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兵
作者:冰风皇帝
作品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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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卡:李昂
正传
第一章 前世 第二章 今生 第三章 妹妹 第四章 流放
第五章 戍卒 第六章 擒敌 第七章 王子 第八章 敌人
第九章 诡战 第十章 压制 第十一章 隐弩 第十二章 毒马
第十三章 回鹘 第十四章 面具 第十五章 故事 第十六章 雪夜
第十七章 猛将 第十八章 夜袭 第十九章 追踪 第二十章 暗影
第二十一章 林战 第二十二章 内讧 第二十三章 无畏 第二十四章 战阵
第二十五章 大风 第二十六章 刀锋 第二十七章 对峙 第二十八章 伏林
第二十九章 死亡与荣耀 第三十章 神秘的马车 第三十一章 李政 第三十二章 黄泉猛鬼
第三十三章 刽子手!屠夫! 第三十四章 乌鼠山大盗 第三十五章 曲动心声 第三十六章 诡秘的商人
第三十七章 两只老虎 第三十八章 带她走吧 第三十九章 开诚布公 第四十章 谁想得到
第四十一章 暗道 第四十二章 一石二鸟 第四十三章 夜宴杀机 第四十四章 体面的死
第四十五章 鬼狼众 第四十六章 突围 第四十七章 蒙兀室韦人 第四十八 夜间突袭
第四十九章 为谁煮羹汤 第五十章 谈判 第五十一章 狠狠地敲 第五十二章 蛇无头不行
第五十三章 崔斯特的故事 第五十四章 十万金铢 第五十五章 去柳城 第五十六章 重逢
第五十七章 小乞丐 第五十八章 元洛神 第五十九章 元宵节 第六十章 赌坊杀场
第六十一章 染血的温柔 第六十二章 画像 第六十三章 煮粥 第六十四章 公子,我要学剑!
第六十五章 这就是大国的气势 第六十六章 大国的霸道 第六十七章 瞒天过海 第六十八章 纷至沓来
第六十九章 狼王 第七十章 踏火骑 第七十一章 从今天开始我会努力地去爱你 第七十二章 真正无情
第七十三章 慕容恪
新书预览



  (本书背景取自《重生之我是曹操》里的大秦帝国,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

  一只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然后大洋彼岸一场飓风就生成了。——蝴蝶效应

  公元196年(秦历7年),始于黄巾的汉末乱世在仅仅持续了十三年就被一代霸主‘曹操’所平定,之后大秦帝国崛起,沉寂多年的汉民族开始了西汉武帝时代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扩张,引发了难以预料的历史变动。

  公元189年,为秦历元年。大秦尊称为帝朝。

  秦历元年,汉桓帝崩,袁绍篡汉,立‘夏’朝。西凉董卓称‘凉帝’。扬州孙坚称‘吴王’。太祖(曹操)起兵,虎吞四州(并幽青翼),帝朝(大秦)乃建。

  秦历7年,太祖(曹操)剪平群雄,天下一统。

  秦历10年,虎豹骑分三路出大漠,大败北匈奴,兵锋直抵北海,置翰州(注1)。

  秦历16年,太祖(曹操)西征,置西域为宛州,收河中(注2)诸地,置唐州。

  秦历17年,太祖(曹操)征波斯,大胜。后波斯内乱,裂国为上下两邦。

  秦历18年,太祖(曹操)征天方(注3),分封三国(犹太,希腊,埃及)。

  秦历19年,大都督周瑜巨舰至内海(地中海),大败罗马水军。

  秦历20年,匈奴北迁,击罗马。九月,下波斯叛乱,粮道被截。

  秦历21年,帝朝,罗马订‘龙城(注4)’之盟,约为兄弟之邦,帝朝为长,罗马为幼。

  秦历22年,太祖(曹操)驾崩,太宗(曹昂)继位。

  秦历36年,罗马惨胜匈奴。

  秦历57年,匈奴左部单于易汉姓,依汉人制建国。

  秦历76年,蛮族高车犯翰州,帝朝遣大军灭之。

  秦历89年,柔然夺高车故地,上表称臣。

  秦历100年,匈奴攻柔然,柔然遣使,恭请帝朝天兵。

  秦历101年,帝朝大军击讨匈奴,大胜。

  秦历117年,贵霜陈兵天竺边境,帝朝遣使斥责,遂撤兵,上表请罪。

  秦历126年,罗马犯天方,帝朝大军西征。

  秦历128年,罗马大败,上表请罪,进贡黄金三十万斤。

  至此,大秦国势煊赫,一时无两,诸国拜服。

  文官们高呼盛世,在一片应和声中,帝国开始偃武修文。

  三十年之后…

  注1:翰州,即现在的外蒙,以及俄罗斯的一部分。

  注2:河中,古代对于中亚的泛称。

  注3:天方,即亚细亚。

  注4:龙城,即耶路撒冷。

  大秦帝国军制

  12人1火。设火长1人。领章别紫铜龙徽1枚。

  3火1队,36人。设队正1人。领章别紫铜龙徽2枚。

  3队1营,108人。设都尉1人。领章别紫铜龙徽3枚。

  3营1团,324人。设游击1人。领章别濯银龙徽1枚。

  3团1旅,972人,另有附属斥候队100人。设千户1人。领章别濯银龙徽2枚。

  3旅1师,3216人。设指挥使1人。领章别濯银龙徽3枚。

  3师1军,10648人。设校尉1人。领章别鎏金龙徽1枚。

  3军以上设大都护1人,领章别鎏金龙徽2枚。

  都护府设大都督1人,领章别鎏金龙徽3枚。

  军堂三长官同大都督。

  所有的军职都可加‘将军尊号’,比如校尉是‘骠骑将军’,大都护为‘上将军’,大都督则是‘大将军’。不过要加上尊号,必须立有卓著的军功,否则皇帝是不会赐予尊号的,而校尉以下都尉以上立有大功的军官则由都护府加封,有鹰扬,虎贲,龙骧三封号。

  三大骑军:

  黑骑军(满编6万人),介于重骑兵与轻骑兵之间的精锐,可以正面攻坚,也可以远途奔袭,隶属长安都护府。

  虎豹骑(满编3万人),号称大秦最强的重骑兵部队,隶属北庭都护府。

  龙骑军(满编4万人),有着天下无双之名的轻骑,隶属安西都护府。

  三大骑军之外,各都护府的其他部队皆为步骑混编。其中金陵都护府是唯一拥有重步兵编制的都护府,其最精锐的重步兵甚至可以抵挡虎豹骑的冲锋。

  三大骑军和其余各军,其中某些战功卓著的部队还有着御赐的名号,其中以太祖,太宗两位皇帝时期最为荣耀(比如高顺的陷阵营,吕布的飞熊军,赵云的云龙铁骑等等)。

  注:帝都长安的执金吾(三千人),羽林军(三万人),以及黑骑营不属于都护府和军堂管辖,直属于皇帝麾下,其中黑骑营被称为天下第一强兵,人数不满千,却有着近乎恐怖的战力。

  此外,尚有东厂司,锦衣卫司,镇抚司三大密探司,东厂与锦衣卫直属皇帝,镇抚司则隶属军堂。三大密探司各有其职,只掌稽查中外消息,并无刑审定罪之权。

  



  太祖皇帝曹操生前,曾将并无血缘之亲的曹仁,曹洪,曹布(曹操早年收养的悍将,有着不输于吕布的实力),曹陀(汉朝陈汤时期,战败的罗马军人后裔,后来成为曹操的仆人,被赐姓为曹,是所有宗室中,唯一一支真正的外族。),曹真(养子)等人的家族并入宗室,以拱卫皇权,按照他的遗训,所有宗室子弟只有建功立业者才能写入宗室族谱,得到承认,死后入享太庙,不能建功立业者,三代以后除名。

  在这样的体制之下,宗室子弟有不少沦为了普通人家,但是他们后人却时刻牢记着重返宗室,所以大多数的宗室子弟或是那些成为平家后裔的曹氏子弟最渴望的就是战争,只有战争,才有建功立业,获取财富和封地的机会,可以说好战的宗室子弟和众多的武勋世家以及军事贵族构成了大秦军队的中坚,对帝国的文官而言,尽管太祖太宗皇帝在体制上给了他们极大的权柄,可是由宗室和世家贵族把持的大秦军团成了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和阴影。

  谈及大秦的宗室,亦不得不提及有着不少相同点的世家。世家和平民之间并没有绝对的区别,若世家不能继承祖先的军功和爵位的话,慢慢也就变成了平民。而平民建功立业,也可以成为世家。不过一些世家凭借他们百年来的培养和积累,被公认为声名显赫高贵尊荣的“高门”。

  每个世家,即每一姓,都会有一个“宗祠”。无论是分家还是主家,只要他们仍然坚信他们源于同一祖先,那么他们就奉同一个宗祠。这个宗祠是维系在同一祖先下的家族长老会议制度。

  宗祠处于主家的召集和维护之下,不过宗祠本身由若干位长老组成,并不拘出身于主家还是分家,通常主家的家主是宗祠的领导者,但是也有例外。总之宗祠长老所昭示的主家和分家的权力配比,只取决于彼此的势力。

  一般来说一个家族每一代在确立家主以后,他的兄弟也被写在家谱中,但是仅仅记录到他们的第三代子孙,其后就不再予以记录。所以不能继承家主的男性后代往往会选择独立,只要他向宗祠申请,并且证明他确实有这个能力自己生存,并且繁衍家族后代,往往都会获得宗祠的许可建立新的分家。这以后宗祠不再管理分家内部的事情,但是原则上分家应该与主家的步调相一致。

  当然多数分家在长时间后没落凋零,但是很少数的分家则会成长壮大,甚至凌越于主家的势力之上。世家的传承,等于家主的传承。家主人选的确立,则是效仿皇室的继承制度,选嫡选贤。

  唯一不同的是,家族里面的竞争要小很多,所以前一任家主的个人倾向和宗祠的意见就足以确立一个继承人了。对于主家,宗祠的意见更加重要,对于分家,则是家主的意见更加重要。

  当主家无法维系世家的地位时,通常宗祠会允许强大的分家代替主家,不过需要给予原来的主家以相应的补偿。

  世家子弟们在家族中受过系统化的良好教育,所以出仕以及投身军旅都比平民占有优势,而平民阶层虽然同样可以成为贵族,但是路途比较艰难。他们不像世家子弟拥有庞大的家族关系和人脉,他们必须依靠军功或者在某些特殊的机会立下功勋,从而成为贵族,以建立世家。

  真正的高门,是有着相当悠久的底蕴和内涵,所以往往那些处于权力巅峰的朝臣尽管大权在握,但他们仍然会被人们视为一夜暴富,得不到真正的尊重。

  一般来讲世家的主家所在都在长安,和皇室的关系密切,但有时候他们也会帮助文官限制皇帝做某些事情,而世家与世家之间,也有各自的派系,通常来讲,以武勋传家的世家和传承自开国时期的武将高门是最坚定的帝党,他们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军事贵族,用他们的话来讲,和平就是为了下一次的战争,只有把大秦的黑龙旗帜插到落日的尽头,才能让他们停下征伐的念头。

  与他们相对,一些温和的高门和世家则认为大秦只需要维持已有的霸权就够了,所以他们有时候会站在文官一边,抑制那些武勋世家,不过对于文官们稍显文弱的对外手段,这些高门和世家也是相当不满的,所以更多时候他们依然是坚定地站在皇帝一边,对付这些想要更大权力的文官团体。

  大秦的政治就是在皇帝,宗室,世家以及文官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里维系着微妙的平衡,对于文官们而言,长久的和平是让他们摆脱那些该死的军事贵族压迫的唯一方法,只要时间够长,那些军事世家的子弟将在无所事事中走向堕落,而他们则试图去影响现在的太子,以改变皇室一百五十年来好战的传统,他们需要一位温和的皇帝以实现他们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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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秦庙堂有内阁与军堂之分,内阁名义上总掌国政,但实际上却无法染指军权,除了可以限制皇帝发动战争和在军队预算上进行抵制以外,对于军队的人事调动,任命,作战以及指挥,内阁没有任何话语权。

  内阁: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并称内阁,为帝朝文官之首,除军堂外,其余诸省,部皆在其下。

  建朝之初,大秦并无内阁之设,名义上国政由皇帝和中书宰相共同商议,起草政令,经过门下省同意后,方能交付尚书省实施。其中中书为皇帝的权力,而门下则代表贵族的势力,是故大秦中央可以说是由贵族出身的大臣所组成的合议政体。不过开国五十年期间,太祖,太宗,武帝,三任大秦皇帝几乎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亲自统率大军在外征战,根本无暇国事,于是太宗(曹昂)继位后,便设立内阁,由三省宰相与他任命的大学士(两人)一起,总理国事,即便还朝以后也只在初一与十五上朝,后来遂沿袭成为了传统。

  三省:

  中书省掌诏敕,政令之立案起草;

  门下负责审议中书之立案,草案,以决定实行与否;

  尚书省为行政官署,其下分置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设尚书一人,左右侍郎(副职)、郎中(司长)、主事等。

  六部:

  吏部:负责官吏的管理,考核,升迁等

  户部:有十三个司,分别管理各地的收支与报销

  礼部:主管国家凶吉大典,教育与考试,招待外宾,宴劳功臣等

  兵部:只负责后勤,兵甲等诸事,实际上是军堂的附庸。

  刑部:管理天下刑名。

  工部:管理建筑、后勤、水利、制造等

  监察院:

  直属于皇帝的监察部门。下设左右督御史,左右副督御史,左右佥督御史。再往下设十三道监察御史和按察使,十三道监察御史和按察使与直属于皇帝的六科给事中统称“科道”属于言官范畴。

  六科给事中:

  掌侍从、规谏、补阙、拾遗,以及稽察六部事务。享有“科抄”,“科参”及“注销”之权,注销是指圣旨与奏章每日归附科籍,每五日一送内阁备案,执行机关在指定时限内奉旨处理政务,由六科核查后五日一注销;科抄是指由六科给事中分类抄录朝廷内外章疏及帝王谕旨,按其内容抄送有关官署承办;科参是指上命如有不便,给事中可驳正缴还。

  五寺:

  大理寺:名义上的最高司法机关。与监察院、刑部构成了三法司。

  太常寺:主管祭祀,礼仪。

  光禄寺:主管宴享,赏赐。

  太仆寺:管马政以及驿站。

  鸿胪寺:管招待外宾。

  太医院:

  管理宫廷及贵族诊断,制药。

  太学府:

  帝朝的最高学府,基本上所有的文官都出自太学,每年的太学秋试,等同于科举。任何人在太学府必须完成五年的学业,方可出仕;其中法家,墨家,儒家,道家,兵家是必学的五家学说,至于某些特殊的官职则必须学习相应的学说。

  军堂:

  直属皇帝的最高军事机构,拥有与内阁相抗衡的实力。但实际上军堂的正式名称是白虎节堂,只是长安都护府的参谋堂所在,不过却是不折不扣的战争策源地,几乎所有对外的战争都是出自这里。

  将苑:

  皇帝亲自任职的学府,所有千人级别的军官必须出自将苑,时间从三月到一年不等,对一些起于战阵,不通文墨的军官来讲,将苑的经历非常重要。

  三长官:

  太尉,司马,总长被称为军堂三长官,其中太尉是名义上的最高长官,司马行副职,而总长,虽然只有参谋之权,但却是三长官中最为重要的,因为奔赴各地,辅佐军务的参谋军官,除了皇帝以外,便只听从总长的命令。

  五军都督:

  除去军堂三长官,帝国的真正军力实际上属于四大都护府辖制。分别为长安都护府,北庭都护府,安西都护府,金陵都护府。其中五大都护府中军力最为强大的长安都护府分为两部,分驻帝都内外,拥有两位大都督,与其他三处的大都督合称五军都督。

  藩镇:

  都护府下辖的军镇,军力从三百至一万不等,负责驻守边疆,每隔一年便轮换士兵,至于将领则为三年以上,五年以下。

  折冲府:

  四大都护府的兵源所在,分上、中、下三等,上府一千二百人(有时增至一千五百人),中府一千人,下府八百人。分布各地,由军堂下派的军官进行选拔,取其中优异者进入都护府军团。极盛期时,各地折冲府共计八百四十七处,拥有兵力达一百二十万之巨,现在则不满三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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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物:李昂,大秦征西将军,唐国公,威武王。

  称号:杀神,魔王,百兽之王。

  铠甲:赤黑大铠,三重甲重铠,出自大秦名匠苻离之手。

  武器:龙牙枪,断钢剑,斩裂刀,出自大秦名匠苻离之手,为其隐退前最高的兵器杰作。

  坐骑:紫骊,天下第一马种黑骊中的马王,冲刺速度耐力都是天下无双的强劲战马。

  武功:极圆之枪,刚柔之枪;真大雷神双手刀剑术以及内劲发力之术。

  武力值:SSS

  智谋值:A

  统帅值:A+

  魅力值:S

  亲兵队:破军卫,号称天下最强之四百人。另有三千铁骑,曰虎神军,被誉为天下第二强兵。



  暗沉沉的大屋里,灯猛地亮了。

  “我该叫你王烈,还是李少校好呢?”说话的是个鹰目老人。他是金新月地区最大的毒枭,也是东突厥斯坦伊斯兰运动恐怖组织的地下成员,一双眼睛看人从未看走过眼,所以活到了现在。现在他就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逼视着走来的人。

  “九爷是什么意思?”李昂的脚步依然不疾不徐,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盯着瞳孔没有一丝变化的中国军官,九爷皱紧了眉头,然后拍了拍手,“叫他出来。”紧闭的门打开了,一个高瘦的男人被押了进来。

  “不得不说,李少校是我唯一看不出底的人,要是没有…”九爷摸着脖子,一脸的惋惜,“说不准这颗人头,李少校还真能拿了去,不过可惜了,可惜了啊!”

