟前查看伤势。我们班的女生的胳膊都磨得不成样子,却在简单擦了擦后继续训练。我不禁暗暗对她们产生了敬意。男生倒是有人为了搞笑刻意夸张自己的伤势,比如大声叫痛,不过在教官过来之后就都说没事了。T大的斯巴达式教育起到了作用。校训有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直到我离开学校很久才真正略懂“自强不息”的含义。那是一次出差到一个南方的小城的小工厂,工厂的老板请我看他的企业文化,那就是“自强不息,厚德载物”。可接下来我就被混乱的现场管理和样件的实验结果激怒了,劝老板把他的企训改的实际一点。“自强不息”说的是对自身的态度,只有在T大我才见过真正“自强不息”的状态——那是一圈一圈的三千米跑,眼前匍匐前进的血痕,上百页的材料力学作业,也是无论面对任何目标和挑战所展现出的百折不挠的勇气和智慧。“厚德载物”说的是对外物的态度,这恐怕要穷尽我们长长的一生去解读和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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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大的“四大怪”之一有云:饭厅不卖饭,其中的饭厅指的就是西大饭厅,座落于校医院的北侧,理学院的西边。平时是打羽毛球和乒乓球的地方,军训时作为唱歌比赛的场所。军队里唱歌可以完全不讲曲调,而只追求声音洪亮和指挥整齐划一。我们连长平时看来是个严肃的人,可一旦和别的连比赛拉歌就变得极具有侵略性。他把部队里那些羞辱别人的话都用在拉歌里了,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他指挥我们向对方开炮:

  “四连怎么啦?”

  我们喊:“怕啦!”

  “大腿——”

  “发抖!”

  “小腿——”

  “发抖!”

  “浑身——”

  “发抖!”

  “四连像不像战士啊?”

  “不像!”

  “像什么?”

  “像绵羊!”

  “绵羊怎么叫?”

  “咩——”

  一百多人一齐喊出这么无稽的话很好玩儿,部队里枯燥的生活想必也要靠这些作为娱乐来调剂。连长还能巧妙在拉歌过程当中和附近的连组成临时同盟,再一起向其他连开火。十七连是我们的临时盟友。他们连长尽管想不出来这些怪词儿,却是个天生的指挥家。伴着我们连长喊的号子,他用快速运动的肢体语言把我们的话引向对方——用尽全身的力量把胳膊往对方的方向甩,差点把我们连长打翻。而十七连连长的嗓子是我听到过最接近破锣的嗓子。我想白居易在《琵琶行》中写的“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可能就是听到了类似的声音。

  早操和训练结束之后照例也要唱歌,而且声音让教官不满意还会推迟吃饭时间。幸亏是不去部队,而是留在T大军训。有些学校去廊坊军训,听说伙食和部队里一样,学生们都吃不饱。这些最可爱的人就是吃着咸菜就馒头,喝着稀粥保卫家园的,让大学生体验一下这样的生活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所以谁如果因为吃饭晚而抱怨我就会狠狠地瞪他,当然一般别人也看不到。那段时间我饭量成倍增加,早晨我一般都吃六两炒饭,两个包子胃里才觉得有点饱,有时炒饭还要增至八两。文倩说我消化系统效率真高,她说如果不是眼睁睁看我把这些都吃下去,很难相信一个人能一天三顿饭坚持吃如此之多。文倩担心我吃坏了胃,给我买了健胃消食片,可我要是吃了的话早晨就会饿醒。

  军训最后要全团进行分列式阅兵。为了这个阅兵仪式,选出大约一千人在西操练习打军体拳,文倩和我的班级都在其中。第一天练习天就很阴,云黑压压地笼罩着天空,正当我们打拳时下起了雨。连长通知我们回宿舍,此时已经是瓢泼大雨了。T大的排水系统非常差,只要一下雨马路上就全是水。反正已经湿透,我们就不在乎趟水了,反倒是大家找回了久违了的童年——欢快地在水里跑、跳,不顾大雨倾盆而下。我们还以为下午不用训练了,结果雨来得快也去得快,还没吃饭就停了。吃过午饭又都无精打采地到楼下集合,继续去西操练习军体拳。

  下午我发现文倩和我离得不远,而且她的黄色T恤颜色不知为什么比所有人的都浅,在人群中很扎眼。休息时我悄悄跑到她身后,蒙住她的眼睛。文倩猜了好几个女生名字,又猜了排长、连长、辅导员。我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才知道是我。

  “这个操场上顶数我女朋友最漂亮。”我说。

  “切——根本就是开我玩笑。”

  “不是。人是衣裳马是鞍。我们的衣服都是土黄,就你的是浅黄,最配你的小脸儿了。”

  “就是讽刺我。不行,你要给我想个办法。”文倩说。

  “这个恐怕没办法了,要不你找辅导员问问有没有多余的衣服换一换?”

  “要找也是你想办法,谁让你讽刺我。”

  “我们系女生就那么几个,肯定没有多余的。”

  “那这样,咱俩换衣服。反正也就差一号,也不分男女,你的衣服大一点、臭一点我就忍了。”文倩说着调皮地揪我的衣服。

  于是第二天我就穿着那紧身的浅色T恤。黄浩拍拍我的胸,说:“处机,胸部发育的不错啊。(参见《东成西就》)”我飞起一脚踢他。排长也看不下去了,问我怎么把衣服弄成了这个样子,我说掉色了。于是下午排长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件给我换上了。他想把那件浅色的收回去,我说这件衣服对我有特殊意义,要收回去我就不换了,还穿着。

  雨过天晴西操就很热,而且塑胶场地蒸发出的气味儿很不自然。我想起高中时候排练团体操。夕阳西下,还烧秸秆的人家就冒出袅袅炊烟,炊烟混着田野里庄稼的气息飘到操场上,衬着同学迎着阳光被映得金黄的笑容,分外让人觉得幸福和安宁。而西操就好像一个大蒸笼,天是灰蒙蒙的,太阳也不知道在哪里,可我们都能感觉到它的热度。全班轮流排值日用三轮车拉水送到西操。我在照澜院买了个冰盒,让小卖部的师傅用冰箱给我冻些冰,这样就可以给文倩镇可乐,休息的时候拿给她。她有时也分给我一口,那冰凉从嘴到胃里的感觉舒服极了。剩下的冰都被黄浩和吴建国镇毛巾擦脸了。黄浩是个出汗大王,我们还没等怎么样,他就已经把前胸后背都湿透了。他有一条白色毛巾,有时就把毛巾缠在头上,给我们唱几句陕北民歌。

  晚上除了全营拉歌比赛,我们连也自己组织联欢会。华祥瑞和黄浩、吴建国排练BEYOND的《喜欢你》,让我主唱。这首歌我们在宿舍早就演练过多次。排长是个特别容易动感情的人,我们这个节目经过千锤百炼的评审,早就在调动观众情绪上下足了工夫,就连李学他们这些看过N遍的人在烛火摇曳的东操晚上都不禁动容,排长更是热泪盈眶。

  平时我们都没看出来李学也是个诗人。他用数学作业纸写了一首诗,在全班的轰动中拿出来念:

  “我直到我们班有很多诗人,但由于他们还有别的才能,今晚他们都没有念诗。为了延续我们班的文艺传统,今天我把这个缺口补上。

  《东操的月光》

  翻越了千山万水,

  你来自泰山脚下,

  我跨过黄土高原。

  为了今夜东操这如水的月光,

  我们唱歌、起舞,

  我们把青春的热火点亮。

  此刻我们在此共聚,明天——

  明天,我们将洒遍大江南北,大洋彼岸。

  而每当看到如今晚的月光,

  朋友,请记住今晚的歌,今晚的舞,

  还有我们这些永远惦记你的兄弟姐妹。”

  没有活动的晚上我们就在宿舍打双升,文倩会来和我打对家,我们总能赢李学和吴建国。黄浩是个天生的双升白痴,怎么教也经常出错牌。他却很喜欢看双升,看完四个人的牌之后挑一家牌好的在后面看。

  有时文倩不来,我就一个人去图书馆,再一个人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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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体同学对打靶都期待已久。可是打靶之前的训练是军训当中最无聊的——全体趴在北操的地上,假装手里有一支步枪,瞄准前方不知道是什么的目标。午后的北操很安静,如果不是教官时不时纠正同学们的动作,都听不到几百人趴在这里。除了踢足球摔倒之外,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地接触大地。我侧后的李学都快睡着了,还做出端枪瞄准的姿势,如果他手中真的有枪的话,我就得赶紧跳出战壕——两点一线地正在瞄准我的后背。旁边的刘洋给我讲他爷爷当年打日本人的故事。日本鬼子炮火那叫一个密集,一露头就会引来迫击炮的轰击。那种小钢炮是日本人最有杀伤力的武器,中国军队装备的太少,而且操作起来远远不如日本军队灵活和准确。刘洋爷爷说那时候咱们的机枪和大炮都缺乏,守着阵地最怕鬼子用小钢炮。那玩意两个人抬来就能操作,你枪打得再准都没用,几发炮弹把你炸上天。不过李学说其实军事训练的目的就在于培养战争的勇气和意志,无论是操作核子武器还是只用一把刀,取决战争胜负的永远是人,而非武器。如果人没有抵抗的意志以及有效的组织,先进武器是不能带来胜利的。他们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从抗美援朝到苏芬战争,从现实到海因莱茵的《星船伞兵》,直到连长过来喝止。

  黄浩真的睡着了。排长就趴在他旁边,说他枪口太低了——尽管没有枪。黄浩一点反应都没有。他的脸面向我,眼睛是完全闭着的。我拿起一块石头从几个人身上扔过去砸在黄浩屁股上,他一激灵,被排长看到了。排长问他是不是睡着了,他说不知道,把排长逗笑了。

  实弹练习要去体育大学,那里有一块靶场。全营集合从东操集合,出北门行军。一路上还有人在前面放哨,拦截过往车辆。体育大学的学生明显比这群行军的要高大强壮。一个至少有一米八的女生穿着紧身裤在操场上跑圈,修长的双腿,齐耳短发。行军的队伍一下子就齐刷刷向右看,行注目礼,前面扛旗的差点撞到树上,把队伍一下子带歪了。辅导员赶紧跑步到前面去看发生了什么。看到是被美女吸引,辅导员也没说什么,叫大家好好走。每个人5发子弹,在旁边教官的指导下打向几十米开外的靶子。说实话我是瞄准靶杆打的,肯定一发都没打中。我感觉只打了4枪就没子弹了,而刚才明明领了5发子弹。出去后好几个人都说只记得开了4枪。这成了至今未解的迷。

  往回走的时候大家向左看,希望那个女生还在。那女生的确还在,在和一个两米多高的男生一起压腿。一看那男生粗壮的肌肉,大多数人觉得真人PK是没戏了。此时一定要唱“日落西山红霞飞”这首歌,尽管绝大多数子弹都没中靶。也只能在歌声中目送跑步女生进入别人怀抱。

  拉练也是一个最让人记忆犹新的科目。我们两点左右集合,把提前扎好的被子背在身后。被子里有巧克力派和水。白天集合还有自行车铃声、炸煎饼果子的滋滋声,而凌晨的寂静却让集合多了很多庄严的意味。在这寂静之中,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声音是乐章的主旋律,寥寥的喊话和报数像是偶尔跳出来的几个高音。几千人的队伍看不到头,靠传令兵报告前方的路况。我们班章大勇和丁戊子轮流扛着大旗在前面走,黄浩才出门就从我被里把巧克力派拿出来吃。我和建国都说如果真上战场,黄浩肯定是个逃兵。黄浩说打来打去的有个啥劲,只要能吃饱饭就不打仗。于是我们就用手抽他的上臂——就像是面前有苍蝇挥手去赶的动作。这是不知道班里谁发明的一种惩罚方式,妙处在于发动攻击不用任何准备动作,极具突然性,也能把人抽疼——可以抽得很疼,却又不至于让挨打的人积聚愤怒,顶多呲牙咧嘴。这也说明单身男骇聚到一起的发明创造能力是无穷的,而且能流传下来的都是经历考验的好东西。至今我们班聚会的时候大家的动手方式还是“抽”,在抽来抽去中缅怀青春岁月。

  路上休息了两次,休息的时候我们十六连前面就是文倩她们班的一营四连,不过连男女都很难分清,更别说从中分辨出文倩了。李学在行军途中给一个女生提供了创可贴成了行军后半段的话题。大家尽想象之能创造他们的未来,有人甚至已经预言了他们所生孩子的性别以及职业。这拉练更像是一次不合时宜的强制郊游,只有扛旗的两个人胳膊好多天没缓过来。

  天渐渐亮了,我们也完全失去了路感,都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白天的高温也难以阻止清晨的凉意。我们在乡间公路行军,两边是田野和村舍,不远处还能看到高速公路。几声狗吠不时传来,还有人学这叫声,让排长和辅导员批评了。露水挂在睫毛和胡子上滴下来,滴在脚下的路上。回首看去,已经走过的小屋变得目不可及,而前面的路还看不到头。人的目力是多么有限,而双脚却能到达目力所不及的地方。

  我们迎着晨晖走进了北门,辅导员不让唱歌。团长总结了这次拉练的重要意义之后就解散回宿舍。这是个尴尬的时刻——食堂还没有开门,而大家都很困,想直接睡到中午。我买了半个西瓜,吃完又去冲了个凉水澡。

  我坚持去图书馆,没有繁重的作业,就看小说。我试图读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中途放弃了。倒是一些日本现当代的小说很耐看,可能受了村上春树的影响。我看了大江健三郎的《万延元年的足球队》、《性的人》,川端康成的中篇小说集,还有加贺乙彦的《炎都》等等。日本这个民族很可怕,可怕在他们认真地对待每一件事,把给别人添麻烦当作最大的耻辱。不过在和别国交流时,一句“给你添麻烦了”带过对侵略的道歉还是不够的。而国家政治的本质是实力,一点温情脉脉的面纱都是骗人的。我们需要的不是道歉,而是超越,是自强,是把对手甩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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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每天无论如何都去一次图书馆,我也再没碰到许嫣然。那晚的经历渐渐变得不真实起来,只有右臂的伤痕提醒我。这不禁使我有些恼羞成怒。这天吃过晚饭,外面下着雨我也不带伞,在去图书馆的路上任由雨点打在脸上,浇湿衣服。静静地阅览室里只有几个人。我借了一本日本女作家小池真理子的书,正好碰到吴建国在图书馆勤工俭学。我们一起从借书处的通道出去。在管理员刷条码的时候我漫不经心地四处看,就在这时,我突然看到了那个俏丽的身影:一身运动装,黑黑的马尾辫,淡淡的表情,就在这雨后的黄昏,在静静的图书馆,我终于又见到了嫣然。见不到她时我反复掂量再见面时怎么和她打招呼,怎么问候她最近好不好。而现在我被一霎那间的巨大的喜悦打晕了,反而只是愣愣的站在那里盯着她看,只顾着盯着她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的表情,企图从中看到什么,却忘了打招呼。这时嫣然抬起头,正碰到我发愣的目光,然后对我身后笑了笑,我才想起还有吴建国,一时觉得有点尴尬。

  我依旧没想起一句像样的话,嫣然目光又转到我的脸上。

  “怎么浇的这么湿,别感冒了。”说着,嫣然从兜里拿出纸巾递给我,示意我擦擦头发。我木然地擦,听她和吴建国聊了几句关于我们军训的话,从头至尾一言未发,看着她笑着和我们说再见。听到她说再见,我急上心头,多么希望这个时候有人突然喊一声“吴建国”然后他走开留下我们俩。可是静静的图书馆只有扫条码机器的“嘀嘀”声。眼看她要走,我终于憋出一句话,问嫣然:“最近好么”?她的目光在我焦急的几乎有点扭曲的脸上停留了几秒钟,说:“挺好的”,然后朝我笑笑,眼睛里放出温暖的光芒,这光芒虽然来的含蓄,却如第一束朝阳洒在东操一样温暖了我的心。嫣然随后转身离开,渐渐消失在潮湿的夜色中。我的心好像也被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我胸腔内残喘跳动,另一半随她而去。

  一路上吴建国说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见。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我仔细看那颗划破我右臂的钉子,回忆那目光——那含蓄、温暖而平静的目光。我没有洗澡,就那样睡去。

  随着分列式结束,军训也进入了尾声。我们全班请排长在陶园餐厅的二楼吃饭送别。排长的脸喝得通红,只要有人拿酒去,他都干杯。送他上车时,他依依不舍和我们拥抱告别,抱到黄浩时,排长终于忍不住掉下了眼泪。黄浩脸上的表情很难看,事后我问他时,他说当时看到排长都那样了,他也想陪着掉几滴眼泪,可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挤出来。我们列队在汽车楼前面目送教官们的车一辆接一辆地过去,然后回去脱下那身迷彩服,以后劳动才穿。

  送走教官后文倩找到我,她有一部数码相机,我们叫上黄浩、吴建国、李学和丁戊子,一起去拍照。我们在体能训练场的各种障碍上摆出造型,在棒球场上匍匐,摆出各种怪相来纪念这段难忘的军训时光。文倩被我们几个的造型逗得笑个不停,也在黄浩的指导下摆出姿势跟我合影——我们照了“泰坦尼克”式、“誓死保卫毛主席”式、“大海航行靠舵手”式、“翻身农奴把歌唱”式、“紫霞与至尊宝”式,以及各类经典场面的照片版。然后我们一起出南门,到白玉烤鸭店吃了一顿烤鸭。我们几个男生都喝了酒,李学是个酒中高手,喝啤酒怎么都不醉。文倩喝着可乐,听我们讲军训的各种趣事。黄浩说他女朋友的班级在军训后半年还保持着对教官的疯狂,有人在失恋以后找教官哭诉,向教官表白的也不乏其人。在她们离别教官的散伙饭上还有人让教官带她走。我们这些人对教官的离去至多表示舍不得,反倒是教官哭得一塌糊涂。文倩说她们班也是如此。

  对于机械学院的学生,金工实习也是必修课。金工实习就是金属加工实习,也就是到工厂里见识各种金属的机械零件的基本加工工艺。头一周我们都在机械加工工厂,在隆隆的车间里操作车床。车床的基本原理是使零件快速旋转,再用车刀加工出回转体表面。车床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产品,每天上工之前都要往固定的几个点上加油,下班要把金属碎屑扫干净。带我的师傅被其他人称为“美女师傅”,是一个近30岁的少妇,话不多,但都是命令。她的胳膊很细,但拆装卡盘时丝毫不比我力气小。第一天我就由于开反车——使零件反方向转——弄坏了两把车刀。师傅说没见过第一天就打坏两把车刀的人。

  我对某些事情有神秘天赋,比如说手特别有准。比如按秒表,我能在数字快速跳的时候准确地把表停到1秒00,或者1秒20等数字上。做车工我能巧妙感受到丝杠的轻微移动,从而把车刀的进给量控制在一个精确的范围内。最后的考核是加工一个火车上用的铸铁件,外径和总长要求很严格。而我加工的零件精度比师傅还高,师傅终于给了我笑脸。丁戊子被称为“小丁一刀”——他从来不分次进给,都是一刀成活。结果是我们的零件外表都很光滑,而他的有花纹。他的师傅,被称为“烟卷师傅”说戊子是天生的艺术家,别人都要刻花纹,他直接就能把花纹车出来。不过这样加工出来的零件第一时间就被淘汰了,因为表面粗糙度不合格。

  数控加工中心的编程是很有趣的工作。我们写出程序,输入机床,装好零件,然后加工中心就按照我们的程序自动把零件加工完毕。线切割也很好玩,自己动手画图,扫描进电脑,然后切割机就按照画出来的图在薄金属板上切下来图案,切好后还可以塑封起来。黄浩刻了两颗连在一起的心,给他女朋友寄去。吴建国刻了一把宝剑,也送给了女朋友。李学刻了一个枫叶,是所有人当中最精美的作品,和加拿大国旗上的那个枫叶一模一样。对于稍微复杂一点的加工我们就只有参观,而不动手操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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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工实习最痛苦的时刻在实习金属热加工部分——铸造、焊接、锻造。特别是铸造,又脏又热。我们徒手把特定湿度的造型砂混好,再用砂子在砂箱里把模型压紧,小心把两半砂箱分开,取出模型。然后抬来熔炼好的铝水从预留的冒口倒入砂箱,静置到冷却完毕,开箱看铸造出来的零件。这要数我们班的张小名最快。小名以快著称,他的匍匐前进的速度也是全班第一。他第一个完成零件,质量也最好。这个铸造天才一边暗笑一边用手抹汗,就成了李逵——脸上沾满了黑色的造型砂。最认真的人是刘洋,别人早就做好了成品洗完了手,他还在仔细用浇口棒做冒口。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刘洋的作品开箱出来展示,结果造型腔里面进去了砂子,零件惨不忍睹。刘洋的表情很难看,好像要哭出来了。黄浩和李显强把他拉到一边劝他想开一点,被刘洋抽了很多下,抽完之后刘洋心情好了一点,又和大家说笑了。

  金工实习的最高潮部分在最后一天的钳工实习。每个人都发了一根钢棒、一块方钢和一小块钢板。任务是用方钢做锤头,钢棒做锤柄完成一把小锤子,再用钢板做一个能开啤酒瓶的起子。我的手几下就被锯和锉磨破了,只好垫着衣服忍着痛继续。李学却熟练地攻丝、钻孔,用锯子按图纸把方钢切好。如果说小名是“快王”,那丁戊子就是“慢王”。戊子是我们班年龄最小的,个子却仅次于徐飞云,白白的脸嘴很大,在高中时代是学校的“校树”——对应于女生的称号“校花”。他的学习成绩却与年龄不相称地总是全系第一名,篮球打得也最好,后来将成为系队的队长。戊子是鼠年戊时出生的,所以得名“戊子”。他的慢性子主要体现在抄作业最慢、最认真——而且从来都要借牛人的作业抄,比如李学、华祥瑞、刘洋的作业,从来不抄我的作业,尽管我的也是原创中的精品。戊子虽然慢,但足够精细。他做出来的锤子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我们中午都去吃饭了他也不走,让我给他带几个包子,他继续在往锤子上刻他名字的缩写“DWZ”。可能就是这种变态般的追求完美让他次次都第一吧。

  金工实习一结束,我们就要从12号楼搬家到16号楼。我也要结束没有室友的生活了。我和黄浩、吴建国、李学和丁戊子被分到了一个宿舍。我住在吴建国的下铺,对面是黄浩和丁戊子,李学自己单独睡在上铺,下面空出来放电脑。16号楼是我住过最破的地方。即使大白天走廊里也依旧昏暗,从外面刚进楼得过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房间也比12号楼窄小许多,上铺的大个丁戊子一起身头就快触到顶棚了。两张床之间摆上桌子就留下一条很窄的缝隙勉强能把腿塞过去。可能由于搬家太辛苦,第一天在新宿舍睡的时候他们都被我的呼噜吵得睡不着,向我身上扔书我都不知道。尽管已经很熟,但住在一个宿舍里还是能新发现许多以前不知道的别人身上的一面。比如李学的失眠非常严重,有时候我夜里起来上厕所还发现他的脚在晃,问他他说还没睡着。丁戊子依然在躲避他那些高中女同学的骚扰,一个女生甚至找不到他就找黄浩,和黄浩能聊一个小时。佟剑影几乎每天都到我们宿舍,再由建国送回去。建国说晚上他从五道口回来的时候有好多站街女拉他问是否按摩,吓得他狼狈地赶紧骑车逃跑。我们屋对面住着一个博士,总留女友在屋里过夜。

  刚搬到16号楼的时候我总分不清方向。16、17、18号楼在内部是通着的,坐落在九食堂的西北,陶园餐厅和14号楼的正北。16号楼的风水极好——向南看是一个小广场——极小的广场,只有几个石凳和石桌,北面有高大的研究生楼,左边是17号楼,右边下了坡是14食堂。李学说这是“左青龙,右白虎,南朱雀,北玄武”的上好风水。可风水再好也不能掩饰楼内的破旧。窗户早就年久失修。搬进来的时候丁戊子好不容易才把窗户打开,打开后却关不上,还是找楼长要来大扳手才修好。窄小的屋里保持卫生很困难,“小强”在地上爬来爬去大家也见怪不怪。哪个屋里要是有人爱运动且脚有异味,整个屋里的人就遭殃了。我们宿舍相比之下气味儿是最好的,没有人有这样的脚。而且李学和我每周都打扫一次房间,我还贡献花露水往地面上洒。最好不要在狭小的走廊里唱歌,因为在宿舍里听来仿佛就在耳边,就会有人咒骂这歌声,无论歌手是沙哑派、豪放派还是唱女人的歌那一派。一次不知道是谁把一袋变质的奶洒在了走廊里,那真是我经历过的最严重的气味灾难——整个楼里整整臭了两天,楼长用尽各种洗涤剂都只能慢慢缓解那种臭味。那两天上自习的比例出奇的高,几乎没人敢在2层逗留,晚上直到熄灯才回来,用花露水来掩盖臭气,甚至有人宁可感冒来躲避。在那以后我们都成了环保主义者——至少支持防治任何污染物泄漏。

  开学不几天,一晚丁戊子神色怕人地从外面回来,把我们在看的电影台换成了中央一套。画面上是世贸的双塔被飞机撞毁的惨象。戊子嘴中重复着两个字:“我操!”他边看边说,跟发神经了一样。我不禁想起了在美国的陈泰,给他发了一封电子邮件,把军训的照片给他发过去,顺便问候了一下可好,把新宿舍的房间号码也告诉了他。

  文倩到我的新宿舍视察,在电脑前上了一会儿BBS。起身时结结实实地撞在上铺的铁床沿上,额头都破了。当着众人的面她没好意思哭出来,但眼泪一粒接一粒地掉下来。我把她扶到我床上坐下,黄浩和吴建国安慰她,说我们都被撞过,下次往李学的床沿下粘个海绵垫子——李学就把我的一个坐垫钉到了他的床下。

  文倩学的数学我已经完全看不懂了,一起自习时她还翻翻我的理论力学的书。这门课她虽然没学,但是稍微看看还是比我明白。我憋了好几天都做不出来的题她还会给我讲。这种智力上的不对等让我不禁有些挫败感,继而发一些无名火。有时我宁可回宿舍让李学给我三言两语天马行空地讲也不愿意让文倩那样耐心一遍一遍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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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T大的游泳馆修好之后,本科生开始必修游泳课了。游泳课分三个班:初级班学蛙泳,中级班学仰泳,高级班学自由泳。丁戊子是校游泳队的自由泳能手,因此游泳课上跟老师说一声就不用去而将得到接近满分。宿舍其他四人都是旱鸭子,从初级班学起。我们四个都选了周二下午的游泳课,主要是照顾黄浩——他每周二下午例行去洗澡,如果选这时候的游泳课,他就可以省下澡票和时间了。吴建国一下水嘴唇就冻得发紫,腿也抽筋。游泳馆后来被称为“饺子馆”,因为里面游泳的人密度实在是太高了——在四条泳道的浅水区里有两个班六十多人在上课,稍不小心就被人踹到身上和脸上。黄浩下课嘴里骂骂咧咧给我看他肋部的伤口,不知道是谁的兰花指在他身上划出4道整齐的血痕。当然这也不会扫他洗澡的兴致。李学、建国和我洗完澡在门口等黄浩,等了半个小时后我们放弃了,直接去吃饭。

  上完游泳课晚上累得很,加上外面刮风。吴建国提议不如打牌吧,别出去自习了。我们打丁戊子的手机,让他回来。丁戊子的牌瘾很大,只要打双升他都要上场。文倩过来的时候我和戊子在台上打5,建国和李学打10。我那把牌好得很,抓到一对大猫。说到“猫”,还有故事。刚上大学的时候我和李学都管Joker叫大小“王”,建国叫大小“咪”,刘洋他们叫大小“鬼”。直到有一次和丁戊子及他带来的一个游泳队的女生玩牌时,那个北京女孩儿叫大小“猫”,并且强力纠正我们的说法。从那以后,我们不知不觉地统一称之为大小“猫”了。

  我拿着那对大猫正准备保底,建国却甩出了两对副牌,把我们的底抠了。我扣了40分的底牌。幸好他们打10,不至于升级。文倩和我讲什么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还在后悔不早把建国的主牌吊光。文倩看我没有理她的意思,就作别我们走了。她走之后我和戊子的牌还是一如既往地烂,他们一直打完我们还在打5。戊子说再来一局,建国和李学都不玩了。戊子又背包出去和游泳队的女生约会了。我和李学打《拳皇》直到熄灯,建国看着。黄浩练吉他。

  上大二后我们开始觉得自己像是老生了。李学彻底拒绝去上课,每天睡到中午才起来。我和建国偶尔逃一两节不喜欢的课,黄浩和丁戊子从来不跷课,即使头天晚上卧谈到后半夜。我们通常会一起坐到教室偏后的位置。戊子是我见过收信最多的人,他每次上课都拿着收到的十几封到几十封信一封接一封地翻。戊子虽然功课最好,但特别不喜欢看文字。他有阅读障碍,所以才成了我们班《思想道德修养》唯一不到80分的人。他收到的这些信不乏颇有文采的女生寄来的,用风花雪月的语言回忆了安庆的人文地貌,他们学校周围的风景还有当时的心情。遇到这种长信丁戊子是最头疼的,直接扔给我看。他只喜欢看信里附带的照片,当然也会给我们欣赏。想比之下,我们其他人的收藏都太贫乏了。我只有前女友和文倩的几张照片,黄浩和建国的女友还比我少一个,李学只有我们军训后一起照的合影。

  天气开始不那么热的时候,李学和黄浩要买电脑。我们拿着在BBS上抄的配置和大概的价钱去了中关村。现在看来不被骗是一件不可想象的事情,不过当时中关村的道德水准还不至于明抢。陈泰留给我的电脑已经太落后了,被我直接处理给BBS上的一个师兄了,得来的钱入股了黄浩的电脑。黄浩严正声明我只有使用权。我们4个人,丁戊子没去,用自行车把两台电脑和显示器,还有两个电脑桌附带的所有零件用自行车推回了宿舍。增加了两台电脑,宿舍里的空间一下子就非常紧张了。我们不得不把一张那种两边都有抽屉的方桌搬到了同层的学生会。有了电脑之后,我们就不用每周末都通宵打牌了。丁戊子给两台电脑上都安装了CS——《反恐精英》这个著名游戏,我们就一起打。后来戊子觉得不过瘾,自己也买了笔记本电脑,坐在下铺黄浩的床上和我打。

  自从打牌那次文倩离开,我已经一周没见到她了。周末我给她打电话约她去天安门。我们大清早出门,坐车到西直门坐地铁2号线,再换乘地铁1号线到天安门。

  人的生物钟规律不尽相同。有人起床没精神,有人睡前没精神。我一般会在早起时想见到王文倩,深夜想见到许嫣然。我早起一般心情都很好,一路比比划划给文倩讲达尔大尼央(《三个火枪手》里的人物)的故事,给她分析后来佐罗也受到了三个火枪手的影响,以及李学的论断,他说大仲马就是法国古典版金庸。文倩也被我的情绪感染,略显困倦的神色开始飞扬。我们在天安门广场上绕纪念碑照了许多相,在卫兵不同意的情况下硬是合了影。文倩脖子上挂着相机,小鸟一般地拉着我在广场的花岗岩上飞奔。吃了一顿性价比很低的午餐之后,我们去了故宫。现在看来,那天去故宫的人一点都不多——太和殿前我们等了两分钟就可以照相了。文倩蹲下摸着古老的汉白玉石阶,恨不得给每个扶手都照相。绕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到了后面的乾清宫、坤宁宫,再往西走。两边是高高的红墙,重重楼阁,不知几千万落。转着转着,四周就没人了。我给文倩讲故宫里面以前有的宫女、妃子在宫廷斗争中不明不白就死了,死法千奇百怪——毒死的、掉井里的、上吊的、砍头的……所以说这里阴气太重,不知道四周有多少厉鬼。说这话时尽管是白天,却突然起了一阵清风,带动四周的落叶,吹在墙上发出“嗖——”的回声,吓得文倩赶忙抓住了我的手。我搂过她,亲她的脸颊。过一会儿,她挣脱了我,说我是个大骗子。

  “大骗子,你骗过多少女生,从实招来!”

  “也不算太多,加上你差不多一个班,封你为班长吧。”

  “切——你还没向我汇报过情史呢,看你手段这么老辣,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文倩说着,拇指按着中指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个响亮的爆栗。这“啪”的一声在空旷的红墙间回声格外响亮,弹完后文倩有点后悔,又帮我揉额头。

  我揉着额头,给文倩讲前女友的故事,从高二认识开始,到去年年底分手。我们走到一个不知名宫殿的回廊里坐下,午后的秋日暖暖地照在身上,使这平淡的故事增色不少。讲完以后,文倩说我有编故事的天赋,她说她们那里高中可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谈恋爱,会被老师骂死的。

  讲完后,我模仿韦小宝的口气说:“大功告成,亲个嘴儿!”在文倩的嘴上深深印了一个吻。她刚要开口说话,我问她有没有情史,给我讲讲。文倩给我讲她收到过的情书,大一刚来的时候就有好几个男生总要请她吃饭,有师兄,有老乡。我说幸亏我下手快,要不然我就是那些请她吃饭未遂的分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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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习一直是T大生活的主旋律。见面不问“吃了么”,而问“去哪儿自习了”。自习的组合可以有很多种——对于男生来讲,可以和室友去,和英语课的同学去,和班级的其他同学去,和女朋友去,当然,也可以和男朋友去。黄浩和吴建国经常在五教自习,被他们称为“五教变态”的是一个长相娟秀,走路迈不开步子的男生,他们总是认定那个男生有和我们不同的性取向。我们也曾经在卧谈的时候详细讨论过同性恋的成因,第二天李学去了图书馆,晚上给了我们科学的说法,从基因、成长环境和心理学角度系统阐述了这个严肃的问题。

  每周六的晚上经管学院伟伦楼的北408教室都会放电影。我陪文倩又看了一遍《大话西游》,电影开演前我把李学写着研究成果的那几张纸拿给文倩,她说我们真是无聊到了极致。我们都不是第一次看,看完《月光宝盒》文倩提议不如出去走走。

  那时东门外还没有现在的规模,没有易初莲花,没有GOOGLE的总部和那么多晚上浪费电的大楼。我告诉文倩和她认识的那个早晨我独自走的这条路。

  文倩说:“你不像是能起早的人啊,起那么早干什么?”

  “没什么”,我敷衍着,“就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那天我不也起早陪你去故宫了么。”

  “以后我们毕业都留在北京好不好?”

  “不一定吧,你觉得北京这么好,比西湖还好?”我反问道。

  “比西湖大气,我们可以时常回去旅游么。”

  “我觉得没有我老家那个小县城好,北京太大了,走也走不完。”

  “也是。可你老家太冷了。我去过一次哈尔滨看冰雕,感冒了好长时间呢。”文倩去的那年格外冷,我记得大雪堵住了好多平房的门,学校还停课了。

  我们坐在主楼前面的台阶上。又是一年秋天到了,去年和林维去香山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我们的身边都换了人。我不再写诗,开始学经世致用之学。我的字也不再有人说难看,因为大多数人的字更差。在这ABC横行的年代,写一手好字成了老古董,写诗成了小众。

  “你毕业之后想干什么啊?”文倩问我。

  “没想好,可能还要读研吧。”

  “读完研究生呢?”

  这个我还真没想过。以前就被告知要考大学,没人告诉过我考完大学之后要去做什么。

  “你呢?”我问她。

  “我想读完博士。别笑我哟,我可不是灭绝师太。”文倩掐着我的脖子,生怕我笑她。

  “哪里哪里,你读博士会彻底颠覆我们对女博士的印象的。大家都会说,女生还是读博士好,你看王文倩,越读越年轻。”

  “少来!”文倩掐着我的脖子晃来晃去。“你要是再欺负我,小心我不客气!”