  “九爷,到底想做什么?”冷冷看了一眼那人,李昂面无表情地停了下来。

  “我很欣赏你。”九爷收起了笑容,盯向了李昂,“我派人查过,李少校是江南来的,身边从小就没什么亲人,听说还得罪过不少人。”

  “有人出卖我?”李昂低下了头,声音平静。

  “不然的话,我怎么知道李少校的身份?”九爷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被押进来的男人,“不过这个警察出卖李少校挺干脆的,让我很意外。”顿了顿,九爷才道,“我还以为跟李少校一起的都是些宁死不屈的汉子!”

  “如何,李少校考虑好了吗?”没有再多说,九爷看向了一直沉默的李昂,“死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好,我答应你。”李昂开口了,他抬起头,脸色阴沉。

  “把枪给他。”九爷盯着李昂,让身边的保镖把枪递了过去,“我不喜欢没种的人。”九爷看向了跪着那人,静静道。

  “李队长,你不能杀我…”跪着的新疆缉毒处警察挣扎着大喊了起来。李昂没有理睬,接过抢顶在了他的脑袋上。

  “你这个屠夫,你不得好死。”警察破口大骂了起来,李昂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扣动了扳机。

  没有枪声响起,九爷给李昂的只是一把空枪而已,不过那个警察却已被吓得晕死过去。

  ‘难怪被称为屠夫!’九爷在李昂那张冷酷的脸上看不到丝毫犹豫,似乎他面前这个年青的中国军官是个天生的无情无义之人。

  “李少校的确够狠。”九爷赞道,让人把警察拖了下去,然后拍了拍手,这一次押出了几个人,有男有女,不过都被捆绑着,一脸的惊恐。

  “古时候,绿林好汉有投名状,我想李少校不会手软的吧!”九爷指着那些人,笑了起来。

  看着那几张无辜的脸,李昂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可是脸上却依然神色冷酷,没有一点反应。“九爷这算是取信之道吗?”他冷冷道。

  “李少校言重了,以后这种事会很多,就当先习惯一下好了。”九爷笑着,然后沉声道,“我听说,最优秀的军人在摸到枪的瞬间就清楚,枪里是否装有子弹。”

  “即使枪里有子弹,我一样会扣动扳机。”看着托着刀盘走过来的保镖,李昂脸上还是没有半点表情。“我最恨叛徒。”手摸上刀柄的瞬间,他对着九爷道。

  “杀了他。”九爷眉头微皱,他一向很谨慎,像李昂这样的人,向来是能用则用,不能用则杀,现在眼前的中国军官就冷酷镇定得让他不安。

  不过就在他下令的瞬间,李昂已经左手擒住托盘的保镖,右手握着猎刀,几个移步,挡下了四周匆忙射来的子弹,扑向了他。

  李昂的攻击被挡了下来,封住他的是一直站在九爷身边的高大白人,眼神阴鸷,脸上带着刀疤。

  “他叫安德烈,是俄罗斯阿尔法小组退役下来的特种兵教官。”镇定下来的九爷指着那名高大的白人汉子,脸上带着胜利者的嘲弄笑容,“不知道你和他谁更厉害一点,希望李少校不要让我失望啊!”

  屋子里被九爷的手下围了起来,只剩下中间圆形的一块地方。

  李昂仔细地打量着安德烈,而安德烈也在打量着他,两人手中握着刀,彼此小心翼翼地往前碎步移动着。对于真正精通格斗刀术的两人来讲,0.02秒的时间就足以决定一切,两人不断地靠近着,终于两人一起出手了,刀锋掠过,血色乍起,不过瞬间,两人已擦身而过,手臂上都已各自挂彩,不过两人浑不在意,只是更加小心地对峙起来。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所面对的是与自己不相上下的高手,想等对方露出破绽是件不可能的事情,两人同时放弃了试探,选择了进攻,毫无花巧的对刀带起了尖锐的金属之声,两人的身影不断变幻,血花亦四处飞溅。忽然间,两人静止了下来,看着手上已经断掉的猎刀,李昂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九爷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他的胸口插着半截断刃,“杀,了,他。”临死前,他发出了最后的嘶吼。

  周围的人开枪了,没有人可以在这种密集的火力下活下来,当枪声停下时,安德烈对着死去的李昂敬了一个许久不曾行过的军礼,虽然他现在成了一名雇佣兵,可是骨子里他还是一个军人,对于强者,他总是充满敬意的,如果这个中国军人用的不是普通的猎刀,而是和他手中一样的特种刀刃或是中国军人惯用的三棱军刺,他也会是地上的尸体之一。

  公元2007年5月6日,新疆西北边境线上的一处木屋内,李昂殉职,年仅27岁

  …

  一只蝴蝶轻轻扇动了翅膀,然后大洋彼岸一场飓风就生成了。——蝴蝶效应

  公元196年(秦历7年),始于黄巾的汉末乱世在仅仅持续了十三年就被一代霸主‘曹操’所平定,之后大秦帝国崛起,沉寂多年的汉民族开始了西汉武帝时代以来最大规模的军事扩张,引发了难以预料的历史变动。

  公元189年,为秦历元年。大秦尊称为帝朝。

  秦历元年,汉桓帝崩,袁绍篡汉,立‘夏’朝。西凉董卓称‘凉帝’。扬州孙坚称‘吴王’。太祖(曹操)起兵,虎吞四州(并幽青翼),帝朝(大秦)乃建。

  秦历7年,太祖(曹操)剪平群雄,天下一统。

  秦历10年,虎豹骑分三路出大漠,大败北匈奴,兵锋直抵北海,置翰州(注1)。

  秦历16年,太祖(曹操)西征,置西域为宛州,收河中(注2)诸地,置唐州。

  秦历17年,太祖(曹操)征波斯,大胜。后波斯内乱,裂国为上下两邦。

  秦历18年,太祖(曹操)征天方(注3),分封三国(犹太,希腊,埃及)。

  秦历19年,大都督周瑜巨舰至内海(地中海),大败罗马水军。

  秦历20年,匈奴北迁,击罗马。九月,下波斯叛乱,粮道被截。

  秦历21年,帝朝,罗马订‘龙城(注4)’之盟,约为兄弟之邦,帝朝为长,罗马为幼。

  秦历22年,太祖(曹操)驾崩,太宗(曹昂)继位。

  秦历36年,罗马惨胜匈奴。

  秦历57年,匈奴左部单于易汉姓,依汉人制建国。

  秦历76年,蛮族高车犯翰州,帝朝遣大军灭之。

  秦历89年,柔然夺高车故地,上表称臣。

  秦历100年,匈奴攻柔然,柔然遣使,恭请帝朝天兵。

  秦历101年,帝朝大军击讨匈奴,大胜。

  秦历117年,贵霜陈兵天竺边境,帝朝遣使斥责,遂撤兵,上表请罪。

  秦历126年,罗马犯天方,帝朝大军西征。

  秦历128年,罗马大败,上表请罪,进贡黄金三十万斤。

  至此,大秦国势煊赫,一时无两,诸国拜服。

  文官们高呼盛世,在一片应和声中,帝国开始偃武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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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历157年初冬,长安。

  大雪在啸烈的北风中,铺天盖地的冲下来,天地之间一片寂静。

  冰冷的夜色里,一条单薄的身影静静矗立,那是个削瘦的少年,脸庞上有着与年纪不符的冷静。

  ‘借尸还魂。’看着陌生的身体,李昂想到了这个荒诞的词,虽然他不想去相信,可是身体里那个与他同名少年所残留的记忆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东汉末年,始于黄巾之祸的乱世在仅仅持续了十三年就被一代霸主‘曹操’平定,之后大秦帝国崛起,沉寂多年的汉民族开始了西汉武帝时代之后最大规模的军事扩张。脑海中闪过的陌生历史让李昂皱紧了眉头。

  忽然沉重的马蹄声踏破了寂夜,街角处一队涌出的黑色铁骑惊醒了他,那些人披挂在黑色的铠甲中,只露出一双漆黑而沉静的眼睛。

  看着打量自己的李昂,为首的黑衣军官从马上跳了下来,心中有些意外,这个表情冷静,隐隐露出戒备姿态的少年竟然给他一种沉锐的感觉,仿佛和他们是同一类人。

  “叫什么名字?”那黑衣军官走近了李昂,可是当他看清以后,才发现这是一个寒家的少年,衣衫褴褛,看上去有些瘦弱。

  “李昂。”当被迎面走来的黑衣军官问及名字时,李昂沉默了一下,然后挺直了身体大声答道。

  见到少年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应答时,黑衣军官有些意外,忽然间大风猛地刮破浓云,半天里露出了细狭的狼牙月,清冷的光照下来,黑衣军官看着李昂的脸,愣住了,“你……”不过只是微微一怔,他便恢复常色,脱下了身上的披风,“披上吧?”。

  “我家就在附近,多谢将军好意。”看着递来的黑色大氅,李昂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拱手为礼,答道。

  “有意思!”被拒绝的黑衣军官嘴角微弯,重新披上了大氅,“你和我的兄弟很像。”折过身跳上马,黑衣军官看了一眼静立的李昂,扔下这句话,便策马扬鞭,带着身后那些沉默的骑士疾驰而去。

  沉闷的马蹄声中,想到那个黑衣军官临去时的话,李昂摇了摇头,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远处。

  凄苦的童年,孤僻的性子,除了一个半盲的娘和一个七岁的妹妹,就再没有交集的人了,回想着身体里那个同名少年曾经的过往,不知不觉间,李昂已是到了‘自家’的门口。只见破旧的土黄矮墙间,两扇门板在寒风中嘎吱作响,推开虚掩的门,他闻到了血腥味。

  “清…苑,是…你…回来了么?”听得声响,雪地里,一个老妇人挣扎着爬向了门口。看着这一幕,李昂怔怔地站定了,在他很小的时候,他的娘就是这样躺在血泊中,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于是他猛地冲了过去跪在雪中,抱起那女人,闯进屋内,把她扶在了炕上,昏黄的烛火下,他看清了她,那是一个极瘦极瘦的老妇人,额头上裂开的口子不断淌着血,触目惊心。

  “绷带,绷带。”李昂慌乱地自语起来,他站起身想去找可以止血的东西,可是他的衣服却被死死地拽住了。

  “清苑。”老妇人拉着儿子的衣角,眼睛里的生气越来越黯淡,“娘很没用,你和清芷长这么大也从来没穿过新衣服,娘本想亲手给你们,可是没机会了,娘真是很没用,咳,咳,咳。”老妇人剧烈地呛了起来,手抓住了身边两件还没逢完的衣服,一件黑色的长袍和一件翠绿的衣裙。

  “不是,不是的。”李昂望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干净补丁旧衣的老妇人,握紧了她的手,“你不要说话,不要说话。”

  “清苑,照顾好你妹妹,……”老妇人忽然抓紧了李昂的手,声音越来越轻。

  老妇人死在了李昂面前,他又一次看着至亲死去,却还是什么都做不了,“我是个没用的人,一个没用的人。”他喃喃自语,无力地跌坐在地上,头埋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一般。

  过了良久,他才站起来,“妹妹!”他忽然自语了起来,然后看向了身边已经死去的‘娘’,“我一定会照顾好她的。”他咬着牙,黑色的瞳仁冰冷而凶狠,喉咙里吐出的声音就像是野兽的嘶吼;脑子里‘清苑’残留的记忆告诉他,这一切只会是那个曾经见过他妹妹,又嗜好猥亵女童的富家公子翟少廷做的。

  李昂走出了屋子,他要去做他该做的事情,他是个刀头舔血的军人,所以除了杀人,他什么都不会,很快,黑暗中,他的身影消失了。

  夜半的雪,很冷。挂着厚厚毡布的马车里,一个小小的女孩蜷缩在角落里,而马车的主人翟少廷哼着小曲,眯着眼,一派悠然自得。

  “少爷,那老婆子要是有个万一怎么办?”坐在翟少廷身旁的亲随马绍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怕以后出了事,翟家会让他去顶罪。

  “你怕什么,不过是我家的一个仆妇,打了便打了,不过是头上砸了一下。”翟少廷睁开了眼,声音有些不悦。

  “是,是。”马绍见自家少爷面露薄怒,连忙点头称是,“不过李家的那个小子不是好惹的,少爷不得不防啊!”

  “唔,你说得也是,那小子的确是个狠人,真要找我拼命是件麻烦事。”翟少廷沉吟了一下,然后看向了马绍,“你明天带点钱去他家看看那老婆子。”

  这时车身猛地一震,竟是停了下来,翟少廷恼怒了起来,“温三,你找死呢,谁让你停下的,要是撞上黑骑营巡城,爷回去扒了你的皮。”他嘴里骂着,掀开了车帘,却发觉赶车的温三身子抖的跟筛糠一样,活像是见了恶鬼。

  “不关我的事啊!”温三忽地大喊一声,跳下车子,没命地逃了。

  大雪中,李昂身上染血的单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可他却恍若未觉,只是静静地站着,漆黑的瞳子里透着凶光。

  “少…少爷,他…他…!”探出头来的马绍牙齿格格地打起了颤。

  “怕…怕什么,你下去,给…给我把他赶走。”对着那双狼一样凶狠的眼睛,翟少廷强撑着,把身边的马绍踢了下去。

  看着颤颤巍巍走过来的人,李昂一步一步迎了上去,“我妹妹呢?”他盯着马绍,冷冷问道。

  “在…在车里。”被那种森冷得像是刀锋般的目光盯着,马绍腿一软,摔在了雪中,大声讨饶起来,“李家大郎,这都是少爷的主意,不关我的事,你放过我。”

  “滚。”李昂一脚踢开了跪在面前的马绍,这种无胆背主之人,他瞧不起,也不屑杀之。

  “是,是。”听得李昂放自己离开,马绍从地上爬了起来,忙不迭地逃了。

  “马绍,你个狗才,爷回去要扒了你的皮。”望着弃自己而去的马绍,翟少廷歇斯底里地骂着,然后他看向了越走越近的李昂,一屁股跌坐了下去,大喊了起来,“钱,钱,我给你钱,我把你妹妹还你,你……”

  可惜他话还没说完,李昂已是打断了他。“我娘死了。”

  “你娘的,爷跟你拼了。”见没了活路,翟少廷也是豁出去了,他一把抓起马鞭,抽在了挽马臀上,吃疼之下,两匹健硕的枣红马猛地朝前狂奔了起来,向着李昂冲去。

  侧身间,李昂闪到了一旁,窜上车把红了眼的翟少廷撞了下去,扯开车帘子,他看到了蜷缩在一角的妹妹,“畜生。”低骂一声,李昂抱起了她,跳下了车。

  ‘轰’地一声,失去控制的马匹拉着车翻倒在了雪地中。

  从雪中爬起,李昂低下头,只见怀中的小人儿嘴唇惨白,稚嫩的脸上是淡紫的瘀青,他顿时捏紧了拳头,冷冷地看向了摔在雪中的翟少廷;他冲了过去,揪住这个面相英俊的富家公子,拳头如雨点一般地落了下去。

  风雪之中,伴随着沉闷的拳声,翟少廷被打得奄奄一息,只剩下了半口气;看着不成人形的脸,李昂充血的眼睛慢慢平静了下来,他停了下来,坐到了一旁的石阶上,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拳头,松开的手不停地颤抖着,关节处淌着血。

  不知过了多久,李昂才抬起头,然后他看到了一双害怕的眼睛,瘦弱的女孩站在雪地里,害怕地看着他。“除了杀人,你还会什么?”他痛苦地埋下了头,“你怎么去照顾她?”

  远处,忽然响起了马蹄声和嘈杂的人声,李昂站了起来,“哥哥…”看着害怕的妹妹,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却只说出了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来了。沉默中,一队黑色的骑士已是冲了过来,李昂的嘴动了动,最后他站在了妹妹身前,护住了她。

  “是他。”看清骑士首领的脸后,李昂愣住了,这个人正是他先前见过的那个黑衣军官。

  看着一片狼藉的雪地,还有伏在雪中的人影,黑衣军官皱了皱眉,然后看到了不知何时抓紧了面前少年衣角的女孩,他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街道那头奔来的巡夜捕快,转过了头,“去告诉那些捕快,这事不用他们管了。”“喏!”随着一声低喝,他身后一名骑士风一样地掠了出去。

  “跟我走。”黑衣军官忽地又道。

  李昂迟疑了一下,然后回身抱起了仍有些害怕的妹妹,看向了黑衣军官,“我娘尸骨未寒,请您照顾我的妹妹。”

  “你必须跟我走,至于你娘的尸骨,我会派人让京兆尹替你收敛。”黑衣军官没有答应。

  “那就有劳将军了。”李昂不知道为什么,他相信眼前的黑衣军官对他没有恶意,忽然间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黑衣军官时他说的那句话,“你和我的兄弟很像。”

  “披上吧!”愣神间,黑衣军官的大氅又一次到了他面前。

  “谢谢。”接过厚重的大氅,李昂裹住妹妹,然后默默地跟着那军官,随他上了马,坐在了他的身前。骑在马背上,看着怀中渐渐睡去的妹妹,李昂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冷,寒风中,他昏了过去。

  蓦然惊觉只是穿着单衣的少年昏睡过去,黑衣军官不由暗骂自己怎么如此这般大意,居然被他沉静的举止所动,忘了他终究也只是个半大孩子。看着有些微明的天色,黑衣军官看了一眼怀中两人,微微叹了口气,一振马缰,驰向了远处。

  



  昏黄的傍晚,大雪停了下来,淡淡的梅香透过窗子,飘进堂内,一阵乏力的感觉中,李昂醒了过来,然后他看到了缩在身旁的妹妹,此时他才看清她的样貌,苍白的小脸上眉目如画,两颊里透着一抹粉色,说不出的惹人疼爱。

  “我。”望着沉睡的妹妹,李昂自语了起来,“我只会杀人,我照顾不好她的。”房屋的门忽然开了,随着一阵冷风,一个青衣老人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定了定神,李昂想要下床,可是身上的衣服却被身旁的妹妹死死抓着,生怕惊醒她,他只能继续躺着。

  “看起来小姐很着紧公子你呢!”青衣老人说话间,走去桌边,打开了食盒,端出一碗香气四溢的肉粥,到了李昂跟前,看着缩在他身旁的清芷打趣道。

  “老伯见笑了。”李昂笑了笑,声音有些低,他想到了翟少廷死时清芷看他的害怕神情。

  “公子还是把小姐叫醒,喝些粥吧?”青衣老人见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若是无事的话,老朽就先走了,那些碗盒自会有人来拿的。”

  “老伯留步。”李昂喊住了想要离去的青衣老人,他想知道是谁救了他,“那位黑衣将军…”

  “我家老爷叫郭怒,是黑骑营的将军。”说到自家主人,青衣老人的表情忽然变得很骄傲。

  “黑骑营!”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李昂喃喃自语了起来,这支侍奉皇帝的近卫骑军,人数不过千人,可是却有着天下第一强兵的称号,一百五十年来未曾一败,在大秦百姓心里,他们就是神话。

  忽然衣角一阵轻轻的扯动让李昂回过了神,他低下头,才发觉妹妹不知何时醒了过来,仍然有些害怕地看着他,静静地不敢说话。“喝些粥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李昂最后只是端着粥碗小心翼翼地喂起了她。

  寒意凛然的廊道上,青衣老人走向自家老爷的书房,他现在明白为何老爷要帮那个叫李昂的少年了,他的神情样子和死去的二爷实在是太像了,想到那个从小看着长大,眉宇间总是带着一股沉默和坚韧的年青身影,他不由得用手抹了抹眼睛。

  书房里,门忽地被吹开了,呼啸的冷风顿时冲进了堂内,带来了阵阵寒意,郭怒叹了口气,然后看向了进来的老管家王胜,“胜伯,你说我该不该帮他?”

  “若是二爷在的话,一定会帮那孩子。”王胜没有回答,“而老爷若是不愿帮,也不会带他们回来。”

  “二弟。”郭怒伤感地叹息了一声,然后捻灭烛芯,站了起来,走出了书房,屋外,星光昏暗,数不尽的鹅毛雪片在大风里落下。“他十四岁的时候,也是一怒而拔剑杀人了啊!”,自语间,郭怒的身影没入了风雪中。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轻轻哼唱的儿歌声中,李昂小心地把怀中已经熟睡的妹妹放下,替她盖好被子,靠着床,想起了事情,以前的他不怕死,可是现在他多了一个妹妹,有了牵挂,所以他要活下来。

  可杀人之罪,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重罪吧?更何况还是个富家公子;想到自己杀掉的那个翟少廷,李昂无奈地苦笑了起来。冬天的夜,来得很早,很快屋子里便再没了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彻骨的冷风透过门隙吹了进来,最后他缩了缩身子,闭上了眼。

  郭府的前厅,端坐的刑部郎中眉头紧皱,他虽颇为同情那个替母报仇的少年郎,可是他杀的人却是吏部尚书的外甥,若不是撞上黑骑营巡城,恐怕早就入了大狱,想到此处,他摇了摇头。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他站了起来朝着走来的黑衣大汉,拱手为礼,“见过郭将军。”

  “此处并非军营,郎中不必多礼。”郭怒请了来人坐下,问道,“不知郎中深夜来此,有何公干。”

  “将军见谅,在下不过是奉了上命…。”刑部郎中面对逼视的冷冽目光,有些吃不住,低下了头轻声道,然后将刑部的公文递给了郭纵。

  细细翻看着刑部的公文,郭怒眉宇间皱紧了,过了良久,他才放下公文,“人,我是不会交的,你回去吧,这件事我管定了。”

  “既然将军这样说了,在下岂敢不从,那便告辞了。”郎中倒也干脆,当下便站了起来,拱了拱手道,然后便带着手下离去了,待出得府外,底下却是有不解的人问,“大人,咱们只管拿人便是,如今这回去怕是不好交差啊!”

  “黑骑营侍奉皇家百五十年,能称将军的哪个不是武勋世家出身,他们要管的事,谁能拦得住。”郎中摇了摇头,“这三十年来,虽说内阁占了上风,可是……”说到这里,郎中猛地闭了口,便再也不说话,径自走了。

  清晨,刮了一夜的大风已是消停了下来,李昂睁开眼,看向了窗外。微明的天色里,依稀有细雪落地的沙沙声,看了一眼身旁犹自熟睡的妹妹,他轻轻下了地,披上长袍,推开屋门,由着冰凉的晨风打在脸上,想好好冷静一下。

  这时,隔壁院落里传来了剧烈的闷响,心念一动,李昂悄悄掩上屋门,循声寻了过去,只见白茫茫的雪地里,那个救了他的黑衣军官正击打着面前巨大的木桩。

  见到他走来,郭怒停了下来。看着不语的黑衣军官,李昂停住了脚步,顿了顿,才低声道,“将军,李昂有一事相求!”说到这里,平生未求过人的他,第一次低头了。

  看着低头的少年,郭怒愣住了,过了会,才大笑起来,“不过是杀了条蠹虫,有什么好怕的?你的妹子你自己照顾。”

  “我会帮你争个公道,是死是活,一切依法而断。”郭怒按住了李昂的肩膀,“不过要是那些官吏敢枉法的话,我的刀也不是吃素的。”说完他笑了笑,“去照顾你妹子吧,她其实很着紧你。”

  “谢谢将军救命之恩,我娘的尸骨…我?”离去前,李昂又停住了脚步,声音有些低,他虽然不是老妇人真正的儿子,可是他却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在了面前,却什么都做不了,他无法原谅自己。

  “你放心,京兆尹已经派人将她入葬在城外的墓园里了,等此事了后,你再去祭拜吧?”郭怒点了点头,失去亲人的痛苦他也经历过。

  就这样李昂住了下来,在他默默的照顾中,妹妹开始渐渐地不在害怕陌生人,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只是有时候她问他‘娘在哪里?’却让他不知如何回答,唯有沉默以对。

  一晃已是半月过去,看着越来越亲近自己的妹妹,李昂想到身上的案子,也不由得有些黯然,他实在很想好好地照顾她,可是…就在他准备去问个清楚时,郭怒来了。

  “明天,北部尉会审你的案子。”坐下之后,郭怒看着李昂道,“只要你让清芷上堂,证明那富少的恶行,你不会有半点事情。”

  “不行。”李昂拒绝了,斩钉截铁,“我不会让清芷去的,她才七岁,我不想任何人知道那件事情。”

  “好吧,既然这是你的决定,我便不提了。”郭怒赞赏地看了一眼李昂,“只是如此,虽然是那姓翟的杀你娘在先,可你也逃不了失手误杀之罪,说不得要判上几年流放边关的苦刑。”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若是没有将军,恐怕早已判了斩立决。”李昂笑了笑,“如今不过是流放边关,算起来是我赚了。”说到这里,李昂收敛了笑容,站了起来向郭怒折身道,“我别无牵挂,只有这一个妹妹,我放心不下,请将军替我照顾她。”

  “可不好照顾呢?”郭怒望着在屋外一个人堆雪人的瘦小女孩,自语道,然后转过头看向了李昂,“去陪她堆雪人吧,明天之后,就要好几年不见了…”说着,他摇了摇头,站了起来,大步离开了。

  “谢谢。”盯着远去的高大背影,李昂埋下了头,低声自语,郭怒对他的恩情,远不止这两字可表,可是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说一声谢谢。

  “哥哥,陪我一起堆雪人。”看着失神的李昂,清芷伸出了瘦弱的小手,扯住了他的衣角。“嗯!”看着脸上挂着浅浅小酒窝的妹妹,李昂淡笑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三个雪人静静地矗立在了庭院中,“这个是哥哥,这个是芷儿,这个是娘。”指着三个雪人,清芷拍着手道,然后她看向了沉默下来的李昂,认真地问,“哥哥,娘去的地方真的很远吗,为什么还没有回来?”

  “啊,是很远的地方。”李昂楞了楞,然后蹲了下来,看着搓着通红小手的妹妹,低低地说,“你以后要好好地听郭大叔的话,懂吗?”说完他站了起来,抱起了一脸似懂非懂的女孩,身影没入了如盐般的细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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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之后,长安城外的一处墓园里,王胜安静地跟在黑衣的主人身后,他知道老爷其实很喜欢那个和亡故二爷很像的少年,否则也不会为了他东奔西走,只是他却有些不明白,“老爷,为何不留下他……”

  “我的确可以再帮他一把。”看着跪在雪中的少年,郭怒收回了目光,“可是那样将置国法于何地,北部尉的判状并无徇私,这两年流放是他该得的。”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又看了一眼少年的身影道,“更何况他有他自己的路,旁人是不能,也不该替他决定未来的。”说完,他转过了身子,王胜轻轻叹了口气,紧紧地跟了上去。

  “小兄弟,我们该走了。”抬头看了一下天色,站在少年身后的官差轻轻地拍了下他的肩膀道。“娘,我走了,清芷您不用担心,她会过得很好。”看了一眼面前的墓碑,李昂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长安,然后离开了墓园,踏上了前往边关的旅途。

  长安城外的官道上,长龙般的队伍在大雪中缓缓前行,坐在马车内,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李昂看向了那坐在他对面低首疾书的中年男子。“你不用感到拘束。”仿佛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男子忽地抬起了头道。

  “是不是觉得自己不该呆在这里?”看着总是不时看向马车之外,欲言又止的少年,男子突然问道。

  “是的。”沉默了一下,李昂答道,“我是个犯人。”

  听着李昂的回答,男子盯向了他,沉声道,“在我眼中,你和外面那些人不同,你只是做了身为人子该做的事情。”

  “可我还是个犯人。”李昂安静地答道,他并不想和这个敏锐的男子待在一起。

  “你若是执意如此的话,我也不阻你。”男子有些意外地看着面前的李昂,不过心中却喜欢上了这个沉毅有担当的少年,于是他沉吟了一下,“那么到前面的驿站后,你便回囚车上去吧!”