  “女侠饶命,在下不入流的功夫哪里敌得过九阴白骨爪,放过我一条活路吧,这点心意请笑纳。”我一边说,一边把钱包掏出来给她。

  文倩接过我的钱包,仔细检查每一个格子里的东西。里面有她的照片还有一首林维给我抄写的《将进酒》。文倩拿着那张精致的卡片,借着主楼前的射灯的光边看嘴里还默念。

  “这字好漂亮啊,谁写的?”

  “林维,高中同学,老朋友了。”

  “哦?”

  “过段时间介绍你们认识。和我可是有绯闻的,到时候你可别吃醋。”

  “你敢!”文倩又拽着我的耳朵不放。

  “不敢不敢,饶命啊!”

  “小点声,人来人往的。”文倩说。

  “你看你,还是灭绝师太。”

  “呸!说正经的,沈源,你到底和那女的什么关系。”

  “普通朋友而已,我就不信你长这么大一个异性朋友都没有?”

  “没有。”

  “唉”,我叹了一口气,表情一下子严肃了。文倩放开我的耳朵,任我搂过她的肩膀。“看来我以后的责任重大了。”

  “怎么了?”文倩问。

  “不能放开你呗。”

  “什么意思?”

  “我们要是分手,就凭你这么不善于和异性交往,还不真得成了灭绝师太啊。”

  “切——还以为你有什么正经呢。”文倩又道:“说真的,我一到T大就喜欢上这里了,就不想回杭州了。”

  “那郁达夫先生的《故都的秋》你再读读,保证更舍不得离开北京了。”

  “说了半天我,你呢?”

  “男儿四海为家吧,谁知道呢。”

  “那可不行,我在哪儿你就得在哪儿。不许离我超过10公里。到时候我就在你身上安一个那种防盗用的拴狗器,一出这个圈子我这里就‘嘟,嘟’响。”

  “哪里‘嘟’啊,分明是你自己在‘嘟’啊。”

  “我不管,你太没有计划了,就和我爸差不多。整天就玩玩,不为任何事发愁。我可不想像我妈一样整天唠唠叨叨,所以要给你先打预防针。”

  “灭绝师太俗家姓方,方老太也是武林中人?”

  “又胡说是不是。看我的九阴白骨爪!”她说着瞪起眼睛,抓向我的天灵盖。我假装避了避,还是被她抓住。我做出极为痛苦的表情,仰倒在后面的台阶上。

  我带着文倩回到宿舍,丁戊子见到我们就笑嘻嘻地拿出牌,把李学和吴建国从电脑前硬拽到桌子这里,坐到我的对家说今晚报仇。黄浩泡了一杯茶斜倚在床栏杆看李学的牌。建国不顾戊子的催促打开音箱,放歌听。我们宿舍这几个人在听歌方面非常默契——都能忍受反反复复听那些老歌,而谁要是偶尔放一首新歌大家也乐于接受。不过建国放的歌还是引起了公愤,他尽喜欢放一些在我们能忍受边缘的歌,比如《大国民》、《李香兰》、《传灯》、《天涯歌女》。为了以毒攻毒我在列表当中加了《铁窗泪》、《啤酒顶呱呱》、《愁啊愁》,还有建国最不喜欢听的《香奈儿》。黄浩和他女朋友是周华健的铁杆粉丝,我们都说他把周华健的歌唱成周华“贱”。李学喜欢听许巍的歌,而丁戊子总唱那句“等你爱——我”,把中间那几个拐弯唱得淋漓尽致。放BEYOND的歌不会有任何人反对,在《海阔天空》中我在打10,让李学他们没得到分。放《恋曲1990》时丁戊子晃着脑袋唱着打完了K。听到《一场游戏一场梦》的时候我胜利打完送文倩回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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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下旬有马拉松比赛。这个比赛对于学校运动会上的名次十分重要,因此学生会动员全体同学踊跃报名。同学们一方面要给系里挣几分,另一方面觉得这半年也要考3000米,索性就借着这个机会锻炼一下。我们班32人中有25人报名参赛,在5公里,10公里,20公里和全程42公里各个距离的比赛都有人参加。黄浩在动员会上问是否发澡票,被全系同学集体鄙视。我报了10公里,这个距离对于我来讲很轻松,也就不去参加他们每天下午的集体训练了。

  丁戊子和李学都没报名,也就免去了跑步的痛苦,我们就在屋里联网打CS。有个ID叫DOWN的总把我们打得很郁闷,明明对方就剩他自己,他还能用AK47加上一把手枪把我们三个人都爆头。气的丁戊子大喊:“DOWN,你他妈的太贱啦!”响彻整个走廊。过一会儿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隔壁我们班的姚迈。他说DOWN就是他。

  “你太他妈强了!”丁戊子笑着拍姚迈的肩。

  “你们配合的挺好的,我的同伙根本不配合。”姚迈说。

  姚迈本来是9字班的,休学了一个学期,今年分在了我们班。这本来就使他显得有点神秘,加上他从来不去上自习,课也很少去上,更平添几分另类。他的宿舍都是自习狂人,每天只有他自己孤独待在屋里。尽管姚迈本来比我们都高一级,但年龄也就比丁戊子大几天,比其他人都小。我和他一起选了《中国近现代思想史》这门课,每周四晚上上课的时候一起去。我也才知道他是个CS高手。

  “过两天国庆放假咱们班一起去游泳馆游泳,去吗?”丁戊子问姚迈。

  “一起去吧,没事的话。”我也一同邀请他。

  “看看把,反正也没什么事。”姚迈说。

  丁戊子是我们班这届班委会的体育委员。大家一致反映游泳怎么学都学不会,所以戊子要在国庆放假的时候找一天教大家,好让体育课的成绩高一点。

  国庆节那天是个大晴天。文倩她们班集体去爬长城了,我想召集打牌却没人响应。黄浩吃过早饭去北外找他表哥了,吴建国去找佟剑影去故宫了,丁戊子昨晚就不知道去哪儿了,李学上午从来不起床。我就到隔壁找姚迈去玩CS,他教我几种枪的用法,是我以前没听说过的。晚上我正和李学打拳皇,却意外接到了许嫣然的电话。她说她在香山脚下的一个电话亭里,对面有个小饭馆,问我是否方便去接她一下。我说好,挂了电话后却有些紧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骑车到西门后半天公交车也不来,我就打了一辆出租车奔香山而去。在车上望着两边飞驰而过的景物,我又想起了林维,她前几天说孙诗甫要带她去北戴河玩。自从上次去见孙诗甫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林维,她现在怎么样了呢?

  本来是来接嫣然回去的,我却鬼使神差般地让出租车走了。那个小饭馆已经只有嫣然一个客人了,我们出来后老板马上就关了门。马路上静静的,我们漫无目的地走着。

  “怎么一个人出来了?”我问。

  “今天天气太好了,就出来了呗!”嫣然说。

  “那怎么只有一个人呢?”

  “还有谁?”

  “程海峰呢?”

  “分手了。”

  “哦。”

  我们嗅着还带着白天余温的空气,看着深蓝的天空中一轮明月。

  “月亮真圆啊,记得鲁迅先生写过:深蓝的天空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本来我没见过金黄的月亮,今晚见到了。”我发出感慨。

  “今晚什么日子,知道么?”嫣然问。

  “不知道。”

  “今晚是中秋节,团圆的日子。”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啊。”

  “还张口就来啊!”嫣然不禁笑了。

  “最近好吗?”

  “还好,又独来独往了。”

  “还失眠吗?”

  “好点了,也不用睡那么多。”

  “还常去图书馆么?”

  “不如以前常去了,有时出去到公司实习。”

  “实习很忙吗?”

  “不算太忙,就是发发传真,整理整理资料。”

  “在哪儿实习?”

  “国贸那边。”

  “那是哪儿?”

  “东三环,CBD。”

  “没去过。远么?”

  “远倒是不远,就是公交车慢。”

  我把外套给嫣然披上,讲军训和金工实习的趣事。嫣然被我模仿的连长和排长的古怪口音逗笑了。她给我讲以前的事情,讲她的父亲和母亲,讲陈泰。我握着她的手,怕她失去讲下去的力量和勇气。嫣然平静的性格之下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坚强,她的手如同暖玉。这也让我释然了,好像一下子看透了很多事情。在金黄的满月下,嫣然的脸发出动人的神采——她已脱蛹成蝶,慢慢展开美丽的翅膀,放下从前的人和事,要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每到中秋节,我都犯愁怎么过。”嫣然看着我说。

  我心中突然升起万丈豪情:“我陪你过好了。”

  “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嫣然用另一只手在我手背上轻轻蹭着说。

  “我能。”我坚定地说,好像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保证。

  “别傻了,我没你想象的那样需要你或者其他人。”

  我给她唱黄浩总唱的《别傻了》:“你也说别傻了,这句话伤了我的心,我的心痛痛痛进心里,我的眼泪流不停……我要的只有一个你,没有人可以代替你,我愿把所有最美好的统统都给你……”

  “会唱的还真不少,以前就这么骗小姑娘吧。”

  “喜欢听就行。”

  “唱得真好,再给我唱一个。”

  在这凉风习习的晚上,我给她唱罗大佑的《风儿你在轻轻的吹》:“风儿你在轻轻的吹,吹得那满园的花儿醉,风儿你要轻轻的吹,不要吹落了我的红蔷薇……”

  我又给她唱《是否》、《爱的箴言》、《穿过你的黑发的我的手》,她也轻轻和着。我们就这样唱着歌在路上走着,也不管是谁的歌,只要起头就一起唱,直到看到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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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大新修的游泳馆座落于北操,东面和北面被足球场包围。丁戊子经常在这里训练,和管理员打个招呼就进去了,而我们其他人一个个用学生证换钥匙,交钱才进去。这天没那么多人,四条浅水区的泳道空空的,深水区深不见底。我们噼噼啪啪陆续都下了水,围在戊子身边听他讲蛙泳的要领。

  “最重要的是要放松,别紧张,别乱扑腾,一扑腾就沉底了。沈源,你游一个。”

  我蹬了池壁,开始一下还行,划了两下水之后就感到呼吸困难,拼命抬头呼吸,然后就沉下去了,不得不站起来。

  “你们看,他犯的错误就是抬头一下太猛了。水就是这样,你对它用力,最后必将作用回你的身上。所以要放松,温柔地对待它,它也会帮助你。”戊子一本正经地说。

  他又给我们示范了一圈。丁戊子的身材的确是游泳的料——肩膀很宽,双臂下垂接近膝盖,手脚非常大,一划水出去很远。这次参加训练的都是我们初级班学蛙泳的。我看姚迈不太和大家靠近,就叫上黄浩吴建国往他那边游去。黄浩骑在建国身上,建国还是冻得直哆嗦,我们用手在他身上拼命蹭让他暖和点。

  姚迈有些游泳天赋,他家虽然和我一样来自极北之地,却不像我一样怕水。我们都在离池边十米的地方活动,不敢再往深处游,姚迈却一个人用不太熟练的动作往一米八深的地方游去。一米八是浅水区中的深处,我们都待在一米四的浅出。眼看姚迈过了中线,我朝黄浩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一个猛子扎下去就往那边游去。说实在,对于游泳的初学者来说,换气是个难点。我每次都猛吸一口气,蹬几下水,再抬头吸气。实在受不了我就把住泳道之间的线喘一会儿再往前游。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游到50米外的对面,我已经头晕脑胀了。姚迈倒是显得很轻松在那里。

  “哥们儿,够牛逼呀,以前练过?”我问姚迈。

  “会一点,动作不标准,但是淹不死。”

  “你说这个游泳馆能不能做一个CS地图?”

  “太开阔了,做地图重要的是得有掩体,要不然没法打。”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的姚迈好像又对什么都有研究。

  丁戊子飞快地游了过来,动作标准而潇洒。“你们在这儿干什么呢?”戊子问。

  “打官司呗!”我学着天津话,说起来像是“达贯四呗”,和他配合讲我们在宿舍演练过无数次的笑话。

  “渊告被告?”戊子咧着大嘴开始笑。

  “渊告。”

  “渊告,够牛壁呀!”

  “牛壁嘛啊,让人强健了!”黄浩的发音最标准。

  我们这一唱一和逗得姚迈也笑了起来。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姚迈笑。平时他即使一个人把对方全队都一一爆头也不苟言笑,有时我们配合全歼敌军击掌庆祝时他也很冷静的样子。黄浩曾经猜姚迈不会笑,今天他错了。

  丁戊子又手把手教我划水,指导我怎么向后蹬水,纠正了几个错误的动作。正在他讲的唾沫横飞之际,一个女生在泳池边上停住看他。这个女生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泳装毫不扭捏。丁戊子的一脸严肃马上变成笑意,向女生打招呼。

  “来啦!”

  “才来,你们来了这么多人!”女生指了指那边浅水区。

  “嗯,等我一会儿,我先教他们一会儿。”

  “好!”

  女生转身走了。我们问戊子是谁,他说是游泳队的队友。

  “就是你追的那个师姐吧?”黄浩问。

  “……”戊子笑而不答。

  “你少装王八蛋,快承认!”黄浩说着给个手势,我和建国按住戊子,正准备把他按在水里,却被他一下入水跑了。黄浩飞身追去,无奈戊子下次露头的时候已经在二十米之外了。而二十米是我们考试的距离,也就是说如果能游二十米考试就没问题了。当然那时候二十米还是我们的极限距离,黄浩那几下也就扑腾出去三米,还呛了水,他把住泳线夸张地说我们没义气,不和他一起追。

  练到后来大家都没力气再游了,开始互相泼水玩,被旁边救生员喝止。于是黄浩和我比憋气,建国早就冻得受不了出去洗澡了。黄浩总输给我,说自己洗澡比较慢,也出去洗了。姚迈还在池边一个人默默练习蹬腿,他呛了一口水不住咳嗽,我走过去帮他拍拍后背。

  “谢谢!他们都出去了?”姚迈一边咳嗽,一边问我。

  “还有几个人。晚上去我宿舍打牌怎么样,会玩双升么?”

  “会!”

  “那就好。”

  我洗完澡穿上衣服又回到池边观察丁戊子。他和那个女生一人在深水区占着一条泳道在自由泳。看到我来,戊子钻出水面。

  “我们要走了,游不动了。”我对戊子说。

  “走吧!”

  “你呢?”

  “还要等会儿。”

  “晚上打牌,你快点回来。”

  “好的,等着我。”

  晚上戊子领着那个游泳队的女生到宿舍打牌。她叫汤沐,在读研究生。我们打牌时,汤沐用QQ聊天。戊子和我对家,李学和姚迈对家。戊子拿着牌和汤沐研究怎么打,一改往日出牌自如的形象。李学和姚迈见到女生都有点腼腆,不好意思抬头说话。我在戊子去上厕所的时候和汤沐打了几把对家,她玩的挺好,很谨慎,不乱出牌。

  “你们研究生每天都干什么啊?”我问汤沐。

  “去课题组做老师布置得任务,这半年也有课。”她回答。可能在汤沐看来,我们这些大二的小男生都很可笑而幼稚吧,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却看上了我们当中年纪最小的丁戊子。汤沐说话没有许嫣然那么喜欢注视着对方,不过绝对是站得高看得远的口气。

  很多天以后当汤沐正式称为戊子女朋友的时候我们在卧谈当中讨论过我们宿舍几对儿的年龄。我们给自己起名叫“大媳妇宿舍”——所有人的女友年龄都比自己大。丁戊子和汤沐差的最多,有4岁;黄浩和他女友差了2岁,建国和佟剑影差了一岁多,文倩比我大半年。我们给李学定了个目标,那就是找一个比他大的女生做女友,李学听了这话,腼腆地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操……”大家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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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队的训练又在陶仪的召集下开始了。韩少强这半年在外面租了房子,让我没事去他那里小聚。对于中国队进入世界杯这个外界炒得沸沸扬扬的事件,队里主流意见是他们只是去丢脸而已。还要等几年我们才会对中国足球彻底死心,当时还是有人,比如说我,抱有一丝主教练米卢蒂诺维奇能创造奇迹的希望。李学也是个球迷,他喜欢强队,没有固定的支持球队。文倩是意大利的铁杆球迷,而我支持的荷兰队没有进入决赛圈。为此我专门买了一件荷兰队的球衣来表示自己不渝的支持。黄浩和吴建国在我们的影响下也开始看球,而丁戊子属于无论什么比赛热门他都跟着看的类型。

  在雄性荷尔蒙分泌严重过盛的T大,足球和篮球这种高对抗的运动是代谢荷尔蒙的有效方法。当然有人选择更加猛烈的运动,就像章大勇一样选择散打,但还是足球和篮球更加流行一些。姚迈是一个狂热的身体力行者,每天下午都要去北操踢球2小时甚至更长时间。姚迈参加了几次班级里的训练,就成为我的铁杆搭档。他属于有头脑型的后卫,总是卡住对方前锋进攻或者传球的路线,如同后防线上一根定海神针。而门将章大勇绝对是拼命的那种人,最喜欢扑对方脚下的单刀球。为此总要在平时练习时告诫他动作别太狠。一下场,大勇是个温文尔雅,略显腼腆的南方男孩,大声说话都会脸红;上场之后,无论是散打场还是足球场,他都会变成一只十足的猛兽。我曾被他扑倒过一次,从那以后我再也不和他做对手了。为此我特地给他写了一首诗:

  七律——北操伤愈

  江南稻香鳜鱼肥

  于无声处听惊雷

  曾教关公遁地走

  敢问秦琼惊怕谁

  才下学堂诗书礼

  又上教场剑枪锤

  三生有幸为君友

  后世莫为相对擂

  原来我觉得“友谊第一,比赛第二”这种口号就是场面话,没什么意义。当时我还执着于胜负,把失败看成是耻辱。对于足球篮球这种竞技性项目更是一定要夺取胜利。对于一群大二荷尔蒙分泌过盛的男生这样无可厚非。不过生活当中这种零和游戏是有限的,更多的情况还是共同发展这种非零和游戏的模式,也就是所谓的“双赢”。在T大这个考试成绩无比重要的地方缺乏培养双赢的沃土。尽管我们无私地分享知识和食物,但大家都想在这个群体当中做的最好,潜意识当中还是把竞争机制引入到了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当中——比上自习的时间,比跑步速度,比谁在各种活动当中更风光,仰慕强者,漠视边缘人。的确同学们会给成绩不好的人补课,也会给家里有困难的同学捐款。不过前者总带有施舍和不情愿的成分,后者则是做人最起码的道德底线,不能算作真正意义上对别人的关怀。一个真正关心别人的人给人的感觉应该是如沐春风。遗憾的是除了许嫣然,我没有在别人身上体验过这种感觉。每次见到嫣然,无论她是得意还是失意,无论她笑还是哭,我都从心里感到无限温暖。她的笑会引燃我快乐的火焰,她的泪水会激起我最深的痛楚。即使嫣然很平静地注视我,我也能感到她很在意我,对我下一句话无比期待。而T大的大多数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只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对别人的看法不屑一顾。T大这群高傲的人大都选择了一条自认为无比正确的道路去追寻自己的理想,不在乎别人,同时也不在乎自己。无怨无悔,“纵千万人吾往矣”。受挫折时简单擦擦伤口重新来过,无人的时候再顾影自怜。其实我们的生活本来可以更快乐的,可每个人都为自己心中莫名的痛苦所包围,艰难地喘息。“鸟儿胸前带着荆棘,它遵循着一个不可改变的法则。她被不知其名的东西刺穿身体,被驱赶着,歌唱着死去。在那荆棘刺进的一瞬,她没有意识到死之降临。她只是唱着、唱着,直到生命耗尽,再也唱不出一个音符。但是,当我们把荆棘扎进胸膛时,我们是知道的。我们是明明白白的。然而我们却依然这样做。我们依然把荆棘扎进胸膛。”

  一天我们刚训练完在宿舍休整,尹安佳,那个我给补课的高中女孩,她的妈妈给我打来了电话。安佳妈妈说安佳期中考试数学没及格,问我是否认识数学好一点的T大学生再给她补习补习。听安佳妈妈口气着急的声音,我不禁想到了远在家乡的父母。他们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我国庆节回去,我都拒绝了,说就那么几天不值火车票钱。那时候我还不能体会他们十分想见我一面的苦心,而更愿意和兄弟们混几天,约文倩去玩。很多年后,当我忽然发现母亲鬓角上的白发一下子多起来时,心中猛地酸了一下。安佳还没到那个年龄,她想的还是怎么脱离母亲的掌控少学一会儿习呢。我答应安佳妈妈肯定给她找一个合格的人,叫她放心好了。然后我就给文倩打电话,问她想不想把本来计划买的台式电脑升级成笔记本电脑。她当然想,我就介绍尹安佳的情况给文倩。她答应周末就去。

  周六的早晨我借了徐飞云的大自行车,带着文倩去了。听文倩讲了一会儿后,安佳的妈妈很满意,叮嘱安佳好好学。我看到自己也帮不上忙,就去安佳爸爸的书房小坐。几个月没来,书房的格局大不相同,好多摆设也都不见了。正愣神的工夫,安佳妈妈进来给我送茶,我们坐在沙发上聊起了天。

  尹安佳的爸爸是个律师,在上海有自己的事务所,很少回北京看她们。上次回来和安佳妈妈离了婚。好在安佳已经习惯父亲不在身边的生活,对明年的高考影响也不大。看来城市里离婚率高确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我问安佳妈妈每天都干什么,她说她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安佳爸爸会定期给她们生活费。她以前是个护士,自从生下安佳之后就没再工作,不过教会里面有慈善的职位她总过去帮忙。她说城市里的人都太冷漠,更喜欢和我们这些年轻人聊天,让我有空带文倩来玩。提到文倩,安佳妈妈很感兴趣,详细地问我怎么和她认识的,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我都不知如何回答。不过通过和她聊天,我开始渐渐摸索到了和中年及准中年妇女谈话的一些技巧,这对我以后的人生大有裨益。归结起来就是要对她们的孩子表示充分的关注,对自己的未来表示需要指导,然后听她们说就行了。在听的时候时不时表示同意,可以狠狠地点头。

  好不容易阿姨离开,我欣赏着没被搬走的书,发现了一套宝文堂70年代出版的《鹿鼎记》,纸张已经发黄了。和我看过的大量盗版金庸小说不同,没有错别字让我反而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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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过于幸福反而觉得平淡,这个11月对我来讲就是如此。我每天和文倩一起去自习,在她有课的时候去接她。周末在宿舍和兄弟们一起看意甲和德甲联赛,每周踢踢球,游游泳。我和文倩买了情侣帽子和围巾,她的上面带着粉色小熊,我的带着蓝色小熊。初冬的日子里,我们牵着手往返在主干道上,帽子和围巾包围着我们,很暖和。每当夕阳西下,同学们如倦鸟归巢般或骑车,或走路回宿舍时,T大的气氛才显得不那么严谨,有了点生活气息。食堂冒出了食物的香气,一抹残阳把半边天映得通红,麻雀叽叽喳喳地在草丛里蹦蹦跳跳。我们才暂时忘却了理论力学、材料力学、各种力学,放下机械原理、振动原理、各种原理,抛开测量技术、电工技术、各种技术。有些人天生喜欢这些力学、原理、技术,有些人的智力超出这些力学、原理、技术,有些人不在乎这些力学、原理、技术。我属于那些不敢放弃的人,谨小慎微地研读枯燥的公式和图表,不轻易放过自习的时间,尽量自己写作业。文倩要提前把几门很难的课学完,所以每次自习她都要在教室管理员来驱赶才走。即使时间足够充裕,我还是会被几道天书般的作业挡住,不得不回去抄李学的作业。抄作业本身并不让人痛苦,让人痛苦的是不知道能不能完全学会这些,考试成绩好不好对自己到底有什么意义。愈这么想,学习愈发艰难。

  我也渐渐习惯上课的时候审阅丁戊子收到的信了。有一些信引用的名言警句我都想抄下来做书摘了,写的真好。有些句子我自己都不理解,还得查书给丁戊子把典故讲明白。他尽管看不懂也不回信,但是他要在接到电话时把对方应付过去。我教了他几招旁敲侧击说自己已经有女朋友的方法打发掉对方,他总不忍心说出这个事实。甚至有一次一个女生在多个电话都找不到丁戊子的时候坐火车从上海来到T大,也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们宿舍,直接找上门来。都到这个份上了,丁戊子还是扭扭捏捏不肯说出汤沐的存在。还是黄浩一口一个“你女朋友”让戊子不得不解释,那个女生才死心回去。

  戊子小瞧了人的忍受能力,其实人最不能忍受的是不确定性,也就是前途未卜的状态。比如考试前不知道会怎样,所以提心吊胆。相比之下没考好并不可怕,考完后笑容就会又回到每个人脸上。文倩铁了心要读博士让我踌躇自己的未来方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在宿舍里我们经常讨论这个问题:李学也要读博士,吴建国和黄浩以能推研为自己的目标,丁戊子要去读经管的研究生,也就是许嫣然所在的学院。他们问及我时,我随口敷衍自己也要尽量推研。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推研之后要干什么。我不喜欢整天和嗡嗡转的发动机打交道,也不喜欢绕着车布置那些传感器或者苦苦编程序计算各种模型。

  一天我和姚迈一起在北操踢球,我们俩的配合简直是天衣无缝,即使对方技术好也会在我们的夹防之下被断球。踢完球我们坐在场边看法学院的女足训练。姚迈说他最郁闷的是从小到大都是班级里最小的,女生都觉得他不成熟。所以至今为止他还没有女朋友,也未曾试图谈过女朋友。

  “你都怎么勾引女生的呢?看你也没下什么功夫啊。”姚迈问我。

  “我也没什么秘诀,就像你打CS一样。见到看好的女生,你就凑过去,问她家是哪里的,自我介绍一下说我叫姚迈,来自美丽的冰城哈尔滨。”

  “女生会被吓着吧。”姚迈一脸困惑。

  “开始肯定会,但是心里会暗爽。你要表现出你的真诚,不用展示自己的特长。”

  “说得天花乱坠的,你也就是狗屎运。”

  “不信?”

  “不信。”

  我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拉着姚迈走向法学院的替补席。看到一个女生正在做准备活动,我就凑上去搭话。

  “你好!”我装作漫不经心。

  “你好!”女生一边压腿,一边和我说。

  “我是汽车系的,我们系去年运动会和你们踢了个0:0。”

  “是吗,那时我还不在。”

  “哦,那太遗憾了。我叫沈源,是女足的助理教练,0字班的。”

  “我叫归雁,1字班的。”

  “是小燕子穿花衣的燕子还是一会儿排成人字,一会儿排成一字的那种大雁?”

  “大雁吧,呵呵。”女生有点不好意思了。

  “你踢什么位置?”

  “后卫。”

  “下次我可得叫我们的进攻队员躲着你走,看你压腿这么专业,一定很难缠。”

  “呵呵!”女生笑着低下了头。

  “对了,这是我们女足的首席助理教练姚迈,专门分析各种阵型。”我把姚迈推到前面。

  “你好!”姚迈的脸比刚下运动场还红。

  “你好!”归雁大方地说。

  “再见!”我对女生说,然后又转向姚迈:“我先回去吃饭了,你再看一会儿,下次一定赢她们法学院。”

  我回头再看时,姚迈正朝我跑来。到跟前他一拳打在我胳膊上。

  “你他妈太操蛋了!”他说。

  “怎么了,不好么,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不是喜不喜欢,她马上就去训练了,我在那儿傻站着干什么呀!再说我们哪里是什么助理教练,还首席的,你太能胡编了。”

  “这就是你不知道了吧,我们所有给女足陪练的都是助理教练,首席说来也无妨,你捡球最多,当个首席也不错呀。”

  “操!”

  “别说没用的,你觉得怎么样?”

  “的确挺简单。不过我是很诚实的人,哪像你张嘴就胡说。”

  “我那还不是千里抗猪槽子——为的是你么!这种高深学问一般人我还不教呢。”说着,我拉开架势打姚迈的胳膊,打了几下他换到另一只胳膊让我打。

  吃饭的时候姚迈还在没完没了地说归雁,他觉得归雁稍微有点胖。

  “你还没吃到呢就挑肥拣瘦的。”我嘲笑他。

  “不过也不算胖。配我足够了。”

  “行啦,哥们儿,万里长征刚刚走完第一步,你的小布尔乔亚作风就又上来了?”

  “也是,接下来怎么办呢?”

  “真心求教啦?表现出点儿诚意,请师父吃顿饭啥的吧。”

  “瞅你那点儿出息,帮兄弟个忙就要这要那的?”

  “回头再补吧。下一步就找机会见面呗。第一次见面就要联系方式不是我的作风。再联系上就一起去上个自习,吃个饭,你给她痛诉你的革命历史。把你刚才跟我说的都讲给她,说你自己这么多年人生多么跌宕起伏,精彩万分却没人分享。”

  “靠,你管那叫跌宕起伏啊,那叫一个衰。”

  “反正我是和女生基本都不隐瞒,把自己的糗事都说出来。这样一方面能博取同情,另一方面你别把自己太当回事,脸皮厚一点儿,我是流氓我怕谁呀!”

  “领教了。你他妈真是个禽兽。”

  “操,你就埋汰我吧。不过实践出真知,切记,切记。”

  “行。我看你们宿舍都是人才呀,除了李学都有女朋友。我们宿舍5个光棍。咱班也就你们宿舍的人有女朋友吧?”

  “不止不止,不过确实我们宿舍比例最高。”

  我又给姚迈讲了一些技巧,大多数都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并没有实践过。我估计他要是敢把这些招数一一使用,找到女朋友和挨揍的概率是一样的。到后来他也不信了,又开始和我练习拳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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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同学们讨论的话题还围绕在军训和金工实习的时候,期末考试悄然而至。首先开始的是3000米,即使上游泳课也要全班拉出去跑。上次马拉松对黄浩是个永远的痛,他终于认识到了跑3000米和跑10000米的本质区别——那就是3000米还可以咬牙坚持,10000米要是实力不济咬碎了牙也只能往肚子里咽。我和去年一样轻松在12分钟内跑完了3000米,得到了满分。李学平常虽然缺乏运动,却没想象的费力,也及格了。反倒是黄浩上次跑10公里的时候伤了腿,这次跑了不到1000米就抽筋了,老师让他缓考。其实跑3000米和跑1000米区别并不大,T大这变态的3000米测试主要就是为了让大家保持运动水平。对于任何一个人,无论是科学家、艺术家、工程师、政客,身体健康都是第一位的。哪怕对于最高深的学术,一个科学家还可以通过把执不同意见的其他人都耗死,然后再反戈一击,彻底树立自己在该学科的统治地位。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在我看来,T大“为祖国健康工作50年”的口号主要就体现在每年这次3000米上,当然还有夏季的引体向上测验。

  相比男生,女生的1500米要更加困难,因为女生都不习惯以跑步的方式锻炼。不过进T大以后,大多数女生要比男生努力,她们对人生的目标总体来讲更加实际。比如文倩,她上大学之前几乎没有任何运动的基础。而为了体育课,她每周至少跑2次1600米,也就是操场的4圈,比1500米还多100米。文倩的目的简单而实际,执行起来也无比坚决。我们一般周六和周三会去跑步,即使我不愿意去,文倩也会硬从宿舍把我拉出来。体育课考试结束后,文倩就不再跑步了,而是开始复习其他考试。

  期末考试之前最痛苦的人是姚迈。他平时缺课太多,临时抱佛脚的压力尤其大。姚迈还不愿意去教室,只喜欢在屋里看书。好在他宿舍的人都出去自习,这样就减少了宿舍里的干扰因素。不过在宿舍里还会被电脑、电视诱惑而分心。李学复习方法最简单——无论是哪一门功课,他都只是认真翻一遍教材,再看看以前的作业。丁戊子是怎么复习期末考试的在大家看来一直是个谜。他每天一早就出去,中午也不回宿舍,熄灯以后才回来。我有时候会在三教或者四教碰到丁戊子,而超级师姐汤沐很少在他身边。文倩是最认真的,她会重新把布置过的作业都做一遍,用各种符号标明重点。

  面对期末考试前的众生百态,我却无动于衷。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对学习功课表现得特别专注和在意。在文倩求解习题的时候,我更喜欢写写日记,看些文学作品。这段时间我在啃托翁的《战争与和平》,费力地辨别各种“斯基”和“亚历山大”、“尼古拉”。我把写的读书笔记给文倩看,她只是匆匆扫一眼就又回到她的世界去了。文倩总是有计划:什么时候看书,什么时候吃饭都在她的掌控当中。即使给尹安佳小朋友补课,文倩也给我讲过她要在头2周把函数、不等式和解析几何这些高一和高二两年的基本知识串讲一遍,后面再讲专题知识。我当时给安佳讲语文和物理却是随性而至,甚至安佳问到什么我才讲。

  屈指一算我已经几个月没有林维的消息了。在电话里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她放假还会比我晚几天,我说还是和她一起回去。虽然说话的口气还和以前一模一样,但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些许隔膜。如果和林维没那么熟悉,我还可以问得更细一些。可我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熟悉,觉得互相应该自然而然地了解对方的很多细节。可事实并非如此。即使是亲生父母,也不能用自然的血缘来代替和孩子的交流,更何况我们只是朋友。友谊可能比爱情有更加持久的韧性,却不如爱情来的猛烈和刺激,不像爱情那样一下子能够占据生活的全部。和林维聊了几句,我就觉得索然无味,却还是不忍心挂断电话。那一刻我有点理解丁戊子为什么不忍心彻底斩断和那些女生的关系了——那是另外一种情谊,一种对对方的尊敬。戊子比我成熟,能够更圆滑地处理这些关系,而我却只是简单通知前女友和她分手,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找不出来。后来我才明白人心是很脆弱的,越高傲的心灵越是禁不起伤害。我们应该像呵护刚出生的小宝宝一样对待别人的自尊心,对待别人对自己的一片深情。在不得不分开的时候让对方体面地离开,以最真诚的态度向对方祝福。这样爱的种子才能继续活下去,才能开出其他的花朵——信心、虔诚、怜悯等美德。

  林维听说我在读《战争与和平》,让我寒假时把书连同我的读书笔记带给她。我就在别人期末复习最忙碌的时刻完善我的读书笔记。我分析了每个家族的优点和缺点,尽我所能解读托翁的意思。那本读书笔记写的满满的,我甚至去图书馆又借了另外几个译本做参考。为此我还看了《拿破仑传》和法国、俄国的通史。当然结果就是期末几门功课考的也不理想,特别是理论力学,感觉及格就不错了。

  出了考场,丁戊子就叫我去喝酒。我们等到了李学、黄浩、吴建国,去照澜院的一家相对好一点的饭店,点了烤鸭和东坡肘子等一些“硬菜”,从超市买了2瓶金六福白酒,五个人平分了第一瓶,第二瓶后来也没剩下。我们回顾了这半年发生的所有事件,戊子得意洋洋地给我们讲他是如何追超级师姐汤沐的:偷偷打听生日送礼物,骑车一起去听讲座,帮汤沐搞定电脑难题和编程序……看来酒后吐的也不一定是真言,男人就把自己定在一个特定的高度,拼命来维持一个虚空的面子——然后无时无刻不在为这个面子吹牛皮。戊子上半年追师姐,用一句我们家乡话说,那叫费了老鼻子劲儿了。

  我们总结了好多“大媳妇宿舍”的传统,再次叮嘱李学一定要找一个姐姐。李学还是那句著名的话:“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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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维在学校没订到回家的火车票,这使我第一次见识到北京春运的恐怖。大清早T大南门外的售票点就排起了长龙。以前我们路过的时候这里都是冷冷清清,偶尔有一两个人在买票。而这天我到的时候长队足有20米,模样大多都来自附近的学校——无精打采,都没睡醒似的。姚迈也被从被窝里揪起来陪我买票,我们边聊天边一点点往前蹭。人很多,秩序很好,没有人加塞。

  “你和我说的招还真灵,我约到归雁了。”姚迈说。

  “谁?”我迷惑了。

  “归雁。”

  “谁是归雁。”

  “就是那天我们在北操碰到的女孩。操,这你都忘了。”

  “哦,对,大雁的雁,一会儿人字一会儿一字的那种。去干啥了?”