  第二日,李昂回到了囚车之内,让那些犯人很意外,顿时围着他问了起来,不过他并没有回答,只是随意找了个角落。

  “来,小兄弟,坐这里。”就在他打算坐下的时候,一个大汉拉住了他,他那里铺着比较厚的褥草,要比角落里暖和的多。“还不滚,找打是吧!”见坐在自己身边的人不走开,那大汉立时凶狠地瞪着眼骂了起来。

  “杨大哥,您别发火,我们这就让开,这就让开。”顿时坐在他身边的几个汉子讪笑着挤了开去,口里忙道。

  “这不太好吧?”李昂看着那些散开的汉子,并没有坐下的意思。

  “有什么不好的,我说坐得就坐得。”大汉却是一把按下了他道,“你年纪最小,他们这些大人不让你,说出去都笑人。”

  “谢谢。”坐下之后,李昂便沉默了下来,只是安静地听那些犯人们闲聊。

  “真是个不爱说话的小子啊!”大汉低声嘟囔着,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身旁这个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坐着的少年身上有股漠然的冷意,虽然他脸上总是淡淡地笑着。

  一个月后,在纷飞的雪片中,车队缓缓驶入了蓟京(即北京),这座号称北疆第一的重镇。不过除了那高大的城墙之外,这座城池并没有李昂想像中那种古代军事要塞该有的森严,反而倒是由于临近年关,放眼望去,街上并没有多少行人,显得异常冷清。

  “小子,长得挺俊俏得啊?”夜晚,被分配到所在营房之后,几个高大的汉子找上了李昂,他们嬉笑着围住了他,周围的犯人们看着这一幕,一脸的冷漠,反正像这种事情牢里常有,更何况那几个人也不是第一次了,只要事不关己就行。

  “你们几个杂碎,找死是吗?”见到那几个汉子来找麻烦,李昂身旁的大汉却是看不惯,跳了起来。

  “哎呦,想不到这里还有个相好的,哈哈哈哈哈哈!”那带头的汉子斜眼看向了大汉,阴阳怪气地道,顿时周围的那些囚徒大笑了起来,不少人兴致勃勃地围观了上来,有些好事的更是在一旁起哄,喊着叫打。

  “杨大哥。”就在大汉暴怒着要动手的时候,李昂忽然说话了,只是那声音却冷得让人心头一颤,“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他慢慢地走到了那人面前。

  “小子,挺冷的呀,不过爷就喜欢。”那带头的汉子依旧是嘴巴不干不净的,不过李昂并没有让他说出剩下的话,他狠狠一脚踢在了那人的小腹上,这一脚力道并不是很大,可是却踢得极准极狠,那汉子顿时痛得倒在了地上,那几个边上的人眼见他下脚如此狠,喝骂着就要扑上去厮打。

  “直娘贼,找死。”见几人要上去,大汉豹眼一瞪,便骂道,扑的一拳,正打在那冲在最前的人脸上,直打得鲜血迸流,鼻子歪在半边,满嘴的牙掉了一地,这一拳直让周围看热闹的犯人们倒吸一口凉气,都是没了声音,缩在了一旁。

  “老子要宰了你。”那带头的汉子这时却是从地上爬了起来,挥着拳头就往李昂扑去,他此时心中是恨极了面前这个一脸不屑的小子,恨不得能把他给打死,看上去倒也气势汹汹。

  迎着那扑过来的汉子,李昂却只是轻轻一让,就闪到了一边,然后侧身一记鞭腿,正抽在了那汉子的腰腹间,立马那汉子就疼得弯下了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就是一下狠的,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脖子上,可怜那汉子连片衣角都没摸到,就被打趴下了。

  看着几下就放倒一个大人的李昂,周围的犯人都是傻了眼,就连那姓杨大汉也是一脸的惊愕,他没想到这个一路上看上去一直都很文静瘦弱的少年动起手来竟是这般厉害。

  “啪啪啪啪。”犯人里头忽然有人拍起了手,只见那人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身形修长,轮廓极分明,脸庞冷峻,让人觉得难以亲近,他所在的地方,那些犯人都是往旁边站了开去,不敢挡他。

  见少年冷冷地看向自己,那年青人略微楞了一下,却是笑了起来,然后嘴角朝营房门口撇了撇,便低下头,走到了一旁去。

  巡营的军官闯了进来,顿时那些还围着的犯人们一哄而散,只剩下仍旧站在原地的大汉和李昂,还有那两个倒在地上呻吟的恶汉。问清楚了事情,几个军官也没有为难两人,只是将大汉调去了别处,随后一脸冷酷地让随行军士将那几个闹事的人抓出去枭首示众。

  听着那越来越远的哀号声,整个营房里一片死寂,只有李昂旁若无人地继续收拾着自己的铺盖。此番之后,李昂依旧沉默,而那些犯人也不敢去惹这个厉害的少年。

  作为流放边关的犯人,李昂他们现在已算在了军队的戍卒序列里头,每日里也是要早起操练,半个月下来,营房里头的犯人们都是叫苦不不迭,不过李昂并不以为意,在他看来,每日的操练虽然是幸苦了点,不过和那些光着膀子,站在雪地里操练的大秦士兵相比,他们算是轻松得多了。

  转眼间,又是半个多月过去,大雪消停了下来,天气也开始放了晴,蓟京城外残留的寒意虽然依旧凌厉,却也不能阻止戍卒们奋步疾行;原来新年方过,李昂他们这些犯人便在骑兵的护引下赶往了戍边的城池,不敢耽误片刻。

  这一路上行来,只见宽阔厚实的官道上往来的车队不绝如缕,那些赶着马车车队前往并州(今内蒙一带)翰州(即外蒙)的商人们呼喝着号子,将官道占去了大半。

  直到入了翰州,那些商队才渐渐地稀少起来,而此时戍卒的队伍也是少了大半的人,只剩下李昂他们这一队的三百号人还在继续向前。

  略带缓绵起伏的广袤草原,散珠般滚落的牛群、羊群、马群和骆驼,还有那绸带般蜿蜒流淌过草地的河流、湖泊让踏入翰州之野的戍卒们看呆了。

  此时远处响起了悠扬的长调牧歌,不多时,天地间复又响起了隆隆的马蹄声,无数的奔马疾驰而来,动人心魄,那些奔马由远及近,渐渐地慢了下来,饶是如此,也让第一次见到万马奔腾冲击气势的戍卒们后退不已。

  待得马群停下来,李昂才看清楚那些牧马的汉子们挎刀背弓,浑身散发着彪悍气息,不过很快这些矫健的汉子们就大笑着从马上跳了下来,拉住了随行的骑兵,死活都不让他们离去,豪爽和好客成了他对这些大秦边境牧民的全部印象。

  夜晚,熊熊的篝火前,被炭火烤的滋滋冒油的野牛令人食指大动,风中弥漫着醇厚的酒香,热情的牧民们大声招呼着每个人;直到篝火渐渐燃尽,喝的酩酊大醉的他们才消停了下来。

  将酒醉的几个同营人扶回帐篷后,李昂并没有睡下,而是走出了账外,在有些寒意的冷风中,望着满天的璀璨繁星,他发现那些前世的回忆正在离他远去,变得越来越模糊,“也许那些才只是一场梦?”低语间,他摇了摇头,然后钻进了军帐。

  翌日清晨,一行人继续向着前方去了,数日之后,终于到达了他们所要戍守的边城,玉龙城,那是一座巍峨的石堡,在它对面,是正在崛起的草原强国,突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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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色的晨曦中,巍峨的石堡大门缓缓打开,一队黑色的精悍骑兵策马疾驰而出,他们手中高擎着黑色的龙旗,奔向远处的草原,驱逐那些越境放牧的突厥牧民,以昭示大秦的武威。看着那些远去的骑影,李昂走向了堡外,开始了戍卒每日例行的锻炼。

  “那些家伙真是太没用了。”城楼上,看着宛如龟爬的队伍,几位百骑长都是异口同声地骂了起来。当戍卒们稀稀拉拉地跑回城堡之后,都仿佛像散了骨头架子一般倒在了地上,大口喘着气,直到一旁的军官们喝骂着,才不情愿地爬了起来。

  对戍卒们来讲,其实日子并不难熬,他们每天只要将石堡打扫干净,然后放牧军马牛羊,养护士兵们的铠甲武器,顺带再做些杂工就行了。只是这每日里,杀千刀的行军跑着实让他们够呛,虽说优异者能免去杂役,去军中效力,可他们不比那个疯子似的少年,不到一年时间,就能穿着四十斤重的铁甲,来回地跑上二十里地,连口大气都不喘,他们可还是要留条老命,活着回去和家里的老婆孩子团聚。

  当戍卒们去干着他们的活时,李昂已经提弓挎刀和其他士兵一道站在日头底下苦练了;站在城楼上,看着挥汗如雨的少年,玉龙堡的最高军事主官侯君集嘴角轻扬,他很喜欢这个每日早晚独自加练的拼命少年,觉得他身上有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就和他以前一样。看了一会儿,他倒是有些期待之后的比武。

  午后的草原,阳光毒辣辣的,赤着身子的李昂拿着加重的木刀,和对面的百骑长对峙着,两人小心地移动着脚步;这时一滴汗水从百骑长的额上滴落,划过了眼睑,就在他眨眼的刹那,李昂猛地跨前,长刀斜刺向了百骑长的胸膛。

  这一刀又快又狠,虽然那百骑长招架住了这一刺,可是他很清楚,要是真刀实刺的话,恐怕他已经受了轻伤,虽不足以致命,但是久战的话,他必败无疑。

  “我败了。”百骑长爽快地认输了,把手中的木刀插在地上,站到了一旁。四周的士兵有些目瞪口呆,虽然他们从没把李昂当成一个少年看待,可是不过两年时间,就能在比武中击败一个百骑长,这也未免太厉害了些。

  “我来。”被李昂那迅猛一刀撩拨起来的马军站了出来,拔起木刀,如狂风般劈斩了过去。看着疾斩而来的木刀,李昂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猛地挥刀迎了上去。

  看着场中不断对刀的二人,士兵和百骑长们叫好了起来,但是对于胜负,很显然,他们都看好神力惊人的马军,不过侯君集的看法与部下不同:和气势恐怖,攻若狂雷的马军相比,少年虽然看上去处境不妙,可是却很明显是在藏拙。“没那么简单啊?”低语间,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几个眼尖的百骑长疑惑了起来,不过看了看场中被马军的攻势逼得没有还手之力的少年,他们觉得这次自己的长官也许看走了眼,要知道那个马军的刀术,就算是他们碰上了,也只有挨劈的份。

  随着时间的流逝,见还没有分出胜负,旁观的士兵和百骑长们终于察觉出了些不对劲,而此时马军也很是烦闷,打了那么久,李昂根本没几下是实的,只是与他游斗,反倒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不时来几下阴的,在他眼里,就是敦煌城里头那些打烂仗出身的游侠都没这么难缠。

  马军又是一刀斩下,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这一次,李昂没有再躲,而是挥刀一格一引,然后便弃刀近身了。马军楞了楞,待他要挥刀再回斩的时候,李昂却已是双手缠住了他的手腕,然后身子一弹,两条腿绞住了他的脖颈,顿时两人一起摔在了地上,只看得四周的军士全都愣住了,这不是比刀吗,怎么突然就……?

  马军输了,不过并不恼火,虽然李昂有些不合比刀的规矩,可是战场上,谁讲究那些,他从地上爬了起来,将木刀插在地上,看着李昂,大笑了起来。

  看着大笑的马军,李昂想起了初识时那个拍着手的青年,那个时候,他怎么也想不到看上去冷酷的马军其实是个豪烈的汉子,想到在戍营里的日子,他也笑了起来。

  夜晚,看着整理行装的马军,李昂静静地走到了他身边,“走那么急?”

  “我们家老头子来信了,说就是死也要死回去。”马军停了下来,“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能跟你痛痛快快地对阵一场。”说完,他沉默了下来。

  “打仗了?”看着安静下来的朋友,李昂忽地问道。

  “是。”马军低低地应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军人为国征战,是本份中的事。”

  “很难打?”犹豫了一下,李昂还是问道。

  “不过是些蛮番子罢了。”马军摇了摇头,隔了一会才道,“不过这二十几年来,内阁那些人一直闹着削减武备,估计也…。”

  “这话若是被你爹听见,少不得要打你二十军棍。”屋外忽然传来了人声。“大人。”见到侯君集进来,李昂和马军连忙站了起来。

  “坐下吧!”侯君集笑了笑,看着两人道,“这次安西的事情,还没有到那么糟的地步,不过也说不定就打起来了。”他身为一城镇守,知道的自然比马军和李昂两人多得多。

  “大秦承平三十年,久未动刀兵,朝廷那些文官又处处节制,却是让人忘了我汉家的威严,不是好事,不是好事啊!”侯君集大笑着,站了起来,拍了拍马军的肩膀道,“回去告诉你爹,要么不打,要打就打得狠些,叫那些人知道,咱们手里的刀子还没有钝。”说这话的时候,李昂分明感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凶戾。

  侯君集走了,马军也走了,黑暗中,李昂拨弄着手中的铜钿,这是大秦的铸币,工艺精湛,正面是咆哮的虎头,而背面则刻着一句话,犯强秦者,虽远必诛!忽地李昂手指一弹,铜钿在黑暗中猛地划过一道弧线,落在了张开的手中,他走出了屋外。

  眺望着月光下的茫茫草原,李昂想到了身后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土地,无论是过去还是

  现在,那都是他拼出性命也要守护的,“霸权即治世。”念着这句侯君集常挂在口边的话,他忽然明白了某些东西。

  他曾经身处的年代,国势虽强,却已经失了汉唐时那份睥睨四海的霸气,大多数人只是沉浸在官员,商人,学者所鼓吹的太平盛世里罢了,而那句先人,“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豪言彻底成了一句摆设而已,也许这就是他那个时代所有中国军人的悲哀,他们为国流血,为国牺牲,可是却不能大声喊出这句话来。

  黑暗里,他闭上了眼,这个时代和他过去的世界截然不同,他已经不再是共和国的士兵,不需要再用过去的信条约束自己。他是大秦帝国的一名军人,无论是谁,只要是危及大秦的霸权与治世,就必须被消灭。夜风中,他那双沉静的眸子忽地睁开了,映出了如刀一般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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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风渐起,骑在马上,李昂凝望着夕阳下的草原,有些走神:不知不觉间,马军走了两个月了,不知道唐州的局势如何,还有清芷,也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深吸了口气,他看向了远处,这时几点骑影引起了他注意。

  “嗡。”地一声,李昂瞬间就伏下了身子,这时又是尖锐地破空声响起,回头望了一眼,只见两支白羽箭正插在了他身后的泥土地上。从战马侧腹翻身起来,他望向了那些远处的突厥人,露出了冷冽的目光。

  而他身边的大秦骑兵也被激怒了,看着那些打马而走的突厥人,他们迅猛地追击了上去。李昂伏在马上,拨挡着那些突厥人倒射过来的箭矢,然后绰出马鞍旁的柘木复合弓,搭上了三棱铁箭,只听得锐矢呼啸,前方一个突厥人便从马上载了下来。

  看着这精准的箭法,那些疾驰着的骑兵们高呼了起来,追得更加凶猛。

  这时那些突厥人忽然猛地发声喊,竟然分头逃开了。一直盯着他们的李昂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其中的一人,他发觉其他突厥人似乎都是在掩护那个人,“驾。”低喝一声,他紧紧地跟了上去。

  …

  黑暗中,阿史那承庆低着头策马狂奔,他的两个手下被射杀,脸颊两侧也各有两道血红的箭痕,火辣辣地疼;想到身后秦国骑兵这故意的两箭,他心头就是一阵耻辱,恨不得调转马头回去拼命,可是想到这神鬼莫测的箭术,他又怕连敌人的样貌都没看见就窝囊地给射死了。

  李昂再一次引弓上弦,竟是仰射向了天空,那铁箭在风中划过一道弯弧,掠过突厥人,直直地落了下去;嘶鸣声中,受惊的战马扬起了蹄子,猛地停了下来,差点将背上的阿史那承庆给掀出去。

  听到身后的马蹄声徐缓了下来,阿史那承庆想到身后秦国骑兵这恐怖的一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竭力安抚着受惊的爱马,慢慢地拨转了马头。

  看着拨马调身的阿史那承庆,李昂策着战马停了下来,他要活捉这个突厥人。

  阿史那承庆愣住了,他本以为那个箭术高卓的秦人应该是一个满脸虬髯,雄壮豪勇的大汉,可是他的眼睛所看到的只是一个有些削瘦的少年,正自用一种森冷的目光打量着他,但只是短短的刹那,他便回过了神。

  看着月光下面目粗犷的突厥人,李昂将手中的战枪指向了他,冷冷道,“降,还是不降?”