  “自习呗,那几天和她狂上了将近一周自习,要不然理论力学肯定挂了。”

  “你也真死心眼,我就给你打个比方,你就顺水推舟了?”

  “我又去看了一次法学院的比赛,碰到了。”

  “是一直在旁边等机会了吧?”我笑姚迈。

  “那倒是,妈的总有一个小子和她磨叽,我后来受不了了直接上前搭话。”

  “你怎么说的?”我也很好奇。

  “我就说她表现挺好的,还记得我吗?”

  “她还记得吗?”

  “她说当然记得,汽车系首席助理教练么。”

  “然后呢?”

  “然后我就帮她拿那个挺沉的包,一起去十食堂吃饭了。”

  “可以啊,这个师父可没教你。后来呢?”

  “我就分析了一下刚才的比赛,把她们队的弱点和优点都说了。”

  “操,你小子不会把我们女足的战术泄露了吧?”

  “咱们有啥战术,你们上次教女生那点狗屁战术也好意思说。你们就说让边锋多和中路球员配合,快速通过中场。可也没想想咱们女足连球都停不住。”

  “卖系贼!”

  “该卖的时候就得卖。然后我就约她去上自习了。”

  “好小子,就没干点别的?”

  “还没,我觉得太快了。”

  “能答应和你一起上自习别的就有戏。”

  “她昨天回去了,我给送到的火车站。”

  “家哪儿的?”

  “成都。”

  “你个瓜娃子,小心动手动脚川妹子挠死你。”

  “滚!我像你那熊样儿?有票都不回,有女朋友不送,反而又勾引高中同学。”

  “别说的那么难听好不好?这哪是勾引,勾引就得再下点本钱,就买个破火车票也能算勾引?我们可是久经考验的友谊。”

  “谁知道你们咋回事,我感觉就不正当。”

  “你一个初恋都八字没一撇的,才和女的说过几次话就敢评论师父了?”

  “你还真好意思说是师父,你教我啥了?”

  “瞅你的良心和黄浩差不多,都是过河拆桥。上次他求我用我的缸子泡面,泡完我让他给洗洗他让我自己去。”

  “行啦,再教我几招,放假回来我再用。”

  “你要到她家的电话号码了吗?”

  “没有。我有她的QQ。”

  “哦,我忘了现在都用QQ了。”

  “我看你们宿舍很少有人用QQ,真奇怪。我们宿舍那几个哥们儿晚上回来就都听见音箱里狂嘀嘀滴……”

  “都和谁聊啊?”

  “可聊的多了,前两天高英伟聊上了一个北外的美眉,还是老乡。”

  “我靠,现在的美眉可要小心了。高英伟那个禽兽,我洗澡的时候就听他狂嚎,估计比你憋得还厉害。”

  “滚!聊两句就扯到我身上。李学回家了么?”

  “后天走。”

  “晚上可以去打牌了。”

  “戊子不回家了,正好。”

  “他怎么了?”

  “他参加一个什么狗屁冬令营,汤沐她们系的一个项目,他去相当于实习。现在戊子已经彻底变成汤沐她们系打杂的了。上次咱班训练他说有事,结果是去帮着发传单了。”

  “那晚上能回来玩牌么?”

  “能吧,我得告诉他别去那个北京的亲戚家。”

  “那赶紧的,别耽误打牌。”

  “你也是个打牌狂人,我还真没看出来。”

  “你没看出来的多了!”

  “还有啥?”我看他的表情有几分神秘。

  “没啥。”

  “还说没啥,快告诉我!”

  “真没啥。”

  “还等着挨揍啊!”我举起拳头,后面排队的女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啊!”了一声,我赶紧说对不起。姚迈见我这架势就告诉我一天他和归雁在三教上自习碰到文倩和一个陌生男人有说有笑的。

  “靠,狗嘴吐不出象牙!那是她的一个老乡,她爸同事的孩子,一字班的。后来我也出去了,晚上还一起吃的饭。”

  “哦,我还想怎么和你说呢。这么多天我一直惦记是个事,没想到你知道。”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们才排到,一问我们想要的票都卖光了。只有今天下午一张临时客车被人退了,那车要21个小时才能到哈尔滨。姚迈说他也没啥事,要不然把他的票给林维,他坐临客回去。我和姚迈本来都商量好暗号,到车上打牌好赢别人了。看他诚恳的眼神,我都不好意思说谢谢。

  文倩已经回家了。送走了姚迈,我通知林维票的事情之后,给许嫣然打了个电话,问她过年怎么安排。嫣然说她在宿舍住,还是去公司实习,公司还会多发钱呢。听到这些,我的心突然一阵酸痛。我问她有没有时间出来见个面,我去宿舍楼下等她。她说好。

  女孩儿小的时候有父母的宠爱,以后会有男朋友和丈夫的关怀,中间这段时期是最难过的。许嫣然中间的这个断档期却似乎特别地长。每当放长假之前我就特别惦记嫣然,想她会去哪里,快不快乐。她是如何承受这漫漫的孤寂呢?如果可以的话,我很想陪伴嫣然在这里,只是觉得不知道被什么力量牵着,感觉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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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的我就看到了八号楼楼下嫣然俏生生的身影。夕阳在她后面投下了长长的影子和她脸上的表情一样淡。见到我来,嫣然朝我挥手,她的笑容给了冬天一点提前到来的春光。嫣然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笑我围巾上的小蓝熊。我说她本人就好像一只小白熊,还笑我的蓝熊呢。嫣然嗔怪地看了我一眼,马上往前走拉开了和我的距离,我赶紧跟了上去,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

  “考试怎么样?”我问嫣然。

  “还行,你呢?”

  “都能及格吧,不过感觉都不好。”

  “没事。”

  “你一直实习,过年也不放假?”

  “对。”

  “什么公司啊,资本家剥削人也太狠了吧?”

  “一家投资银行。”

  “不是公司么,怎么又银行了呢?”

  “银行也是公司的一种啊,和我们平时存钱的银行经营不同业务而已。”

  “银行不都是存钱的么?”嫣然的答案让我更加困惑。

  她就给我普及了一下投资银行主要业务和运作的基本模式的常识。我们从学生服务中心穿过团委门口,经由新水利馆、礼堂,往荷塘走去。我把小熊围巾解下来给嫣然,和她并肩坐在湖边那座石桥上。湖面上结了一层冰,太阳即将落下,目力所及之处一个人都没有。以前这个时候,我们几个表兄弟都会一起聚在姥姥家,趁着吃饭之前打一会儿牌,然后再去上晚自习。嫣然说她没体验过和兄弟姐妹一起玩的感觉,说那一定很开心。

  “那就一起去我家过年吧。”我脱口而出。

  “好啊。”

  “记得我去年寒假的时候给你写的那封信么,那晚上星空特别好看。我盯着亮亮的银河就想起了你。我带你去我们那儿看星星最好的地方看星星去。”

  “那是哪儿啊?”

  “我们学校的楼顶,得从外面的防火梯爬上去,你敢么?”

  “有什么不敢,你都敢。”嫣然笑着朝我扬了扬眉毛。

  “咱们得赶紧想办法搞定火车票了,今天我还去了一趟售票处,紧张得很。”

  “你还当真啊!”

  “当然当真了。”

  “我不敢去。”

  “你怕我啊?”

  “不怕。”

  “怕我家里人?”

  “我还要去实习呢,大年三十才放假。”

  “没关系,我等你一起走。”

  嫣然见我认真了起来,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说:“我还上班呢。”

  我们没再讨论这个话题,一起去吃了饭。晚上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把许嫣然的情况介绍了一下,说要带她回家过年。妈妈说怪可怜的,带她来吧。我又给林维打电话邀她明天过来玩。

  林维已经半年没来过了。我领她到十四食堂吃了饭,要了这里的经典菜鸡腿和铁板鸡肉。

  “我先不回家了。”点完菜坐下,我和林维说。

  “那你干什么去?”林维很惊讶。

  “我要等一个朋友,带她一起回去。”

  “朋友?还有我不认识的?”

  “许嫣然,陈泰的女朋友,陈泰是我以前的室友。”

  我把嫣然的情况又大概介绍了一遍。

  “沈源,你变了。”

  “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变了,你以前不这样。”

  “我以前什么样?”

  她避而不答,笑着和我说:“你就不怕被树立成反面典型?一天到晚也没干成什么事,利用父母的资源在外面吃喝玩乐,还觉得自己很优秀,才上大二就把女孩子领回家?而且还不是你的正牌女朋友,正牌女朋友还不知道呢吧?”

  “这有什么呀,我又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再说这是助人为乐呀。何况我也没想成为正面典型。”

  “得了吧。你那点儿小心眼儿想的指不定是什么呢。”

  “我年年都带你一起回家,也没把你怎么样啊?”

  “你不承认也没用。考虑到咱们哪儿的舆论么,你们头一天到,第二天就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而且你女朋友那儿你怎么交代呀?”

  “公道自在人心。我也没领你见过我女朋友啊,也不需要交代什么。”

  “别往我身上扯。”

  我把车票、《战争与和平》以及我的读书笔记给了林维。林维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很漂亮的笔记本送给我,说交换我的读书笔记。她又拿出我送给她的笔在扉页上题写了李白的《行路难》: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馐直万钱。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是的,每次在做决定的时候,都面临着歧路。我茫然地面对未来,不知道自己该选择哪条路,甚至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带嫣然回家在我们那里的风俗看来无异于宣布以后要和这个女孩共度一生。我甚至都没考虑怎么向文倩交代——我只想简简单单地让嫣然过个温暖的年。可无论是嫣然、我,还是文倩、我父母都还没有潇洒到把这件事看得简单的眼界和胸襟。我忽而有些羡慕在美国的陈泰,他前些天聊天的时候把他在美国的女朋友的照片给我看,那是个金发碧眼的女孩,叫Catherine,笑得很灿烂,不带一点阴霾。陈泰在美国买了一辆车,周末就带着Catherine到处去玩。

  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和嫣然的关系,这关系如同甜蜜的药水。我沉浸在其中不能自拔,同时我也在和嫣然相处之中修正自我心灵当中那不完全的部分。每个人的心灵都是不完全的,都有某些方面的空洞和缺陷。在遇到嫣然之前我的字典当中没有怜惜这个字眼,把男女关系当成某种程度的交换——两个人各取所需,符合基本的经济学原理。我当时的心灵不足以承担更深层次的关系,而只停留在肤浅的表面。和嫣然那一夜过去之后,我才感到了内心深处的那些空洞,可不知道该如何填补。文倩能把我的心灵装点得漂漂亮亮,但类似在盖房子的时候缺少那些做支架的钢筋和混凝土。



  那年过年特别晚,李学走了,吴建国走了,黄浩也走了,丁戊子很少回宿舍。除了我,华祥瑞也没回家。他家在云南的西双版纳,每次回家都需要先到昆明,再坐汽车到县城,然后在找小汽车或者套马车回他家的村子。祥瑞给我讲他家的风土人情,和北方大不相同。他说他们那里是中国和缅甸的边界,毒品很猖獗。他有一些初中和高中同学就有人吸毒且贩毒,也不算个什么大事。还说去年看到北京树叶都落光了感觉好像是世界末日。我们俩买来白酒和花生米、板筋、鸡爪子在屋里开宴,喝醉了就躺在床上睡觉。白天我就去图书馆看书,横扫一楼南侧放文学书的那个馆,有时中午都忘记了吃饭。文倩问我为什么还不回家,我说想在学校多看些天书。林维早已到家,和我说已经吃胖了。

  过小年那天下起了漫天大雪,天灰蒙蒙的,很低。十四食堂已经只开3、4个窗口了。剩下的这些人相互看的眼神也变得温情脉脉,有了些同在异乡为异客那种相惜的感觉。我没买到去哈尔滨的车票,就买了两张去长春的卧铺,是对面的下铺,腊月二十九出发。这几次折腾车票耗光了我最后的一点积蓄,我身上只剩下50块钱了。于是我给爸爸打电话让他去长春接我们。我又给嫣然打电话,告诉她我买到票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让我去找她。

  我们还是在八号楼楼下见了面。这次我们往东向东操那边走。我给嫣然火车票,她仔细看了看,小心揣在里面衣服的兜里。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她的头发和衣服上,嫣然也不扫,只是默默向前走。地有点滑,我轻轻扶着嫣然的胳膊,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我们从东操北面的小门进去,空旷的看台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嫣然走上看台,扶着栏杆往下看。我在下面的台阶上看她。

  “给我唱歌吧。”嫣然说。

  “你给我独唱一个吧,唱个王菲的。”我让嫣然唱。

  嫣然给我唱了《红豆》,雪花时而落在她的嘴边,被她呼出的热气融化成水珠。我也走上去,胳膊倚在栏杆上。一个男生走进了东操,看我们在唱歌,朝看台挥了挥手。我唱了一首体育频道常放的《未来的未来》,那男生做了做准备活动,开始跑步。嫣然随着节奏轻轻点头,等我唱完,她对我说:

  “长春离你家还有多远?”

  “和哈尔滨差不多,我爸找车去接我们。”

  “太麻烦了吧,有没有交通车?”

  “没事,已经说好了。”

  “叔叔阿姨有什么爱好,我给他们买点东西。”

  “不用,别买了。”

  “你这么多天都干什么了?”

  “在宿舍喝酒,到图书馆看书。”

  “别喝太多酒。”

  “喝得不多。”

  “我讨厌喝酒的人。”

  “好吧,以后注意就是。”

  雪越下越大,跑步的男生却越来越热,脱掉了外套,只穿一件单衣还在出汗。静静的东操只听到他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声音随距离变大或变小,节奏却不变。嫣然似乎冷了,缩起了脖子。我把她帽子里的雪拍打干净,给她戴上帽子,然后紧紧抱住她。她的身体瑟瑟发抖,脸埋在我的胸口。东操已经全白了,看不清发黄的草坪,看不清红色的塑胶跑道,也看不见远处棒球场的黄土。天地仿佛都凝固了,只剩下那个男生还在跑,他红色衣服的前胸和后背都已经结了冰,呼出的呵气清晰可见。

  那个男生跑完了大概5000米,又挥手走了。我和嫣然也往回走。我光顾扶着嫣然,自己却脚下没留神仰天摔倒。嫣然把我搀起来,看我没事后笑我摔得狼狈。我们去七食堂吃的晚饭。饭后我到嫣然的宿舍小坐了一会儿,她的个人物品寥寥无几,只有一台电脑,书架上也只有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看她浏览了一会儿学校的BBS我就回宿舍了。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和嫣然见面,我们又一起玩了一遍《仙剑奇侠传》。走之前那天她说发了钱,我们去南门外的火锅店大吃了一顿涮羊肉。即使在北京,过年的气氛也已经很浓了,好多人家贴上了新春联,挂上了灯笼。只有三教还可以自习,有人在BBS上发帖子说没人抢座的日子真好。

  第二天一早我又再次给爸爸打了个电话确认了车次和时间,把铺盖卷好,给戊子留了条祝他新年快乐。我又敲醒了华祥瑞,和他拥抱再见,并把一瓶新的京酒给他做新年礼物——就是这瓶酒使我的钱包里只剩下20块了。我到女生宿舍楼下喊嫣然,她笑着在楼上朝我挥手。

  嫣然拿了一个大包,不过不重。我们换了包背,我的包里面就有热水杯、林维送我的本,还有村上春树的《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和一本海因莱茵的《星船伞兵》。在去往西直门的375上,我抱着嫣然的大包,她却怡然自得地欣赏林维给我题的字。

  “这是林维给你写的吧?”

  “嗯。”

  “那姑娘不错,挺文静的。”

  “嗯。”

  “她回去了?”

  “嗯。”

  “去你家能见到她吧?”

  “能,我们一个小区。”

  “那太好了。”

  “你到时候可以欣赏到她的百宝箱,里面全都是奖状。”

  “是么?可要看看。”

  “我们家那里还有一条河,我们可以一起去河面看冻在里面的小鱼。”

  “好。”嫣然翻我在本子上写的读书笔记:“我好长时间没看过读书做笔记的人了。”

  “前段时间我写的《战争与和平》的读书笔记才多呢,为了这个差点把理论力学考挂。”

  “那书那么厚,你看了多长时间?”

  “整整看了3遍,差不多一个月。”

  “小伙子,有前途!”

  “我都不知道作为一名未来的工程师看这些有什么用。”

  “什么都会有用的。”

  “对了,你毕业是工作还是推研?”我问嫣然。

  “我不想读研了,想去工作。”

  “怎么,你学分积不是很高么?”

  “我就是不想读了,想去工作。”

  “哦,去银行?”

  “差不多吧。”

  “我都不知道毕业之后干啥。”

  “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嫣然安慰我。

  “也是,反正还早着呢。”



  父母早就在站台上等我们了。妈妈眉开眼笑地和嫣然嘘寒问暖,这热情是我没想到的,甚至让我都忘掉了长春的寒冷。他们早晨3点多就开车出来了。我们出了站去附近一家不错的饭馆吃了早餐,爸爸经常来长春,对这里还挺熟悉。吃罢饭仍旧足足开了4个小时才到那个熟悉的县城。一年没回来,一切都似乎有些陌生了——几幢大楼平地而起,道路也拓宽了。一路上妈妈和嫣然说我以前的事,听得嫣然抿嘴乐。我们先没回家,又找了个饭馆吃了饭。通常我都会和爸爸对饮几瓶啤酒,但那天我一口也没喝。

  我家在西面的环城路上,是学校的家属楼。妈妈已经把我的房间收拾好让给嫣然住,我住在客卧。到家后我见嫣然有些倦意,就让她先睡一觉。我一直绷着的神经也放松下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等我醒来天已经黑了,这里天黑得特别早。我敲了敲嫣然的门,她早就醒了,把她的大包里的东西都整理好了放在桌上。爸爸妈妈开始做饭了,我给林维打了个电话,2分钟后她就到了,还带着她的堂弟,正上高三。

  林维的堂弟反复向我求证是否高中就有女朋友,问我怎么没耽误学习,而后又缠着嫣然拐弯抹角问和我怎么认识的。林维眼神闪烁,也不制止。过会儿饭做好了,林维他们就走了。

  嫣然拿出给我爸爸买的领带和给妈妈买的披肩。父母没有准备礼物的习惯,有些不好意思,不过非常开心。窗外有人噼噼啪啪放起了鞭炮,在楼宇间回声特别响。饭后我们教嫣然本地的麻将玩法,嫣然学得很快。爸爸不时讲个笑话,嫣然都笑出了眼泪。

  煮年夜饺子之前,我们家有给逝去的长辈送纸钱的习惯。爸爸给嫣然也买了一份,教她怎么写阴间的地址。嫣然表情严肃,一笔一划地写着。我们拿了笤帚和木棍下楼,到马路口烧这些纸。选好一块地方,用笤帚扫清地面上的积雪,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圈,留个开口朝南。嫣然也如法炮制。爸爸又教嫣然小声念发送纸钱的用语,嫣然也照做了。火光点起来的时候,嫣然泪光盈盈,不时用手擦。风吹得火忽明忽暗,嫣然的脸也被映出变幻的暗影。我和爸爸每年都进行一遍,念的时候也就是例行公事,嫣然却渐渐泣不成声。爸爸就先回去了。我陪嫣然在路口。这是个我曾经千百次穿过的路口,以前路过的时候就想以后再回来时会做什么事情,却绝对没想到今天的场景。我抱着嫣然,把她的头埋在我胸口,给她挡住凛冽的北风。正巧一个教过我的老师也在烧纸,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和他打招呼。老师说我终于领对象回家了,我们那里习惯把男女朋友叫做“对象”。我和嫣然也都没急于澄清,糊里糊涂地和老师寒暄了几句。

  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嫣然去姥姥家。表哥和表弟表妹们早就听说嫣然要来,都凑齐了在等我们。表兄弟们拉着我去审问,表妹拉着嫣然去套她的话。在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之间八卦的权利要远远大于隐私权。我信誓旦旦地说不是我女朋友,我女朋友另有其人,即使被180斤重的大表哥坐在后背上,耳朵被表弟揪得通红我也只能坚持这么说。过会儿嫣然和表妹进来他们才放过我。表妹和他们耳语了一番,他们才拍拍我的肩膀,说是场误会。二表哥说一起去南沟子玩吧。嫣然问我南沟子是哪里,我说就是我和她讲的家乡这里唯一的小河。

  嫣然的鞋没那么厚,表妹把她的皮鞋找出了一双给嫣然穿上。每路过一个地方,我们都给嫣然讲这里发生过的故事——这个地方的柴火垛被我们点着过,那家的门锁被我们浇水冻住过,还有一家的烟囱被我们扔进去过砖头……去南沟子需要穿过两大片田地,现在上面都覆盖着厚厚的雪。以前总吓唬表弟,在雪地上我们画很多骷髅头。二表哥的手最巧,他画出来的最逼真也最吓人。太阳照在雪地上,雪地再把阳光反射到嫣然的脸上,显得她更加明艳照人。我把围巾和帽子都给嫣然围上,把她打扮得更像是一只白熊了。嫣然追打我,刚跑了两步脚就陷到田地的垄沟里了,差点摔倒。大家都笑了,嫣然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们跨过了几条沟,这些沟曾几何时我们要下定决心加上助跑才敢跳过,如今最小的表弟都已经一米八了。从前学校组织春游这里几乎是唯一的去处,但对嫣然来讲却非常新鲜。坝下的水边有一块突出的大石,表弟去年还因为被看到和一个女生并肩坐在这块大石上而被老姨和老姨夫大骂了好多天。我指着大石,表弟还不好意思地转过脸去。我趴在嫣然耳朵边悄悄给她讲表弟的事,嫣然也朝表弟笑,表弟的脸一下子红了。其实每个人在这块石头上都有故事:表妹的裙子被划坏过,二表哥在这儿丢过钱,我和女友在这里约会过不止一次,大表哥曾经内急不得不以这块大石掩盖……

  水库的闸口是个小高地——在这一望无际的东北平原上,一个5米的高地就很了得。过了闸口有很多鱼塘,鱼塘早就被冻得死死的,我指给嫣然看里面被冻住的鱼,都还保持着活灵活现的姿势,好像琥珀里的昆虫。最南边鱼塘的西侧有个斜坡,多年前孩子中盛传吃这个斜坡上的雪考试能出好成绩。后来我们虽然都不信但冬天来的时候还是会尝一点。我拂去浮雪,仔细挑选干净的学捧给嫣然,让她也尝尝。嫣然吃了一小口。

  “怎么样,味道还不错吧?”

  “还行。”

  我也尝了尝,那雪含着泥土的芬芳,还有一丝秸秆儿的香。表妹说给嫣然也起个外号吧——这是我们之间的暗语,大表哥叫“东北虎”,二表哥叫“飞猎豹”,我叫“美洲狮”,表妹叫“乖山羊”,表弟叫“小白兔”,是我们很小的时候叫的。当时表弟还小,看到姥姥养的小兔觉得可爱,就叫了。后来他提议过很多次要改都被拒绝了,至今还说我们欺负人。正在嫣然踌躇之际,不知从哪里窜出一只猫。我从兜里掏出几粒花生,小猫就过来吃。我摸着猫的头,说嫣然就叫“大脸猫”吧。大家都觉得好,就一致通过了,嫣然的反对无效。



  嫣然来我家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多亲戚和同学都来我家看我领回了一个什么样的女孩。我懒得解释和嫣然的关系,嫣然也没有否认是我女朋友。这种微妙的情况经过几次演练之后达到了完美的平衡,而访客也心照不宣地假装明白。我带着嫣然看以前我出生时所在的老房子,那房子我小时候感觉很宽敞,现在看来面积却局促不堪。那家新主人奇怪地打量这两个访客,看我们在窗外比比划划。我给嫣然指屋子上几个夏天经常漏雨的地方,还有我和邻居小孩儿打架的墙角。房前屋后的格局都没变,邻居们却都已陌生。正街的马路已经拓宽,这里的马路却还是老样子,只勉强可供两辆车同时通过。我告诉嫣然哪幢房子先盖的,哪幢房子失过火,哪幢房子里的人离婚了……嫣然也被花样百出的故事吸引——而这些故事大多是妈妈或者姥姥讲给我的,充满了后人的演绎。在我们这个小地方,任何事情经过几次口头传递都会变得面目全非,人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来理解《汉姆雷特》也就罢了,可怕的是生活中没有固定的剧本,每个人听完一遍戏之后再讲给下一个人,其中的重点和有趣之处在微妙地改变,从而把故事完全改版。我和嫣然的故事变成了这样:妈妈告诉我自从嫣然来过年,就有人问她我什么时候和嫣然结婚。而且嫣然的身世更是众说纷纭——有的说是高干家的女孩儿,有人说是富商家的女儿,还有人说嫣然的父母已经来见过面了把嫣然自己留在这里过年……嫣然的没有明显的口音让大家更是把她的家乡猜的天南海北,妈妈说现在出门都怕别人搭话。

  晴朗的夜空很常见,但观星须待夜里没有月亮。看校门的老大爷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小时候总给我摘“悠悠”①吃。他无儿无女,过年时我会给他送鞭炮和白酒、水果。这天我带着嫣然来看他,他说我真长大了,都带媳妇回来了。说得嫣然红了脸低下了头。我要来钥匙,开了楼门。这是我初中时候的母校,妈妈在这里教英语。我带嫣然到我以前上课的教室,从后门那些我们抠的窟窿向屋里看。屋里没有原来那么拥挤了,我上学的时候屋里差不多坐着100人,现在看来也就不到70人。

  我们到顶楼,拿着钥匙打开封闭的楼顶天窗,再把糊着的密封胶条小心撕开。冬天我们从这里爬到楼顶,夏天一般从外面的悬梯爬。我先去上面看了一圈,又下来扶嫣然上去。

  从屋顶可见对面家属楼上的灯光,眼力好的话甚至能看到屋里的人在干什么。我拿了望远镜,给嫣然看我家里爸爸妈妈在看电视。而林维家她爸爸在写大字,林维在北屋,所以看不到。

  在地球上我们所能观测到的星空只是银河系一个狭小悬臂上的区域。太阳只是银河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星,地球更是如同一粒石球。浩瀚的银河里有上千亿颗太阳,纵横10万光年。在我们眼里,银河是一条横跨天际的亮带,各个星座其实只是为了便于记忆人为命名的而已,而星座里各星球之间距离甚至可能比他们和我们的距离还要遥远。那晚我们很幸运,甚至看到了木星和火星——它们都调皮地眨着眼睛,不像那些恒星只是呆板地盯着我们。

  嫣然和我久久地看着这些星星。我们见到的光是它们千百年前,甚至几万年前发出来的。这些微弱的光子穿过浩淼的星空,经过无数次反射和折射撞击我们的视网膜神经,让我们感受到了它们的存在。可我们又怎样证明自己的存在呢?这些星球现在怎么样,没人知道。等它们再发出光子和电磁波到达地球时,我们早已作古,不知我们的白骨是否能发出点点磷光来欢迎。

  高处的北风格外凛冽,我们利用屋顶的几个突出部分避风,却还是不胜严寒。我搂着嫣然的肩膀,让她把头倚在我的上臂休息。嫣然好像一架老式相机——那种需要好长时间才能把影像摄下来的相机,一动不动地盯着小熊星座看。我说她是小熊座的,她说听说过白羊座和金牛座,哪里听说过小熊座。之所以熟悉黄道十二宫,都拜车田正美的漫画《圣斗士星矢》所赐。我让嫣然找一个代表她的星星,她选来选去,挑中了猎户座猎人肩部的那颗星——参宿四,一颗比木星绕太阳公转轨道还大的红巨星。她问哪颗代表我,我指着天狼星给她看。嫣然仰着头,明亮的眼睛里映出远处五颜六色的烟花,面容却比烟花娇艳千倍。我的心猛然一动,吻住她的嘴唇,嘴唇表面是如水夜色里带着的凉气,里面却是欲绽的花蕾。这是一个不知何去何从的吻,映得漫天的繁星都失去了色彩。世间万物仿佛都不存在了,时间也凝固了。烟花却依然热闹,嘭嘭地炸开,把七彩亮光投放在我们的脸上,而远处万家灯火好像才是人间。

  从楼上下来,我给嫣然唱《去年的烟花特别多》,还有《天意》、《今天》等刘天王的歌。嫣然唱了《人间》和《催眠》。看门老大爷看到我们唱着出来,眼睛里全是笑意。我把钥匙还给他,叮嘱他天窗的密封条开了。他说他明天再去糊。

  街上已经没有人了,正月的头几天大多店铺都不营业。我和嫣然走在我曾经千百次踏过的马路,我不禁想起了海子的两句诗:“我走过许多条路,我的袜子里装满了错误”。于是我轻轻地在嫣然耳边念给她听。看到嫣然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又给她唱《皇后大道东》和《开心的马溜》,她笑着追我,我们就在这小城里奔跑、放歌。青春就是由一系列故事、一次次的错误、一首首诗、一句句歌组成的。翻过青春的时候,我们也不必在乎故事是否精彩,错误是否不可宽恕,诗是否押韵,以及歌是否动听——我们铭记的永远是我们笑过、哭过、爱过、痛过。这些回忆的画面会随着时间渐渐变成灰色,甚至永难记起。但必定有个镜头定格在那里,是你无论如何也遗忘不了的。在那张定格的照片里,你也永远停留在了那个时刻,随着无限的量子分裂,一去不返——就如同不能两次涉过一条相同的河——蓦然回首,不胜唏嘘。即使拼命擦洗记忆,那照片也停留在脑中的那个小角落,越擦越亮,甚至分不清是真是幻。

  ①“悠悠(音)”:一种东北的野果,果实生的时候呈绿色,成熟了之后根据品种不同呈紫黑色或者黄色,比黄豆略大,里面多汁且多籽。黄色的还好,吃黑色的不小心会染到手上和衣服上。植株可达一米,开白色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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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寒假过得特别快,一转眼就到了该回学校的日子。姚迈帮我、林维和许嫣然买的火车票。下了火车我们排了好长时间的队才等到出租车,先送林维回学校,我们再回T大。文倩恰好也是这天到,她刚到宿舍就给我打电话让我去拿礼物。是一件米兰队的真品球衣,印着3号马尔蒂尼,我最喜欢的球员。我给文倩买了一个日记本,和林维送我的一模一样。

  文倩攒够了钱,拉我去和她买笔记本电脑和手机。我在华祥瑞的指引下找了几个中关村的代理,让他们报了价,我觉得还可以就带文倩去拿货。文倩对外形不太重视,而更重视电脑的功能,最后选定了一款康柏的电脑。我们又转了几个买手机的地方,给她挑了一部诺基亚的手机。文倩说我有决断力,而她自己就总是挑来挑去,最后也拿不定主意。我把文倩的手机号码写在我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上。

  “咦,你给我买了和你一样的笔记本啊?”文倩问我。

  “不是。我的是别人送的。”

  “谁送的?”

  “就是给我写《将进酒》的那个女生。”

  “哦,怪不得扉页上还有《行路难》呢。”文倩朝我调皮地眨眨眼睛。

  我用的中性笔不好使,怎么划也写不出来字。文倩掏出我送她那支钢笔,递给我说:“你连支钢笔都没有,还好意思送我呢。”

  “我不习惯用,再说我们宿舍基本上都用中性笔,丢了不心疼,写字还顺溜。不像你有用钢笔的偏好,送我笔记本的林维也喜欢用钢笔。”

  “你是不是只喜欢特定类型的女生?”文倩问。

  “他们说我一见到高个子女生就挪不动步子。”我说。

  “呵呵,是真的吗?”

  “其实只要见到漂亮的我都挪不动。”说完,我赶紧后退一步,闪开了文倩的拳头。

  开学后我不再买新课本,而到旧书摊上用一半左右的价格买师兄们淘汰的课本。这不符合文倩的习惯,她就喜欢新课本。我就和李学他们一起到九食堂后面的小店里淘课本,暂时买不到的话我们就将就看一本。文倩的课本虽然不包书皮,却从来都不卷边,工整地在封面上写着“王文倩”三个字。上半年文倩觉得我的成绩不太理想,就每天盯着我去上自习。刚开学也没什么好学的,我还想继续把托尔斯泰的几部作品看完,文倩却不让我看。她给我出了一些微积分和线性代数的题目,结果我一道都做不出来。

  “你不是也得了80多分么,怎么连这么简单的题目都算不出来?”文倩感到很纳闷。

  “这些题不是课后作业和老师指定的那几种题型,我当然不会了。”

  “那考试怎么办?”

  “不是已经知道结果了么,考试出的那几种题型我都能做出来。变着法我可就不会了。”

  “那你这不能算是学会。”

  “以你基科班的要求我当然不算会了,但我们学工程的,不行还有经验公式呢,不用会得太深。”

  “那也不能连这么基本的定积分和矩阵运算都做不出来呀?你得好好补习一下了。”

  “补习什么呀,我对我的成绩已经很满意了。”我们对学习的态度有本质的分歧。

  “你看你理论力学的成绩,差点不及格。我还以为你胸有成竹了,去年复习的时候整天写读书笔记。”

  “最后不也没事么。”

  “太危险了,你得听我的,多花点时间看功课吧。”

  我勉强翻出理论力学的课本,做老师布置的几道习题。一直到吃饭的时间我也没想出来任何一道题的解法。吃饭时文倩和我搭话我也不理她,她也就不说话了。然后她自己回教室,我回宿舍和姚迈打CS了。

  姚迈见到我就问我:“开学后约了归雁好几次,她都说有事,不会出岔头吧?”

  “应该不会,归雁看起来像是个挺有谱的女生。”我回答。

  “那怎么总那么巧,我一打电话就有事呢?”

  “就是有事呗,大男人总胡思乱想可不好。再约!”

  “也是。今天怎么没去自习?”

  “没意思,半路回来了。”

  我和姚迈配合CS渐渐就像在球场上一样默契了。我总给他当诱饵和炮灰,在对方把子弹都打在我身上时,姚迈几个点射结束战斗。我们的生活和CS其实是一样的——你会花99%的时间搜集情报,却在不到1%的关头决定自己的命运,或者被打死,或者打死别人。

  李学和刘洋这半年加入了科幻协会,定期从协会里交换一些书回来看,一般都会被我在第一时间看完。李学对科幻渐渐形成了理论——给我讲三巨头:克拉克、阿西莫夫和海因莱茵的作品类型,还有“赛伯朋克”、“新浪潮”等各个流派小说的代表作。把我引入了古典文学之外的新天地。我不再零星地看科幻小说,而是一个系列一个系列地看,看完再和李学探讨。我看了阿西莫夫的经典小说《基地》系列,李学说OsamabinLaden(就是本拉*登,违禁字眼不让用,只好用英文,抱歉)就是受这部书启发成立的基地组织。

  几天没见,周末早晨我才带文倩去给尹安佳补习。一路上文倩也没和我说话,我们路过中关村的时候,她才和我说那么多人在这里被骗,我怎么敢直接去买呢。我说我跟好多代理商都联系过,而且是华祥瑞给推荐的,错不了。我给文倩讲华祥瑞老家毒品的猖獗,文倩也觉得不可思议。那天安佳一个人在家,文倩给她讲课的时候我就泡在另一间书房里看书。中午安佳妈妈回来给我们做了饭,饭后我们就告辞了。下午很晴朗,我带文倩去对面P大的湖边。柳树的嫩枝已经略发绿色了。

  “知道‘草色遥看近却无’么?”我问文倩。

  “背过。”

  “你看这柳枝,远远望去有点发绿,可走进再一看,却发现还是灰色为主。”

  “哦。”

  “今天晚上请你吃火锅。”

  “是什么日子啊?”

  “是伟大的俄罗斯生物学家巴甫洛夫诞辰。”我说。

  “什么意思?”

  “巴甫洛夫,就是研究条件反射的那个。”

  “我知道啊,纪念他干什么?”

  “巴甫洛夫发现狗可以把摇铃和骨头联系起来,即使在没有骨头的时候,摇铃他也会淌哈喇子。”

  “什么东西?”

  “哈喇子,北方话,就是唾液。”

  文倩被我说得有些迷糊,我继续说:“人也有同样的条件反射,比如你一听到火锅,就想到麻辣的香味,一样也会淌哈喇子。”

  “好啊,变着法骂我!”文倩又向我施以粉拳,我在她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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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建国在黄浩的电脑上安装了《仙剑奇侠传II》。以他路盲的本色又开始在各种迷宫里转来转去了。每次我回宿舍他都让我帮他绕出去。II比I增加了很多有趣的道具和招数,画面也做得更好看了。绕了几次发现建国实在是进度太慢,于是我干脆让他一直看着,我来操作,然后建国告诉我用什么招,反正是回合制的游戏——如果你不发着对方也不会扑上来砍你,而会等着你。这样就不需要特别快的反映,不像《拳皇》、《星际争霸》和CS那样得不断操作。建国不断告诉我:“给他补血,别用那个,太贵!用招给王小虎补血,让王小虎去砍人!”李学见我们玩的热闹,也在旁边看,时不时也提供一些意见。李学对各种法术的使用有独到见解,能凭借对方的出招来判断是什么法系的人物,从而使用克制对方的招数来达到最大杀伤。

  黄浩对他的电脑整天在玩《仙剑II》很不满,不过李学会让黄浩去用他的电脑。我们尽量减少吃饭的时间,快速吃完就迫不及待地回来读档继续游戏。头几天还只是我们三个人在玩,后来黄浩也被我们精彩的讨论吸引,拿着他的大茶杯站在后面看。过了两天徐飞云、李浠灏,还有我们班的新任班长王龙也时不时地聚到我们宿舍观战。这让负责操作鼠标和键盘的我感到了一些压力。玩游戏也能反映一个人的偏好:吴建国的信仰就是少花钱多办事;黄浩总想把很多隐藏的剧情玩出来;李学从不忘存档;王龙尽量把法术练全;飞云总能在我们不知道怎么进入下一情节时找到推动情节的关键人物……我们宿舍的凳子不够坐,就从姚迈的宿舍拿。人一多屋里的气温升高的就快,我就往地上洒花露水来缓解汗味儿。

  法学院的归雁彻底不再理姚迈了——接电话就不在,在也不应约,这让姚迈很郁闷。他午饭的时候愁眉苦脸地给我讲这段时间他的苦衷。我劝他别想太多了,再说归雁有点胖,不适合他。他却说越来越喜欢有点胖的女孩了。

  “别让一次经历就影响你的审美观啊!”我说。

  “已经影响了。”姚迈喝了一口汤,差点呛着,不住咳嗽。

  “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晚上我给你写首诗,帮助你忘掉这段感情。”

  “别恶心我了,留着给王文倩吧。”

  “师父没教好啊,晚饭我请你去南门外喝酒吧。”

  “不想去。”

  “日子总得过呀。下午去踢球么?”

  “你不上制图课了?”

  “今天下午是AUTOCAD的上机课,不去了。”

  “那等会儿我去叫你。”

  《重庆森林》里有句经典台词,主人公说每次失恋他都会去跑步,跑步会让体内的水分蒸发掉,以免以眼泪的形式流出来。在T大尘土飞扬的北操,不知道怀揣这样想法的人有多少,反正姚迈今天算一个。他今天动作格外凶狠,几次让对方提醒动作别太大,我不住跟人家道歉。在北操踢球的分很多种类型:失恋型,以姚迈为代表;文明型,比如说我,从不争抢危险球;球痞型,通常都是研究生或者教员,他们年纪偏大,跑动不积极,却总靠身体挤靠对方;热血青年型,技术好、动作拼命的新生为主,他们踢球的目的就是展示自我,不喜传球;当然,也有球星。北操的球星我最常见到的是一位穿着意大利蓝色队服的高个,至少是研究生,抑或博士或者老师。他瘦高,动作特别协调,好多我只在电视上看到的动作他都做得出来。而并不粘球,只要你跑到位置他会尽量在第一时间把球传给你,力度还恰到好处,让你停球毫不费力。防守的时候他也不用身体蛮干,而是贴住对方,利索地把球断掉。在两个人争球时他总是抢先收脚,却不会把球留给对方。有人起争执时球星就以老大哥的身份把双方拉开。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凑到一起只要够人数就分拨开踢,从下午2、3点钟持续到天黑,随便加入,也随便离开,是以被称为“踢野球”。姚迈十分喜欢踢野球,因为这样自由,不用像班级组织训练那样要召集好长时间。

  刚离开狂野的球场,就必然要去更加男性化的澡堂——至少球场里还能看到女的。看T大男生澡堂的大门是个存在危险的职业,至少对于东区的是这样。忘记带澡票对于男生来讲是家常便饭,而又没有人愿意回去拿,这样不免发生摩擦。澡堂里面的人的分类丝毫不少于北操踢球类型的数量:有黄浩那样一洗就一个多小时,恨不得把皮搓掉的;有丁戊子那样只洗3分钟的快枪手;唱歌的也分豪放派、婉约派和口哨派:豪放派分让你想揍、让你想吐和让你想赶紧离开的,婉约派有的专唱张信哲,也有捧迟志强的,口哨派最可恨,有人故意挑逗那根反射神经,以让别人失禁为乐。聚集了各种变态的T大澡堂维护的还算比较干净,不过里面经常丢钱包,BBS上就会有人以此为题来声讨大学生的素质,并威胁如果被发现后果很严重等等。

  晚上我和姚迈去了南门外的那家火锅店,我们叫了足量的啤酒和羊肉。姚迈说归雁现在好像和1字班一个她的男同学成双入对了。这使姚迈不敢去七食堂、九食堂和三教了,怕见到他们。我劝姚迈别把这个当回事,我给他讲我以前的女朋友现在找了个有钱的帅哥,寒假还把照片和送给她的表给我看来刺激我呢,我都没当回事。

  “敢情你左手许嫣然,右手林维了,这里还有个王文倩,当然不受刺激。”

  “你他妈积点口德好不好,都是黄花大闺女。”

  “少来,我看你都跟着眉来眼去的。他们怎么看上了你这么个三心二意的人呢,我真不理解。”姚迈说。

  “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纯情少男啊。”

  “此话怎讲?”

  “你想,比如说我是你,归雁找了个新男朋友,我当然要找个他们在一起的机会对归雁说:最近你还常去荷塘那边么?我去了好几次怎么没等到你?”

  “我们啥时候去荷塘那边了?”

  “乱编的。这样那个男生就会起疑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关系。然后我再说:下次别让我再费力约你了。然后问:这个男生是谁呀,有点面熟,是不是上次你说的那个师弟呀,果然有点嫩。”

  “这样除了徒增人家烦恼还能带来什么?”

  “当然有效果了。这样他们就能产生裂痕,然后你再打电话给归雁。她肯定痛斥你胡说八道,这时候你再说当时赌气是因为太喜欢她了。这样你就又能给自己争取一次参与竞争的机会。”

  “我操,你真他妈禽兽。”

  “八戒,你又骂我。来,干了!”我举起杯。

  那晚我陪姚迈喝了很多酒。酒后头脑反而更加清醒了起来:我确是在嫣然和文倩之间徘徊无法抉择。可是也没有人让我抉择,就随它去吧!我和姚迈就是那两个喝醉了在西操乱跑的神经病,那两个嚎了一晚上《爱如潮水》、《最怕你和别人睡》、《马桶》的流浪歌手。第二天我还为此特意在BBS上给发帖子谴责的人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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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生对事物的欣赏是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的。在高中的懵懂年纪我只看过几部港产片,高一那年有人租到了《泰坦尼克号》的VCD,拿到学校的食堂里放,看了半个小时我实在受不了这部无聊的电影,出去踢球了。一直到2002年的4月我才又在李学的电脑前和他一起看完了这3个多小时的电影,觉得场面很宏大。那时校园里的网络虽然不太快,但每个屋里都有5个接口,正好保证每个人都有一个。我们从校园里的FTP上下载电影看。陈泰以前特别喜欢看基努里维斯和施瓦辛格的片子,我在他的影响下看的也主要以动作片为主。当然周星驰的电影没有人不愿意看,我们宿舍特意用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周星驰的电影几乎看了个遍。李学喜欢看推理和科幻类的影片,黄浩喜欢看轻松浪漫的喜剧,吴建国喜欢看恐怖片,而丁戊子喜欢看美国电视剧。戊子经常在他的上铺一个人拉着帘子,边看《六人行》边不时发出诡异的笑声。我则喜欢看一些有关人性方面的电影,比如说《肖申克的救赎》、《绿里》、《阿甘正传》等。在学校的BBS上有讨论电影的版面,我就在上面找好评多的电影下载来看。不过在网络上下载电影要和无数的解码软件作斗争——电影在制作成电脑上数码文件的时候都需要转换,是为压缩;而用播放器播放电脑中的文件时需要把这些文件读出来,是为解码。不同的制作人或者公司在压缩的时候使用的软件不同,所以也应运而生很多种类的解码器。李学最擅长搜索解码器并安装。同样两台电脑,好多电影用黄浩的电脑不能看,而用李学的可以。黄浩觉得这样也好,缩短了他电脑的开机时间,进而减少磨损。不过当他晚上自习回来,想要看电影却播放不出来的时候,就不得不到李学那里拷贝解码器到安装。奇怪的是有时在李学的电脑上安装的解码器能看,而黄浩安装了同样的解码器不能看。这让我们切身体验了“人品问题”——每当两个人用一模一样的方式做了事情结果却大相径庭,就被归结为人品问题。最典型的人品问题是即使李学抄我的作业,老师判的分数却总比我高。

  除了伟伦楼的北408,学校的图书馆老馆也放电影,不过要收费。上半年我还和文倩去过两次,看了《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还有《诺丁山》——文倩喜欢休格兰特和茱莉亚罗伯茨。据说老馆的放映室很大程度上供这里复习托福和GRE、GMAT的人在看书看得厌世的时候放松一下,让他们回归人间。

  除了我和林维,我们高中还有很多人在北京。自从我缺席了前几次聚会,他们就不再叫我去了。我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叫高达,复习一年考上了地质大学,只有和他才偶尔见面。在T大我们高中还有几位师兄,一位去美国读书前把他的自行车给了我——这辆车竟然从来没丢过。毕业后我把它给了张小名,小名去了美国后这车才不知所踪。

  又有了自行车,我就不用再总借徐飞云和李学的车了,为此文倩还特意请我到学生服务中心对面的小食堂吃了一顿,感谢在她没有自行车的日子里我总带她。正当我拿着鸡腿回桌子的时候,看到嫣然一手打电话,另一手推那个沉沉的塑料门帘。我赶忙帮她拨开帘子,鸡腿差点掉在地上。嫣然敷衍了两句挂断了电话,笑着问我:“怎么跑到我的地盘来吃饭了?”

  “你的地盘?哪里写你名了?”我朝她晃了晃鸡腿,笑着说。

  “点好了么,请你吃怎么样?”嫣然说。

  “下次吧,我约了人。”说着,我有些尴尬地向文倩的方向扬了扬眉。

  “好吧,你赶紧过去吧。”嫣然朝我挤了挤眼睛。

  回到座位,文倩说:“你认识那个女生?”

  “认识啊,怎么了?”我说。

  “没什么,怎么认识的?”

  “我室友原来的女朋友。”

  “哦……”文倩若有所思的样子。

  那个食堂很小,嫣然就坐在我后面的位子上。我和文倩默默无语地吃完了饭,走的时候我在嫣然眼前打了个响指,算是和她告别。出来后,文倩对我说:

  “你知道吗,我们楼里都知道她。”

  “谁呀?”我装做不知。

  “就是和你打招呼的那个女生。去年她好长时间都不在宿舍住,总有一辆宝马来接她。”

  “那怎么了?”

  “据说她后来被宝马男甩了。”

  “别胡说了。”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你和她眉来眼去的,还真不愧是见到漂亮女生都走不动,可给我小心点。”文倩说着又来掐我的胳膊。

  那一刻我有点不快,甩开了文倩的手去开自行车。文倩不依不饶地用手套打我的头,我抓过了手套,扔还给她,跨上自行车问:“你还走不走?”

  “不走了!你怎么表情那么难看!”

  我没说话,文倩又问,我不耐烦地说:“我不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

  文倩又看了我一眼,没搭理我,觉得我有些不可理喻,转身回宿舍了。我原地愣了一会儿,就在这片刻被迎面过来的人的拉练划了一下手背,形成伤口流血了。我正甩手时,嫣然出来见我的手流血了,连忙从口袋里拿出纸巾给我擦。

  “怎么一个人呢,还受伤了?”嫣然问。

  “没事。”

  “看你手都流血了,还没事呢。”

  “皮外伤,一会儿就好。”

  嫣然陪我站了一会儿,见我也不动地方,对我说:“我要去图书馆了。”

  她推车走了,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晚上有点起风,吹得嫣然的头发飘在后面。风中透出了春天的气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图书馆南面种着很多树,树下是密密麻麻的自行车。我跟着嫣然到她常去的那个阅览室。可能正是饭时,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新买手机了?”我看嫣然拿着一部三星手机,又薄又窄,闪着蓝色的屏幕在振动。

  “哦,别人送的。”嫣然看着手机短信说。

  “谁给你送这么贵重的礼物?”

  “我也不知道。”嫣然说。

  “还有这样的好人?雷锋吧?”

  “前两天去实习的时候,放在桌子上的。”

  “这次写你名了?”

  嫣然笑了,说:“嗯。”

  她打开桌子挡板上方的灯,拿出一本厚厚的英文教材,抿了一口水,慢慢说:“那天我早晨怕堵车,很早就到了。桌子上就放着手机和一束花,写着送给我。”

  “天上掉馅饼了,我怎么没遇到过这好事。”

  嫣然白了我一眼,不说话。

  我又问:“有嫌疑人了么?”

  嫣然道:“我问了几个和我还算熟的人,都不是他们送的。”

  “我以后也要去你们公司实习,起码还得部手机。是公司发的吧?”

  “不是,还有封信呢。”

  “还有信?信上都说什么了?”

  “你是小报记着啊?我都扔了。”

  “太可惜了,要不然我也学两招。”

  “别再学了,小心下辈子做太监。”

  “嘴太黑了。你也不怕表面上看是个手机,其实是个炸弹?”

  “电影看多了吧?不生气了?看你刚才那样儿。”

  “再不怎么样也比你大脸猫强。”我笑着在嫣然脸周围比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圈。嫣然皱起眉头假装生气也在我眼前凌空扇了两下。

  我又道:“你也不用工作了,往天安门广场上一戳,在面前放个缺口的盆,然后把收获的手机、鲜花、钢蹦儿什么的给我。我帮你套现,咱们二一添作五分了,后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没一句好话。半分钟之内在我面前消失。”

  我站起来给嫣然敬了个纳粹军礼,往三教跑去。



  我到三教的时候,文倩已经在那儿了。我从后面摸摸她的头,她也不理我。可能由于我站着挡住了灯光,后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无比仇视地瞪了我一眼,吓了我一跳。我赶紧坐下来并尽量不让椅子发出声音。文倩在看《实变函数》,我给她写了个纸条:“量子力学量力学,汇编语言不会编,随机过程随机过,实变函数学十遍。你学几遍了?”文倩看了之后笑了,转过来瞪了我一眼。

  在三教上自习的人无疑都是能起早而且头脑精明的。因为这里教室明亮,桌椅崭新,也是好多门课上课的地方。在三教占座我一般都提前看好课程表,在英语课下课那一瞬间冲出门,到一个刚下课而且不再有课的教室占座。和我这样行色匆匆的人有很多,一次我和一个矮小的胖女生撞上了,把女生撞得坐到了讲台上。撞完后我不顾胸口剧烈的疼痛想说声对不起,她却暴起,理都没理我在大书包里翻出书占了整整一排座。晚上我和文倩来的时候被惊呆了——整整一排5个那种矮矮胖胖的女生坐在那里,我都分不清是和谁撞上的了。周末的话占座则需要早起——不需要像占图书馆的座那样早,但至少9点之前要到达。占座虽然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不过有的时候也难免在这不成文的习俗上发生摩擦。一般来讲,一个职业占座人会把书放在桌子上,再把书包放在凳子上。最好用一些名字就让人后退三舍的书,比如红宝书,《拓扑学》、《量子力学》也行,《随机数学》和《测试技术》就次之了,《微积分》、《大学物理》只能算是马马虎虎,用《大学英语I》或者《大学英语II》的就要小心,因为可能遭遇“推座”。这里“推”的意思是书被推到旁边或者放在讲台上。不成熟的占座人会用空白的数学作业纸占座,结果当然是“座”、“纸”两空。当然,即使座被推了也最好不要声张,更不能和座位上的人争吵。因为职业推座者也不乏其人,他们会巧妙地调换两排座上的东西,然后推掉其中一排。这样没被推掉的不会声张,被推掉的也不能确定是谁推的。推座推到最高境界,那就是天下无座——没有我不能坐的座。他们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来到三教,冲杯咖啡,气定神闲地随性走道一个教室,随便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占座者来了之后就礼貌地让出旁边的座位——占座者自然哭笑不得。去年期末的时候我们就遇到过一个修炼成仙的人。我和文倩占了三个座,中间一个空出来放书。一位带着金丝眼镜,穿着西服和白衬衫,十分学者风度的同学问文倩中间有人么。文倩还没等回答他就坐在了我们中间,还问书是我们谁的。如果他不穿正装,不戴眼镜,甚至不戴金丝眼镜,我肯定要饱以老拳。但面对这位随手就拿出《读者》的青年才俊,我实在没忍心下手。很多人讲过用手纸占座的笑话,我却未曾识荆。我见过最极品的占座用品是一个里面并排放了香皂、毛巾和《邓小平理论》的脸盆。邓爷爷慈祥的笑容和薰衣草味儿的香皂交相辉映。为此我和黄浩连晚饭都没吃,一直等到9点,才有幸见到这位娇小可爱的女生。黄浩不禁哼起了《食神》当中食神见女粉丝之前那段遐想时配的音乐。可是这女生根本无意自习,拿起脸盆,夺门而出。黄浩无奈地做切腹状。

  教室里一般只有沙沙的翻书声和偶尔开关门或桌椅动的声音。不过也有人发出不和谐的声音,比如那天我后面那位瞪我的哥们儿。他喝了一大口水,估计喝爽了,长出一口气。他随即意识到呼气的声音太大,赶紧憋气降低声音,没想到后院起火,放了一个特别响的屁。这屁初时含羞,只是低吟,到了中间开始欢唱,音调也渐渐升高。而听众以为无法再高,歌者却偏偏在那极高之处又拔出更高音,正如白居易所写:“银瓶乍破水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再精彩的音乐都有结束的时候,可那一刻却仿佛整整过去了一个世纪,所有人都呆住了,静静听结尾之处那好似刘天王的《一起走过的日子》:“寻寻觅觅,在无声无迹中消失”。文倩开始还小声笑,脸通红,一会儿之后她再也忍不住,起身出去了,我也跟了出去。

  我们没好意思在走廊里停留,一直跑到教室外面才抱头大笑,笑得眼泪都流下来了。

  “他刚才还不知道为什么瞪我呢,怒气泄漏了。”我一边笑一边对文倩说。

  “你现在算是男女通吃了。”文倩讽刺我。

  “没办法,这可能就是魅力吧。”说着,我用手向后捋了捋头发。

  “行了,别臭美了。”

  “你刚才笑不出来的样子真好看。”我抱着文倩说。

  “后来实在忍不住了。”文倩说。

  “那哥们儿也没忍住,你看,出事了吧?”

  我们回到教室的时候,后面已经换了一位满脸青春痘的男生。文倩继续啃那本书,我写了一首小诗给文倩看:

  2102的长发白衣女孩,我的爱

  ——作者题记:

  三教自习,遭人怒视。

  人食五谷,孰能无错?

  自保不暇,奈何责他?

  孤独的人是可耻的

  可耻的人并不孤独

  我细细端详镜中消瘦的脸

  刮去腮边的须胡

  只因为想再次

  再次在2012见到那个女孩

  她目光单纯,一定有一颗善良的心

  她来了,她一个人轻轻地来了

  叫我怎能抑制澎湃的柔情?

  长长的是她风衣的下摆

  短短的却是简单的快乐

  万恶的是她身边的势利小人

  昏暗的是未开先枯的情窦

  可是那小人挡在我和你之间

  却怎能将灯光一并挡住?

  怒火蔓延在我心头

  从心灵的窗户喷薄而出

  清凉的泉水让焦躁的心平复

  五谷之气却急急地放开脚步

  你痴痴地笑了

  我偷偷地哭

  花悄悄地开了

  无助的还是无助

  文倩未予评论,还在笔记上写数学咒语。窗外凉风习习,屋里其他人也看不出刚才经历了那惊天地泣鬼神的声音,都认真地在看书,在咳嗽或喝水的时候目光都不离开。我忘记要嫣然的手机号码,于是回宿舍后我给她打电话要到了。那号码很好记,以520结尾。我记得一首黄浩总哼的歌《数字恋爱》里面唱到:“520是我爱你……”真不知道嫣然实习的银行里面充斥的是何等样人——送几千元的手机,然后完全不出现。我开始意识到现实世界的残酷——有人为追女孩一掷千金,有人为吃饱饭露宿街头;正面是风光大好的十里长街,背面却是衣衫褴褛的蓬头乞丐;有人鞠躬尽瘁,科研到死;有人享尽荣耀,升官发财死老婆。量子分裂出无数平行世界的同时,不知道这些世界里面是否能还一个统计规律的公平——依概率分布贫穷与富有、聪明或庸钝、美丽和丑陋——而不像眼前这个世界一样:归雁不选择姚迈,而我却徘徊在两个女孩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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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中旬爸爸来北京开会,请我和嫣然、林维在T大南门外的白玉烤鸭店吃了饭,给我买了一部手机。这是一款飞利浦的手机,金属外壳,待机能力特别强,可以几天不充电。爸爸还带来了妈妈给嫣然和林维买的钱包。林维比过年时又胖了一圈,已经不再是那个瘦弱的林妹妹了。我没提文倩的存在,林维和嫣然也就不提。爸爸在北京有学生,开车载我们去天安门广场玩。来过北京的人都知道天安门广场其实什么玩的都没有。不过爸爸每次来北京都坚持要去天安门和毛主席纪念堂。广场上人一如既往地多,在这个4月的下午都享受这大好春光。这样没有沙尘的春日非常可贵,前两天在上金属工艺学课的时候,窗外刮起了我有生以来印象最深刻的沙尘暴:上课前还只是稍微有些灰蒙蒙那种典型的北京天气,过会儿整个天穹都变成了黄色,我才知道所谓的“妖风”也并不是胡说八道,这沙尘暴比妖风还邪门。这风从亚洲大陆的深处刮来,那里是成吉思汗的故乡,由于植被稀少,所以卷起了地表大量沙土。这风见证了蒙古铁骑横扫欧亚,占领中国;明代将领顶着这风北上,去杀死黄金家族的最后一个子孙;袁崇焕也顶着这风屹立在北京城门口打退后金,却也难免被风干残血。我们宿舍在学习了沙尘暴的成因和历史后,决定直到大二结束再吃涮羊肉,坚决抵制羊绒衫,希望能够挽救内蒙古大草原,使那里沙化得到缓解。

  那天我们也去了传说中的国贸,嫣然给我指两边的楼,都叫什么什么大厦,什么什么中心。爸爸的学生请我们在民族文化宫下面的饭店里吃了晚饭。价格虽然比白玉高了几倍,可我却没吃饱。然后嫣然、林维还有我就坐地铁回去了。正好我和嫣然的自行车也都在南门,在那儿下了公共汽车就方便了。回去的路上我告诉嫣然就在知道她和程海峰好的那天我失眠了一晚上,大清早起来从东门出来走到南门又走回宿舍,在七食堂吃饭的时候认识了文倩。她让我别提程海峰了,那是她犯的一次错误。嫣然懂得取舍,我却对现在的状况没有一个清晰的判断。和文倩在一起有一种特别踏实的感觉——有规律地起床、吃饭、自习、运动,认真地生活。如果说嫣然是块温润的宝玉,那么文倩就像一块磁石——紧紧地把我罩在磁场周围。

  有了手机之后,我才明白在大学里手机的唯一功能就是发短信。它在方便我们生活的同时也把距离拉得太近——近到有时让人喘不过气来。没有手机的时候,还能以联系不上为理由拒绝不想参加的活动,现在一个短信或电话,你想躲都躲不掉。一天在系队彻底输掉晋级甲组希望的时候,韩少强找我去喝酒。我到他租的房子里的时候,陶仪也在,酒是好酒——他们从四川带来的五粮液,菜是老几样:鸡爪子、板筋、花生米、豆腐干。还有中国足球和我们系这几年冲甲的坎坷经历作为谈资。我们一致认为中国这次冲进韩日世界杯将是一场回光返照,韩少强分析了中国的青训体系和联赛职业化运作的模式,预测得和事实惊人的相似。他后来去了一家风险投资公司,专做预测,这时已经可以见到他的天赋。文倩给我发短信问我在哪儿呢,我说喝酒呢。她问和谁,我说陶仪和韩少强。她又问他们是谁,我说是师兄。

  我们三个有趣在分属三个意大利俱乐部的球迷:我喜欢米兰队,陶仪喜欢尤文图斯,韩少强是国际米兰队的拥趸。那个赛季米兰早早就退出了争夺冠军的行列,尤文图斯和国际米兰死死咬在一起。那年最后一轮我们又凑到一起看国际米兰对拉齐奥的比赛,也是让韩少强刻骨铭心的一场比赛。最后拉齐奥4:2击败了国际米兰,罗纳尔多痛苦地在替补席上留下了眼泪。足球就是这么有趣,越到最后发生的故事越具有戏剧性。而一个球迷只有经历几次大喜大悲的比赛才能真正感受到这项运动的魅力与残酷,才能真正爱上这项运动。比如1999年欧洲冠军联赛决赛曼联在补时的两分钟上演的逆转,比如2000年欧洲足球锦标赛意大利对荷兰和意大利对法国的两场比赛,肯定都让不少球迷感受到了天堂和地狱是如此之近。下一个阶段的球迷则进入了更高的层次,那就是淡定——虽然有自己钟爱的球队,却不在它夺冠的时候大醉,也不在从天堂直接摔到地狱时灰心颓唐,而更加忠实。那时候我还远远没有达到最高阶段,经常在BBS的世界足球版上为了喜欢的球队和球星和别人辩来辩去,费尽力气寻找过去比赛的数据来驳倒对方。让我初探高级球迷门径的是2005年冠军杯的决赛——在伊斯坦布尔米兰对利物浦的比赛。上半场米兰领先3球的时刻我给李学打电话,和他打赌下半场还能进3球。可下半场却是利物浦队在不到7分钟的时间里连入3球。最后当舍甫琴科罚失点球,利物浦开始狂欢的时候,我不像意大利在2002年世界杯被韩国淘汰掉时那么愤怒和失望,开始看淡胜负。不过我们在中国足球面前早已经看淡了胜负——无论他们是胜是败,我们都一如既往地加以批评,都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年少轻狂,年少轻狂啊!

  随着中国第一次参加的世界杯的临近,人人都开始议论起了足球。文倩说她这段时间努力学习也是为了世界杯。文倩虽然自称是女球迷,看的比赛还是不够多,而且基本上只局限于意大利队的比赛。为此在世界杯之前我陪她到老馆放电影的地方看1998年法国世界杯的录像,帮她认识到意大利队之外还有广阔天地。我那年也有韩少强一样的预测能力——把鲁伊科斯塔的海报贴在宿舍的墙上,结果他转会到了米兰;今年我贴了内斯塔,文倩喜欢的球星,未来的夏季转会也将到米兰。李学也偏好米兰——后来我发现我们班几乎都是米兰的球迷——经常和我讨论米兰的赛场表现和转会策略。当时我相中了阿贾克斯队的“四小天鹅”:齐伍、伊布拉希莫维奇、范德法特、范德梅德,每轮联赛结束都尽量去找他们的录像看,预料欧洲哪个豪门得到这四个球员,都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在我的影响下,文倩也渐渐喜欢上了米兰,从内斯塔移情别恋舍甫琴科,只可惜乌克兰未能参加世界杯。

  姚迈是德国队的球迷,他买了德国的纪念T恤穿着。我和文倩也去西单买了意大利的T恤。黄浩把军训时发的黄色T恤拿了出来,自称是巴西球迷。吴建国和佟剑影支持法国,丁戊子和汤沐支持阿根廷。李学看好葡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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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安佳小朋友的数学在文倩的辅导下进步明显,本来她妈妈觉得她能考上一个二流的北京学校就很好了,却在安佳最近几次考试成绩大幅度提高之后也升高了希望的标准。文倩每周末都去辅导安佳,我自然也就是车夫兼保镖。在室友们都睡梦正酣的时候我就不得不爬起来,到七食堂和文倩会合,吃完早餐就骑车带着她出校门。安佳的妈妈虽然有中年女性絮叨的通病,却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而且每次我们来她都给泡茶并亲手端上。茶是上好的绿茶,当时我还不识货,就觉得那种沁人心脾的芳香很吸引人。文倩辅导安佳的时候,我就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到另一间书房看书。安佳的妈妈有时候和我聊一会儿,劝我加入她所在的教会。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设法把话题转移到安佳的学习上,给她分析北京各个高校的优势和劣势。当然我只了解T大的汽车系,别的院系和学校我就根据对在那里上学的同学的印象来评判。

  五一长假的时候安佳妈妈留文倩在家里住。安佳放假前的一次考试在班级里进入了前10名,为此她爸爸在上海还给她寄来了礼物——一套很漂亮笔帽顶端带六角形白星的笔,盒子是木头的,很考究。安佳的妈妈请我们一起到饭店里大餐了一顿,感谢我和文倩帮忙。我们就一直说是安佳很聪明。

  长假有一天安佳和她妈妈出去参加教会的活动,本来文倩想回学校,可早晨文倩有些伤风,头痛得厉害,还有些发烧。我就来陪她。吃了药以后她就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坐在她旁边看玛丽雪莱的《弗兰肯斯坦》。快到中午的时候,文倩醒了。我贴她的额头,已经退烧了。我用微波炉热了点吃的,和文倩一起吃。

  “你看的是什么书?”文倩看我吃饭时也没把书放在一边,就问我。

  “《弗兰肯斯坦》,玛丽雪莱著。”我念着封皮上的字。

  “好看么?”

  “没你好看。”我看文倩稍稍转好的脸色,笑着对她说。

  “呵呵,真乖!”文倩摸摸我的头,像摩挲宠物一样。我呲牙咬她的手,她一边闪躲一边找机会再摸。

  “好点了,不头疼了?”我关切地问。

  “嗯,好多了。”

  吃完饭我带着文倩下楼,往人民大学的方向走。我们在人民大学里面转了一圈,从东门穿出去到对面的当代商城去逛。文倩认识一些衣服的品牌,我一无所知,没头没脑地跟着她在一家又一家根本看不出区别的店里走来走去。

  “你上午还起不来床,现在怎么这么有精神?”我实在是累了,对文倩说。

  “逛街是女人天生的能力。”文倩说着,拿起一件衣服比在身上,问我:“好看么?”

  “好看好看!”我无可奈何地应着。

  不知不觉到了5点,我们什么都没买,在商场里找了一家麦当劳吃饭。文倩喝着冰可乐,眼神里一丝疲惫都没有。还晃着脚,得意地盯着我,不时轻轻踢我。我们回去的时候安佳母女还没到家。文倩住的卧室朝西,墙壁被斜阳映得通红。我凑到文倩跟前,要亲她的时候,她却笑出了声。我不解地看着文倩,她把我拉到衣柜的镜子前——由于刮胡刀坏了,镜子中胡子拉碴的样子很狼狈。我也忍俊不禁,把文倩按倒在床上用胡子扎她的脸。闹了一会儿,文倩从包里翻出一把剃须刀,用刀片的那种,把我拉到洗手间,在我腮部和上唇、下巴抹上泡沫,给我刮胡子。我从来没用过手动剃须刀,文倩使用起来却很熟练。

  “你怎么会用这个,还在包里背着?”我问文倩。

  她笑而不答,把我的脸凑到浴室镜子的灯下面,刮下来胡子后用水冲掉刀锋上的须末。我见她不答,逗她说:“是不是你以前做过童养媳,在婆家尽干这个?”