  面对劝降,突厥人举起了自己的马槊,一夹马腹,策马冲向了面前如刀子般的秦国少年。

  端坐在马上,李昂露出了沉静的目光,迎着来势汹涌的突厥人,他轻轻一带马缰,胯下的战马打了个转,便躲开了呼啸的马槊,对着疾驰而过的突厥人一枪拍了出去。

  阿史那承庆只觉得背上一股大力涌上,然后便控不住身子,落下了马去,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端坐在马上冷冷俯视他的少年,阿史那承庆脑里一片空白,只是一合他便败了,巨大的耻辱感涌上他的心头,狂嚎一声,扔掉手中的马槊,他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大步冲向了马鞍上的可怕少年。

  李昂的嘴角弯了起来,这个突厥人,倒也算得上悍勇,他将手中的战枪插在大地上,从马上跃了下来,左手握刀,向着冲来的突厥人走了过去,步伐不疾不徐,仿似在随意地散步一般,这种近乎狂妄的藐视让对面的突厥人狂怒了起来。

  “呀!”暴烈的吼声中,呼啸的弯刀重重地劈斩向了李昂,可就在那瞬间,他猛地一个踏步,身子欺到了突厥人的近前,左手拔出的刀柄敲击在突厥人握刀的手腕之后,便横刀掠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片死寂中,李昂敏锐的战场直觉忽地意识到了危险,他猛地弃刀掐住了突厥俘虏的喉咙,闪到了他的身后,就在这电光火石间,夜色里,响起了呼啸的破空声,一支强劲的铁箭射向了他刚才站立的地方,但几乎就在同时,啸声又起,一点寒芒后发先至,爆响声中,两支铁箭在半空中炸裂了开来,掉落在了他手上突厥俘虏身前的地上。

  这间不容发的两箭,不但神准惊人,而且其中蕴含的力量更是恐怖。

  好可怕的箭术!李昂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全神贯注地盯向了远处的黑暗。

  沉闷的马蹄声响起,一骑巨大的黑影带着狂飙的气势出现在了李昂面前,在离他数十步的地方,猛然勒住了胯下的战马,静止了下来。那是个面目可怖的突厥汉子,眉凸眼毒,目中闪动着嗜血的凶光。

  阿史那承庆目中露出了狂喜,这时,那突厥汉子从马上跳了下来,将身上的弯刀,匕首,一样样扔在了地上,更是将上衣也撕扯了开来,露出了壮硕的胸膛,呲着森白的牙齿,朝着他们咆哮了起来。

  “古札特在向你挑战,秦国人。”阿史那承庆微微侧过了头道,“你可以用刀,不过他会把你撕碎的。”

  听着熟练的汉话,李昂微微一楞,不过随即盯着突厥俘虏摇了摇头,“三流的激将法。”然后将他踢到了一边,冷声道,“不过我接受。”

  “古札特是我们突厥最强骑兵金狼队的武士,你死定了。”被绑缚住的阿史那承庆倒在地上的时候,狠狠地大叫了起来。

  “是吗?”不屑地看着大叫的突厥人,李昂扯去了身上的铁甲,扔在了他鼻子前,砸出了一个土坑,顿时俘虏闭上了嘴巴,而这时对面的突厥武士跨着大步冲了过来。

  盯着冲来的突厥武士,李昂猛地横过身子,躲开了重击,闪到了他的右侧,右拳重重地砸在了腋窝上。

  剧烈的疼痛像渗入血管的钢针冲向了古札特的脑袋,顿时他的整条右手几乎麻木得失去了知觉,而这时李昂猛烈的侧踢,带着呼啸的劲风,到了他的面前。

  看着古札特在宛如狂风般的踢打下不断后退,阿史那承庆愣住了,这怎么可能,狼神的战士,居然被一个秦国的瘦弱小兵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忽然如狼嚎的啸声让他精神猛地一振,可是刹那间他的心又沉了下去。

  奋起的古札特拼着两败俱伤,撤去了对胸膛的防护,凶悍地双拳砸向了李昂的头部。

  李昂的眼神冷静得可怕,在这瞬间,他身子沉了下去,腰腹一弹,凌厉的鞭腿抽在了古札特厚实的胸膛上。

  清脆的骨裂声中,古札特难以置信地看着腾跃在半空中躲过他重拳的秦国少年缓缓落在地上,喉间喷出了一口逆血。可是不等他回过神来,那个秦国少年已是一记虎蹬,沉肩撞在了他胸骨碎裂的地方,接着右手掌根击裂了他的下巴。

  在强劲的瞬间爆发力下,古札特倒飞着摔在了地上,不等他翻身起来,李昂从背后勒住了他的脖子,双腿将他两条手臂死死固在了胸膛前,不给他半点抵抗的机会,就像一条巨蟒一样死死地绞住了他,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

  脸色惨白的阿史那承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能够赤手搏杀巨熊的古札特,居然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就被面前这个这个秦国少年徒手干掉了。

  他不是人,看着朝自己走来,一脸冷酷的秦国少年,阿史那承庆心里忽地冒出了丝丝寒意,然后他被打晕了过去,李昂带着他回到了玉龙堡。

  夜晚,侯君集看着手上的战功簿,不禁手指敲着桌子笑道,“这小子的初战可真牛气!”

  “是啊,射死三人,徒手干掉一个金狼骑,还带回来一个活口,看那突厥小子的脸色,估计是被吓坏了。”一旁的参谋也是点头道,金狼骑是突厥最精锐的部队,人数不超过五千,向来号称单骑无敌。

  “那小子现在在哪里?”侯君集忽地站了起来,看向了身旁的参谋。

  “好像正在审那个突厥小子。”参谋想了想答道。

  “你到底是谁?”并不宽敞的斗室内,李昂盯着一脸默然的阿史那承庆,淡淡问道,不过突厥人似乎性子犟得很,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

  一盏牛油灯被放在了桌上,亮堂堂的火光照在了突厥人的脸上,“你会说的!”李昂笑了起来,然后和身旁的几个戍卒道,“你们轮流看着他,不要让他睡着,我明天再来看他。”

  第二天下午,当李昂来到屋里时,已经两天没合眼的阿史那承庆双眼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可怕,戍卒们拿冷水泼醒了他,“杀了我吧!”突厥人沙哑的声音就像野兽绝望的低吼。

  “你到底是谁?”还是和昨晚一样的提问,可突厥人的意志似乎是铁打的,依旧一声不吭。“我明天再来。”没有再多说什么,李昂径直走向了屋外。

  阿史那承庆终于崩溃了,他再也不愿这样无休无止地被折磨下去,“我是突厥的小王子。”他嘶哑着喉咙说了起来。

  “看起来你交大运了!”看着送来的文书,侯君集看向了一脸冷静的李昂,赞许地点了点头,然后问道,“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们得向上面禀报。”李昂略微思索了一下,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觉得在有命令下来前,我们应该有自行决断的权利。”

  听着这狡猾的回答,侯君集笑了起来,“那么就在大营的命令下达前,放手去干吧!”摸着下巴,侯君集看向了李昂。

  专司军情递报的驿骑星夜出发了,玉龙堡的战备也陡然骤升,大队的斥侯开始越境查探,而李昂则是带着一支最精锐的队伍,驰向了阿史那承庆所说的一处处在两国边境上的草甸,那里有着他的兄长,突厥的大王子,阿史那社尔。

  清晨,望着一望无垠的草原,李昂深吸了一口气,沉静了下来,已经三天了,他们依然没有找到突厥人的行营,看了看身旁的三名百骑都尉,他沉吟了一下问道,“我想再深入百里,你们觉得如何?”此时他们已在突厥的国境之内,若是再向前的话,恐怕是愈加的凶险了。

  “一切都听李兄弟的。”那三名百骑都尉互相望了望便答道,出发之前,侯君集已是说过,一切都听李昂的命令。

  “那么,出发。”随着低沉的声音,战马踏动了马蹄,奔向了远处的草原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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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骑在马上,阿史那社尔懊悔着自己的鲁莽,若不是他要来见识秦人的武勇,也不会害得兄弟被捉了去,‘不能就这样回去’,越想越懊恼的他猛地勒住了马,看着边上的人马道,“咱们去别部大将那里,把秦人的堡垒打下来。”

  “大王子,您不能再鲁莽了。”阿史那社尔从小长大的伴当也先急了起来,他跳下马,拽住了想要去和秦人开战的主人。

  “也先,承庆的事,我还没找你算账呢?”阿史那社尔看着阻拦的伴当,怒喝了起来,若不是也先拿话撩拨,他那个没心机的兄弟也不至于只带了几个人就跑去玉龙堡,更不会被抓住了。

  “大王子!”死死抓着阿史那社尔,也先咬了咬牙,呼喝了起来,“护送大王子回王庭。”

  “也先,你要作反吗?”阿史那社尔暴跳了起来,抽出了刀子,可看着伴当的脸,却怎么也挥不下去,他知道,这个对他忠心耿耿的伴当是为了他好,他的父亲处罗可汗疼爱他的兄弟远胜过疼爱他,承庆没了,就再也没人能威胁到他将来继承汗位了。

  “大王子,回去之后,要杀要剐,也先随您处置。”也先让金狼骑制住了其他人。

  看着金狼骑站到了也许一边,阿史那社尔终于明白了,他这个伴当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替他除去他的兄弟了,他早该想到的,金狼骑只听从可汗和带队军官的命令,其他人,就算他这个大王子也是没办法命令他们的。

  难怪一向稳重的也先肯帮他趁着父汗不在,偷偷溜出王庭,想到这里,阿史那社尔苦笑了起来,将手中的弯刀掷在了地上,所有的人都会认为他是故意让弟弟去送死的。

  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了马蹄声,也先和阿史那社尔同时抬头望向了东面,只见扬起的尘土间,大约三百多骑兵正向着他们疾冲而来,在进入突厥边境的第五天,李昂终于找到了他要找的猎物。

  “全都下马,躲到马后面去。”也先呼喊了起来,一把拉下了阿史那社尔,和周遭的金狼骑护住了他,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嗤,嗤,嗤!”连绵不绝的尖锐破空声呼啸着响了起来,无数带着钢铁三棱箭头的褐色翎羽沿着美妙的弧线出现在了半空中,密密麻麻的就像铺天盖地的蝗虫一般,吞噬向了他们。

  看着不断有人倒下的突厥队伍,李昂略微楞了一下,他想不到手上短小的钢弩竟然这般厉害,也终于明白侯君集从武库里调出这些钢弩时脸上的表情为何那般心疼了,这东西消耗太快了,不过短短几下间,一筒十支的三棱弩箭就倾泻出去,形成了天际厚重的箭幕,眨眼间,三波箭幕便射出九千支钢弩,让对面近千人的突厥队伍伤亡惨重,连弩齐射之后,他们呼啸着,挥舞着斩马刀,冲向了损失大批战马的突厥人。

  也先看着被冲垮的队伍,也是无可奈何,马匹挡住了秦人的箭雨,可是却也让他们失去了骑战的能力,不过他没有时间去考虑对策,他所能做的就是如何护着大王子杀出去。

  金狼骑以百人为一队,是突厥军中的翘楚,但在刚才的恐怖箭幕下,也先这一队仍是折损过半,只剩下近四十个武士还护着阿史那社尔,跳上了为数不多的战马,向着北面逃去了。

  “追。”一直注意着战场局势的李昂注意到了这一点,立刻带着身边的三十多人追了上去,而其他大秦骑兵则在原地剿杀撕裂剩余突厥人的阵型,不给他们喘息重振的机会。

  草原上,一前一后两队疾驰的骑兵,距离在不断地缩小着,见身后不断逼近的秦国骑兵只有三十余人,也先发了狠,亲自带着十八人回身杀了过去。

  见回头杀来的突厥人马刀刀柄上俱是清一色的金狼头,李昂知道,他遇上了所谓的突厥精锐,没有任何的犹疑,他分出了二十人抵挡,然后带着剩下的九人继续向前。也先没有在意,大王子的身边,还有他二十名部下,只要等他收拾完了眼前这些秦国骑兵,再追上去,一定能够保大王子平安。

  呼啸的风从耳边掠过,盯着前方停下来的突厥人,李昂觉得身上的血在灼烧,他抓起马鞍旁的战枪,对着前方的骑影,投掷了出去,锐利的枪锋撕扯着气流,发出了呜咽的利啸,贯穿了一个突厥武士的身躯,将他扎下了马。

  惨嚎声里,阿史那社尔勒住了马缰,他厌倦了奔逃,他是突厥的大王子,将来继承可汗之位的男人,而在他身边的,是突厥最强的军队,金狼骑,可是现在他们却被人数少于他们的秦国骑兵追杀,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他要厮杀,用手里的刀锋告诉那些秦国人,突厥人才是这个世上最勇武的战士。“杀!!!”他大喊了起来,策马冲向身后的秦国骑兵,金狼骑们唯有紧紧地跟了上去。

  一蓬血雨狂飙着飞洒在风中,仅仅是短短的刹那间,冲在最前的金狼骑捂着喉咙从马上载了下去,他临死也想不到那柄其貌不扬的三棱状刺刀,竟然这般可怕。

  恐怖的锥形刀尖,棱状的刀身以及三道泛着幽光的血槽,构成了李昂手中令人绝望的军刺!这是他找玉龙堡的刀匠按着他以前惯用的63式三棱军刺,用手锻花纹刚这种近乎奢侈的百炼钢,花了整整一年功夫才打造出来的。它是这世上最强悍的三棱刺刀,一旦刺中,绝无生还。

  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杀死敌人,这就是李昂过去身为特种侦查兵时被灌输的战斗信条,兔起鹘落间,当他第七次拔出令突厥人胆寒的军刺时,阿史那社尔几近崩溃,他面前这个如同大雪山一般冷酷的秦国人,那种凌厉的眼神让他不寒而栗,“呀!”他吼叫了起来,奋起最后的勇气,挥出了手中的弯刀。

  森冷的刀锋在风中划过一道刺目的弯弧,斜插在了地上,嗡嗡作响,阿史那社尔跪在了地上,神情麻木。

  寂静的战场上,残存的四名大秦骑兵看着夕阳下那浑身浴血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尊敬,因为那些伤痕,本该砍在他们身上。这时远处响起了马蹄声,李昂冷静的眸子掠过那扬起的烟尘,转身看向了还剩下的四名部下。

  “带着他走,我断后。”

  ……

  话音已落,可是却没有人动。

  “这是命令,如果你们还是一个军人,就不该让兄弟们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安静中,李昂扬起了头,盯着四人,静静地一字一字道,“执行命令,士兵。”

  “执行命令,士兵。”李昂大吼了起来。

  “喏!”沉默的骑兵们别过了脸,大吼着,跳上了马。

  看着一字排开的四骑,李昂站直了身子,右手握拳,敲击在了胸前的铁甲上,高声道,“大秦!”