  “呸,没好话!”说着,文倩朝我扬了扬刮胡刀,在我脖子上比了一下来威胁我不要继续胡说,我只好闭上嘴,静静的看着她认真的样子。

  文倩仔仔细细给我刮完胡子,冲洗刮胡刀。我从后面搂着她的腰,她挣扎了几下就顺从了。我不等文倩洗净刮胡刀,拦腰把她抱到卧室里。屋里已经由通红变得昏黄,我把文倩轻轻放下,用光滑的下巴蹭她的额头、脸。文倩双眼紧闭,脸颊滚烫,手不知所措地放在旁边。我吻她的嘴唇,吸着冰凉的带有可乐味儿的舌头。我要进一步动作时,文倩推开我,坐了起来。

  “在别人家,别太过分了。”文倩笑着理了理头发。

  我也定了定神,说:“哦,要是不在别人家是不是就随便了……”

  “讨厌!还不快滚!”文倩说着,扑上来掐我的脖子。我把舌头深得很长,瞪大眼睛装鬼吓她。文倩松开我之后我告辞回学校,文倩留我,让我再陪她一会儿。

  “我不留了,啥都不让干。”

  “太没良心了,刚才还伺候你刮胡子了呢!”文倩撅起小嘴,嗔怪我。

  “也是,看在胡子刮得不错的份上,陪你等她们回来我再走。”

  我们去客厅看电视,文倩这两天连着看黄日华版的《天龙八部》,拉着我看。香港拍的电视剧里就那么几个演员,对白的腔调也是一成不变——从83版的《射雕英雄传》到吕颂贤版的《笑傲江湖》,莫不如此。直到快8点安佳和她妈妈才回来。我简单作别就离开了。

  还在路上我就接到丁戊子的短信,让我赶快回去。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到宿舍一看是戊子的牌瘾犯了——这人有个毛病,心特别急,想做什么事必须马上就实施。而且有的时候死心眼,比如打双升,戊子不知为什么只和我配合,尽管我们战绩并不佳。后来我们总结了一下发现原因是我们两个搭档可以互相边拆台边以此迷惑对方,这样既快了口舌又得了实惠,是一种减压的良方。李学和吴建国本来都不想玩,戊子买了瓶金六福给他们斟上,加上板筋和豆腐干,边喝边打。自从嫣然说她讨厌别人喝酒,我就不再参与宿舍的这种周末小醉。黄浩回来后看到又板筋,抓了就吃,被戊子又强行灌了几口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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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球迷,数日子期待世界杯的到来是很痛苦的。李学和姚迈都在自己的电脑上装了《FIFA》和《实况足球》这两个游戏,把将要进行的世界杯模拟了无数次。有时晚上自习归来,李学煞有介事地对我说:“我用中国队夺冠了,小组赛赢了巴西,决赛击败了德国。”我劝他找个女朋友吧,这样太无聊了。李学却义无反顾地继续选择巴西、阿根廷、法国、葡萄牙……来赢得世界杯。他还安装了《足球经理》,对各国的年轻球员渐渐也了如指掌。

  姚迈最近在QQ上聊得很欢,认识了好几个附近学校的女生。他告诉我周末要去和一个女生见面。女生是农业大学的,自称是恐龙。我劝姚迈别去,草食恐龙被拱两下也就完了,遇到肉食的被咬掉胳膊腿什么的不值。姚迈说他怕什么,不行就撤。见面暗号是最新一期的《青年文摘》,地点圆明园南门。姚迈说他先不把书拿出来,观察到恐龙就飞奔回宿舍,再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只恐龙拖到黑名单里去。

  嫣然很忙,每周二、三、五下午,周六全天去实习。我给她发短信她回得通常都很慢,有时清早发的短信,傍晚才回。周日有时在图书馆碰面她也带着一堆表格,用电脑写密密麻麻的报告。不过据说薪水甚为可观。国际资本家们利用这个封闭市场创造出来的廉价劳动力,狠狠地赚取剩余价值。我们这些没有门路的学生只能靠卖劳力为生,并且卖给出价高的买方——通常都是外国资本家。可悲的是如果引以为豪就会产生一种卖了国家的愧疚,引以为耻的话我们也的确找不到光荣——我们这个年代的人确实不知道什么是光荣:小时候我们以雷锋、赖宁、黄继光为榜样,他们都不得善终;我们在马路上捡到钱交到警察手里,却目睹高中时学校的混混都去当了警察;我们在思想品德、政治、思想道德修养等一系列换汤不换药的课程里学的要轻视金钱,重视道德和社会规范,却屡屡发现金钱也可以买来道德,也可以颠倒黑白;文倩觉得我往返在路上很麻烦,不让我接送她去安佳的家,而改由安佳妈妈开车来接送她,我却用这时间到图书馆陪嫣然……当然,我个人的这个没必要那么上纲上线。可我总觉得愧对文倩,和嫣然一般都去十食堂后面的西餐厅去吃饭——那里的饭菜贵,文倩很少去。学生时代的我们道德上都无比纯洁,尽管有时不免做一些违背自己观念的事,却经常扪心自问,三省吾身。等我们走出了象牙塔,步入社会时,发现自己太干净,干净到别人都不愿意靠近的地步。于是有些人坚持清高,屡屡碰壁;有些人弄脏自己的衣服,掺合到人群中;还有些人像吸二手烟一样渐渐被利欲熏黑了心,不再干净。

  一天我早晨起来,洗漱完毕,下去吃早饭。再回来叫醒吴建国、黄浩和丁戊子去上课。李学通常会被他们吵醒,把身体转得冲墙壁,大脚丫子晃来晃去表示自己清醒。我先去教室占座,在路上给戊子买煎饼果子吃,他一般都要里面放两个鸡蛋,两根火腿肠,多放葱花。教室里一般会有两种主流气味:包子和煎饼果子。后排的女生见戊子吃煎饼果子,问他从哪儿买的。戊子指了指我,那女生便不说话了。我回头鄙夷地看了她一眼,女生头也不抬。我把这几秒钟的话讲给旁边的黄浩,黄浩又向旁边我们班其他人传递过去。还没等下课我们全班就收集到这个女生的基本信息,包括姓名、籍贯、中学名称、院系、主要社会活动……课间时黄浩故意问丁戊子:“你老婆呢?”把戊子问愣了,因为我们从来不这么称呼汤沐。他不回答,就傻笑。那女生仿佛察觉到我们在演戏,专心地转手上的笔。那门课上三个45分钟,即使这样的小把戏也未能消磨太多时间,第三节课黄浩和吴建国都去吃饭了,丁戊子趴在桌上睡觉。我正沉浸在《百年孤独》构筑的奇妙幻境的时候,收到了林维的短信。她问我明天有没有时间,我回说没有。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那明天能不能到她学校来一趟,我想了想,说好。

  那天被称作“魔鬼星期二”,我从早晨8点到下午有4门课。下午最后一门是专业课,汽车构造,在汽车楼下面的展览室上。展览室里面陈列着红旗、宝马、奥迪等,有实车,也有剖开的模型。屋里也没有正式的课桌和讲台,我们坐着条凳,没位子的人就站着。老师给我们拆开了一台自动变速器,讲行星齿轮的结构和传动计算。据说这是一台宝马的变速箱,齿轮黑得发蓝。专业课痛苦之处就在于上课的人数很少,没法睡觉。这已经是我今天经受的第9个45分钟了,强打精神盯着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这节课除了我们班的人,还有一个不知哪个系的同学跟着上——后来他汽车构造的考试成绩比我们系任何一个人都高,是一个十足的车迷,虽然男同学都穿着T恤和运动鞋,但外班的人一看就是山羊群中的绵羊。下课前许嫣然给我发短信问我干什么呢,我说在汽车楼上课。我问她有事么,她说没事。好不容易老师宣布下课,我们都蜂拥往外走,那只绵羊却纠缠着老师问一些很幼稚的问题,不过老师倒是很耐心地解答。戊子鄙夷地看着绵羊,说真有病。

  走到门口,我边开自行车边问黄浩去哪里吃饭,一个女声在我面前说:“十食堂!”我一抬头,嫣然笑盈盈地站在面前。“魔鬼星期二”竟然能有这么完美的结局,命运真是公平啊!疲惫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不去实习吗,怎么这么早回来了?”我问嫣然。

  “明天经理去度假,今天走得早,把我们也都放回来了。”

  “好事。我今天从早晨到现在上了理论力学、微积分、毛泽东思想概论和汽车构造,4大节9小节课呀,差点累死。”

  “十食堂,我请客。”

  “有特别的好事?”

  “没有,就是想请你吃饭。”嫣然小声说。

  在主干道上我给嫣然展示车技,在车丛当中撒开车把,手背在后面。几个并排而行的男同学回头看我和嫣然,表情上写着: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我给嫣然讲我刚才总结的山羊和绵羊理论,她笑着说我想象力还真丰富。



  到了林维宿舍楼下,我给林维发短信。她下来后我问什么事,林维说:“没别的事,请你帮个忙。”

  我看着她严肃的表情,不解地跟她出了校门,沿着马路走。林维默默地不作声,我也没开口再问。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停下脚步,对我说:“我怀孕了。”她这突然一停,我差点撞上。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让我不知所措,说完之后,林维静静地站在那儿,眼神淡淡地看着我。我一下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事,也不知该如何表态,如同一个多年潜伏在敌后的党员被敌人揭露了身份。我硬着头皮,凝神静气,整理了一下思路,突然间明白自己来应该起到的作用——马上把这事情承担下来。我对林维说:“就这样的小事啊,别担心,有我呢!”

  林维问:“你真有办法吗?”

  “从小到大,你看我啥事没办法过?”

  我们卧谈时讨论过有关怀孕的问题,黄浩给我们详细描述过他表哥给他讲的人流程序,说怕我们犯错误之后不知怎么办。他表哥还推荐过几个医院。我把这些给林维大概说了一遍,略去了黄浩讲的时候那些例子,比如说他表哥使用安全套的原则和避孕药对女性的影响。

  林维听完后依旧面无表情,泪水在眼圈上挂着,她背过身去。我心生怜意,对林维的男朋友产生了无限的厌恶,盘算着要是和他狭路相逢狠狠揍他一顿。林维下午也没有课,我们就去了医院。

  在提前到来的夏天里,林维的手却冰凉。然而汗却顺着她的额头、脖子流下。我低声问林维:“冷么?”她没回答我,紧握我的手,我甚至被捏得有点疼。我给林维讲了几个笑话她都不笑。我突然想起了黄浩昨晚刚在宿舍讲的笑话,讲给林维听:一群动物过江,至江心船开始进水,必须有一部分下水才行。聪明的猴子想了一个主意,让各人讲一个笑话,若讲出的笑话不能让所有人发笑,就要把讲的人扔下水。于是开始抽签,结果是从猫第一个讲,然后是猴子、鸡……猫费尽心思讲了一个笑话,结果所有的人都笑了,只有猪不笑。无奈动物们只得把猫扔下了水。猴子的笑话更是让人笑的前仰后合,但是猪还是不笑,猴子也只得去喂鱼。鸡害怕了,连聪明的猴子都难逃此劫……正当鸡踌躇如何讲的时候,孰料猪此时笑了,众动物怪曰:鸡还没讲,你笑什么?猪曰:猫的笑话真好笑!

  林维听到这儿,抿嘴笑一下。笑容虽如同流星一般转瞬即逝,但我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点了。

  “看过古龙的《七种武器》么?”我接着说。

  “看过。”

  “《长生剑》里面不是说了么:无论多锋利的剑,也比不上那动人的一笑。只有笑才能真的征服人心。所以当你懂得这道理,就应该收起你的苦脸来多笑一笑!”

  “这段没看过。”

  “你肯定没得到《七种武器》的精髓。这么多年我就和你说,看书要吸取思想,别做表面文章。”

  “你什么时候和我说过?尽瞎掰。”

  我继续从《长生剑》说到《孔雀翎》,又和林维讲我创作《战争与和平》读书笔记的心路历程,不知不觉到了医院。

  不论什么医院,里面都充满了消毒水的味儿。我按照黄浩讲的攻略先领林维去挂了号。挂号的小护士眼皮都不抬,把一本空白病历扔了出来。林维拿着病历,咬着嘴唇看着我。

  “怎么,连病历都不会填了?”我笑着刮了一下林维的脸。她木木的一动不动。我在她眼前晃了晃手,道:“拿来给我,我帮你填。”

  林维把笔递给我,我问:“姓名?”

  她不说话,我又道:“大小姐,大夫可不会这么问:美女啊,你怎么长的这么漂亮啊,给我留个芳名呗?”

  林维又笑了出来,说:“林维。”

  “是尾巴的尾还是少年维特的维?”

  “维特的维。”

  “性别?”

  “别闹了,快写!”

  “那我就凭印象填‘男’了,错了别怪我。”

  又逗了林维几句,我们上楼去诊室。门口坐着几对,有穿着迷彩服的民工兄弟,领着脸色红润的媳妇;也有和我一样穿着黑色T恤衫的哥们儿——只是他的T恤衫上不像我这样明显地写着“T大汽车系2001年学生节”——带着一个丰满的女孩也在等着大夫叫号。我和林维坐在学生情侣旁边,那个丰满的女孩在小声哭。我怕林维再受影响,故作神秘地在她耳边说:“告诉你一个我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

  “什么秘密?”林维问。

  “千万别告诉别人。”

  “你说吧。”

  “你觉得我这人怎么样?”

  “挺好的呀,怎么了?”

  “那就行了。”我见丰满女孩站起来走进了诊室,就不再逗林维了。她也没再追问,低头看着病历发呆。旁边的黑T恤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在走廊里踱步。他穿着一双白球鞋,鞋底踩在地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对面的迷彩服兄弟摆弄着媳妇手上的金戒指,说他妈妈给买的这个可是纯金的,24K。他媳妇说下次再让她来医院她就回老家把孩子生下来。听到“老家”这个词,林维抬头看了一眼。迷彩服也把眼光从戒指转向了林维,林维又低下了头,他还盯着不放。我怒视了几眼,迷彩服才讪讪地转头去看走廊尽头的窗户。

  丰满女孩出来后直接就下楼了,黑T恤赶紧跟上去。迷彩服夫妇是一起进去的,过会儿迷彩服又被赶了出来。我抚摸林维的手背,敲进行曲的鼓点。林维一动不动直到大夫叫号。她走进诊室,关门前无助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好似诀别,让人心头酸楚。我朝她握了握拳,笑了笑。

  等林维出来的时间里,我发短信问嫣然在干什么,她照旧没回。文倩却问我在干什么,我说在外面和师兄聊天。她说她在三教,让我晚上去找她。我又问姚迈和QQ女孩见面怎么样,他说一言难尽,见到我再说。我问他几垒,他说2.5垒。“垒”是个棒球概念,通常男生之间用来形容和女朋友的进展。“垒”的定义说法不一,我和姚迈用这个:1垒是拉手,2垒是接吻,3垒(或者本垒)是上床。2.5垒对姚迈来说是不小的飞跃,我给他在回的短信“恭喜”二字后面打了一排叹号。

  过会儿林维出来了,说去检查和化验。我陪着她把医院的地理情况彻底摸清——也不知道这医院是怎么设计的,各个检查室离得特别远,要是身体弱还没等开药方估计就累死在半路上了。化验完又和大夫约了复查和手术的时间才离开医院。

  我没直接送林维回学校,而把她带到T大请她吃晚饭。喝了热汤后林维反而不出汗了,脸色也好了许多。

  我见林维不说话,道:“时间过得真快呀,还记得你小时候穿新裙子被我甩上钢笔水哭呢。”

  过了一会儿,林维慢慢道:“你太坏了,从小就欺负我。”

  “世事难预料,现在不是不欺负了么。”

  她不说话,我又说:“刚才和你说的那个秘密说到一半。想听下一半么?”

  “别又骗我吧。”

  “哪儿能呢,这可是个大秘密。你听好了:我上初三那年特别喜欢咱班的刘阳,还给她写了纸条,你知道吧?”

  “早该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我还以为那时你只给我一个人写纸条呢。”

  “你这人真不够朋友,”我弹了她额头一下:“才把秘密告诉你就利用来批评我。”

  “你这人就是受的批评太少了。”

  “我又一次壮着胆子,送刘阳回家。记得么,那天雨特别大,我没送你。”

  “不记得了。”

  “我把她送到家门口,却碰到了她爸爸。当时给我紧张坏了,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爸爸还是警察,倒挺和蔼,问我叫什么名字。”

  “你说了么?”

  “我都不知道我说什么,舌头好像都要打结了。回家浑身都湿透了却一点感觉都没有。后来我再也不敢和刘阳一起走了。”



  送林维回来已经9点多了。回宿舍后我去找姚迈,他正在用QQ聊天。

  “2.5垒,不错呀!”一见到姚迈,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不怀好意地笑。”姚迈眼睛都没离开屏幕。

  “行了吧,别聊了,赶紧给我汇报!”

  “汇报什么?”

  “小子,学会装王八蛋了,你怎么上到2.5垒的,汇报!”

  姚迈把键盘推进去,对我说:“在圆明园南门见到了,我领她去P大转了一圈,吃了饭。”

  “去P大干什么?”

  “我说我是P大的。”

  “我靠,小子真谨慎,这个谎话可不是师父教你的。”

  “我们宿舍都自称是P大的。”

  “长的怎么样?”

  “还行。”

  “波涛汹涌么?”

  “还行。”

  “见面后干什么了?”

  “聊了几句,她挺信任我的,我就告诉她其实我是T大的。”

  “靠,这就招了?”

  “然后我就领她回来了,在学校转了一下午。”

  “别说没用的,怎么上到2.5垒的?”

  “请她在9食堂吃的晚饭,吃完饭在荷塘那边聊到快10点。”

  “说关键的。”

  “她告诉我她其实不是学生,已经工作一年多了。”

  “我明白了,你们互相放了烟雾弹,都不傻呀。你也泡了个姐姐,要加入我们宿舍?”

  “没有,比我小,工作早而已。”

  “干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给一个亲戚帮忙吧。”

  姚迈又给我看了那女孩的照片。在照片上女孩笑得很灿烂,头发被风吹得向后飘去。姚迈他们在QQ上加了很多女孩儿,然后约出来见面。这样的故事很少有圆满的结局——在现实生活中T大的男生都无比骄傲,虽然面对7:1左右的男女比例,却丝毫不会降低女朋友的标准。在QQ上聊的女孩儿很难符合他们苛刻的标准。这样逢场作戏之后,只会感到更加空虚,而又一次次地再约女孩。前几天我在QQ上遇到了以前的女友,她和我说有个T大的博士网友总约她见面,说宁愿坐一天一夜的火车也要去哈尔滨看她。这个博士对她说他已经走遍了所有省、自治区、直辖市去见网友,除了黑龙江。我对前女友说还是保留家乡的这一片净土吧,别来污染了。

  我刚出姚迈宿舍的门,在走廊里碰到文倩了。她听说我头疼,过来看我。我说好多了,叫她不用担心。一起进了屋。

  屋里今天最热闹气温也显著升高:佟剑影和吴建国在电脑前看《勇闯夺命岛》,李学在玩《足球经理》。丁戊子和汤沐坐在我的床上对着电脑看《六人行》,黄浩一只脚抬在床上,看《文化苦旅》。看到我们进来,黄浩下床搬凳子坐到李学的身边,对李学说:“学哥,咱俩就将就将就吧。”李学关了《足球经理》,打开《拳皇》和黄浩打。我借来戊子的理论力学作业,在局促的桌面上抄。黄浩一盘也赢不了李学,开始乱按李学的键盘发招。威胁说李学要不输给他就把键盘按坏。李学还是不让他。过了一会儿,他们不玩了,黄浩站起来对大家说:

  “都停,停!停!停!”

  他声音很大,只有丁戊子带着耳机没听到,被黄浩走过去拍了一下头。

  黄浩接着说:“难得凑得这么齐,咱们哪天一起出去玩玩呗?”

  “好啊!”文倩说。

  “去哪儿啊?”吴建国问。

  “你说上哪儿啊?”黄浩模仿《大史记》中的台词和语调说。

  “再不去河北怀来?”建国配合着。

  戊子咧着大嘴笑着看不知所云的汤沐,问她:“你知道怀来特产是什么吗?”汤沐一脸疑惑,摇了摇头。“那是长城葡萄酒!”

  《大史记》是前一段时间流行的一个搞笑短片,把很多电影中的情节串起来,重新配上台词。不知被我们看了多少遍,演起来随心所欲。戊子说完我们笑翻了,文倩听我讲过多次,也笑了。汤沐还在疑惑的时候,我对戊子说:“听说出了村,过了河就到了?”戊子演不下去了,在电脑上打开《大史记》给汤沐看。

  “说真的,找个周末?”黄浩说。

  “行啊,学哥去么?”建国拍李学的肩膀问。

  “去呗。”简练是李学的风格。

  “你们呢?”建国走过来问。

  戊子指着建国对汤沐说:“这小子试探我们呢,看我收拾他。”他反问建国:“你去吗?先别问我们。”

  “你们去我就去。”建国笑着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戊子说。

  佟剑影说:“还没问沈源他们呢,”问我:“你们去么?”

  没等我回答,建国说:“不用问,他们肯定去。”

  佟剑影把建国推到一边,继续问我和文倩:“一起去玩吧,去么?”

  我看了看文倩,模仿李学的口气说:“去呗。”

  丁戊子拍了我一把,笑着说:“全都会装王八蛋了。”

  接下来我们讨论去哪儿玩。这里只有汤沐是北京人,加上是高我们几届的师姐,我们都问她。汤沐问我们想玩什么,我们说随便。

  “黑龙潭,桃源仙谷你们去过么?”汤沐问。

  我们异口同声说没去过。汤沐说那里有山有水,还不是很贵。就是交通比较麻烦,得坐好长时间的汽车。这不成问题,大家都说去。然后就开始研究路线和时间。每个宿舍,或者每个团体都会不知不觉地形成一种氛围。比如我们宿舍,黄浩就像是管家,电费他收,东西坏了他去报修;戊子通常负责出主意,去哪里吃饭都听他的;李学像是定海神针,轻易不发言,却一言九鼎;建国像是说客,协调关系他最得心应手;至于我,就像建国所说的那样,总是最后一个表态,负责在大家讨论不休的时候决策,把大家泛泛说完的意向付诸行动。朝夕相处使我们之间产生了超乎寻常的信赖和了解,后来我们不知不觉地发现彼此在欣赏对方优点的时候包容对方的缺点——刚开始我不喜欢建国的罗嗦,戊子的骄傲,黄浩的小气,李学的寡言,我也知道他们开始也不喜欢我的坏脾气。但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渐渐习惯了彼此的个性,并且在某种层面上变成了同一种人。后来我们重新聚在一起的时候,还总演一段《食神》或者《大史记》中的对白,说只有我们才能懂的黑话。旁边的人更加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无奈地看着我们5个人。我在聚会傻笑的时候,心里却总是回忆往昔那段形影不离的日子,不知不觉笑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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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陪林维去医院是在一个大雨的早晨。我背上装着热水、毛巾的书包,撑着雨伞扶她坐在出租车后座上,又收起雨伞进去。林维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一言不发。雨很大,好像有人往出租车的挡风玻璃上泼水,司机把车速降得很慢。我给林维看手相,说她二十岁的时候命中不顺,过去就好了。

  “我看相的本领可不一般,T大有易经协会,专门研究这个的。”我对林维说。“我们班刘洋,不是咱们以前认识的那个刘阳,是海洋的洋,男生,是易经协会的副会长,我深得真传。”

  林维的掌纹很清晰,不像许嫣然那样乱。掌纹清晰是不操心的命,至于别的我看不出来。我夹紧林维的手,想把温度传递给她。她好像被抽去了精神,手软软地垂着任我摆弄。

  医院还是永远不变的味道,大雨天也不见人少,却更觉得阴冷。我楼上楼下的交单子,挂号,缴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林维进了手术室。手术室外面好像一个独立的世界,就我一人孤零零地等,来往的医生和护士都捂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冷冷的眼睛。一个鲜活的生命未等降世就回归另一个世界,这是多么残酷的现实。医生和护士们见惯了这些,不像平常人一样多愁善感,而多的是干练。我大姨,也就是母亲的姐姐是一名医生,我小时候最害怕她。大姨的手特别有力,打针时一把抓住我就怎么也挣不脱。谁要是打吊针手背的血管还不明显,大姨就拿起手狠狠地拍几下,血管突出后用碘酒一擦,把棉棒准确地投到旁边的篮子里,然后拿起针一下戳进去——我从未见过她失手,再用几条胶布固定好。好长时间林维都没出来,我趴在手术室的门口听里面的动静。一个中年护士推门出来,门撞在我的耳朵上。我还没等反映,护士说:“手术室门口你站的这么近干什么,到那边坐着等!”

  “怎么样了,大夫,还要多长时间啊?”我捂着耳朵,陪着笑脸说。

  “快了!等着吧,别再过来了。”

  说完她快步走了。不一会儿林维被推出来,脸白得吓人,嘴唇都没了血色。我跟上去。林维被推倒了另一间病房,我和护士扶着她躺在床上。我拿包里的巧克力给她吃,被她推开。

  “中午想吃什么?”我问林维。

  “随便。”

  “吃披萨吧,医院外面有一个店,上次路过我闻到香味都不想出来了。”

  “行。”

  我给林维点了一杯热牛奶和披萨带回来。她双手捧着杯子,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我坐到林维身边,她就趴在我肩膀上哭。我捋她的头发,轻轻拍打她的后背。

  这是个香肠披萨。我突发奇想,对林维说:“你知道披萨是怎么发明出来的么?”

  她摇了摇头,尝了一口牛奶。

  “是达芬奇发明的,你不知道了吧?”

  林维还是摇了摇头,不停地想把热牛奶吹得凉一些。

  “达芬奇还发明过坦克和飞机你知道么?”我见她还是不说话,又道:“你还别不信,达芬奇早在千年之前就把飞机、坦克和潜水艇的外形图画了出来,有人说他穿越时空过去的。那图可详细了。达芬奇的妹妹有厌食症,偶尔吃一点还很挑食。达芬奇的老爹,都90多岁了,就犯愁怎么办。对大儿子达芬奇说:‘大壮,鬼点子多,快想想办法吧,你看二丫都瘦成什么样了……’”

  我看林维不动,好像开始听我说了,接着胡说:“达芬奇听到后就说:‘老爷子,等好吧您呐,看我的!’然后他就拿起了工具,像什么锯、斧子、铁锹,还有他离不开的四大法宝,你猜有什么?”

  林维抬头看看我,又摇了摇头,我说:“一张纸,一个鸡蛋,一支铅笔,还有你猜是什么?”

  “还有什么?”林维不解地问。

  “还有擀面杖,没想到吧?达芬奇就画了一张图,配上说明文件,详细地把面和水的比例、几种配料的选用记述下来,做成了披萨。和面时放鸡蛋也是达芬奇发明的,四大法宝之一的鸡蛋么!达芬奇发明了披萨之后还在以后的画作中体现了呢。”

  “什么画?”

  “《最后的晚餐》,你肯定没注意,耶稣盘子里就是披萨。”

  林维半信半疑地问我:“真的假的?”

  “不信你去翻书看看,别死读书,要从里面学到真东西。”我笑着说。“你知道达芬奇的妹妹吃了披萨之后怎么样了么?”

  “怎么了?”

  “又活了一千多年,现在都成精了,还和我一起吃披萨呢!”

  林维被我逗笑了,好似雨后开晴。我用手撕一块披萨喂林维,说:“老奶奶,您还有牙么?”林维打了我肩膀一下,把披萨接过去。

  我们在医院呆到傍晚,医生看过觉得没问题,反复叮嘱这两天要注意休息。

  北京属于少雨的地区,但今天雨却保持劲猛的势头不停。下了出租车,身子被雨中的凉风瞬间就打透了,刺骨的凉意贯穿全身上下。我们情不自禁地靠在一起,紧紧贴着,在风雨中踱步,小心避让车辆和水坑。到林维宿舍楼下,我收起伞,看门的大妈告诉我别往里走了。我让林维上去,她依依不舍地看着我,不说话。我拉着林维到外面站着,因为刚才她就站在门口,是风的必经之路。大妈可能是见得多了,哗啦哗啦地翻着报纸。

  就在我们拉着手相对无语的分别时刻,一男一女没带伞冒雨跑进了楼。男的照样被大妈拦住,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大妈说情让他进去。林维好像被蛰了似的,头扭到另一边。我定睛一看,那就是林维的前任男友孙诗甫。我刚要冲过去,被林维死死地拉住,指甲深深嵌入了我的胳膊。孙诗甫见了我们,笑了笑——那是一种轻蔑的嘲讽,又使我的血压上升了几分。不一会儿他登记进去了,我也送林维回去。

  林维进去后我还站在门口,大妈看了我一眼,说:“登个记可以进去。”我说我不进去,就在这里避一会儿雨。

  我的腿都快冻僵了,孙诗甫才出来。他在门口扣上帽子,就往雨里跑。我扔下伞追了过去。他跑得还真快,直到路口我才追上他。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转身的瞬间一拳打在他的眼眶上,又趁他护脸的刹那抓住他的头发,把他身体拉低用脚踹他的下腹,用膝盖撞击他的头部。他的头发很湿,我一下没抓住被他挣脱了。他夺路又跌跌撞撞往女生宿舍跑去。我追过去飞起一脚踹在他的腿上,把他踢到在地上,扑上去打他的脸。他抱头护着脸,蜷缩在地上,我就打他的肋骨和小腹。大妈看到跑出来拽我起来,也被我推在一边。我用脚在他身上乱踢,他身上绿色的运动服沾满了泥水,白裤子成了黑色。我麻木地踢着,直到被人硬生生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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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保安把我扭送进了派出所。一直到派出所我才定了定神,屋里有两个警察,一个有40多岁,矮矮胖胖的,另一个年纪和我相仿,瘦且白。一群人呼呼啦啦地进来,吓了警察一跳,年轻警察赶忙从玻璃窗后面走出来把人群让到一个大房间里。楼长大妈和一群保安围着我和孙诗甫,他的眼眶肿成了紫黑色,隔着警察直起了腰板。过一会儿,胖警察端着茶杯进来了。他把茶杯小心地放在桌上,气定神闲地咳嗽了两声,问:

  “是你打人了吧?”

  “是我打的。”我说。

  “姓名?”年轻警察做着笔录。

  “沈源。”

  “年龄?”

  “19岁。”

  “上学呢吧?”胖警察问。

  “嗯。”

  “哪个学校?”年轻警察问。

  “T大。”

  “大老远的跑这儿打什么架?”胖警察接着问。

  “在这儿玩。”

  “玩儿?”胖警察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道:“有这么玩的么?为什么打人?”

  我不想回答,低下头不说话。胖警察又问了孙诗甫的基本情况,问他知不知道为什么被打,他说我们以前有仇。胖警察又问怎么结的仇,他说因为一个女生。瘦警察拿了我和孙诗甫的身份证。胖警察又问了楼长大妈和保安,做了笔录。楼长大妈绘声绘色地把刚才的情景讲了一遍,说我怎么把孙诗甫踢倒,她如何飞奔把我拉开,衣服都湿透了……

  “你伤的重不重,眼睛能看见么?”胖警察不理大妈的叙述了,凑到孙诗甫跟前查看他的伤势。

  “能。”

  “那同意调解么?”

  “调解?”孙诗甫问。

  “你看,你伤的也不重。”警察又指了指我,说:“你给他赔个礼道个歉,回头把医药费垫上。”

  我不由得怒火又冲上来,狠狠地瞪了孙诗甫一眼,他缩回头,也不看我。

  “小子,横什么?”胖警察呵斥道:“打人你还有理了?”

  我没理警察,依然盯着孙诗甫。如果目光能杀人的话,他早就死上百回了。年轻警察走过来,挡在我跟前说:“你这是什么态度,今天还想不想回去了?”

  我还是不说话。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孙诗甫开口了:“我要去检查一下伤口,可以先走么?”

  胖警察又让我赔礼道歉,我一声也不吭。孙诗甫如此伤害林维,却轻巧地跑开,给他这点小惩罚还嫌不够呢,怎么能给他道歉?我当时只恨自己赤手空拳,没找个家伙好好揍他。想到这里,我又扑上去打孙诗甫。胖警察却眼疾手快,一下子抓住我的胳膊扭到了背后,拿出手铐把我铐在椅子上。我挣扎,他猛力按着我,嘴里还叨咕着:“还他妈反了呢!”胖警察又教育了我一会儿,见我拒不认错,就问孙诗甫同意调解的话先签个字,过几天没收到医药费再过来,我由他来收拾。孙诗甫签完后走了。大妈也签了字,和保安们跟着散去,就剩我和两个警察在屋里。

  “T大,高材生啊,还挺横!”胖警察拿着我的身份证,翘起二郎腿晃着。

  “怎么,想把老师找来领你呀?”年轻警察坐在旁边的桌上,把胖警察的杯子挪了挪。

  我抬头看着他们,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哟,这小子还真倔!”胖警察又拿起杯子,吹吹浮着的茶叶,道:“反正我们晚上值夜班,你要是继续这么耗着也行。”

  我弄不清这两个警察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手上冰凉的手铐提醒我现实情况是必须得表个态才能走。于是我说:“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胖警察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说:“晚了,找你们老师或者家长过来领人!”

  “我没有老师电话号码。”警察的态度让我感到很不爽。

  “那家长也行,今天要是不过来人,你就别出这个门!”说完,胖警察端起茶杯,给了年轻警察一个眼色,拿着我的身份证,把我的手机、钥匙和钱包从兜里翻了出来拿走,把门反锁上。

  他们都出去后,我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屋子的墙和天花板在节能灯的照映下显得惨白,陈设只有几个铁腿的凳子和桌子,窗户上装着铁栅栏。外面还下着雨,我觉得有些冷,伸手想整理头发。手却没伸出去——被手铐限制在椅背上。我打人的手隐隐作痛,膝盖和脚也是。我盘算给谁打电话接我回去:宿舍的人和姚迈一看就是学生,搞不好白来一趟,还闹得沸沸扬扬;我又觉得愧对嫣然和文倩,她们本来应是我保护的对象,不能让她们来。想了半天,我决定给安佳的妈妈打个电话试试。

  我欠起身用手拿起凳子,慢慢挪到门口。用脚踢门,喊警察进来,外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只听见我的回声在走廊里响。我狠狠地又踢了几脚,还是没回应。我就坐在门口,隔会儿就踢两脚,喊几声。外面的天渐渐由昏暗全黑了下来,雨好像在陪路灯站岗,不愿离去。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外面不知是哪里放起了BEYOND的那首《再见理想》:“独坐在路边街角,冷风吹醒,默默地伴着我的孤影。只想将结他紧抱,诉出辛酸,就在这刻想起往事……”让我不由得感慨:父母、同学、老师,所有认识我的人都绝不会把我和眼前的场景联系到一起。不过虽然冲动了些,我却不后悔——那种人就该教训教训,不为别的,就为了林维那几滴眼泪。

  我胡思乱想着嫣然和文倩听说这事会怎样,年轻警察开门进来了。

  “反省好了么?”他居高临下问。

  “我打个电话。”

  “给谁?”

  “我阿姨。”

  “阿姨,什么阿姨?”

  “亲戚。”

  “行啦。”警察坐在我的旁边,道:“早该这样儿了,还有进这儿还动手的?”

  他解开我的手铐,领我到旁边办公室里打电话。胖警察正拿着电话说:“乖,爸爸今天值班……回不去了,你先睡……大森林里的老虎到不了北京,你看北京有森林么?……植物园离咱们家多远呀,你睡醒爸爸就到家了,爸爸有枪,不怕老虎……”

  看我进来,胖警察放下电话,对我说:“想好啦?”

  “好了。”

  “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报了号码,通了以后他把话筒递给我。我说我在外面和别人打架了,阿姨能不能过来接我一趟。安佳妈妈问怎么去,我把话筒给年轻警察,他讲了怎么找这个胡同。

  安佳的妈妈很快就到了,她进来后仔细端详我,好像怕我少了胳膊腿似的。她说是我阿姨,给两位添麻烦了。胖警察打了几句官腔,说外地的孩子父母不在身边,但是不能放松管理。他肥厚的嘴唇上下翻飞,说的都能上《新闻联播》了。又拿过笔录,让我签字。警察的字和医生的字是两个极端——医生的怎么看也看不懂,警察的字只要你认字就不会看错。我签了名。警察又拿出一个本让安佳妈妈签名,她签上了“陈淑杰”——我才知道她的名字。

  警察把我的东西都给了我,让我看看少不少。然后安佳妈妈送我回学校,路上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说在这儿和同学玩,和别人撞上了,一言不和打了起来。她说注意点儿,看我平时温文尔雅的,怎么还学会打架了?我无语,注视着雨中的行人。尽管夜色阑珊,大雨滂沱,可讨生活的人不得不讨生活。

  回到宿舍后我去冲了个凉水澡,黄浩说天凉别激着,我也没理他。一股冰凉的水浇下来,这个雨夜就恍如隔世了。我打着喷嚏回到宿舍,黄浩还说被他说中了,感冒了吧?我一把推开他,上床睡觉。他给我杯里加了热水,让我喝点儿。我喝着水,问他有没有吃的。黄浩给我泡了一碗粉丝——虽然只是一碗粉丝,但此刻比任何佳肴都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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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大开设的实验课里面最有趣的恐怕就是“黑白摄影与放大”了,这门课须2人一组。我和吴建国一起选了课,到实验室领了一部老式的相机,走遍T大校园拍相片。文倩那几天忙着准备她们班级的事情,佟剑影就成了我们俩的模特。荷塘和礼堂太多人都拍过了,我提议拍生活系列照,多照点食堂和操场的照片。我们拍了T大校园内的所有食堂,轮流做摄影师,轮流记录光圈的数值。去洗相片那天下午是世界杯中国队的揭幕战,李学、丁戊子和黄浩在屋里坐得整整齐齐等着比赛开始,目送我们去上课。建国拿了收音机,听比赛的实况。

  科学馆里有洗相片的暗室。建国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任凭我自己兑药水、剪底片,他就捧着收音机听比赛。

  “中国队赢不了。”我对建国说。

  “你咋知道?”

  “哥斯达黎加几场预选赛的录像我看过,水平至少能赢中国3球。”

  “咱们是半个主场呢。”建国又说。

  “你呀,是sometimesnaive,toosimple!太天真了。中国队过去8年的哪场比赛我没看过?见得多了!”我脱口而出。

  “别逗了,此一时彼一时。”

  “你还是要加强学习,你哪点都好,带个录音机比我还积极,就是toosimple!”

  “要赢了咋办?”

  “中国队要是能赢,我把我女朋友的姓倒过来写。”我说。

  “王文倩的‘王’倒过来不还是王么,说点实在的。”

  “要是赢不了呢?你也要做点牺牲。”

  我们商量时,手中的底片逐渐显影,孙继海受伤下场。建国连忙问孙继海是否重要,我告诉他孙继海好比巴西的卡洛斯。又过了一会儿,哥斯达黎加进了第一个球,过会儿进了第二个。等相片都冲好了,建国还寄希望于最后扳平甚至反超。

  “就剩这么几分钟了,不可能了,”我对建国说,“佟剑影这张照片特别像《精武英雄》里面演的山田光子。”

  “我看看,”建国接过照片,“是挺像。你们不是说米卢肯定能带领中国队小组出线么?”

  我笑着道:“看来米卢的一世英名也要被中国队毁了,把这张山田光子的照片给我留做纪念呗?”

  建国道:“那可不行!咱们这张合影留给你。”说着建国选了一张我们在15食堂门门口的合影给我。

  我们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曲终人散,李学正在用《实况足球》模拟刚才那场比赛,建国也做到对面用《FIFA》开始模拟。罗永和徐飞云推门进来找我踢球。我们到了北操,发现很多和我们一样刚看完比赛的人出来发泄。那天,大家的射门都很大力,想必是想自己能帮中国队狠狠地射几脚门。

  韩国接连击败葡萄牙,淘汰意大利、西班牙之后,这届世界杯就变得形同儿戏了。像文倩这种地道的伪球迷都声称要严惩执法意大利对韩国的那个厄瓜多尔裁判,还是李学最冷静,在网上搜集了一些1934和1938年意大利夺得世界杯的资料,之处墨索里尼统治下的意大利,比现在的韩国有过之而无不及。历史往往就是这样,只记住辉煌的胜利,却遗忘了这些胜利是否得之正当。那场比赛过后,我们在继抵制日货之后还小小的抵制了一下韩货。BBS上同学们对韩国人在五道口的庆祝也都很鄙夷。在这种气氛的笼罩下,世界杯剩下的比赛索然无味,连巴西和德国这对世界杯常客在16届决赛圈中的头一次碰撞都没那么扣人心弦,以巴西的完胜告终。罗纳尔多用胜利的微笑一扫4年前的泪水——人生就是这样有高峰也有低谷,而无论身处何处,只要肯下决心重来,就能赢回来。我给林维写了一封信,把这些感想和世界杯记的比赛日志一并邮给她。

  过了两天,林维写信告诉我信她已收到,已经考完试要回家了,谢谢我的照顾。她短短的信让我怅然若失,仿佛一拳打过去,对手却是纸糊的模型不堪一击。

  考试之前文倩收起了我所有的闲书,整天盯着我在三教自习。北京的夏天热得人心浮气躁,看书看一会儿我就烦了。文倩的汗也从额头上流下,她一边看书一边用手帕擦,差不多一个小时去一次洗手间洗手帕。实在看得头晕脑胀我就敲敲桌子,扬扬大拇指,示意文倩出去。她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手里还拿着书,被我抢下来扔在桌子上。我拉她跑出三教,到外面无人的僻静角落,不等她说话猛地抱住吻她。

  许久,我松开文倩,她转过身背冲我。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话。我在她耳边小声说这儿是我精心挑选的地方,方圆20米内没人。文倩才转过来,我又搂着她继续吻。她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汗流得更多了。

  “怎么出这么多汗,妹子?”我松开文倩,问道。

  她抹了抹汗,道:“谁是你妹子,没大没小地乱叫。”

  “你呗,白看金庸小说了,里面女主人公无论大小一律被称为妹子。”

  “你说我像哪个小说里的女人?”

  “那还用说,赵敏呗,专制魔王!”

  “哼,你可不是张无忌,你有的是主意!”

  “那你说我像谁?”

  “田归农。”

  “好啊,苗夫人!”说着,我又去抱文倩,被她一下闪开。

  “真不是好人,不理你了!”文倩说完就往回走。

  “好了,妹子。看你热成这样,明天我去图书馆给你占座。”我跟上去,拉着文倩的手说。

  “你有这良心?”

  “一言为定!”

  第二天早晨我早早来到图书馆,在新馆门口的长队后面排着。高高低低的队伍里面既有面带倦意的男生,又有表情苦大仇深的女生。正当我试图通过他们的表情猜测他们是否像我一样吃了早饭的时候,许嫣然不知从哪里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笑道:“小伙子,今天怎么到我地盘上来了?”

  嫣然今天穿着白衬衫、西裤和皮鞋。我见她这幅打扮,说:“是,老大,我错了。今天保护费交给你就行了吧?”

  “拿来吧!”

  我把书包上的世界杯纪念章摘下来,放在嫣然手里。她看了看,别在自己的书包上。

  “穿成这样,下午去实习?”我笑着问嫣然。

  “是啊,这段时间都忙疯了。一个变态项目经理,把组里的人都当牲口使。你呢,怎么到这儿占座了?”

  “三教太热了,一天没干别的,尽擦汗了。”

  “给我发个短信,帮你占不就完了么!”

  “看你这么忙……”

  正说着,图书馆开门了。人群像一条虫一样朝前面蠕动。我用胳膊护着嫣然随着往里走。进去后我没去嫣然常在的阅览室,而去了三楼平台上占了一张桌子。嫣然回头见我去了三楼,愣了一下,又似乎明白了什么,独自走开了。我在楼梯的拐角处停住,目送她的背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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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理论力学(下)》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我的大二生活也划上了休止符。如果说生活像是一首首歌曲,那么在一段曲子结束的时候,有的让人回味起来快乐,有的让人忧伤,有的令人荡气回肠。在和文倩相处之前,我很喜欢给从前的女友抄歌词。高中时候的考试很频繁,差不多每个月都有一次,称为“月考”。考完试以后,我都会给女友抄一首歌词来纪念和总结过去的一个月。那时候考试除了排名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各个班级比总成绩、平均成绩;同学们也被班级排名、年级排名划分为三六九等。不过在大学里考完试就是解脱,没人有心情再坐到图书馆里继续看书——连文倩都不例外。

  我们汽车系这个暑期安排非常丰富:2周拆装实习——练习拆卸和安装汽车发动机和底盘;2周生产实习——到芜湖奇瑞汽车公司参观工厂。我和文倩核对了一下我们的时间表,发现我们放假的时间正好错开,她放假的时候我在实习,而我放假的时候她也要出去实习。这意味着我们将有1个多月见不到面。半年的形影不离让我们一下子很难接受这个事实,考完试我们一起去吃饭,倒数在一起的最后几个小时,回忆一起自习、看电影、看世界杯,好像再也见不到了似的。

  不过女人就是善变,前一秒钟还舍不得离开的文倩突然对我说:“我不在的时候,可不要去勾引别的女人。”

  我被问的有些发愣,随口答道:“哪儿会呢,尽瞎想!”

  “前些天在图书馆又碰到那个女生了吧,一起嘀咕了半天。”

  我当然明白文倩指的就是许嫣然,还是本能地问:“哪个女生?”

  “装的太假了。就是那次我们在学服超市对面吃饭的时候碰到的那个女生,你还生气的那次。”

  男生遇到这种问题很尴尬,因为自己就是在装傻充愣,却不得不继续下去。我做恍然大悟状说:“哦!你说的是她呀,以前就认识见面能不说两句话么?”

  文倩却不依不饶,继续说:“总之你给我小心着点!”

  我有些心虚,又想起了文倩跟我提到过的嫣然的旧事,道:“你们女生就喜欢不调查研究,就在背后擅自评价别人。总在背后议论别人多不好啊,都是知识分子怎么还保留着裹脚时候的老脑筋呢!”

  文倩听了,在我额头上一记响弹,道:“你是知识分子吧,我就是俗人。”继续用吸管搅杯里的可乐,眼睛骨碌碌地端详我。

  见她转嗔为喜,我不禁如释重负。见她恋恋不舍的样子,心生内疚,对文倩说:“你就怕你这只母老虎不在我被别的母老虎吃了吧?没事,我尽量让她们给你留点骨头渣,你回来再啃。”

  文倩笑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就给我留点骨头渣!”从我头顶中央往下比划着,说:“这半边都要给我留着!”

  我拉过她的手,一本正经地说:“放心吧,都会给你留着的。”

  下午我送文倩到火车站,那天堵车很厉害。375路公交车三步一停,然后在加速继续往前蹭。我们在车厢里晃晃悠悠,艰难地保持平衡。文倩的鼻子上渗出了汗珠,我给她擦她还不好意思地往后躲,踩到了后面一个男生的脚。那男生没说什么,向旁边闪了闪。对于公共汽车上的男生来讲,被女生踩一下没什么,最受不了的就是无意中碰了自认为高人一等的女人,被诬陷为性骚扰而遭到一顿臭骂和白眼,才叫人百口难辨。我给文倩讲我的公共汽车理论,她没平常那样笑个不停,而有些心不在焉。到了火车站,熙熙攘攘的人群挤得我们本来依依不舍的分别变成了赶不上火车的担忧。我背着包,一手紧握文倩的手,另一手拨前面的人杀出一条血路。

  赶火车就是这样,在外面很着急,跑进去以后往往发现还有时间。站台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依然行色匆匆。我放下身上的包,把还在气喘嘘嘘的文倩拉到身边,重重的吻了一下她发热的脸颊,紧紧的抱了一下,才把她送上了车。火车徐徐开了,文倩一直看着我,我就顺着开车的方向追着跑了一段,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只是女主角不需要掉眼泪。文倩发短信和我说:“我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

  晚上我们宿舍照例小聚。丁戊子轮番和我们碰杯,即使我喝可乐他也要让我干杯。我见他已半醉,让他少喝点。

  “没事!你说我们过20年再聚的时候会聊些什么呢?”戊子问我们。

  “哥哥就不知道了。”黄浩端着酒杯转向了李学说:“太远的事情别想了,来,学哥,和我干一杯!”

  李学端起酒杯,自己全干了。黄浩喝了一半就停住了,被我们勒令全都喝进去。

  “让我喘口气行么!”黄浩辩解说。

  “你丫给别人敬酒,而且是给学哥,怎么能自己不干呢?”戊子说着,拿起剩下的半杯酒按着黄浩给他灌了进去。吴建国说要罚黄浩一杯,因为他装王八蛋,我们一致同意。黄浩说这不行,没道理,又说自己实在喝不下去了。戊子把酒倒上,又掐着黄浩的脖子灌了他一杯。建国说黄浩还在装王八蛋,明明还能喝,应该再罚一杯。黄浩把酒杯拿在手里,不让我们倒了。

  我没和他们一起回宿舍。图书馆闭馆后同学们陆陆续续地往出走,神情明显和早晨来占座的时候不一样——少了那种苦大仇深的表情,代以轻松和愉悦。嫣然穿了一件白T恤,在夜色里也很容易辨认。我从背后对她说:“美女住几号楼,送你回去怎么样?”

  嫣然看到是我,笑着说:“吓我一跳,我以为又遇到神经病了呢。”

  “遇到过神经病?”我问。

  “两个多月以前,路过校河的时候,一个男生问我是不是天天去十食堂吃饭,BBS的帐号叫tiantian10,吓死我了。”嫣然道。

  “的确是神经病。”

  “考完试了?”

  “今天刚考完。”我接过嫣然的钥匙弯腰给她打开自行车。

  “暑假回家么?”

  “要去实习,差不多一个多月后才能回家。还去玩么?”

  “想去,可是要在公司实习赚钱啊!”

  我们去了东操,把自行车停在外面,走到了空旷的看台上坐下。嫣然马上面临着是否推研的抉择,我问道:“你推研么?”

  “不了,我要工作。”嫣然仰头看天上的月牙,把发夹松开,散开了头发。微风轻轻地吹过,带起嫣然的发丝飘到我的鼻子上,弄得我痒痒的。我捏起嫣然的一束头发在手里把玩,问她去什么地方工作。

  “就在我实习的那个银行,基本没问题,就等着毕业了。”

  “那倒还好,不离开北京。”

  “不离开。”嫣然说着,轻轻哼起了《容易受伤的女人》,我用粤语版本附和着。远处看台上也坐着几个男女,听到我们唱歌也跟着唱了起来。我和一个男生PK了几首张学友的歌:我唱《穿过你的黑发我的手》,他唱《吻别》;我唱《想和你去吹吹风》,他唱《心碎了无痕》。在这个宁静而安详的夜晚,东操回荡着我们年轻的歌声,而岁月也在不知不觉地翻到了崭新的下一页。我们也只能靠唱过去的歌来缅怀从前的故事,在未来的页码上写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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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大汽车系有三个主要据点:第一个是汽车楼,是系办公室和行政部门所在地;第二是汽车研究所,里面有大多数实验室;第三个是16号楼,也就是我们所住的楼,是系学生会、团委和汽车爱好者协会的所在。汽车楼座落于南北干道和东西干道的交叉路口的东北,是一幢2层的小楼。进门右转就是我们上汽车构造的大展厅。进门直行穿过大厅从后门走出去是一个相当大的院子,院里最明显的标志就是做碰撞试验用的厚厚的水泥墙。院子北侧的专业教室供拆装实习用,西侧的专业教室平时上专业课。院落的西南侧有个小门,从小门下坡出去就是南北主干道。第一天来拆装实习就在这个入口的地方见到一群人围在那里。走进一瞧,地上横着一具发黄的骷髅,好像是施工队从路边挖出来的。T大从前是清朝王公的私产,经过近代的沧桑、民国的战乱和解放前后的折腾,已经不可考尸骨的身份了。

  我们班是2班,因此按学号分成了两半。前一半和1班先拆发动机,后一半跟3班去拆底盘。我们宿舍只有黄浩的学号是后面的,于是姚迈加入了我们宿舍的小组顶替了黄浩的空缺。每5个人分了一台70年代丰田车的4缸发动机,上面还保留着化油器等古老结构——实际上现在马路上跑的汽车所用的机械和电气设备要先进得多。作为学机械类专业的学生这诚然是个遗憾——我们不得不通过学习早已过时的东西来了解基本原理,然后在工作中发现这些基本原理根本派不上用场。我不敢妄论教育整体上的成功或失败。但对我本人的来讲,越来越觉得所学的东西很无聊——把一台70年代外国的破烂拆得纯熟,这根本不是我的兴趣所在。除了凑点分数我看不到有任何实际意义。我们在被高考这个怪物一考定乾坤,被告知T大是中国最好的工科大学,就稀里糊涂地打破头进来。进来后保留惯性和同学们比成绩,比谁能得奖学金,比谁能在学生会谋得一席之地……在这些无穷无尽的比较中有些人确实得到了莫大乐趣,继续投身进去;然而我却不喜到了极点,特别是昏昏欲睡的下午听老师讲冷却系统的功能,手里拿着沾了机油的12号套筒却发现螺栓是14号的。李学用递手术刀的姿势把14号套筒递给我,我麻木地拧那几根螺栓。

  丁戊子在我眼前捏了个响指,咧着大嘴笑着指了指吴建国。建国一手扶着发动机的缸体,从老师那个角度看好像在仔细观察着应该在那里的老师正在讲的气门室。可气门室刚被我拆下,正在戊子面前的桌子上。不仅如此,建国的嘴角上正往下滴连成一线的口水,这就是所谓的“垂涎三尺”。丁戊子从包里翻出相机,前前后后拍了好几张特写,黄浩拿起建国的《汽车构造(上)》放在口水即将落到的桌面上。正当我们都紧盯着口水下沿要和书接触的那一刻,老师突然宣布:“都困了吧,休息20分钟,去买根冰棍吃吧!”建国一激灵,把口水抽了回去,又吧嗒吧嗒嘴。我们一下子都笑翻了,老师和其他同学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也忘了下课,盯着我们这张桌子看,焦点自然对准建国。可怜的建国一脸无辜地看着四周,茫然不知所措。

  许嫣然还是一成不变地坚守图书馆,那张桌子想必都永久性地留下她的气味了。我走到她后面,站了足有5分钟,她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是我,低声说:“干嘛鬼鬼祟祟的?”

  我弯下腰,扶着椅子后背笑着对她说:“看什么呢,这么认真?这么大个屋就剩下你自己啦。幸好是我,要是遇到图书馆变态看你怎么脱身。”

  “哪儿有那么多变态!”说着,嫣然把书翻过来给我看看书皮,是《呼啸山庄》。

  “看的这么入迷。这两天没出去玩玩?”我坐在嫣然的身边。

  “没什么好玩的。你呢?”

  “过两天去芜湖。”

  “去那儿干嘛?”

  “有个汽车工厂,我们安排了参观实习。”我从包里掏出习惯备着的可乐,打开递给嫣然一听。

  嫣然喝了一大口,道:“不错,还挺凉。那你不回家了?”

  “实习完再回去,估计7月底了。”

  嫣然除了学习之外好像对什么事情都很超然,前几天刚进行完的世界杯她连巴西夺冠都不知道。我从小组赛开始给她普及了一下。她收拾东西,我帮她拿着可乐。我们穿过无人的走廊,顺楼梯走下去,出了图书馆。

  嫣然没去取自行车,而是朝西操走去。我把她的书包背上,端着可乐追上去。一直走到理学院也没停,走到路尽头朝南又往校医院方向走。到了西大饭厅,嫣然问我:“会打羽毛球么?”

  “不太会,就是瞎打。”

  “明天来这儿打球怎么样?”嫣然指着西大饭厅。

  “好。什么时候?”

  “晚上吧,白天你不是实习么!”

  嫣然的羽毛球水平很高,前后左右调动得我疲于奔命。看我滑稽的接球姿势,她不住发笑。接着又把球打到另一个角上,让我接不到。

  “你怎么练就这身妖法的?”我隔着网,趁着喝水的时候问嫣然。

  “体育课学的呀。我是我们班单打冠军呢!”

  “怪不得,累死我了。”我叉着腰,正准备回到场地时,旁边一块场地上一个女孩头扎发带,盯着我看。一般来讲,大学里在食堂和自习教室出没的人都是固定的那一群,彼此可能见过很多面,却连年级和院系都不知道,何况名字。我朝这位面熟却不知名的美女笑了笑,又继续被嫣然遛到腰酸腿疼。

  回去的路上,我背着球拍,在自行车后面载着嫣然。我握着她微微出汗的手,给她唱《打靶归来》等军营歌曲。不知名的美女骑车超过去,又回头看看我,我又朝她笑了笑。既然我们人生中只有这短短的交集,为什么不互相留个美好的微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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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安佳小朋友高考在即。最后这段时间我时常去把她不会的题给她再讲一遍。遇到我讲起来吃力的数学题,就用电话直接打给文倩,放上免提。安佳的妈妈陈阿姨一如既往地给我沏茶,再悄悄出去。夏天很热,陈阿姨见我到了就一身是汗,就开车接送我。我似乎比安佳还着急,想在这最后关头把我脑中的那点儿考试法门都灌到她那里。安佳也格外用心,即使不会也把题目和答案抄写几遍来加深记忆公式。去芜湖之前的那个晚上,我给安佳讲完最后一题,祝她考试成功。小女孩儿激动得掉下了眼泪。我告诉她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回来后她就解放了,到T大找我和文倩玩。

  这次去实习我们将集体行动,一起买车票去南京,再转车去芜湖。从一个人的行李当中能发现他的性格。除了必备的洗漱用具以外,李学带了一本厚厚的《史蒂芬金作品集》;黄浩往包里塞了一大包粉丝,让我也带点儿,我说吃他的不就行了,他说要高价卖给我;建国把几本实习可能需要的书带在身边,戊子带了4副牌,说这样打4副牌的升级都够了。我随身带着林维送的笔记本,又买了一大瓶花露水带上。

  这次集体行动涉及到3个班,50多人。班长给我们宿舍的任务是别让女生掉队。到了火车上,我们占了半个车厢。车上空调开的很足,半夜甚至要把毛巾被拿出来御寒。火车上的睡眠就是一阵迷糊,一阵清醒。李学聚精会神地坐在对面看书,和在宿舍没什么分别。旁边趴着黄浩和吴建国。我身边的丁戊子的大长腿都快伸到过道了,我把他往里推了推。我起身数了数我们系的宝贵女生,一个都不少,整整齐齐地在睡觉。

  下了火车,热浪扑面而来。南京是“四大火炉”之一,果然名不虚传。还未出站汗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从额头上留下来。黄浩最为夸张,轻轻摇头汗就四散飞出,好像草丛上的喷水器。这里也曾经是帝都,不过火车站附近却丝毫反映不出本该有的恢宏之气——充斥着小贩、骗子、撒小广告的和黄牛党。警察也只是维系着表面上的秩序。

  我们这浩浩荡荡的团队在站台上像军训那样排好队,点完名再集合往出走。3班班长此前打听好了行车路线,带队走到发往芜湖的长途汽车站。一看我们就是学生,长途司机都漫天要价。幸好吴建国是砍价高手,硬是把包车的价格从1200杀到800。车虽然破了点儿,但对于坐了一夜火车已经麻木的我们并不算什么。女生被让到前排稍显干净的座位上,男生挤在后排。我拿出花露水洒在四周掩盖车上的怪味儿,空气顿时得以改观,于是这瓶花露水传遍车厢以后就剩下了小半瓶。

  到了芜湖司机却找不到老师指定的住处,好不容易打听到奇瑞公司的大门口,老师过来把我们带到住宿的地方。司机要加50块钱,大家一哄而散没理他。这次我们被安排在一幢未完成内部装修的公寓楼里,床和宿舍一样的上下铺木板铁床,上面却只有一张草席和简陋的不知填了什么草的枕头。洗手间,如果可以称为洗手间的话,连个门都没有,不知是谁用透明胶布粘了一条床单在上面勉强挡住里面的内容。里面就是水池上面放了几根水管。

  放下东西,全体人马就出去吃饭。小区门口有一家门面很大的饭馆,上书:才子饭庄。里面的空间却不足容纳我们,不得不侧身挤在桌面上,一只手伸到前面夹东西吃,价格还算公道。大家都饿了,上来一个菜,瞬间扫光,还未等尝到滋味便下了肚,连西红柿鸡蛋汤都没能维持到第二轮就被分掉了。外面不时低空掠过几架飞机,有学问渊博的在旧菜吃光,新菜未上之际介绍说那是苏27战斗机,是我国最先进的空中力量。话音未落,又上菜了,那同学接着喊道:“给我留一口,操你大爷!”光拍黄瓜就上了3盘,还是不够。黄浩对服务员说:“给我们上足量的拍黄瓜和花生米!”把服务员都给说乐了。可能从未这么客满过,饭馆老板很高兴,送我们免费的自酿的啤酒。这啤酒不知道兑了多少水,只淡淡的尝到些酒味儿。除非有个酒缸大的肚皮和足以把酒精提取出来的强胃,否则不可能喝醉。正在大家凑齐各式各样的杯子倒上酒的时候,服务员宣布没菜了。大家还以为菜上齐了,拿起菜单又要点。服务员说别点了,厨房没有菜了。几个行动派马上就下楼去厨房翻看。过了一会儿拿上来仅存的几个萝卜,切了做饭后水果。

  其实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但看四周都是农田,连个出租车都没有,出于吃完这顿下顿不一定什么时候的忧患意识多吃了一些。酒虽淡,也足以助眠。尽管只有一层草席,还总被扎破皮,但不妨碍我倒头睡去。睡前我还给文倩发了条短信,告诉她刚才吃饭的盛况。

  晚饭终于有了足量的拍黄瓜,饭店老板又多往桶里面掺了些酒。可吃起来却没有中午饭那么可口了。吃完我去找3班的体育委员,他们带来了足球,我邀请他们踢场友谊赛。我们在附近一块废弃的篮球场上踢得很友好,都小心别摔倒在水泥地上,也时刻注意两边工地的深沟。回去聚到洗手间冲凉。我见姚迈站在边上,穿着短裤接着水管洗脸,端起满满一盆水朝他走去。他见我气势汹汹地过来,连忙摆摆手。我哪里管,一盆水劈头盖脸地浇去。姚迈笑骂着也脱光衣服,拿水管开大水流冲我。这么一闹,洗手间里就翻了天,连进来的老师都未能幸免被打湿衬衫和西裤。这里的自来水温度适中,不像T大取自地下的自来水那么凉,冲凉最为适宜。这是我一整天最为慰藉的。这里的吃住条件都很差,虽说不算差到极点,可一方面我们并未经历过更为艰苦的条件,另外我们大老远过来实习,而且是T大的“才子”——饭馆的招牌上都写了——心理上感受到了巨大落差。我们苦中作乐,不顾蚊虫肆虐,撒点花露水四人一凑就成了牌局;灯光虽暗,却不妨碍看书;连桌子都没有,有人拼2张凳子照样能画图——甚至铅笔都和制图课上削的一样一丝不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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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师讲解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时候,我把这门课当成是和《思想品德》一样的废话。马克思要是知道他深入工厂调研,辛苦写出来的学术巨著在中国被和掏粪工人、救火少年和解放军的事迹并举,不知会作何感想。不过他也不应该为这个难受,因为毕竟只有我们这里把这个德国老头的学问和上帝的地位等同。在工厂里,我才为马克思百年前的洞察力折服——资本就是这样,把人和机器等同,马老只是剥去表面温情脉脉的面纱,从经济学角度剖析现象后面的本质。后来我拜访过无数家工厂,哪里的工厂都一样:买来机器,雇来工人,造东西卖钱。讲解员兴致勃勃地描述他们如何加班加点,缩短工期;管理人员用秒表计算每个零件加工的时间制定标准工时,以便提高工人工作效率。我离开了大队,钻到发动机缸体的生产线和一个年龄与我相仿的工人聊起来。他毕业于一汽的技校,正好这里建厂就来这边工作了。他说这里给的工资比一汽高,就是总加班挺辛苦的。他搬起几十斤重的缸体毫不费力,只是胳膊上血管突出,青筋暴露。在我还为文倩迟迟不给我回短信而烦恼的时候,他却早早背起生活的重担。我们听老师讲话三心二意,歪着头背着手,他却毕恭毕敬地向班长汇报工作,身体前倾听取班长的意见。我问他是否读过《资本论》,他用一种特别像大人的眼光看着我,仿佛对我说:醒醒,回到现实生活中来吧。

  在成为真正的大人之前,现实生活的喜怒哀乐随着女友的短信、天气、午饭和睡眠起伏很大。炎热的天气之中随便一动就出一身汗,车间里的大电扇吹出强力的热风只能缓解一时,稍微挪开就更难受,还不如不吹风。黄浩像洗了头一样,和他说话他只是眼珠转过来,努努嘴做个“嘘”的口型,两个胳膊尽量支起离开身体。午饭又贵又难吃,特别是米饭,硬得难以下咽。我和丁戊子并列创造了午餐吃20块钱的记录,打饭的师傅都愣了——平常工人的伙食也就是5、6块,我要了双份的所有肉菜,外加好几个馒头。本来老师还布置作业让大家晚上把白天看到的零件在机床上的装夹方式画图,看天气这么炎热,加上也没有画图的地方,也就任由大家打牌、喝酒。

  工厂里各式各样的领导都想来做个报告,有的语重心长地叮嘱我们学好本领,有的慷慨激昂地拍胸脯宣布未来公司的光明前景,好像下面坐的不是一无所有的穷学生,而是下来检查的领导。连续几小时讲的我直接睡了过去,报告厅里有空调,温度睡觉正合适。等他们讲完了,同学们也好像一下子得了解放,纷纷起来伸懒腰,活动活动筋骨。我被惊醒,马上趴下去又睡着了。此时只听一个女高音尖叫了几声,听这声音绝不是T大的女生,因为T大女生大多都是肉食性恐龙,肉食性恐龙一般会发出低频吼叫,而耳边这声音却十分尖利,定是草食性动物——看似吓人却内心孱弱,这样的人才会用嗓门以示自己存在。我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套裙和丝袜,长发飘飘,红唇似血的女士,非用浓妆把一张本来不到30的脸弄得模糊掉了年龄。很多年后我知道这种形象叫白领,白领说我们在屋里怎么让凳子发出了这么大的声音,隔壁都没法开会了。屋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而她还不停地说这些大学生素质如何如何差,连点基本礼貌都没有,还问我们是哪个学校的。白领喋喋不休地说得我都清醒了,好像社会主义大业至今还没成功完全是因为刚才那凳子声在作祟。我刚想站起来,后面罗永喊道:“我们是T大的,就这个操行怎么了?你还有完没完?”白领愣了一下,向前两步问罗永怎么说话呢,罗永变本加厉:“操你大爷!”我站起来把他按在椅子上,回身说到:“你们这帮孙子也真是的,领导在上面讲话你们也不好好睡觉,讲完了你们还把桌子凳子弄得叮咣乱响!把这位阿姨弄生气了吧?作为你们的大爷,我也实在丢不起这人!”我目光转向白领,道:“对不起,阿姨,我给您道个歉。”她一扭身出去了。屋里哄堂大笑,罗永把我按到椅子上用胡子扎我的脸,嘴里叨咕着:“让大爷亲热亲热……”

  这两天文倩回短信都很慢,以前晚上睡觉前我们都短信聊会儿,我走到哪儿她都要第一时间知道行踪。现在她整天不回我短信。文倩已经回北京了,我还以为她忙着,可她只是白天做做实验,晚上去自习。嫣然倒是比以前好多了,几乎第一时间就回复。我给嫣然描述那个大吵的女人,她说在她实习的地方,掉下一块砖,能砸死一片那种女人。我问她以后会不会变成那样,嫣然说她不知道,又说我们这帮小子在那儿也太过分了。

  本来我都差不多戒酒了,可实习的时候晚上实在太炎热,不喝冰镇啤酒简直没办法吃饭。我们宿舍在“才子饭庄”的后面又发现了一家小餐馆,价格便宜得没法说,啤酒绝对不掺水。就是菜单上的菜名很奇怪,有道菜叫“包厢里面找小姐”,其实就是那种外面是茄子,里面是肉馅,北方称为“茄盒”的食品。老板是长春人,喜欢端一杯酒进包间和我们聊会儿,说他儿子也和我们这么大,在上海念书。还给我们打开电视机放卡拉OK,虽然是熟悉的歌,画面却都是一些坦胸露乳的女人走来走去。几杯酒下肚,这画面似乎也没那么不堪入目。这次和我们住在一起,姚迈变成了半个我们宿舍的人,学会了黄浩和吴建国教他的很多黑话,渐渐能听懂我们讲的笑话和典故了。姚迈的酒量虽然不行,但有人干杯他就跟着,每次都是我们把他架回去。天气热,我们就把床板拆下来直接放在地面,铺成一个大通铺。一天半夜姚迈又喝多了,睡着睡着突然把我摇醒,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我想归雁了。”

  我睡梦正酣,被吓了一跳,道:“你他妈又喝多了,赶紧睡吧!”

  月光下姚迈的脸白得有点怕人,他说:“我没喝多,这两天我又想她了。当初要不是因为我嫌她稍胖,再努努力可能就成了。”

  “别想了,回头师父再给你介绍,再说你不是在QQ上都泡到妞了么?”我稍稍恢复了清醒。

  姚迈给我讲QQ上的那个女生在跟他一起看完世界杯决赛后把他领回出租屋,借着酒劲儿随便就和他睡在了一起。睡完后酒也醒了,哭着把他打发走了。

  “你也是,不能趁酒后乱性,师父早叮嘱你就好了。”

  “事后诸葛亮,别什么事好像你都知道似的!”

  “后来你们又见面了吗?”我问。

  “没有,我没敢再去找她。”

  “操,你比我禽兽多了。刚上完一个,又想另一个了?”

  “彼此彼此吧。”姚迈摇着头叹息道。

  “行了,回去师父再教你几招,把归雁抢回来,不就是个小师妹么。师姐哥们儿都泡了,还怕一个区区师妹?”说着,我指了指丁戊子,又道:“知道么,他女朋友汤沐,在我们宿舍见过的那个,是7字班的,都被这小子追到手了。”

  丁戊子也没睡着,突然冒出来一句:“操你大爷,别他妈说我!”

  我笑道:“你丫前些天还吹牛逼呢,我又不是瞎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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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苦熬了2周,终于要和闷热的天气、隆隆的车间说再见了。这里和黄山很近,好多同学实习结束后去黄山玩了。李学、黄浩、姚迈、徐飞云和我结伴去南京乘车北返。我和姚迈想直接买去哈尔滨的车票,却没有买到,只能一起回北京了。火车晚上才出发,我们一早就到了,寄存了行李一路打听着去雨花台。

  如果说北京是一位气宇轩昂,金戈铁马得天下的九五之尊,那么南京更像是一位博学多闻、风流倜傥的风流天子。雨花台的建筑不求宏大和对称,而似乎达到一种精致的美。处处亭台楼榭在蒙蒙的细雨中安静地任由游人观赏、评说,不似故宫那般好像非要游人得出它是天下第一的那种压迫性的气势。我们又到秦淮河边体验了一下,没有十里笙歌,极尽奢靡的浮华,代之的是麻辣烫、臭豆腐等遍地小吃。

  我没告诉文倩我要先回北京。让黄浩把东西帮我带回宿舍,我直奔理学院报告厅,发短信告诉文倩托人给她带了点东西。文倩穿着紫色T恤,褪色到恰好的牛仔裤,出来后四处找我说的人,被我冷不防从后面抱住,她“啊”了一声挣脱了,回头看是我,惊容仍在,道:“你怎么回来了,实习完了不是回家么?”

  “回来陪你,不回家了。”

  “真的假的?”

  “人都到了,咱们国家克隆人技术还没成功呢吧?”我笑道。

  文倩说还要回去听课,让我先回去。我只好又返回宿舍,一觉睡到中午。文倩发来短信说她在7食堂。

  “怎么不让我去接你?”见面我问文倩。

  “自己走回来也挺好的。”文倩说着,一个女生匆匆过来和文倩打招呼,问一本什么书文倩有没有。文倩说等会儿她回去找给她。那个女生见到我,连忙移开目光走了。我见她动作奇怪,也有些面熟。突然想起西大饭厅打羽毛球时正是她不停地打量嫣然和我。一霎那间我好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明白了文倩最近为什么不情愿回我短信,见了我也不惊喜。我强作镇定,问文倩想吃什么,我去买。文倩要了她常吃的菜,我照例打了3两饭和一杯可乐,把一小半饭分给文倩。我们默默地吃,直到吃完文倩才抬起头,问道:“真不回家了?”

  “过两天买到票再回去。”我又道:“这些天我不在,就这么走着去上课?”

  “是啊,以前不也经常走着去么。”

  “那不一样,就像打牌,手中有大猫,出牌的气势能和没有一样么!”

  文倩没接话,慢慢喝可乐。她下午还有课,我也就回宿舍了。

  黄浩连午饭都没吃,一直睡着,发出时高时低的鼾声。我和姚迈打了会儿CS,又看他和李学踢了会儿《实况足球》,3点钟和姚迈去北操踢球。

  16号楼前面有个台阶,向北下台阶是一条小马路,沿着往东走通往游泳馆和北操,马路北面是研究生楼。据说为了看里面的女生,好多宿舍还买了望远镜。姚迈把球往我腿上踢,说:“你丫吃屎了,脸这么臭?”

  “滚!”

  “你这有老婆的回来见了咋这操行呢?脚踩两只船败露了吧?”

  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我一股怒火涌了上来,几拳打在姚迈胳膊上。平常我们经常打闹,但这几下打得我自己的手都疼了。姚迈咬牙忍住,等我打完了,勉强笑道:“爽了?”

  我也觉得很愧疚,对他说:“好点了。真让你丫说中了,兄弟被人告密了。”我把和嫣然打羽毛球和刚才在食堂的遭遇和姚迈说了,他愤愤地说:“这娘们儿嘴真欠!”

  “你不也告诉过我文倩和别的男生在三教说笑的事么?”

  “操!你这小子就是贱,里外都不分!”姚迈把刚才我打他的那些拳加倍还我,嘴里还念叨着:“让你小子贱!让你丫脚踩两只船!”