  “武威!”骑兵们喉头哽咽着,嘶吼起来,飞扬的尘土间,他们狠狠策动了战马,奔向了远处。

  这是大秦的军礼,一百五十年来,无数的大秦军人曾经高呼着这句话,安然赴死;而他们的死换来的是帝国百年来的霸权。

  “军人何惜命,赴死为国邦!”擦拭着手中的军刺,李昂看向了远处,口中轻吟着。

  也先满脸是血地带着身边还剩下的六骑不要命地死冲着,想到刚才那些悍不畏死拼命拖着他们的秦国骑兵,他心中就是一阵焦急,“驾。”他使劲地抽打着胯下的马匹,风驰电掣一般地向前冲着,忽然他的左眼猛地跳了起来,让他心里头一紧,这时,刺耳的呼啸声响了起来,精于弓术的他自然清楚这代表着什么,立时伏下了身子。

  一连串的急促羽箭不断射向了疾驰的突厥狼骑,处于狂奔中的他们只能闪避,无暇抽出弓箭还击,不过好在那些箭支都是向着他们去的,躲起来虽然不易,但也不难。

  距离,风向,角度,一串串数字在李昂脑中冷静地被计算,他慢慢拉开了手上的强弓,射出了最后一支铁箭。

  身子猛地一抖,也先骂了起来,他想不到那个远处的秦国人竟然这般狡猾,先前的连射只是为了此时隐蔽的一箭。被战马掀出去的他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地之后,看着被射中眼睛倒地的坐骑竟然带住了旁边两个部下的马匹,不由脸色大变,他不知道这一箭究竟是计算好的还是无意的,若是前者的话,那这个射箭的秦国人实在是太可怕了。就在他思量间,那没有受到牵连的四骑已是风一般地从他身边狂飙而过。

  扔去手中的硬弓,李昂拔出军刺,弓着腰疾冲,迎向了奔来的四骑,马蹄声中,四个金狼武士掣着弯刀,俯下了身子,向着冲来的李昂围了上去,他们形成了一个半弯的阵势,想要将他剿杀在马阵中。

  闪着寒光的弯刀瞬间到了面前,李昂的眼神却依然镇静得可怕,他猛地一侧,间不容发地闪过刀锋,错身间,手中的军刺刺入左边那人的喉咙,然后扭身一拔,转过身子,勘勘躲过右边齐胸的凶猛一击,借着那侧旋之力,军刺顺势横切在那劈斩的金狼骑脖子上,锐利的侧棱刀锋瞬间撕开脆弱的喉管,殷红的血液顿时喷洒在了风中。这时侧翼的两骑金狼武士已经拨转了马头,他们赤红着眼,手中的弯刀带着呼啸的气流斩落了。

  几乎是在身后刀风响起的同时,李昂反手掷出了手中的军刺,身子向前侧翻了出去,刚好躲过那破颅一刀,不过劲子处仍是被刀锋划了一下,顿时血流如注。

  看着身旁被贯穿脑袋的同伴,那名残存的突厥狼骑疯狂地策马踏向了地上的李昂,他要把这个可恶的秦国人踩成肉酱。

  翻身侧滚,李昂避开踏下的铁蹄,一记凌厉的扫踢狠狠地踢在了马腿的前关节上。

  “咴~”随着悲啼的嘶鸣声,被击碎关节的马匹将鞍上的主人甩了出去,半空中,李昂猛地腾跃了起来,一记强猛的凌空侧踢,踢断了突厥人的脖子。

  看着眼前的一幕,弯弓的也先愣住了,他想不到仅仅是几下功夫,麾下的四名精锐就已经死绝,“他伤了脖子,不要让他有喘息的机会。”咬牙切齿的怒喝里,也先手上的铁弓,射出了嘶嘶作响的强劲铁箭。

  跌落在地上,李昂的面色已经有些发白,他知道若是再不止住脖子上的刀口,任由那血流下去的话,必死无疑。死死地按着伤口,他趴伏在牧草中,匍匐着爬向了插着军刺的尸首,那刀柄里面,藏着伤药和纱布。

  也先和身旁的两名部下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牧草的每一丝动静,能够孤身格毙四个冲锋的金狼骑,这样的人,放眼突厥,能做到的不超过十个,更何况,眼下的这个秦国人自从落地之后,竟然没了一点声息,实在是太诡秘了。

  寂静中,草丛里忽然发出了轻微的异响,刹那间,三支呼啸的铁箭射了出去,就在箭射出的同时,一道人影却从斜次里猛扑而出,敏捷得就如同一头豹子,处在也先左侧的金狼武士几乎连挣扎都没有,就被勒断脖子,倒了下去。

  也先疯狂地扣弦射出连珠铁箭,罩向了身前的牧草,他要逼那个秦人出来,当射空箭囊的箭之后,他和身旁的部下拔出了弯刀,慢慢地向前面摸了过去,当他们靠近被扭断脖子的同伴时,那具尸体猛地跳了起来。

  看着身旁最后一个部下被刺穿喉咙,带着不甘眼神倒地的瞬间,也先感觉到了胸口传来的温热感觉,原来那个秦人一直藏在尸体底下,他自嘲地笑了起来,倒在了地上。

  从倒下的突厥武士身上拔出军刺,面色苍白的李昂抚过那双圆睁的眼睛,站了起来,看向了玉龙堡方向,然后他的身影渐渐地消失在了莽莽的草原中。

  



  黎明前的黑暗中,突厥的武士们点燃了堆放尸体的木台,他们神情肃穆,口中吟诵着古老的葬歌,然后用锋利的匕首在脸上割开了口子,任由鲜血汨汨地流出,祈祷同伴的灵魂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升入天神腾格里的怀抱。

  火堆前,执史思力握着腰间的长刀,重重地拄在了地上,“大突厥的尊严被践踏了。”盯着黑暗中的部下,他拔刀指向了熊熊的烈火,“那里有你们的兄弟,你们的同伴!”说到这里,他扯去头上的毡帽,一头蜷曲的长发披散了开来,在熊熊的火光映照下,就像头发怒的狮子。

  “复仇,复仇,复仇!”沉默的部下们忽然一同怒吼了起来,就像平地里刮起了大风。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一队疾驰的骑兵队冲了过来。微明的天色中,看着那面绣着狰狞狼头,在风中扯得笔直,猎猎作响的的金色大纛,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驰来的骑兵队浑身披挂重铠,手中持着长柄马槊,神情冷酷彪悍,他们忽地齐齐地勒住了马缰,蹄声顿时嘎然而止,这时一轮红日从地平线喷涌而出,照的他们宛如远古的神灵一般威严。

  为首的骑士从马上跳了下来,摘去了面罩,露出了一张宛如刀削斧刻的脸庞,他大步走向了呆呆站着的突厥战士,咆哮了起来,“你们想做什么,去和秦国打仗,然后让两位王子因为你们的蛮勇而送命吗?”

  “武令大人。”看着面前如神灵般威严的骑士,所有的人都惶恐地跪下了,在他们的面前是突厥的大武令,草原上最强悍的男人,每个突厥战士心中的武神。

  “难道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武令大人。”执史思力抬起了头,一脸的倔强。

  “那颜家的小狮子。”大武令走到了他的面前,沉默了下来,缓缓道,“也先死了。”

  刹那间,执史思力仿佛失掉了灵魂一般,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石头一样老实的伙伴死掉了!“也先,他死了。”他愣楞地看向了大武令。

  “狼神宠爱他,让他的心长在了右边,可是那一刺的伤口太深了。”大武令的声音低了下去,看向了远处的草原,“那个秦国人活着就是突厥的耻辱,也是金狼骑所有人的耻辱。他,必须死。”大武令静静道,火炭色的眸子里溢满了杀气。

  “武令大人,请将那个秦国人交给我。”执史思力站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是握刀的手却在颤抖着。

  看着面前竭尽全力压抑着愤怒,使自己冷静的年轻人,大武令如鹰隼般的眼睛逼视了过去。

  执史思力浑身颤抖了起来,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可他仍旧死死地咬着牙,对视着大武令如同刀芒般的目光,一步不让地坚持着,握拳击向了胸膛,“武令大人,请相信我。”他竭尽全力地说道。

  大武令终于收回了目光,他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已然有了一条名为复仇的暴烈毒龙,“那个秦人应该往西面去了。”大武令转过了身子,走向了自己的坐骑。

  “上马。”执史思力大吼了起来,他身后的一千突厥战士跳上了马,紧握着他们的弯刀,疯狂地打着马跟着他们的头领,像红了眼似的恶狼冲向了草原。

  滚滚如云的烟尘中,大武令端坐在马上,注视着执史思力远去的影子,一语不发,沉默如石。

  “大人,您不是说过,那个秦人很有可能是来自长安的‘那支军队’,就这样让那颜家的小狮子去了,岂不是…”大武令身侧,一名高大的汉子策马到了他的身边皱着眉头问道。

  “光光是仇恨还不足以让那颜家的小狮子真正成长。”大武令瞥了一眼身旁的部下,然后看向了西面,自语道,“就算再强又如何,终究只是一个人罢了,对那只小狮子而言,是很不错的猎物。”说完他猛地掉转了马头,盯着部下,“雷,你带上一小队人,暗中照看那只小狮子,不过不到最危险的时刻你不得出手。”

  “可惜不能亲自斩下他的头颅了!”

  被称为雷的大汉愣了愣,当他回过神时,大武令已经策马远去,只是在风中留下了一句轻叹。

  毒辣辣的日头下,李昂骑在马上,眉头紧皱,他本想折回玉龙堡,可是却想不到突厥人用兵神速,在他之前封住了所有的路,他只能向西往大漠的方向走,因为那里有着依附大秦的铁勒人和回鹘人

  旷野里,一阵大风吹过,压下了人高的牧草,李昂看到了三个突厥斥侯,他立时策马疾冲了过去,他没有选择,只有以最快的速度杀了他们,否则的话,若是让他们走脱了,引得大队人马来追,他必死无疑。

  乍一看到迎面而来的黑色骑兵,这些突厥人楞了楞,便呼喝了起来,其中一人立时引弓射向了天空。

  当听到那呼啸的尖锐声响起时,李昂便知道不妙,那些斥侯射出了鸣镝,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的突厥骑兵赶来,几乎是刹那间,不远处便响起了一阵如狼嚎般的号角声,应证了他的想法。

  “驾。”李昂举起了战枪,暴喝着策马狂冲了过去,他已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见着疾冲过来的秦国骑兵,突厥人各自拔出了弯刀,催马迎了上去。李昂的断然冲锋,逼得他们不得不舍弃了弓箭,在这种高速交战中,慢上一拍就只有个死字,他们若是持弓的话,恐怕不过两轮箭,便连拔刀的机会都没了。

  在战马的嘶鸣声中,李昂手中平举的战枪挽出了斗大的枪花,红色的枪缨带起了一蓬血雨,这气势惊人的技艺正是延自开国大将赵云以其毕生沙场征伐所学锤炼提纯的十式枪法‘破军’,虽然招式简练,但却凶猛强劲,是大秦骑兵必练的技艺。

  当先的突厥斥侯圆睁着双眼从马上载倒了下去,到死也没看清那致命的枪锋是如何掠过喉间,让他刹那饮恨的。

  马快如飞,短短的一个照面,李昂便刺落了当先的突厥斥候,然后便与剩下两骑擦身而过,就在这瞬息间,他轻点马镫,手上缰绳一引,胯下疾驰的战马顿时止住了前冲,奋然扬起了蹄子嘶鸣而起,向着侧旁折了过去,竟是在原地转了个身。

  两个回望的突厥斥候露出了惊恐的神色,秦国骑兵所施展的控马技艺是极难练就的回马术,更可怕的是他居然在高速的冲锋里用了出来,要知道即使是最好的战马也未必能承受住在疾驰的瞬间止住冲击势头所带起的巨大力道,这样的马术需要极大的运气。

  仅仅是停顿了瞬间,李昂胯下的战马再度猛冲了起来,惊骇莫名的突厥人脸色死灰地勒住了马缰,慌忙地回转身子,挥舞着弯刀,希翼能抵挡住那背后袭来的强劲枪刺。

  锐利的枪锋滑过了脆弱的脖颈,在风中激荡起淡淡的血雾,然后猛烈地袭向了左侧,仅存的突厥斥候躲过了这致命的一击,不过却在那强劲的力量下,从马上摔落了下去,在战马的铁蹄下翻滚嚎叫,几声过后,便没了声息。

  不过顷刻间,战斗就已经终结,望着身后扬起的烟尘,李昂没有半分犹豫,立时用刀扎在了三匹突厥战马臀上,痛楚的嘶鸣声中,这些失去了主人的马匹奔向了四野,牧草丛中顿时多出了几条驰道,“驾。”低喝声中,李昂化作黑点,消失在了莽莽的草原中。

  看着横列在地上的尸首,执史思力脸色铁青,他想不到手下称得上精锐的斥侯居然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被人杀了个干净,“给我分头追。”几乎是咬着牙齿,他狠狠地道,抽动了马鞭,一千多精悍的突厥骑兵顿时分作了数道长龙,沿着牧草中留下的马蹄痕迹追击向了远处,他们赤红着眼睛,就像被激怒的狼群。

  当滚滚的马蹄声渐渐远去,雷带着麾下的十名金狼骑缓缓策马从远处的草丛中现出了身形,他们只是看了几眼牧草折倒的痕迹和地上的马蹄印子,便策马向着李昂所走的方向去了。

  “大人,不用提醒他们吗?”

  “不必了,他们那么多人散开了找,那个秦人逃不了。”看着出声的部下,雷挥手阻道,“只要那个秦人不伤到那颜家的小狮子,我们不必出手。”说到这里,他看向了执史思力离去的方向,幽幽叹了口气,“那头小狮子,还是太躁了些。”

  夜晚,看着一无所得的部下,执史思力的怒气终于爆发了,“找,都给我去找,就算把草原给我掀过来,也要给我找到他。”

  “等等。”看着奉命待要离去的部下,他冷静了一下,喊住了他们道,“以十人为小队,散开去找,十队之间互相联系,以为一部,一旦发现,以鸣镝为号,不得轻战。”

  黑暗中,李昂牵着战马注视着远处的点点火光,一脸的凝重,从那些火光的数量来看,搜寻他的突厥人不下数百之数,“也许真地会死在这里也说不定。”抬头看了一眼有些血红的月亮,他想起了远在长安的妹妹,然后低低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却让人有一种彻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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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静流淌的河岸边,一队突厥人扎营休息了下来。趴伏在草丛里,李昂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两个被派出放哨的士兵,默默等待着时机。

  大半个时辰过去,看着放哨的两人警戒渐渐松懈下来,李昂慢慢弓起了身体,手里紧紧攥着一枚被捏得边缘极薄的铜钿,像头敏捷的豹子悄悄潜向了两人。

  黑暗中,半人高的牧草在轻拂的夜风中簌簌作响,越发显得安静。李昂停了下来,现在他离两个放哨的人只有不到二十步的距离,突然他猛地向前窜出,就像扑击猎物的猛虎。

  就在他前冲的瞬间,手里的铜钿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厉芒,嵌入了正对他的那个突厥人眉心,这时他身旁的同伴才反映过来,左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张口欲喊,也就是这电光火石的刹那,李昂的军刺刺入了他的喉咙,于是一切都静止了,只剩下簌簌的草叶声。

  将两具尸体轻轻地放在地上之后,李昂握着匕首,安静地踏入了营帐,在微明的一点月光下,他老练地捂住那些熟睡的突厥人口鼻,然后匕首在他们的喉间一拉,不过几下功夫间,便只剩下了一人。

  点亮牛油灯,将染血的匕首在衣襟上擦拭以后,李昂纳入了皮鞘,然后提着突厥人的弯刀,走到了那最后一人面前,解开了装水的牛皮囊子,泼在了他的脸上。

  一阵冰凉的刺骨冷意中,那人醒了过来,然后他看到了四周已然断气的同伴还有面前神情冷酷如刀的秦国人,他目赤怒吼,伸手抓向了身边。

  “啊!!!”