  爸爸的学生帮我和姚迈买到了去哈尔滨的车票,是第二天下午的。对于不同的人来说,遇到同样的事反应会大不相同;同样的人遇到同样的事,在不同时候反应也会不同。这次一场球踢下来我就想清楚了行动方案。晚上我没去找文倩,而是给她写了一封信,说了嫣然的家庭和远走高飞的陈泰,希望文倩不要误会我和嫣然的关系。有时候善意的谎言往往比真实更容易让人接受。不过这也因人而异,我就宁可被告知残酷的事实也不愿意被谎言安慰。但是在对文倩的时候,我却选择了用谎言来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男人的真实想法在女人看来往往都是无耻的,所以谎言也有其存在的必要。信的最后我写道:“我们之间要是有矛盾的话最好说出来解决,不回复我的短信是一种逃避的行为。明天我就回家了,这半个月我们都想清楚再联系吧!我不在的日子照顾好自己。”

  第二天起床后我去姚迈那儿要了个信封,在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王文倩收”,去女生楼放进她们楼层的收信的口袋里,顿时感到一身轻松。

  我又去超市买了几瓶水和面包。等我忙完这一圈儿回宿舍时,黄浩和李学都还没起来。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做什么,随手拿起李学买的奥森•斯科特•卡德写的《安德的游戏》翻看。起初接触科幻作品是在《郑渊洁童话》里看的皮皮鲁、舒克贝塔、机器猴等。李学把我引入了另一重境界——成人的科幻世界,不是各类幼稚的卡通人物,而是活生生的人类,不只是英雄,也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科幻是逃避现实最好的药剂,在少年安德的世界里只有一场接一场的战斗,没有闹别扭的女人。

  等姚迈起床,我们吃了饭就去了火车站。我们俩对面坐着三个女生,是黑龙江大学的,来北京玩。我们对外都宣称是圆明园工业大学的,女生们显然没听过。其中一个白白的小眼睛女生在和姚迈攀谈半天竟然发现他们是一个小学的,围绕着几个印象久远的老师开展了几个无聊的话题。我实在受不了,拿起《安德的游戏》继续看。一个带眼镜的女生问我看的是什么,我说是科幻小说。

  “这么大的人,还看小孩儿的东西呢?”女生笑着问。

  我没找到合适的话,也就没回答她。她接着问道:“问你呢,大才子,能听见吗?”

  这种自来熟类型的女生是我最烦的一种。实在没办法,我挤出一点笑容,道:“哦,说我呢。是啊,我就喜欢看。”

  姚迈接了一句,对女生说:“你可小心点儿,这小子现在是危险期,而且有暴力倾向。昨天打得我胳膊现在还疼呢。”

  “他怎么了?”女生好奇地问。

  “让女朋友甩了呗!”姚迈顺口说道。

  姚迈这小子自从在QQ上聊了几个女生以后明显比以前贫嘴了。眼镜女生问我为什么被甩,我说女朋友找了个大款,就把我这个穷学生甩了。这竟然激起了她的同情心,非要我手机号不可。我说这个手机号和女朋友是情侣号,不想再用了,把姚迈的QQ号告诉了她。姚迈瞪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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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家,无论谁见了我,都会劈头问:“对象怎么没来?!”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好统统报以微笑。高中的同学们也不再热衷于聚会了,只有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还去踢踢球。陆明是我原来的同桌,他高三复读了一年,上了北京地质大学,地质大学与T大很近,他第一年在廊坊读,下半年才会回到学院路这边。我说以后可以去找他玩去了。

  我和陆明是死党,上高三的最后几个月里,我们每周二的下午都逃一节自习课,提前给自己放学,到校外的一个大妈的烧烤棚,吃羊肉串、喝啤酒。然后醉醺醺的回去上自习。陆明一喝酒就会趴在桌子上睡到下自习。我则坐在那儿借着酒劲儿拼命做语文题——唯一一门醉着也不影响状态的功课。下自习我肯定第一个从后门冲出去——在我家乡的那个小县城,那些年还没有太多方式的夜生活,过了晚上9点路上就没有什么车,也没有什么人了,只有到了一、二中下晚自习后的那十几、二十分钟里才会像山洪爆发一样一下子满大街都是人,然后很快又归于平静——路上人还没有多起来,我就在还带着白天的温度的微微夜风中,带着前女友转进偏僻的环路送她回家,一路上解除一天的烦躁,也散去一身的酒气。而早上的时候我总是第一个到班级,有一天早上我一进门发现陆明还趴在桌子睡呢!

  自从上大学我每个月都给陆明写信,不过后来他就不让我给他写了,从那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踢完球,我们坐在墙头上远眺,一边喝着饮料,说起他复读的感受,他笑着说:“当时想再考不好他就回家去喂猪了。”停顿了一下他又说:“虽然第二次的结果也不怎么样,也就算了。现在上了,也没觉得怎么样,当时还发那样的狠心,觉得挺可笑。小源,你觉得大学有那么有意思,要人誓不进去不罢休么?”

  他的问题一下子有点严肃,我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嬉皮笑脸的说:“太深奥的问题哥们儿也没太想清楚呢,”我接着说:“还行,看你怎么选择了,找个妞泡着,小酒喝着也挺好。有些人就因为解不出某个题、得不到奖学金就郁闷了,有句话叫‘不在郁闷中变态,就在郁闷中恋爱’,也就是说郁闷之后还有两条出路。”

  陆明是我们中学中有名的情圣,人长的帅,高鼻梁,迷人的眼睛,有点自来卷的头发,又是我们校足球队的队长,追他的女生能有一个排,还不包括那些只是抛媚眼没写情书的。高二的时候陆明不知道为什么看上林维了。那是在我们的圈子里面轰动的大事件,也不知让多少少女黯然神伤。陆明每节课下课都等在林维的门口,这种毫不掩饰的热情对很多女孩子来说是难以抗拒的魅力,但是林维似乎对此不开窍。我当时和陆明还不熟,有一天陆明抢着帮林维推车,林维脸通红不放手,被我正好撞见,和陆明打了一架。开始我由于突袭,占了点便宜,可陆明天生神力,动作好像练过武术,几下子就吧我按倒在地上,任凭我怎们挣也脱不开,心想着这顿打是免不了了,幸好林维在旁边推了了一下陆明,他才放下屠刀,转身走了。少年人的脾气来的快也去的快。虽然陆明追求林维无果,却和我成了好朋友。我的前女友没少帮她的同学通过我陆明送情书。陆明对情书的态度和丁戊子有天壤之别——从不示人。

  “林维怎么样了,”陆明问。

  “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我不愿意透露林维的情况。

  他轻轻的哦了一声又说:“哪天一起见见吧,我也2年没见她了”。

  “还有贼心呢?”

  “你又想挨揍了?”陆明瞪起了眼睛。就在这时墙外一个穿蓝色连衣裙的女生从对面的的书店走出来,女生的连像洋娃娃一样可爱,冲着陆明笑笑说:“嗨!”

  “嗨!”陆明举了举手中的可乐瓶,“考得怎么样?”

  “还行,以后就可以去找你玩了。”娃娃脸回答。

  “报北京的学校了?”

  “嗯!”

  娃娃脸的笑容甜美,让人心情愉悦。我估计的我看的太投入了,忘了掩饰自己见到美女的眼神,和洋娃娃的眼神对上后,我有点不好意思,反倒是她开口说:“你是明哥的同学么?”这洋娃娃一定是被众星捧月惯了,对异性赤裸裸的火热目光盯着不仅不退缩,还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陆明刚要介绍我,我一拦说:“我是陆明他叔,你叫他‘明哥’,叫我沈叔叔就行了。”洋娃娃听了,扭头走了,不过我说的确是实话,我爷爷的妹妹的孙子娶了陆明的姑姑,只不过陆明不吃这一套。

  “这妞正点啊!”我对陆明说,“你的爱好比以前广泛了。”

  “……”

  “这小妞比林维好看多了,”

  “你怎么混的,是眼光出问题,还是欣赏水平出了问题?”

  “你就是吃不着的就一直惦记着!”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约好第二天我约林维出来一起见面之后就分手了。



  一提陆明,林维不说话了。我对她说:“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你不介意打个招呼吧?”

  车停在路边,陆明却不是一个人。昨天的洋娃娃不知怎么也在。洋娃娃见到林维,大喊了一声:“姐!”

  我和陆明都感到很意外。陆明都忘了和林维打招呼,对里面的我说:“在这儿碰到的。”我连忙接过话头,对林维说:“怎么,这是你妹妹?昨天和陆明踢球,碰到了。”

  林维似乎觉得我和陆明有点不对劲儿,不过她忙着和洋娃娃打招呼,没顾得上挑其中的把戏。

  通过一阵复杂的介绍,我才了解到原来洋娃娃是林维的堂妹,叫林绮。从外地转学过来的,所以我不认识。林绮也不清楚陆明和林维之间的往事,更加不认识我了。

  “这位大叔,你怎么到处出现啊?”林绮笑着对我说。

  林维回头看我,道:“你怎么又成大叔了?”

  我没接她的话头,说:“赶紧上车吧,别站着说话了!”

  按照计划,我们开车去了陆明的叔叔的鱼塘。鱼塘座落于城北10公里左右的地方,下了公路再走15分钟土路就到了。我是新手,也躲不好路上的坑坑洼洼,颠得他们紧紧地抓住车上的把手。

  这里修了几间宽敞明亮的大瓦房,房子四周栽了参天的杨树。陆明的叔叔一句话就把我们的把戏揭穿了,他说:“怎么才来!伙计都去干活了,谁给你们抓鱼吃!”林维瞪我,我朝她笑笑摊着手。

  陆明上下仔细端详林维。林维不怎么看他,问林绮考试的情况。

  “你们姐俩啥时候聊不行,赶紧详细给我引见一下这位侄女。刚才开车太紧张都没介绍。”我对林维说。

  “这位沈源,和陆明一起被称为二中的公害。”林维说,“陆明正如他的名字一样,是明着坏,这位则仁兄是一肚子坏水儿但道貌岸然。”

  “赤裸裸的诬陷!”我对林绮说,“别听你姐瞎说,她才是二中的公害,这位,”我拍拍陆明的肩膀,“就是受害者。你自己讲讲。”

  陆明掐着我的脖子,不让我继续说了。林绮有点儿惊讶地一会儿看看陆明,一会儿看看林维,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林维对林绮说:“别听他胡说!我不是说了么,二中这个沈源最坏!是这方圆几十里第一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林绮的目光又转向我,上下打量。我那天为了衬托陆明的形象,穿了个爸爸的掉了颜色的T恤衫,牛仔裤是高中时候穿的,磨得惨不忍睹,球鞋在刷车的时候溅上了水。

  “别以貌取人,你姐是最能瞎掰的,你不也知道她写文章一套一套的么?都获过奖。”

  林绮不知道信谁好,怯怯地问林维:“那他现在上大学还是在家?”

  林维终于笑了,道:“上学,上的叫什么学校来着?”说着,她看着我。

  “哦,我上的是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和陆明的学校很近。”我正色对林绮说。

  林绮好像听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她越看越像是洋娃娃,下巴有点肉,微微向前突出,白白的瓜子脸,头发微微有点儿发黄。

  陆明招呼我们到外面去坐船。是一艘铁皮焊的船,中间有个简易凉棚和马扎。陆明拿了几个垫子给女生铺上,我们上去以后,他撑篙向鱼塘的中心划去。这水最深处有5米,据说有十斤左右的大鲤鱼。到中心以后,陆明放下篙,也坐下。我点了点林绮的胳膊,招招手让她过来。

  林绮坐到了我身边,说:“你骗人,你是T大的。老师上课的时候常念叨你。”

  “是么?都说我什么?”

  “说你很聪明,也很用功。”林绮天真的表情比头顶的蓝天还蓝,没有一点阴霾,“你是怎么学习的呢?”

  我用余光扫了扫陆明和林维,随口说:“用功学呗,我其实一点都不聪明,全靠玩命,人称‘拼命三郎’。我可能是二中有史以来持续最早到学校的。”

  “哦?”林绮疑惑地望着我。

  “自从上高三我就每天凌晨3点到班级学习,一直到高考。”

  “太恐怖了。”林绮惊讶地说。

  “你报北京的学校了?”

  “嗯,北京工商大学。”

  “不错的学校,在西直门。那是市里,不像T大是在农村。”

  为了给陆明创造和林维在一起的时间,我绞尽脑汁拖住这个洋娃娃,把自己描述成一个有为青年,揶揄陆明,抬高自己——但我大多数地方都不如陆明。他是那种能让老师委以重任的学生,和同学们的关系也都特别好,是我们高中的学生会主席,每次开大会都要到讲台上去做报告。林绮被陆明迷住再正常不过,可陆明是个不妥协的人,自从追林维失败以后他就再也没谈过女朋友。复习一年以后陆明部分丧失了以前的锐气,放在从前他是不会让我去约林维出来的。

  往回划船时我试着撑了撑,船在原地转了几个圈之后我只好又把篙交给陆明。陆明紧握着磨得光光的木头,肩膀孔武有力,沉下腰,胳膊轻轻向后一送,船就出去了,隔会儿再向后撑。撑船的间隔也被陆明掌握的恰到好处,几乎不觉得船速度在变化。远远就闻到烤鱼的香味儿,回去一看果然陆明的叔叔和几个伙计在把鱼洗净切开穿在竹签上在火上烤。

  我偷着问陆明:“怎么样,林维对你有变化么?”

  陆明道:“她有男朋友,真的么?”

  “靠,你还是陆明么?你管她有男朋友干什么?结婚还有离的呢!”

  “也是。”

  “什么也是!我会的几招还不都是跟你学的,你这个师父怎么还不行了呢!下半年你回海淀那边上学,机会就自己把握吧。兄弟支持你!”

  “你小子就没对她动过想法?”

  “谁像你那么死心眼儿。对了,这个林绮你怎么认识的?”

  “她也是学生会主席,我复习的时候和她交接过工作。”

  “我靠,这么靓的学生会主席!她行么?”

  “有啥不行,她爸调过来当县长,谁不行她都行。”

  “我说的呢。”

  “你有兴趣?”陆明扬眉看着我。

  “我有女朋友。”

  “就是,你这贱人的女朋友都是大个儿,这点我比谁都清楚!”



  一直到要回学校的前两天,文倩才给我发短信。这让我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她说北京热得让人晕倒。我告诉文倩我学会开车了,就是晒得有点黑,回去以后别认不出来我。两年的异乡生活让我逐渐适应了北京那种灰蒙蒙的天,太阳没那么烈。家乡这里的太阳几乎没有遮挡地照在脸上,紫外线把皮肤灼黑。要是穿着背心在外面晒,一上午就能让背心印在身上——被直射的地方发暗,脱下背心以后,好像还穿着一件浅肉色的背心。返校前一天晚上,爸爸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长大了,自己的事情自己要把握好。妈妈问我嫣然现在怎么样了,我说挺好。妈妈说嫣然挺好的,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所有独生子的父母都一样,对儿子和异性交往格外敏感,特别是我领嫣然回家过年这么轰动的事件,更加迟迟不去地萦绕在他们心头。妈妈可能从我回来就一直想问,但直到临走才说出口。

  下火车的时候我总是最后走,不想在人群当中挤来挤去。北京的确已经热得和芜湖差不多了,有人念叨一下火车眼镜都起雾。我背着书包,低头数着站台上一格一格的方砖出站,突然肩膀被猛拍了一下。原来是文倩,她笑着看我,道:“你去东南亚了吧,晒得也太黑了!”我被喜悦冲晕了头脑,不顾身上的热汗抱住文倩,又闻到了久违的香气,这种感觉比吃冰镇的西瓜还解暑。旅途的疲劳一扫而光。许久我才松开文倩,前襟已经被汗浸透了。

  “几点起来的,也不通知我一声就来接我?”

  “打车来的,挺快!”

  “真是浪费呀!我们还是地铁加375回去吧,大小姐!”

  “都听你的。”

  “收到我的信了?”

  “收到了。”

  一阵沉默之后我改变了话题:“对了,安佳小朋友高考怎么样?”

  “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据说北航没问题。”文倩见我后背被书包勒得太紧,帮我把书包带子放松了。

  “那还不错。”

  回T大的路上我给文倩讲我学车的经历,如何撞翻路边的垃圾箱,以及行人和自行车见我开得晃晃悠悠都躲着走。我也告诉她林维和陆明的故事。

  回到宿舍,只有黄浩回来了,他一见了我就大叫:“你怎么晒得跟非洲鸡一样!”又对我身后的文倩打了招呼。

  “你丫憋了这么多年,终于把这句台词用上了。”

  “真的,我问你,咋整的?”黄浩故意模仿东北口音。

  “瞎整呗,晒的。回家见到嫂嫂了?”

  “那当然。”黄浩得意地说。

  “你终于爽了!上半年我看你都疯狂了。”

  “别扯淡!”黄浩用眼神示意文倩还在旁边。

  我给文倩打开电脑,自己把被褥打开,又用抹布把桌子和窗台都擦了擦。黄浩说去北外找他表哥去。

  “这么热的天,你也不怕中暑?”我叮嘱他别去。

  “约好了的。”黄浩又挤了挤他的大眼睛,神秘地笑道:“他们都得后天才回来,我晚上也住北外了。”拍拍我的肩膀,趴在我耳边说:“小伙子,好自为之。”

  我抓住他狠命地抽了几下,黄浩挣脱跑了。

  “这叫什么鬼天气呀!”我甩着手上的汗,对文倩说。

  “前两天更热,今天好多了。”

  “我有个办法,能解暑。”

  “什么办法?”

  “你闭上眼睛,数10个数。”

  “不闭,你小子肯定又有什么坏主意。”

  “这都被你猜中了,我还算什么食神啊!”我引用了一句台词。周星驰的精髓已经深深植入我们的血液,到了活学活用的程度。

  “哼!”文倩不屑一顾。

  “这次没骗你,是我在BBS上学的一个降暑秘方。你闭眼睛试试!”

  文倩闭起眼睛,我向她脸上轻轻吹气,问:“怎么样,凉快点儿了么?”

  “嗯。”

  我身体前倾,吻着文倩。我起身锁上门,拥着文倩挤过桌子和床之间的空隙。压抑了多日的激情在这一刻迸发,文倩闭起双眼,压抑着呼吸的声音。可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嫣然在图书馆里那次遗憾的回眸。这使得我的心突然收紧,一下子好像被抽走了灵魂,呆在了那里。

  文倩睁开眼睛,扯过衣服盖上,转头看我在抽屉上贴的不干胶。我才回过神,低声道:“凉快点儿了么?”

  这本来是句玩笑,但这时显得颇为尴尬。文倩推我背过身去,她把我准备换的T恤穿在身上,显得十分宽大。

  “你真会享受啊,在这儿钉着风扇。”文倩指着风扇对我说。我在上铺的床板上固定了一个简易风扇,打开以后虽然有点儿嗡嗡响,但吹出的小风十分受用。

  “在一个师兄宿舍里学的。还有驱蚊的功效。”

  “我想要。”

  “我给你买一个。”

  “不,就要你这个。”

  我把电源拔掉,用金工实习时李学做的锤子把钉子拔出来,道:“走,这就给你装上去!”

  文倩见我这么雷厉风行,笑盈盈地换了自己的衣服出了门。我拿着电扇和锤子、钉子跟在后面。

  文倩的宿舍我还是第一次进来。人也都不在,文倩的床挂了一个粉色蚊帐,墙上贴着我和她的许多合影。

  “你的蚊帐颜色真特别!”我夸道。

  “跟枕巾一起洗染的,大家都说好。”

  我把风扇固定好,插上电看着它转起来,道:“大功告成,亲个嘴儿!”

  文倩躲闪着说:“这下晚上不至于热死了。”

  “唉,不顾我的死活啊!”

  “本小姐给你再买一个!”

  这时门开了,那个目睹我和嫣然的女生走了进来。见到我她有点儿不好意思,文倩介绍她叫金凡,算我老乡,来自佳木斯。

  我笑着说:“上次见到以后我就琢磨,这个美女看着眼熟,今天终于认识了。”

  金凡也笑了,道:“你们聊吧,我拿点东西。”

  她出去以后,文倩对我说:“她是我上铺。”

  我才明白自己有多么鲁莽。回想那次跟嫣然一起打羽毛球,打闹着带她回宿舍,这一幕让我对自己的行为有些脸红。我毕竟还没有到做事情的时候深思熟虑的年纪,让冲动和一时之快左右自己。却不知自己的行为会影响到其他人——特别是自己喜欢的人。我觉得自己并非恶人,可又无法把这些当作善行。有些事情无法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解决,只好跟着感觉走。而感觉又如此虚无缥缈,使我陷入到更深的矛盾之中。文倩是我写字的笔,病里的药,雨中的伞;而嫣然像是雨后的彩虹,秋天的第一张红叶,夜深人静时天边的弯月。我从来都没有奢望能够同时拥有她们俩——这是意淫狂的想法,而我是个现实主义者,只是在现实中我迷失了。



  出了T大南门,穿过五道口那片遍地小摊和横贯南北的铁轨,路的南侧就是地质大学。陆明的宿舍是个大间,住了12个人。屋里没有密集的电脑,倒是摆了数不清的脸盆和水壶。水壶在我们宿舍可是稀罕物:大一时统一发的水壶历经两年的沧桑只剩下了一个,供黄浩御用泡面和洗脚。脸盆每个人都有,只不过统一摞在角落,以节省本就不宽裕的空间。陆明的宿舍不像我们16号楼那样低矮,而是举架很高,窗明几净,亮亮堂堂。但是上网却只能去机房,有人还在机房打游戏被全校通报批评。

  陆明宿舍就是一支足球队。虽然不是每个人都有优秀的脚法,可都非常投入。陆明在踢球时有很浓重的个人英雄主义情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传球——这也是他总能进球的原因。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常以一己之力过掉对方的整条后防线破门。但经过和他多年的较量,我深谙防守陆明的诀窍,那就是紧贴住他不让他加速。陆明也就很少带球往我防守的这边走。

  踢完球,陆明买来了可乐。我在不知不觉当中也只喝可口可乐了,欣赏那点儿用高浓缩溶液勾兑出来的一点苦味儿。我们像以前一样坐在地上,脱了鞋。我问陆明:“我走后和林维怎么样?”

  “见了几面。”陆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慢慢说道。

  “感觉如何?”

  “还行吧。”

  “没提她男朋友吧?”

  “当然没提,我就当不知道有这回事。”

  “一起回的北京?”

  “没有。我说你这小子怎么像个特务,瞎打听什么!”

  我笑道:“过两天在北京见个面,我来召集。对了,林绮怎么样,录取了么?”

  “你小子算是彻底堕落成流氓了。当年和女生拉个手都向我神秘地汇报。我可不知道,想知道自己打听去!”

  可以说我孤陋寡闻,但我去过的校园没有比T大更美的,也没有比T大更舒服的地方。地质大学食堂糟糕的饭菜成就了旁边的小餐厅的营业额,饭时被挤得爆满。我和陆明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排号了。见有两个女生面对面坐在一张本来容纳4个人的桌上,陆明过去问他们介不介意拼个桌,女生看了陆明一眼,把椅子旁边的包放到了另一边。

  人与人相处有一种奇妙的气氛。如果换做是和姚迈在一起,我肯定要充当搭讪和沟通的任务。和陆明吃饭,这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角色。我那时候还是个纯工科男,缺乏沟通相关的理论知识,还不知道如何解释这种情况。人和人之间形成的定式是很复杂的。一次李学的几个高中同学到我们宿舍玩,李学一改给我的酷男印象,绘声绘色地给他们讲流体力学、理论力学和材料力学中蕴含的数学模型——就算在宿舍卧谈这种最轻松的时刻,他也不会和我们一样天南海北地乱侃。一个人在甲集体当中充当的角色也不必然和乙集体中的相同。比如陆明以前是个绝对风光的人物,到哪里都前呼后拥,都有人打招呼。而现在即使是在宿舍,他除踢球以外,没有了那种锥脱囊中的锐气,和我单独在一起时,才又恢复到指点江山,傲视群雄的气势。这种气势无法用语言描述,只不过是一瞬间我觉得他看女生的眼神和说话的声调变成了那个复习之前的陆明,那个骄傲的人。说实话,我和陆明学了好多技巧——说话的方式、语气,甚至很多口头语都是不知不觉和他学的。经过我的一番演绎再传给姚迈等人。

  我给文倩讲这些感悟的时候,她在认真地写物理实验报告。我写物理实验报告总是不知不觉地想凑字数,大量摘抄书里的话,借来几份报告拼凑。文倩写的很简单,这点和李学风格一样,但她得到老师的评语却常常有一大堆,甚至有几次被标了“好”后面加了几个惊叹号。

  “你们批作业的助教一定是个男的。”我翻着文倩从前的实验报告,对她说。

  “你怎么知道?”

  “每次都给你5分,加上一堆评语。有的评语你不觉得肉麻么,好像你是中国诺贝尔奖唯一的希望了似的。”

  “别胡说。”

  “没胡说,你不会成为居里夫人吧?那我就是居里本人了,还能蹭个奖。”

  “完全的混帐逻辑——”

  “这笔好用么?”

  “好用,就是出水太流畅了,别人用一瓶水的时间,我用了两瓶。”

  文倩低头写报告,不理我了。我讪讪的也觉得无趣,不在和她说话了。在手边没有书看的时候,我盼望赶紧结束这遥遥无期的自习。文倩列的长远计划是学很多门课,把几门研究生的课程甚至都要提前修完了。她每学期比我多选至少3门课,可也看不到她特别吃力。我问她是不是真的要做科学家,文倩说她也不知道,跟着感觉走呗。

  “人和人的感觉可真不一样。我怎么对这些破公式和曲线一点感觉都没有呢?”我说。

  “你可能真的选错专业了。你不适合学工科。”

  “你咋知道?难道你是我肚子里的小蛔虫?”我捂着肚子。

  “天天看你这猪走,早看出来了。”

  “说来听听。”

  文倩放下笔,道:“学理工科最重要的是数学,数学好一通百通。你看看你那数学,微积分和线性代数费那么大的力也就80分。既然没有数学天分,那你学经济学也不行。”

  “那我适合做什么呢?”

  “演戏。”

  “还真是。今年的学生节你看了,我演了浮士德,李浠灏写的剧本太致命了,把浮士德写的好像是精神病;去年我演了郭靖,可惜你没见。”

  “说你胖,你还……”文倩戳了一下我的头。

  “我告诉你,我这辈子不要让别人再指着我的头!”我又来了一段周润发演的小马哥的台词。文倩见我一本正经的样子,捂着嘴笑。文倩的笑有如花儿绽放般娇艳,好像是走在幽暗的森林当中,前路迷茫,不时听见几声怪怪的鸟叫,让人毛骨悚然,走着走着,突然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空地呈规则的圆形,绿草为边,花儿在中间怒放,蓝的像青藏高原的湖水,白的像北欧皑皑的雪,红的像地心深处灼热的岩浆。站在花丛的中心,沐浴着暖暖的日光,仿佛得到了世间一切——只有这片地方受到了眷顾,望望来程和前路,遍地都是参天巨树,巨树下面暗无天日,充满了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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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好像害怕了一样不敢和嫣然见面,具体是怕什么也不知道。嫣然也似乎默契般消失了。这使我的生活完全陷入了循规蹈矩,机械的重复。即使清晨起来“嗒嗒”把发条上满劲儿,也总是未到睡觉时间就松散得没有一点动力。无论文倩的新发型还是姚迈的新女友我都好像视而不见一般,被问起时点头敷衍了事。只有见到尹安佳和林绮这些刚上大学的新人我才觉得有一点生气,一丝活力。可这生气和活力转瞬即逝。

  “十一”之前那一周黄浩的女朋友从成都来北京玩。还是远来的受欢迎,我们也为此兴奋的一阵——黄浩的与之一天到晚唧唧歪歪的“宝宝”,我们的“嫂嫂”要来了!我们把屋里彻底进行了扫除,乱扔的袜子、内裤都回收入柜。

  扫除的时候,我对大家说趁嫂子这次来,全体出去玩一次,像上次说的那样,就去密云。大家都说好,我想其他人或者也和我一样,每天没有什么支柱性的乐趣。我们让李学找个伴儿,他拒绝了。李学就是这样,怎么说他也不生气,但绝对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组织班级同学出游和这种携家带口的活动截然不同——前者需要订严格的时间表,要点人防止遗漏;后者重要的是照顾情绪,让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这并不容易,特别是女人在喜欢自己的男人面前都有情绪化的倾向。出发前我们在T大的二校门前面合了张影。这张照片大学期间一直放在我的案头,和我的全家福并列着。时间是最公平、最冷静,也是最没有人情味儿的,不知不觉中,花开花落,人也是在日复一日当中或老去、或新生。有时我回首过去,发现一切快乐和痛苦都是短暂的,只留下写淡淡的片段回忆。即使是一个人最宝贵的生命也只是历史长河的一分子,似乎只要这么想,任何努力奋斗都失去了意义,但恰恰相反,这说明生命中没有什么是必须守卫的。开始我还清晰的记得文倩的手爬山时被划破了,我给她包扎时看到的掌纹的脉络,但是渐渐我就淡忘了细节。多年后佟剑影和吴建国孩子满月的酒席上,建国拿出这张照片时,我们怎么也想不起来黄浩的“宝宝”、我们的“嫂嫂”的名字了,而黄浩正远在日本,隔岸打来电话,笑声还是那么亲切。

  我们一行九人,6:30准时从南门出发,坐车去东直门,再坐长途巴士去密云。秋天是我最喜欢的季节,没有春的喧闹,夏的燥热,冬的凛冽,只有繁华过去的含蓄和宁静,天高日远,满目清凉。那天的很多细节我已经记不清楚了,只记得天清气朗,那清新明亮的感觉似乎我在那以后再也没有经历过。虽还那个时候的北京还不能算是真正的秋天,山下还是夏天的尾巴,可是山上已经有的秋意了。虽然我们气喘吁吁的到山顶的时候就已经是中午了,但是山上的风还是吹的文倩打了冷颤,可能是上山是出了汗的缘故,我把文倩抱在胸前温暖她,凉快我自己。她的胳膊纤细冰冷滑腻,让我爱不释手,人说女人是玉骨冰肌,还真是。似乎我们从来没有如此接近过,文倩一动不动靠在我的身上吸收我的热量来取暖。当时却并不知道我们的心再没有如此贴近过了,就永久的错过了,现在谁在冷风中给她取暖,我也丝毫不知了。

  那山并不是很高,可是对于我们这些在城市里面憋闷坏了的来说足够,真是举目远眺心旷神怡,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皆忘。只剩下蓝蓝的天,静静的云,轻轻的风,远远的城市。一行人都很高兴,把其实已经完全不放在心上的家事、国事、天下事吵吵嚷嚷及其尽兴吹了一遍牛逼。女生们只是笑盈盈的听着不动声色。这些傻男生,肯定还以为自己当时是完全的主角,自认潇洒有魅力,女生都是无知的听众,带着崇拜和求知的眼光看着自已,听他们长篇大论。多年之后我才明白很多时候男人有多傻。女人是智慧而且善于掩藏的动物,她们知道什么时候表现什么让男人觉得爽,可是她们的心里想的确是明白得多呢!男生侃侃而谈的国外某个传奇人物的一生,女生专心致志的听着,不时还提出一个有意义的问题,男生心理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过些时候才发现,女生早看过他的传记,知道的他的人生,他的成就,他的性格,他的快乐,他的悲哀,男生讲述的不完全的故事包括自己杜撰的部分她也不点破,多么的可怕。她们不爱争辩,我甚至遇到过不爱纠正对方的女人,就那么静静的听着你说,让你爽,现在想起来有点让人毛骨悚然。还好多数女人的这些行为的出发点是为爱,而不是为权势名利。

  有山就会有庙,庙里供奉的是菩萨,庄严肃穆。一捆一人粗也有一人高的香摆在香炉里,冒着烟,熏得庙里颇有古意。庙里却没有和尚,一个工作人员问我们是否进香。丁戊子说当然要进,工作人员就说进多少。原来这不是展现诚意,而是展现经济实力的地方——除了李学,我们4对儿都进了10块钱的一根小香,也不知道烧那么大一捆香的人出于何种目的,黄浩猜想要么是造了天大的孽,要么是太贪婪要实现一个极大的愿望。

  山下有很多农家院供游人住宿,价格也不贵。我们推着黄浩和他女朋友进了情侣间,其他人分男女住在两个大屋里。这正是水库鱼最肥的季节,中午只是吃了点面包,晚上的大餐显得格外香。同住一个院的还有另外一个团,建国和他们商量合伙烤一只羊。那边都是些大肚子的男人和妖艳的女人,吃相却都很斯文——大肚子没有我想象的容量,血色红唇也并非嗜肉而食——一只羊他们没吃多少,反倒被我们这些外表斯文的人抢食一空。

  黄浩的女朋友打牌特别厉害,精确地计算到每张牌。她边出牌边说:“黄浩,你是笨猪还是蠢猪?老K还在外面儿飘着呢,你拿一个破嘎达(Q)乱扔什么!”黄浩说:“不会吧……”丁戊子在另一桌牌局上都忍不住了,说:“你装什么王八蛋!”又对黄浩的女友说:“白瞎你这人儿了!”虽然这桥段我们听过N遍,但戊子的南方口音说出来比笑话本身可乐。

  山里的空气让我们神清气爽,晚上打牌,吹牛逼也很过瘾。不过回来的路上我们偷偷议论最过瘾的人要数黄浩了,也忍不住偷偷打探他到底有多爽。我们事后又总结想拼凑出完整的过程。黄浩对建国说的是:“滚!有多远滚多远!”对戊子说的是:“这你还用问我,看你每天眼圈都是黑的……”对我说的是:“我们纯洁的很!你别胡说,侮辱你嫂嫂的人格。”他这么说我就没有办法了,如果他说的是侮辱他本人的人格,我就抽他并且声明他没有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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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密云回来时,由于出发的晚,到T大附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我们一样有说有笑的地过天桥。就在天桥上在这个下午将晚的时候,我见到了两个月未曾见过的身影——对面嫣然手中拿个牛皮纸袋,迎面走来,看见一群人过来,让到了路边,侧身的瞬间恰好和我的眼神相遇。我怦然心动,不能平静,脑中一阵热血上涌,双手和后背一下子流出了冷汗。丁戊子本来还在和我绘声绘色地说明年他继任系男篮队长,请我做领队的事,一见到嫣然他就闭了嘴站住了,我也只好停住。继而后面的文倩,建国,汤沐他们就都停住了。嫣然看着我,笑着没有说话,那笑容带着几分调皮,我气恼又迷醉。虽然只站了几秒钟,却好像斗转星移地过了无数个世纪。只怪丁戊子,好端端的他就停在那,这不是诚心想看我表演么!加上嫣然共10个人,没有一个人先开口,我喉头发紧,却没有发出声音。最后还是戊子和嫣然寒暄了一下,我略微平静后说:“你们先走!”戊子带着队伍从我和嫣然旁边一个个的过去,只有黄浩的“宝宝”回头看了我一眼。

  待他们下了天桥,嫣然对我说:“你回家种地了,晒的这么黑?”

  “天天在外面玩了,那儿的太阳毒。你去哪儿了?”

  “哪都没去,奔走在五道口和国贸之间。”

  一下停住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我随口道:“我们去密云玩了”。

  “集体行动,不错!”嫣然不说话了,天桥下还有一群人在等着我。我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问她奔走在五道口和国贸之间每天每时不同的细节,想问问送她手机的人又送她什么了;想问问她这两个月还每天去图书馆么,周末晚上都干什么,读什么书,看什么电影了;想问问她每天吃的好不好,睡的香不香,实习累不累,热不热,冷不冷,过的开不开心……想要把我暑假家乡的吉普,鱼塘,小船统统都告诉嫣然。可是我一个字也没讲,只是看着嫣然带翠绿格子的小外套,随风微微扬起的头发。

  “快走吧,他们都等你呢!”嫣然说。

  我点了点头,嫣然从我身边走过。交错的那一瞬间,我多想把她抱紧,感受她的体温,,闻她脖颈上上的清香,然而我没动。她走到对面下台阶时,侧头对我又笑了一下,温暖坚定的笑,这才又把我的思绪带回这个晴朗的下午。

  回宿舍的路上我开始心不在焉,又怕被别人猜透心思,对黄浩说的笑话笑得特别投入。我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怕和嫣然见面,一旦见了面就在我脑海当中萦绕不去,干什么都不能专心,和文倩在一起时感到很愧疚。不见嫣然时我心里空落落的,感觉生活都没有了色彩,可是见到了,也是徒增一番烦恼。可又能够向谁诉说这种斩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呢?我找不到出路,只能尽力维持着规律的生活。

  陶仪把系队队长的袖标交给了1字班的杨天宇。新队长领着我们这些老兵和2字班的新兵一起训练,方法和以前也差不多。不过杨天宇梳理了一遍阵容,把韩少强请出了系队。我提了几次有关训练方法的意见,杨天宇没听,于是我也就不太愿意参加系队的训练,宁可跟姚迈去北操踢野球。韩少强要回成都去工作,和他住在出租屋里的女生也换成了一个中关村的导购小姐。

  “你带这姐们儿回成都么?”趁那女孩儿不在,我问韩少强。

  “凭我的了解,不可能。”陶仪笑着拍韩少强的肩膀说。

  韩少强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大丈夫事业未立,何以家为!我看到咱们毕业的时候也冲不进去甲组喽!”

  陶仪说:“不提也罢。”陶仪要留在系里读研,还有机会见后辈去冲击甲组。他说他要从2字班和3字班当中挑选点儿人,加大强度训练。

  “就咱们系那几个人,太难了。除非你到招生办说服老师招几个足球特长生。”韩少强道。

  “让你说中了。我导师负责本科生招生,明年我跟他去辽宁招3字班提前录取的学生。我看谁履历当中有踢足球牛逼的记录,就把他招来。”

  这些年我们系冲不进去甲组和实力关系很大——除了高京技术超群之外,其他人也就是北操的水平,包括陶仪在内。拉开架势踢全场,无论脚力还是耐力都差那么一截。除了陶仪他们俩,甚至没人能把球门球开到对方禁区,下半场的技术动作也大都变形,不能形成有效的配合。

  “杨天宇那小子,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陶仪有点歉疚地对韩少强说。

  韩少强打了陶仪肩膀一拳,道:“算啦,都老了!”

  在大学里,即使只大一届,也可以自称为“老”。不过随着年纪增大,对“老”人的敬畏之心可能会逐渐降低。小学的时候觉得高一届的师兄简直都须仰视,中学时代学长总是拿着我没学过的课本,大学稍好一点,可以坐在一起称兄道弟。后来我在社会上见到有人明明比我大很多,还称我为大哥,开始我还不好意思,而后也就习以为常。不过我这个人还是比较谨慎,只有确认了年龄才叫别人大哥,否则就太没诚意了。

  几年以后我因工作原因去成都,韩少强请我吃饭。那时候他的肚子里都能撑船了,开着宝马,领着一个白嫩的女孩,说是手下的实习生。就因为女孩儿喝酒慢了,韩少强怒喝她,说就这两下子怎么招待客户,非逼着女孩喝下整大杯啤酒。我有点儿看不下去,韩少强却说不这么训练,怎么能打造一流的销售团队——他说得真是比唱的都好听,道貌岸然,一本正经。喝了酒他毫不在乎地开车,还吹嘘说他这辆宝马X5在四川没有交警敢拦,女孩儿的目光又从可怜变成了崇拜。也不知是因为酒精还是变了味儿的聚会,我吐了宝马的整个后座。回到北京,我找陶仪,把韩少强的嘴脸描述了一遍。陶仪却也是开口闭口就是什么什么政策,我们要怎么怎么紧跟时代步伐,建设什么什么社会,还说韩少强挖到了第一桶金。我还以为只是他们变了,可又一细想即使是自认清高的我,冠冕堂皇的废话也是张口就来。那几个为了系里一支破球队而冥思苦想出路的青年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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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深秋。在我过生日那天下午,和陆明在五道口一家餐厅见面。那是一家烧烤店,店面不大,还算干净。老板是和气的中年人,自己烤肉,再让他年轻的媳妇端给客人。我进去时,陆明已经喝掉一瓶啤酒了,简单和我招了招手,算打了招呼。

  “林维又把我拒了。”我落座后陆明和我说的第一句话,一边和我碰杯,干掉。

  “哦……”我看他的表情严肃,只好也干了,啤酒味儿都显得陌生了。

  “算了,不提这些,今天是你生日,咱们还是庆祝吧!哈哈……”

  我们回忆了高三时过的那个生日,那之前考试都考的很差,我们喝的烂醉如泥,不敢回家,打电话给父母说去对方家里玩,不回家住了,然后到学校的宿舍里找同学挤了一宿。据说那晚我半夜爬起来非要到楼上的女生宿舍看看,被他们按在床上,捂住嘴,怕被宿舍管理员听到。事后,我强烈怀疑是那帮孙子诚心埋汰我,那根本不是我这么好人品的人干的事。

  “别惦记林维了”,两瓶酒下肚,我的话多些了。“林绮我看不错,‘明哥’、‘明哥’地叫得多甜,我听着都受用。”

  “他一个小丫头,懂什么?”陆明让老板把羊肉串在热热。

  “女的小好啊!”我给陆明讲我们宿舍的“大媳妇”现状,然后道:“你又不想搬到我们宿舍来,小点儿有什么不好。”

  “你小子快说,是不是看上林绮了?上次吃饭去时你就没精打采的,见了林绮就开始两眼放光了。”

  “哈哈哈,我是开始喜欢小的了,不过大的也喜欢,讨人喜欢的我都喜欢!再说,我还不是为了给你面子。”

  “我和她可没有什么关系,仅限于你看见的而已。”陆明有点晕乎了,还一本正经的澄清。

  “那时候哥们也不知道啊!哪能想到你见了那样的美女还能把持住自己呢!”

  “漂亮不漂亮就那么回事吧。”

  “也是,不过作为男人你这么早就看透这一点也不容易啊,兄弟还不能参悟,佩服!”我夸张的说,看他越来越严肃,我想把他从低落的情绪中拉出来。

  可是我完全是徒劳,他完全没有听进去我说的是什么开始自说自话了:“林维可是我的梦想啊……”

  他这句话穿越了小饭馆嘈杂的声音直直的灌进我的耳朵里,“梦想……”我轻轻的重复了一遍,在我心里似乎一直有个解释不了的谜题,在这人生嘈杂的小饭馆,因为陆明已经完全醉了的一句话一瞬间解开了。梦想,青春的梦想,嫣然就是我的梦想,是一些光和色彩的化身,是一切美好和快乐的化身,我未曾敢妄想得到她,却时时被一种力量牵引,不能挣脱,不能忘怀。文倩是很好的女孩子,拥有几乎所有女孩子想要的优点,我们相处的也很好,我也喜欢她,喜欢对她好,让她过的开心,可是我却一直被嫣然带给我的光和热诱惑,不能自拔。陆明还在自言自语,我迷迷糊糊的想着这些,渐渐的脑子也不清楚了。

  喝到第四瓶的时候,我觉得我的脑子一下子不仅是清晰而且是好使起来了——虽然刚才想的问题却是不记得了——上厕所时,盯着便池上面的冲水的按钮,好像连定积分、乃奎斯特图、发动机的转速特性曲线和负荷特性曲线都变的像1+1=2一样简单容易。这种感觉简直妙不可言。回到桌上,陆明打开了他的第6瓶和我的第5瓶酒。

  我把钱包里的钱都掏出来,到前台递给老板,笑着问:“这些够不够?”老板收起了2百,把剩下的钱还给我,说:“这些够了,剩下的算我请的。”那一刻我觉得他简直是这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林绮真漂亮,像个洋娃娃”,我坐下对陆明继续说,“多可爱的小姑娘啊!”话题回到了第3瓶酒之前,中间的时间又都忘了。

  “你他妈喝多啦!”陆明一下子喊了很大声。

  “没有!我现在要是没有女朋友,现在就在”——我把手往东南方向一指——“西直门那儿呢!谁跟你这傻逼在这喝酒!”

  喝了第6瓶以后,他再提到林维,我差点就把林维流产的事儿将给陆明:“他那个男友不是个东西,这头儿惹祸了,那头儿还搭着别人……”

  “惹啥祸了?”陆明问。

  我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口,道:“你没看到当时林维那惨样儿,找我哭诉说他们的山盟海誓……”我开始信口胡说,“我回家再见到林维时,她都瘦成啥样了,凭我多年杀猪的经验,我目测至少得瘦5斤!”

  陆明挥拳打我的肩膀,我正准备站起来去洗手间,这一下子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我的眼眶上,顿时天旋地转的。好在酒已把我麻醉,并不很疼。陆明觉得有点重,脸上歉疚,嘴里却道:“再说那边也试试?!”也不知道他这是什么逻辑,为什么要惩罚我。我数了数眼前的酒瓶,我这边7个,陆明8个,喊老板结账,老板说结过了。

  文倩给我发短信,问我在哪儿呢。我拨通了她的电话,告诉了方位。文倩进来时,陆明正跟着电视里的《同一首歌》里唱的《霸王别姬》在吼:“来世也当称雄,归去斜——阳——正——浓!”我给她鼓掌,看见文倩,我想站起来,起到一半后,差点儿仰在后面,只好坐着说:“陆明,我哥们儿”,“王文倩,我女朋友”。

  陆明定了定神道:“你好!”

  文倩道:“你好!”坐到我身边。他来之前我已经告诉老板把酒瓶都撤掉了。又端上新烤的鸡翅中,一听可乐。

  “我们那好玩么?去年过年你去我没见到。”陆明说。

  这句话让我酒醒了一半,把刚想通的定积分什么的一下子又忘了。文倩显然没听懂,抬头不解的看着陆明。我赶紧对文倩说别理他胡说。

  “这小子喝多了”,我推了陆明一下,给他使了个眼色。他确实是喝多了,接着说道:“老四他们都去你家见过,我去哈尔滨过年了,回来你们都走了!大家议论纷纷说小源的女友美的晶莹剔透,把所有人都羡慕坏了!今天见到了,的确名不虚传!”

  文倩也没多问,疑惑的看着我。我气愤这小子明明都醉的什么都不知道了,估计现在打他一顿,明天他也不记得,偏偏还能把这件事说的这么清楚,再清楚不过了,我以女朋友的名义带回一个女孩子回家,别管是谁,那女生是谁,文倩总知道这个女生不是她自己!我真想暴起狠狠的打这小子一顿。

  我没有任何语言回应文倩疑惑的目光,给她把可乐倒进杯子里。陆明在我仇视的眼光中说的反而更来劲了,捕风捉影的传闻有的没有的都讲了一遍。我真后悔不该喝这么多,而忘了事先提醒他。陆明不厌其烦地说着,我感到一阵阵的眩晕,我觉得我的手都在微微的发抖。这下我死的牢牢的了,我开动我的全部脑筋再也想不出一个小策略了!

  文倩吃着鸡翅,喝着可乐,听陆明讲。

  “下次咱们找个卡拉OK,你们两个合唱个《水晶》,都说是一绝么,我也想听听。”陆明还在说,不知道今天为什么他喝这么多还不睡!我放弃暗示了,何况已经说的这么清楚了,索性任由他说下去,转身去了洗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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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明在给我庆祝生日的小小宴席上,把我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他醉的人事不省没有了任何烦恼,却不知道我要面对的是什么。等我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世界清净了,陆明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还是老姿势。我叫不醒他,就把他扶到外面打了车送他回去。文倩坐在前座上若有所思。路上的霓虹灯五颜六色在文倩脸上不停变幻。我把陆明送上楼,下来时文倩在楼下超市买了一瓶绿茶给我。

  回去一路文倩什么都没说,我给他讲了讲陆明的故事,她只是静静的听着,默默地看着窗外。

  醉酒时人和人的反映很不一样,陆明大睡,我则吐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来闻到花露水都忍不住要吐,只能到食堂喝点粥。昨天的噩梦在睁开眼睛的瞬间就回到我的脑海里,从食堂出来,我直接就去了三教。文倩还没来,我就坐在那等她。

  文倩到时见我也在,连书包都没放就转身出去了。我跟出去,她不理我,往四教走去。马路上飞驰而过的自行车她也不看,自顾自己走,我没有上去拉她,只好挡在她的外面,害的我不知道被自行车上的人给了多少白眼。也许她还没有准备好,也不知道要接受的是什么,可是我不想再等了,该面对的就面对吧!在四教门口,我拉住文倩,故作轻松的说:“怎么,不屑于与酒鬼为伍啊?”

  “别拦着我,让我进去!”文倩挣扎,我深信这种情况下我放开她,她在教室也不能够学习,所以就在今天解决掉吧。门口的保安站起来看着我,我朝他笑笑,示意没事。想必保安也见惯了情侣闹别扭,也就没过问。我把文倩拉出四教,顺着主干道向南转弯往主楼方向走。

  “大小姐,我再也不喝醉了,我向毛主席保证!”我边说边举起手。

  文倩看着我道:“如果你想说,说有意义的吧。”文倩站住不走了,我试图把她的书包拿过来帮她背着,她轻轻躲了一下,我也就放弃了。就这么在西主楼的那个巨大的空中结构下,我们站了一会儿。

  文倩当然不是因为我醉酒,这个我知道,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说些什么。从早上睁开眼睛我就一直在想,企图能有个万全之策,我甚至想和陆明再演一出双簧,把文倩骗回去,可那当然是行不通的,也是不对的。我正在这冥思苦想如何开头,文倩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在装糊涂,接着说:“你如果真的醉的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可以提醒一下,如果不是,我想这样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是不可能的。”

  文倩就是这样,她的冷静让我自愧不如。我倒是希望她能闹一闹,我哄哄她就得到了原谅,然后我们和好如初,一切回到原来的样子。可是文倩不是那样的女孩子,她冰雪聪明,外表文弱,内心却坚强,她是个正经事上容不得半点糊涂的人。看似平静的文倩,却有着火一样的热情,我这次是伤着她了。看着文倩有点苍白的脸,挂着黑眼圈,完全替代了她原本如春光一样明媚的少女的脸庞,我心疼的紧。我想把她抱在怀里,可是没敢动。

  我终于开口说话:“文倩,是我做的太差了。不过不代表我们任何情感和快乐相处的每一分钟是假的,我和你在一起时我是全心全意。陆明说的那个我领回家过年的女生其实就是许嫣然,那年回家之前,我在图书馆碰到她,她没有家,没地方过年,想到这些我一时激起同情心,就说去我家过年。她开始不信,就说好啊。我一想大丈夫无戏言,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好事呢,就买票,把她带回去了。”其实我想说的不是同情心,是怜香惜玉之心或者大丈夫的豪情,可是我觉得不合适。我停顿了一下,看着文倩的表情,她冷冷的没有说话。我继续说:“我对这件事不是有意隐瞒,主观上也不想让你受到伤害,我以为那些是无害的,但是我还是心虚,所以没敢和你说。是我的愚蠢,导致我们现在不得不面对这糟糕的境况。”

  我内心真是有无数种情感焦灼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文倩还是若有所思的不说话,不过她也不在冷静的看着,而是把头转向旁边,隐藏她发红的眼睛。我知道这些也不能够解释全部事情,因为这不是文倩听说的唯一的一次我和嫣然的来往。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说我在她之前就认识嫣然了,她的经历很让人同情,她也是个很好的人,不像传言的那样。她没有家人,我希望能做一个她可以信任的朋友……我绞尽脑汁,搜刮肚肠,组织我的语言,觉得精疲力竭。

  过了一会儿文倩抬起头来,仔细的盯着我的脸,过一会,她轻轻的说:“我相信你。”接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说实话我都不是很相信我的话,虽然我说的都是真的,可是这些在逻辑上却不是十分可信。而且还有些真的我没有说。想到这些我既内疚又难过。文倩伸出右手,轻轻的抚上我的脸,我真有想哭的冲动,感觉好像留不住她了。两年来,我并没有对文倩真挚纯粹的感情给予相应的汇报,我太坏了。她的手很冷,我拿下来,放在手里轻轻摩擦,却怎么也摩擦不热。她抽出手转过身去擦眼泪,我抱住她,她轻轻挣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她是既恨又舍不得。几秒钟之后,她轻轻的推开我,说:“我们都好好想想吧。”

  我沉默表示接受,再次道歉。

  她没有再去四教,而是回了宿舍,我一直送到她宿舍楼下,看她的背影上楼。

  我心情沉重的回三教收拾东西,返回宿舍。一路上想着文倩可怜兮兮的样子,她最后的态度,让我知道她的不舍,可是再回到她的身边对她是好的还是坏的呢,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没有信心。由于没有课,只有丁戊子不在,其他人都没起床。想给文倩发个短信,除了道歉的话也没什么别的可说的,再说道歉也毫无意义。可能确实像文倩说的那样,已经到了我们都须冷静下来想想的时候了。犹豫的一下就拨了一下她的电话,关机,我松了一口气。还是发了一条短信:“文倩,别太难过了,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只是个混蛋而已。过段时间我再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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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姚迈又交了个新女友,和林绮一样在北京工商上大学,见我最近总是无事可做,他带我去找她玩。

  姚迈的新女友叫唐爱琳,长的中规中矩,就是一对与身材不相称的胸部实在太过明显,只能用一句“呼之欲出”来形容。虽然我的良心和颜面约束我不能一直把我的目光聚焦在那对称的两点上,还是控制不住自己不时的往那里瞄。我心里还自我安慰,这是每个男人的正常反应,说明我还正常。她们宿舍有人买了电脑,正愁太重,我和姚迈只好担任力工,分两次把主机、显示器和电脑桌扛上四楼,累得我们气喘吁吁。正要走时,只听上铺一生尖叫:“沈源!”

  我一抬头,林绮笑盈盈的一张娃娃脸正看着我:“你怎么来了?”

  世界真的很小,我遇到这几次这样的巧合之后觉得命运弄人,特别是多年后一次在首都机场遇见了陈泰,和那时的惊讶相比,这次只是预演。

  我笑着说:“来找你玩儿啊。”

  “骗人!你连我的手机号都没有,怎么找我?”

  “还用手机号,我站在你们学校门口,大喊一声‘林绮’就有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围过来,讲述她惊人的美貌了,我说我是她叔,自告奋勇来套近乎的就有一打人,打听个宿舍还不轻而易举的事。”

  林绮一边听着,一边格格的笑,待我说完她接口道:“那你是在嘲笑我们的校园小喽?我们的自然不能和你们的比了,什么时候带我们去你们的大园子里去参观参观吧!”

  T大林绮早就去过几次了,小时父母带她来北京时就来过,参观T大,作为学习的动力和目标,这我早听林维说过了,她这么说不过是在这贫嘴呢!

  “这为小姐嘴真叼!我是在拍你的马屁呢!你还这么刻薄。”

  “对自己的叔叔有什么可客气的?”林绮俏皮地说。

  姚迈在旁边一愣一愣的看着我们,唐爱琳问:“你们认识?”

  我说:“当然,你们没听见她是我侄女么?”

  林绮从上铺下来,拍着我的肩膀说:“大叔你好啊!”

  我听着也觉得别扭了,这个伶俐的小妞马上改口:“呵呵,沈源哥。”她这一改口反而让我不好意思了。我们原定了吃完午饭就回去,这样一来,姚迈和我就分头行动,约好下午一起回去。

  林绮带我去吃日本料理,她熟练的点了几样据说“包我满意”的菜,我一看菜单,一杯鸡蛋羹就要40多,心想幸好我出门前有取钱的习惯。

  “想什么呢?”林绮在我面前摆了摆她那近乎透明的小手。

  “没想什么。”

  和林维在一起时,林绮就像个孩子,叽叽喳喳的不停问这问那,这次我们单独见面,她好像成了大人,不时微微一笑,还有几分腼腆。

  看我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她开始说话:“以前我怎么不知道你呢——你和我姐,和明哥都那么熟,暑假时好像一下子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了似的。”她只是装出一副大人口气,掩饰不住孩子好奇的天性。

  “你学习太认真了,对其他的人和事儿视而不见呗”,我笑着说。

  “才不是呢,一定是我姐故意不让我知道的!”她笑嘻嘻的看着我好像我们背着她做了多少不该做的事似的。

  我赶紧说:“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你姐清高的很呢,像我、陆明这些都是小角色,她理也不爱理,就更没有什么必要和你说了。”

  “我姐那风格的早过时了!”林绮扁扁嘴说。

  她也没有对陆明和林维的关系有探究的兴趣,我原把她规划到崇拜陆明的那种小女生行列,以为林绮知道陆明和林维的关系之后起码会有点失落,但是林绮却是谈笑如常,不以为意,这使我觉得这个洋娃娃有点意思。

  她点的东西的确是很好吃,烤虾很和我的口味,生鱼我蘸了尽量多的芥末和生抽也吃的很过瘾,我是着实借机大快朵颐了一番。林绮吃的不多,话却挺多,一张小嘴儿喋喋不休,问来问去,不停的问我,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平时都干什么,学校是否有趣……她似乎对我和我的生活很感兴趣,我旋即一想也不奇怪,她刚上大学,对大学生活自然是充满了好奇,而多数非T大的大学生对T大也是充满了好奇。

  就说:“改天你有空,到T大来找我,我带你玩。”

  林绮很高兴,并且把这高兴表达的很清楚明显,拍着手说:“太好了,那我下周末就想去,行么?”

  我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和林维有点神似——却又一点不像,她们的性格天差地远——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心想反正也没有什么太重要的事,就马上答应她了。

  她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心情更好了,又开始围攻我的私人问题:“你有女朋友么?”一边问一边用眼睛笑盈盈地盯着我。

  看的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我带着嘴里的食物说:“有啊,好几个呢?”

  她接着问:“那包括林维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对付这个小妖精,就如实说:“不包括”。她一副探究的表情,却违心的说:“我猜你也不会喜欢那个神经兮兮的‘林妹妹’。”

  她的口气让我觉得有点不自然,可是抬头看见她笑靥如花的脸,还是觉得很养眼。

  吃完饭,我去买单,服务员说:“小姐已经买过了。”林绮在旁边笑着说:“大老远来的怎么能让你请呢?下次去你那,你再请我。”

  我想我这顿饭是欠下了。后来我想男人和女人一起吃饭,男人习惯买单,就是为了不欠下这顿饭,给自已留点主动权。这年头,女人的权利越来越多,男人连主动权这玩意儿都越来越少了。

  吃完饭林绮又拉着我和她去动物园,说这次来还没去过呢,我也就只好陪同,动物园里的动物都懒洋洋的没什么精神。林绮喜欢漂亮的动物如孔雀,不喜欢臭的动物如大象。我喜欢狮子老虎,可是这里的狮子老虎看上去也没有什么疯狂的野性。

  看着蹦来跳去的林绮,我想起了文倩,她也曾经是无忧无虑的女孩儿,现在却因为我陷入了巨大的苦恼之中;我又想起了林维的不幸,她原本虽不是这样开朗活泼的女孩,可是也无忧无虑的快乐过,并且是那样的纯洁美好;然后自然的我就想到了嫣然,她是否也这样无忧无虑的快乐过呢?可能那要追溯到更久以前了。真不知道以后她们将会经历怎么样的人生,快乐,应该会,无忧无虑应该不会了,这些怕是每个人成长要付出的代价。烦恼一旦找上,就无穷无尽了。因为不是人经历了烦恼,而是人学会了烦恼。我自己也无忧无虑过,现在我也有了越来越多的烦恼,我的不知何去何从的学业,学不尽的知识,完全未知的未来,这些我自己的烦恼;后来我开始学会关心身边的朋友的亲人,加上他们的烦恼;再后来我又学会了忧国忧民,那时高于一切的烦恼。这些烦恼有时压的我透不过气来,有时我又把这些全都忘却,活得像个懵懂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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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文倩就等于不用强制去上自习,一下子觉得自由了,可是心情却好不起来。黄浩起来刷牙、洗脸,开电脑做编程作业。吴建国起床后洗漱完就出去了。李学知道中午才被黄浩叫醒,我们三人一起去吃午饭。

  如果说食堂也如人的话,七食堂好比小家碧玉,调和众口,人见人爱;八、九食堂好像青涩的大一新生,饭菜也中规中矩;十食堂如同交警,站在交通要道,无论是从宿舍,教室还是体育场来都要经过他的面前;十一食堂,也叫陶园,似是十里洋场的交际花,接纳校内校外多方来客,现钱结算;十四、十五食堂就像是少林寺的和尚,不但性别单一,做出的东西也须习惯后才觉得可以凑合。黄浩到哪里都要先来一碗免费汤来开胃,拉面也是百吃不厌,红糊糊的加了半小碗辣椒。李学吃饭和丁戊子洗澡一样,快的惊人,我吃了一半,他就晃着脚喝饭后酸奶了。

  最近我晃晃荡荡除了和姚迈去了一趟北京工商,就再没有出去过了。总是和黄浩还有李学混在一起,不再早出晚归的了。一天中午我们三人一起吃午饭,黄浩问我:“最近怎么总是这么早就回宿舍呢?不去上自习了?”

  我说:“没去。”

  “小两口吵架了吧?”黄浩笑着说。

  “操你大爷!”我笑骂道,抓住他的胳膊很抽了几下。看得李学直笑。“操你大爷”是北京的骂人话,这种骂完再抽的方式我们每天都要演练几次。李学却从来不骂也不抽,只是笑,即使被抽也不还手。

  抽了一阵,黄浩又道:“说真的,吵架就哄哄,看我跟你嫂嫂这么多年,各种架都吵过了,安然无恙!你就装逼!”

  黄浩是我见过的最会演戏的人,口口声声说他与他的宝宝,我们的嫂嫂感情有多么真挚,——自从上次见面后,我们就经常大家一起此起彼伏地问黄浩:“你的宝宝是谁的嫂嫂,你的嫂嫂是谁的宝宝,到底谁的宝宝是谁的嫂嫂,谁的嫂嫂是谁的宝宝”,黄浩就疯了——却又在一次出去见了一个师妹以后魂不守舍,整天念叨。那是大二上半年,黄浩母亲的一个同事家的女儿到农大上大学,黄浩去见了几面后,回来后就害了相思病。他要是抛弃女友,展开攻势,我们就算鄙视他也能理解他。让我们不能理解的是,黄浩还坚持每周给他女友打电话,放下电话,再不停地念叨师妹的名字,上床还不停的念叨,直到睡着,不理会我们所有人的恶言相向。实在受不了他的行为,我朝他的床上仍了几次书和磁带打他他都不停。

  丁戊子怒斥:“再不你就去找师妹,再不你就好好对待嫂嫂,别在这野猫叫春似的叫唤!”

  黄浩这次有反应了说:“我不,我两个都想要,怎么办?”

  吴建国更直接,大声喊:“操你大爷,你咋不去死呢?!”

  黄浩说:“都是兄弟你们好意思看着我死吗?”

  我对李学说:“学哥,你说呢?”

  李学道:“好意思!”李学这话让我们大笑不止。

  丁戊子探头往下指着床的一角对黄浩说:“学哥都说了,你赶紧在这个角上磕死!”

  大家在对黄浩的声讨中有人渐渐睡去了,有人照例失眠,我想每个人简单规律的生活后面各自都有自己的不为人知的强大内心世界。可能黄浩也不是真的那么快乐的满足于自己磨唧的生活;丁戊子也不是真的那么享受于自己看上去十全十美的生活;吴建国也不是每天过着简简单单的生活;而学哥呢?在超乎群体的智力带给他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他为什么整夜不睡,静静地在床上不停的晃他的脚呢?

  李学自从玩《足球经理》入迷以后,每周都会买一注足彩。丁戊子让李学给他带一注一模一样的彩票。我也时常买一注和李学比谁猜中的多——他平均能猜中九场,我只能对六、七场。有一天一起看体育新闻,一贯沉着冷静的李学突然来了一句:“我操!”丁戊子正床上躺着,问:“学哥,咋了?中了?”

  李学说:“我操,中了!不过我没去买……”

  我抢过李学手中那张破纸,上面的一串数字和屏幕上的一个都不差。丁戊子也下来了,说:“没去?”

  李学说:“昨天去上《汽车实验学》,忘买了。”

  戊子赶紧又问:“这一注中了多少?”

  李学道:“小火锅,2万多。”

  戊子面作痛苦表情说:“我的T40就这么泡汤了!”他最近要换一台IBM新出的T40笔记本电脑,都迷了心窍了。我安慰到:“你不就会泡汤——泡汤沐么?泡汤这适合你呀!”

  戊子拉起我的胳膊狠狠的抽了几下,又拉李学的抽。李学倒是平静的接受了这一事实。继续玩《足球经理》。戊子马上给汤沐打电话,把这个惨案讲了一遍。我心想幸好我没买,我只猜中9场。

  晚上黄浩回来听说了,问李学:“学哥,你是不是其实买了,然后装王八蛋,黑哥们儿几个钱?”

  “对呀”,李学听到这句话笑着说道,当时他正带领拜仁慕尼黑踢联盟杯半决赛,以0:2落后于埃因霍温。

  黄浩从后面掐住李学,上下摇晃,道:“你丫真黑呀!兄弟们这点儿小钱儿你都坑!”

  建国笑道:“什么都别说了,学哥,我和你从此一刀两断!”

  这种无聊的对话没有任何意义,就算八刀十六段李学也是我们宿舍当之无愧的老大。当然首先是他年纪最大,其次他的派头总是很酷。过了一会儿,建国就拿着《控制工程》的作业问李学是怎么做的了。

  我们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变成了比亲兄弟还多几分信赖的兄弟。这种信赖,建立在彼此间的惺惺相惜,是军训是共同日晒风吹;是铸造车间的满手砂土;是芜湖简陋的床板;是无数次卧谈的千言万语;是朝夕共处的近700个日夜……在这个信仰缺失的年代,我们却被同一种强烈的信念左右。这信念就是对未知孜孜不倦的渴求。可以说我们中的大多数都是某方面偏执的技术狂。就连在《笑傲江湖》当中令狐冲吃花生豆的细节,都被考据派根据花生传入我国的年代分析《笑》的时代背景。李学给我讲的时候,我深深佩服那位大侠的分析,文倩当时也说及巧妙。而陆明和林维却颇不以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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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嫣然辛苦的自习、实习,努力没有白费,她跟实习那家银行签了约。她给我打电话,让我我到国贸那的香格里拉酒店去找她,她请我吃饭来庆祝她终于找到饭碗。去国贸的路上林绮给我打电话,我才想起来上周约了她来T大,只好硬编个谎话说实在不能赴约,改下次吧,一定补上。我感觉国贸可真远啊!金碧辉煌的酒店衬得我的运动服有点寒酸。嫣然穿了白色的衬衫,手中拿着西装外套,我说:“穿的还真正式,看上去的确有那么点意思了。”

  “今天签约,和大小老板们见面,当然得正式点了,”嫣然的笑看上去很想开心。

  因为我来之前,嫣然都点好了菜,所以我没有得到大开眼界的机会,服务员没再给我菜单。嫣然还点了一瓶红酒,服务员等我们坐好,就仔细的斟到每个的杯子里,然后退回到不远处站着。

  “以后就卖给资本家了。”嫣然说。

  “说得那么惨,卖给资本家的第一天就能请人到这么奢侈的地方来吃饭,资本家包里的银子还真多,你才签约,就发家了!”

  “先给了一个package的安家费。”

  “什么的安家费?”

  “‘package’,就是先给点钱在北京活着,防止在工作之前饿死。”嫣然笑着说。后来我最烦这种中英文夹杂半土半洋的说话方式,但那时嫣然说的我却觉得别有韵味。

  我说:“那资本家还是很仁慈的么!”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人性化管理”,后来知道了,还曾经深深的迷茫过,为什么抱着剥削我们的目的对我们没有一点人情的洋资本家们对我们实行“人性化管理”,还给package的安家费;还有更多的假期;还站着说话,让我们坐着;周末加班给钱之外还要写E-mail表示道歉;而我们的我们自己当家作主的企业里,却只能拿微薄的薪水,洋鬼子休假的理由在自己人这里提也不敢提,老板站起来就绝对不敢坐着,即使这样还是随时有可能被白眼,让我们加班我们就得加,不管你是老娘病了还是孩子开学。

  我当时自然是想不到这些,无论谁这个时候坐在我的位子上都想不到这些。因为我朝思暮想的女孩就坐在我的对面,一张美轮美奂的脸,微眯着眼,用暖暖的目光看着我,手举着她的酒杯,等待着我和她一起分享她的喜悦。

  从不沾酒的嫣然今天和我一起喝光了整瓶红酒。红酒这东西开始时入口极难喝,特别是对我这种没怎么喝过红酒的人,因为它几乎不含糖分,然而和习惯后就会爱上它了,它不像白酒那么烈,也不像啤酒那么淡,却能比它们更能使人达到美妙迷离的境界。对面的嫣然已经远远不能用美丽来形容了。经过几个月的分离,是我的思念深入骨髓,又借着酒劲蒸腾出来,在我脑中往来徘徊。我盯着嫣然的脸的目光肆无忌惮,一分钟也不想离开。嫣然既不躲避我也不回应我,不知她是不是有点害羞了,微微泛红的脸颊上似乎放着光芒,闪耀的我头晕目眩。

  吃过饭出来,天已经黑了,我不知道她是否回学校,可是我还没有想到要和她分开。出来我才注意到嫣然拿了很多东西,忙接过来,问她怎么拿这么多东西,她回答:“我马上就全职了,也不能每天两边跑了,就在这边租了个房子,就在团结湖附近,我就带了一些要用的东西过来。你要是没事可以和我一起去帮我收拾收拾。”

  我听到这句话,简直比听见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还要觉得美妙,我当然没事,当然愿意去,别说“团结湖”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就是这时候她要我和她去西天取经我也愿意去!

  我们打了一辆车很快到了她说的“团结湖”附近的一个小区,小区看上去有点旧,但是很幽静。进去后是个一厅一室的大约有五、六十平米的房子,里面收拾的也干净细致,看上去很温馨,很有生活气息。嫣然边放下钥匙边说:“我一个人住,进来吧。”我确信这房子理只有我们两个之后,关上身后的门的瞬间,就猛的把嫣然拉过来紧紧的抱在怀里,我感觉我缺失这个拥抱有几个世纪之久了,觉得我每天都应该拥有她。嫣然还是试图挣扎了一下,可是我倔强地坚持,我抱紧她狠不得揉碎在我的骨头里,怎么还会放开手。慢慢的嫣然伸出手环在我的腰间,我放弃忍受了,矮下身一下把她抱起,走进卧室。我又一次得到嫣然,好像倦鸟归巢,远航的轮船回港。我把头埋在她的发颈间,细数我无数个日夜的相思。

  外面是外面的世界,夜色渐深,万家灯火,里面是我和嫣然,我们躺在黑暗里体会彼此的孤独。

  嫣然透过窗口看着外面的夜色出神,她说:“我没有朋友,没有家人,只有我自己孤零零的在这世界上。”我每次见到嫣然都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说,这是脑袋里面却却似乎空空荡荡,又似乎迷迷糊糊,总之是想不起什么话要说,只想看着她,抱着她,一遍一遍的亲她。嫣然却不似以往,一直和我说个不停,她软软的小小的身体紧紧的靠在我的怀里,曾经有那么几次,激情在胸中回荡,我捧起嫣然的脸,差点就向心爱的女人夸下海口,许下海誓山盟的诺言。可是我没有,我也恼怒自己的懦弱和无情,可是我就是没有那份信心和勇气,我要拿什么来弥补嫣然的孤独呢?我不知道;这诺大的一个城市,没有一片羽毛是属于我的,我拿什么给嫣然安全和快乐?我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要飘荡到那里,要怎样去追求人生梦想,而梦想是什么,路在哪里我也完全看不到。我顿时陷入了深深的沮丧。嫣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变化,一直轻轻的在我耳边说这说那,夜深了依然不肯睡觉。我把嫣然更紧地抱在胸前,安静地听她的呢喃。我倒是愿意这缠绵长夜无限持续下去,可是破晓的阳光总归要出现的,在阳光普照的时刻,我们该何处遁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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