  凄烈的叫声回荡在寂静的夜风中,听得远近的突厥人心头一颤,很快,凌乱的马蹄声响了起来。

  走出营帐,拭去脸上溅到的血痕,李昂解开了拴着突厥战马的绳子。

  整齐的营房里,一具具尸首安静地躺在那里,赶来的突厥人心中升起了一股冷意。

  ‘是故意的吗?’执史思力看着那唯一一具被斩断头颅的尸体,想到那引来他们的凄烈嚎叫,皱紧了眉头,他迟疑了一下,然后看向了四周的部下,“从今后起,十人队不得擅自扎营。”话音甫落,外面却传来了尖利的鸣镝声,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营中所有的人都冲了出去。

  “是西面。”有人喊了起来,执史思力略微愣了愣,便跳上了马,刹那间,聚集的三百多骑兵气势汹涌地向西奔驰而去。

  微白的天色中,雷带着手下的人像鬼魅般从不远处的草丛里出现了,不过他的脸色并不好,因为他们跟丢了那个秦国人。雷阴沉着脸看向了身侧的瘦矮汉子,“你真地找不到他?”

  “是的,大人。”瘦矮汉子摇了摇头,然后又道,“不过我总觉得他没走远。”

  “直觉吗?”雷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跟着那颜家的小狮子。”他一抖马缰,驰向了执史思力所去的方向,身后的十人紧紧跟了上去。

  当大队的突厥人马赶到鸣镝声所发出的地方时,他们只看到了几匹无主的战马。

  一脚踩断草丛中有着延时机关的硬弓,执史思力心中充满了挫败感,秦国人布这个局只是为了引开他们。从始至终他都被戏弄于鼓掌之中,一次一次地落在了下风。“撤。”他冷冷地吐出了这个字,跳上了马。

  “还是太年轻了啊!”雷沉沉地叹息道,那颜家的小狮子让他失望了,秦国人唯一的生路就只有向西,他两次故布疑阵,只是为了拖延时间罢了。

  雷看向了远处,若是那头小狮子想不到这一点的话,他只有违逆大武令的意思亲自去击杀那个秦国人,因为这几日的所见,他已经确信这个秦人是来自长安的‘黑骑营’,只有天下第一强兵,才有如此的胆识,武功和军略。“黑骑士啊!”低吟声中,雷的眼珠里跳跃着嗜战的凶光,可惜他最终还是失望了,那颜家的小狮子带着人马折了回来。

  数次受挫的执史思力已经变得冷静和沉稳,既然那个秦国人最终的目的只是从回鹘人的地方返回秦国,那么他的一切所为就都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做的‘虚招’罢了。

  “继续向前搜索。”想通这些的执史思力大喝了起来,脸上亦露出了些许自负的笑,‘我一定会抓住你的,秦国人。’他看向了腰间的弯刀,然后抽动了马鞭。

  静谧的河滩芦苇荡中,李昂从水中站了起来,已经整整一天了,突厥的队伍都没有回来过,看起来他们被他逆反两次逻辑的的‘疑兵’之计给骗过了,拧干身上的衣服之后,李昂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在那些突厥人醒悟过来之前,他可以一直安全地跟在他们后面。

  执史思力的推进速度并不快,即使那个秦国人能躲过大队人马的搜捕,可是在到达铁勒人和回鹘人的地盘之前,他还要独自面对变幻无常的大漠,他不相信那个秦国人能办到。

  三日之后的夜晚,突厥大军到达了临近沙海的古兰屯,在这里,他们停了下来,灯火通明的军帐内,执史思力看着案上的地图,皱着眉头,眼下通往大漠的路有两条,一是往西南的荒漠走,另外就是往正西的林子走,沉吟了半晌,他的手重重地砸在了林子的方向上。

  “正确的选择。”看着大队人马向正西的林子出发,雷摸着下巴沉吟道,西南的荒漠没有牧草的覆盖,很难藏身,没有人会蠢得往那里走,看起来那颜家的狮子已经摆脱那个秦国人的影响了,“我们走。”他低声道。

  “大人,我想留下来。”

  “怎么,又是你的直觉。”看着矮瘦的部下,雷勒住了坐骑,不过很快他就点了点头道,“既然那颜家的小狮子都知道留人看守,那么苏尼,你留下吧!”

  “你一定就在这里。”看着远去的骑影,矮瘦汉子低声自语了起来,然后他慢慢消失在了草丘中,宛如鬼魅。

  矮树上,看着头顶半空里那弯残月,李昂抹去嘴边的血迹,然后将手上的獐子扔了出去,风中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十几条狼从黑暗里踱步了出来,撕咬起了地上的獐子,为了不让炊火暴露行踪,这十来天他就和这些狼群一样,生吃血食。

  很快,獐子就被撕咬得干干净净,吃饱了的狼群在头狼的带领下对着月亮嚎叫了起来,李昂在一旁安静地观察这些草原上人类以外最强大的物种,若有所思。

  头狼停了下来,耳朵竖了起来,看向了远处。风中,一阵隐约的嚎声若隐若现。“嗷呜!”狼群忽地朝着前方长嚎了起来,仿佛是在回应着什么。

  树上,抱着军刺假寐的李昂猛地睁开了眼,狼群的嚎叫声让他不安,盯着龇牙低吼的狼群,他戒备了起来。头狼似乎感应到了他的目光,静静地朝他看了一眼,然后带着狼群消失在了黑暗中。

  “西面?”从树上跳了下来,李昂看着狼群奔跑的方向,想到了突厥人的军队。略微思索一下,他紧紧地跟着狼群的踪迹跟了上去。

  古兰屯西面的密林口,是执史思力留下的百人队驻扎的地方,现在正有数支狼群向着他们狂奔而去。听着风中不断传来的狼嚎声,作为这支留守队伍头领的乌古斯,真地很想提刀杀了那几个放哨的蠢货,要不是他们射杀了几头在附近觅食的狼,又怎么会招来狼群。

  “不想死的都给我起来,起来”乌古斯吼叫着,用鞭子抽打那些慢吞吞的部下,催促他们跳上自己的战马,在平地上,他们不是凶残的狼群对手。

  很快,上了马的突厥人呼喝着冲向了在营地外徘徊游荡的狼群,以狼为图腾的他们很清楚狼的习性,狼群虽然记仇,可是却并不蠢,当面对比自己强大的存在时,狼群会选择退让,而这一点,在草原上待了两年的李昂也知道,于是黑暗中,看着冲出营地的突厥人,他决定帮狼群一把。

  隆隆的马蹄声中,突厥人举着火把,想要吓退狼群,不过随着一支利箭穿过他们的百人长乌古斯的脑袋,噩梦开始了,执着火把的同伴不断被射死,然后黑暗中,狼群发起了进攻。

  听着凄厉的惨嚎声,苏尼冷冷地扫视着黑暗中的战场,寻找秦国人的身影,至于那些被狼群撕咬的同族,他并不在意。

  见突厥人被狼群咬住,一直猫着腰的李昂开始缓缓向后退却,忽然他心里一跳,几乎是瞬间,他下意识地侧身滚到了一边,然后尖锐地破空声瞬息而至,回头一望,只见两支白羽箭正插在他身后,犹自嗡嗡作响。

  “可怕的直觉。”见没有命中,苏尼面无表情地自语道,然后扔掉手里的大弓,拔出腰间的两柄短刀,身形一矮,消失在了原处。

  弓身藏在草丛里,李昂知道自己遇上了对手,那种靠脑子而不是蛮力的真正对手,他握紧了军刺,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眼睛里满是对接下来战斗的渴望,他记起了过去的自己,一个嗜血好战,被称为‘屠夫’的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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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一片漆黑中,李昂握着军刺,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他有种感觉,那个射冷箭的突厥人就在附近,而他们两个之中只有一个能活下去。

  忽然前方的草叶中发出一声轻响,李昂眼睛一跳,就要过去,不过最后他还是压下了这个念头,依旧驻足在原地,他相信,这只是突厥人引他现身的陷阱而已。

  过了很久,数着自己呼吸的李昂诡异地笑了起来,他一共听到了四次草叶里发出的声音,根据这些声音发出的点进行几何计算,他已经找到了突厥人藏身的所在。

  静止在原地,李昂缓缓地调整呼吸来带动因为长时间不动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肌肉,握着军刺,他动作幅度极小的弓起了腰,整个人就像一头窥伺猎物,蓄势待发的豹子。

  苏尼握刀的手里满是汗水,他已经成了猎物,从他第一次弹出石头,秦国人没有上当时就是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感觉着越来越僵硬的身体,他烦躁了起来,他不想和秦国人继续僵持下去,于是他动了。

  苏尼起身的刹那,李昂也动了,快得如电!黝黑的三棱军刺带着嘶嘶作响的恐怖气流刺向了突厥人。

  苏尼想避,可是长时间矮身静立带来的腿部血流凝滞,让他的身形一慢,仓猝之间,他只有咬牙躲过要害,用尽全力甩出了手上的短刀。“叮。”的一声,李昂松开军刺,弹指格开了射来的短刀。

  天上的云被吹散,清冷的月光投了下来,苏尼看了一眼腿上插着的刺刀,盯向了那个几乎杀了他的秦国人,然后他吃了一惊,那个一身黑衣的秦国人,居然是个少年,一双如刀子一样锋利的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以貌取人是个不好的习惯。”看着突厥人脸上露出的神情,李昂忽然道,接着左手拔出腰畔的横刀,趁着他一愣的瞬间,挥刀欺身直进,黑暗中,雪练似的刀身在月光下带起一蓬刀芒,罩向了突厥人。

  瘸了的苏尼在不断的劈斩下不住后退,没有丝毫的还手之力,他精擅刺杀刀术,向来都是藏匿于暗处,给对手致命一击,哪想到会被人反制,而且给刺伤了腿,弄到这般窝囊地步。

  一连劈出十七刀后,李昂终于停了下来,他冷冷盯着对面喘气的突厥人,有了些兴趣,在受伤的情况下,能挡住他连续的进攻,可见这个突厥人不是普通角色。

  “你到底是什么人?”提着刀,李昂走向了突厥人。

  苏尼低下了头,没有回答,只是紧紧盯着地上越来越靠近的影子,忽然他猛地蹬地,扑向了李昂,手里的短刀闪着寒芒。

  似乎早料到了突厥人会暴起发难,李昂斜跨一步,让过了短刀,接着横刀直削,划过了突厥人没有受伤的另一条腿。

  “你到底是什么人?”看着兀自强撑不让自己倒下的突厥人,李昂眼中露出了敬重,但声音还是冰冷得没有丝毫感情。

  “杀你的人。”突厥人撕扯着喉咙说出了有些怪异的汉话,再次挥着短刀扑向了李昂。

  还刀入鞘,李昂握住突厥人执刀的手,侧身横转,拧断他的手腕之后,让到了一旁,可是突厥人仿佛不知道疼痛似的,再一次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不是我的对手。”李昂摇了摇头,从被发现开始,突厥人的败局已经注定。看着摇摇晃晃走来的突厥人,他皱了皱眉,“说出你的身份,我给你一个痛快。”

  苏尼没有回答,只是一步一步,固执地走向了对面冷酷而强悍的秦国人。李昂摇了摇头,然后拔出腰间的横刀,迎向了走来的突厥人。

  殷红的血液顺着冰冷的刀锋滴落在了地上,看着突厥人在自己面前慢慢倒下,李昂静静地行了个军礼,“你是个真正的战士。”说完,他看了眼微明的天色,转过了身。

  四野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道,狼群已经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里面有突厥人的,也有狼群的,走在被血染赤的大地上,李昂看到了认识的那条头狼,它静静地躺在地上,喉咙处冒着血沫抽搐着,曾经幽蓝的眼睛里一片灰败。“安息吧,这场仗,是你们赢了!”双手抚过头狼睁着的眼睛,李昂折断了它的脖子,然后站了起来,走向了突厥人的营地。

  金色的晨曦里,二十几个残存的突厥人满脸血污地互相看着,忽地扔掉了手里的刀,互相抱着大叫了起来,浑然忘了那些死去的同伴,劫后余生,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高兴的事情!

  “乌合之众。”半高的土丘上,看着忘情高呼,庆幸自己还活着的突厥人,李昂摇了摇头,拉开了手中的大弓,然后呼啸的箭奔向了这些毫无戒备的突厥人,轻易地穿过了他们的身体。

  不过瞬息之间,五个人倒下了,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剩下的突厥人回想起了昨夜那个射箭的人,他们不由打了个哆嗦,很快他们看到了土丘上的李昂,而这时他们又倒下了两人,此时他们方才大吼着抓起身旁的弓箭和弯刀。

  “晚了。”看着慌乱的突厥人射来的稀疏箭矢,李昂扔去手中大弓,右手军刺,左手横刀,从土丘上疾奔而出,然后高高跃起,像俯冲的鹰一样杀入了突厥人的营地。

  居高临下刺出的军刺毫无阻滞地贯穿了坚硬的颅骨。看着圆睁双目,身子疯狂抽动的同伴,突厥人双目尽赤,他们奋起挥刀,斩向了落地的黑衣秦人。

  迎着斩来的弯刀,李昂身子一侧,猛地拔出军刺,顺势一旋,左手横刀削飞了最近的突厥人的脑袋,然后蹬地前冲,闯入了突厥人的刀群中。

  愤怒的突厥人脑子里只剩下了复仇的念头,他们就像狼群一样死死地困住了猛虎般的秦国人,要将他碎尸万段。李昂不断地挥刀,突刺,随着他的每一步前行,都有突厥人倒下,他就像一部不知疲倦,没有痛楚的机器。最终,所有的突厥人都倒下了,只剩下了仿佛从阿鼻地狱归来的他。

  黏稠猩红的血液淌过脚下,强行拄刀站立的李昂面对那些冰冷的尸体,闭上了眼,这个以狼为图腾的民族所表现出来的凶悍让他心生敬意,可是这场仗他还没打完,他猛地睁开眼,看着升起的红日,转过了身。

  那些死去突厥人随身携带的烈酒被李昂泼在了树林口的矮树上,“这就是战争。”冷酷的低语声中,他扔下了手中的火把,刹那间,大火冲天而起,在微寒的秋风里咆哮着席卷向了四周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兄弟,走好。”一声低叹在林中响起,看着身后远处升腾起的浓浓黑烟,雷勒住马匹,闭上了眼睛。“驾!”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拨转了马头,策马奔向了前方,身后是始终默默跟随的九个部下。

  林中突厥大队扎营的空旷地方,执史思力的脸色惨白,他输了,从头到尾,输得血本无归,“哈哈哈哈哈哈哈!”忽然他大笑起来,在远方冲天火光的映照下长声而起,望着四周面色颓丧的部下,猛然拔刀划过了英挺的脸庞。

  “你们没有败,这一战,是我败了,所以抬起你们的头。”执史思力的脸上血流如注,可他却浑然未觉,只是大声地吼着,“现在我们的后面是敌人放的大火,我们的辎重将全部被抛弃。”说到这里,他扫视着部下,“没有吃的,我们难以深入大漠,可是,难道我们就要这样放过我们的敌人,垂头丧气地回去,让那些死去兄弟的血白流吗?”

  盯着满脸鲜血的年轻将军,所有的突厥人昂起了头颅,然后有人怒吼起来,“不会,绝不会。”一声过后,便是十声,百声,千声齐呼,仿佛千军万马在冲锋。

  看着沸腾的部下,执史思力大声呼喝了起来,“我们可以被打败,可以被杀死,但是我们永远都不会被击垮,现在扔掉所有没用的东西,只带水囊,出发。”说完,他跳上战马,狠狠抽动了马鞭。

  “出发。”“出发。”“出发。”一声声的吼声中,一个个的突厥人扔掉了无用的东西,只剩下装水的水囊,跟着他们的将军狂奔向了大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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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坐在火堆旁,远眺着黑暗中的大漠,忽地他站了起来,走入野地,朝东伸出拇指,竖在风中,接着放进了嘴里,“逆风八十里吗?”自语声里,他转过头,“把你们的水留出一半给我。”

  “大人?”雷的部下们愣愣地看向了他。

  “那个秦人!”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敬佩,“他焚林不只是为了逃,他想让失去辎重的我们深入大漠,我们进得越深,能全身而退的机会便越小。”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盯着火光里部下们模糊的脸静静道,“没有水,咱们就先去了半条命,遇上他,也只是送死罢了。”

  “这回不是那颜家的小狮子能对付得。走吧,让他回去,然后再来找我。”雷走回了火堆旁,整理起刀马弓箭,“怎么还不走,要抗令吗?”见部下们不动,雷的眉毛一振,“难道你们觉得我不是那个秦人的对手,会死在他手上。”

  雷的部下们走了,他们不能违抗雷的命令,但他们只带走了一囊水,其他全留了下来。眼角瞥过那些被留下的水囊,雷自语了起来,“军王出,鬼神惊。我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冷哼一声,他踩熄火堆,牵着马消失在了呼啸的夜风里。

  枕着横刀,李昂睡在马队中间,仰望着头上的满天繁星,想到了远在长安的妹妹,‘也许也在看星星!’他这样想,然后闭上眼睛,沉沉睡去了。

  黎明,刮了一夜的朔风停了下来,红彤彤的日头升起,照暖了李昂有些僵硬的身子,解开拴马的绳子,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莽莽黄沙里一片空旷,似乎什么都没有。

  眺望牵着马队前行的人,雷慢了下来,在风沙中赶了一夜,疲累的他需要的是休息,然后才是等待机会,发起致命一击。

  李昂离开林口突厥营地的时候,带走的补给足以在大漠走上个来回,所以他走得并不快,这大漠是铁勒人和回鹘人的地盘,突厥人并不熟悉地形,只要失去大量辎重的他们敢…,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了已经变得灰白的天空,再有十来天,就要入冬,到时候,骤然而至的严寒必然让突厥人损失惨重。

  天气的变化,雷也注意到了,这让他对自己的判断更加肯定。只有天下第一强兵黑骑营中那支号称可以敌千军的军王队里出来的疯子才会为了胜利,连自己的生死也一并冷酷地计算进去。

  “以身作饵,难怪走得如此慢腾腾的。”雷自语着,“不过,可惜了!”想到被自己遣走的部下,他跳上了马,他已休息够,该是去会会那个军王了。

  快入冬的大漠黑得早,很快,寒冷刺骨的朔风夹杂着沙砾咆哮起来。背风的岩石后,李昂对着火堆拨弄着手上的精巧钢弩,眼睛却盯向了呜咽呼啸的大漠,好像在等什么人。忽然他将上了弦的钢弩放在脚边,黑色的长袍一盖,遮得严严实实,叫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燃烧的火堆里,劈劈啪啪地跳着火星,李昂抽出横刀,摆在手中把玩。远处呼啸的风沙里,忽然三点寒星猛地撕裂黑暗,瞬息而至。于是李昂挥刀,一脸的写意,仿佛早就知道,清脆的钢声响起,三枚铁矢落在了沙地中。

  雷下了马,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背靠岩壁而坐的模糊黑影,放下了手中的强弓,他本想出其不意,以弓术伤敌,却没料到自己最强的连珠三箭竟然被轻易地破解。

  “朋友,既然来了,不妨见个面吧?”带着戏谑的声音传来,雷迟疑了一下,最后牵着马过去了,他既然已经暴露,继续藏着也没什么意思,倒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地过去,便是战死,也胜过被人耻笑。

  两百步的距离,雷走得小心翼翼,左手始终握在腰间的刀柄上,过了很久,他才走到了有着火光的营地,此时他手心里已经沁出了细汗。

  “你走的很慢。”看着面前出现的高大突厥汉子,李昂把手中的横刀纳入鞘中,放在了脚边。

  不过十六七的年纪,瘦削的身形,苍白的脸色,包扎的伤口处还隐隐透出血痕,看上去只要一击就能够打倒。雷难以相信自己和那颜家的小狮子就是输给了这么一个人。

  “以貌取人是个不好的习惯。”看到突厥人眼睛里闪过的难以置信,李昂出声了,“这句话我对你的同伴说过。”突厥人身上的赭红铠甲让他想起了林口一战里的那个用短刀的矮汉,他们两个的穿着很相似。

  “苏尼是你杀的。”雷看着火光那头有些模糊的苍白脸庞,浑身肌肉绷起,握刀的手更紧,整个人向前跨出一小步,随时都能发起雷霆般的攻势。

  “他小看了我,所以他死了。”无视突厥人的举动,李昂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拨弄起眼前的火堆,“你的汉话说得很好,看来你在突厥至少是个人物。”

  看着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的敌人,雷犹疑了,这一路上的所见,都让他确信眼前的敌人是个诡变多谋的角色,他如此有恃无恐,必然是藏了后手。他脸上神色不住变幻,腰中的刀始终未拔出。

  “你太小心了。”李昂抬起头,“我已身受重伤,你只需拔刀上前,我就死定了。”说着,他的手摸向了脚边的横刀。

  “你在演戏。”盯着俯身拿刀的李昂,雷忽然醒悟,眼前的敌人最擅长故布疑阵,虚虚实实,扰乱人心,“你说得没错,你受了伤,我又何必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冷声间,他猛地拔刀,如扑食的狼向前大步冲出,快得如电,刹那间,他已跨过火堆,只是那最后的一步却再也难越,他看到了闪着寒芒的钢弩,然后是猛烈的破空声响起。

  “卑鄙。”雷重重地跌落在地上,右腿上嵌着四枚刻有血槽的三棱弩矢,他用刀撑起了身体,看着持弩盯着自己的李昂,眼睛似乎要瞪裂一般。

  “卑鄙!我以言诈你全力出手,不留后招是卑鄙吗?”李昂摇了摇头,“你我身在战场,拼的是命,要的是赢,求的是活,用什么手段不可,更何况兵不厌诈,难道你来杀我,连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雷无语,他的敌人说的没错,战场之上,兵不厌诈是铁则,要怪就怪他自己太谨慎,若是他先前什么都不顾,什么都不在乎,只是策马持刀一闯,现在胜的便是他,可是面对那样的一个敌人,天下又有几人可以不顾,不在乎呢?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了自嘲之色。

  “你为何不射死我?”雷抬起头,忽地问道,刚才那些弩箭明明可以射他的胸口,而且秦国连弩,一筒十支,还有六支未发。

  “我是个谨慎的人,射你胸口,难免会被你拨刀挡开,可是射你腿就不同,你要往下挥刀,势必要慢上些。”李昂说着,扣动了弩机,清脆的机扩声响起,并没有弩矢射出,“而且我只有这最后四枚弩,自然要选万无一失的射法。”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声音一冷,“若弩里是满矢的话,你已是个死人。”

  “我输的不冤。”雷忽地笑了起来,“难怪武令大人说,比武勇,我们突厥不输你们秦国,可是论战策计谋心机。我们就差你们太远。”

  “你说的这个武令大人倒是个明白人。”李昂的眉毛挑了挑,放下手中的钢弩,从旁边拎起一袋烈酒扔了过去,“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你休想赚我的话。”看着落在身旁的酒囊,雷一把抓起,“要杀就杀,何必废话。”说完,仰头长灌。

  “困兽犹斗,你虽然腿上中了弩箭,却未必没有一拼之力。”看着狂饮的突厥人,李昂摇了摇头,“和你说话,给你酒喝,不过是拖延时间,等你流血流的没力气,以策万全罢了。”

  “你…”饮酒的雷,放下手里的酒囊,怔怔地看着一脸平静的少年,心底里蓦然升起了彻骨的寒意,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在他的算计里,连半点胜算都没有。

  “你杀了我吧!”雷恨恨地将手里的酒囊摔在了地上,闭上了嘴,和这个可怕的敌人说话,对他而言,简直就是一种折磨煎熬,而且他不敢肯定,继续说下去的话,他会不会上他的当,说出不该说的东西。

  “我不会杀你,你在突厥的地位不低,知道的东西一定不少。”李昂站了起来,走到了突厥人身边,踢掉了他身旁的金柄狼头的弯刀。

  “我什么都不会说。”雷怒目注视李昂,然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大笑起来,“你想引其他人入大漠,做梦去吧,我早就派人,让他们回去了。”

  “他们若是遵你之命不追来的话,不过是些卒子,我不必在乎。”李昂拔出了横刀,“不过我想你和他们不是一路的,人家未必听你的。”

  “你…”雷几乎就要开口说,‘你怎么知道?’,可是话到嘴边,还是生生压了下去。不过李昂却不以为意,只是淡淡道,“你脸上的表情已经告诉我,我没说错。”说完,锐利的刀锋刺入了突厥人的左腿。

  雷的额头上沁出了黄豆大的汗珠,不过他连一声都没有吭出来,只是死死地盯着李昂,目光里满是凶狠。

  “我若是你,会好好地活着,想法子杀了敌人,而不是寻死。”看着想咬舌自尽的突厥人,李昂松开了他的颌骨,冷冷说,“而且在我要你死之前,你死不了。”说完,他打昏了突厥人,替他止血包起伤口来。

  



  灰蒙蒙的天空下,李昂看了一眼身后没有穷尽的大漠,牵着马停了下来,走到突厥俘虏面前,把他从马上扯下来,解开腰里的水囊,扔在了他身边。

  “你真是个蠢货。”雷拿起水囊喝了个干净,没有留下一滴,然后朝着一旁的李昂说,他们两天前遇上了沙暴,失去了六匹马,水也只剩下了这最后一袋。

  李昂没有理睬,只是眺望着远处,然后把他扔上马,继续往前走了。

  午后的烈阳里,雷看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绿影,不由低骂了起来,“妈的,一定是假的,假的。”他讲得是汉话,一字一字清楚得很,不过牵马的李昂始终不曾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这是一处不大的水潭,旁边长着几棵不高的绿树,不过对那些大漠里的过客,这里就是天堂,世上最美好的地方。干涸的水囊很快又被灌满了,李昂走到俘虏身边,把他从马上放了下来。

  听着李昂口里发出的诡异声音,雷愣住了,这种声音他听过,那是一些部落里会抓蛇的巫医才会的本事,是专门用来引蛇的,很快几条粗壮的蝰蛇从沙地里游了出来,他认得这种蛇,要是被咬中的话,整个人会肿烂而死。

  李昂口里停了下来,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三条蝰蛇,小心地把它们引向了拴在树边的健马。只看得一旁的俘虏心底里发起了毛。

  痛苦的嘶鸣声里,健马疯狂地扬起了蹄子,可是三条粗壮蝰蛇的毒牙还是狠狠地咬进了它的身体,释放着剧毒的毒液。

  沙土飞扬间,三条蝰蛇被甩了下来,李昂手中的横刀凌空横拍,将它们打到了远处的黄沙里,而这时拴在书边的健马已经抽搐着跪倒在了地上。

  “你究竟想做什么?”雷从地上挣扎着撑起了身子,他知道面前的敌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引毒蛇咬死唯一的马匹。

  “你说呢?”李昂还刀入鞘,看向了俘虏,脸上冷酷的神情看得他心底里一冷。

  不过短短的一段时间,健硕的马匹就已经倒在地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李昂从上面解下突厥俘虏的弯刀,刺入了它脖子上的伤口,顿时腥黑的毒血喷了出来,涌入水潭。

  看着被染红的潭水,雷忽地大叫了起来,“你要下毒。”他暴眼瞪着李昂,两只手紧紧地抓着地上的沙子,磨破了手心。

  “这些血虽然有毒,但对整潭水来说,只是沧海一粟,死不了人。”李昂转过了头,“不过我想那些在大漠里饿了不少日子的人,总会拿这死了的马去烤了吃。”说着,他将弯刀扔到了雷身边,“恐怕你得失望了,你们的人在追我,而且离的不远。”

  “你怎么知道的。”雷抓起了自己的刀,死死地盯着始终一脸平静的敌人。

  “那天我用话诈你的时候,你的表情告诉我,那些追我的大队人马和你不是一路人,所以我留你一条性命。”李昂走近了俘虏,看向了他腰间的皮囊,“你每天晚上偷偷用那里面的东西在岩壁上抹,当我不知道吗?”

  “我是故意让你那样做的。”李昂没有理会那双似乎着了火,红碜碜得可怕的眼睛,转过了身,“你不必那样看着我,这是战场,只有胜败,不问手段。”

  猛然间,雷整个人从沙地里暴起,弯刀咆哮着斩向了把背留给自己的敌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又是一次陷阱,可他宁愿相信这不是,至少那样他能全心全意地斩出这一刀。

  血光飞溅,弯刀砍入了肩膀,可是却再也斩不下半寸。

  “我说过,在我要你死之前,你死不了。”李昂背对着俘虏,面无表情,只是右手握着的横刀,刀锋贯穿了俘虏身体,“现在,你的命,我要了。”

  雷松开了握刀的手,嘴角是不断淌下的血,他抓住要从身体里抽出的刀锋,“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不要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李昂。”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响起,刀锋抽出俘虏的身体,带起一朵鲜艳的血花。

  “你是个恶魔。”雷跪倒在了地上,捂着胸口,喉咙嘶哑,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我在下面等着你。”

  “谢谢你的称赞。”李昂侧过了头,“不过我答应过我妹妹,我会长命百岁地活着。”纳刀入鞘声中,他静静说,然后大步离开了这个血腥的地方,肩头的血滴下,染红了脚下的黄沙。

  黄昏时,雷的手下带着执史思力找到了绿洲,他们没有劝阻住他,矢志洗刷耻辱的年轻狮子带着三百精锐,拿了其余部下的水,跟着他们一起进入了大漠。

  “想不到连雷柯大人也死了。”当看到黄沙里的尸体时,执史思力楞住了,两天前的沙暴,尽管让他损失了一百人,他也未曾想过后退,可是现在,他却动摇了。

  “大人,吃些东西吧?”几个突厥士兵拿着烤好的肉走了过来,在大漠里的这几天,他们一直靠杀马度日,脖颈中刀,倒毙在潭边的死马很自然地被他们拿去烤来充饥了。

  “放下吧,我吃不下。”执史思力看了眼烤得半生的马肉,挥了挥手。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继续追击,再追的话,很快大漠就要入冬,一旦起了大雪,他们的处境就更艰难,可是难道就这样半途而废,想到这里,他重重地一拳打在了沙地上。

  “我们不能放弃。”看着犹豫难决的执史思力,雷的部下中一个满脸虬髯的壮硕男人忽然说道。

  “怎么讲?”执史思力精神一振,看向了他。

  “咱们来的时候,往西的沙地里有些血迹,所以那个秦人一定受了伤,而且还不轻。”男人的眼睛里闪着凶光,“虽然雷柯大人死了,可是我不相信有谁能杀了雷柯大人而不付出惨重的代价。”

  随着男人的声音落下,他身边的同伴们都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的确以他们雷柯大人的刀术勇力,没人可以在杀了他之后全身而退。

  “对,只要我们再加把力,那个秦人绝对逃不了。”执史思力猛地站了起来,火光中那张年轻的脸上满是坚定,“我们不能就这样回去,我们不能就这样输给一个人,就算要回去,也要带着敌人的头颅回去。”

  四周的突厥士兵高呼了起来,原本颓丧的士气在年轻的将军鼓舞之下,再次高涨了起来,看着这一幕,雷的几个部下,眼中露出了异色,他们本以为这些日子的失败,会让他失去信心,现在看来他们错了,那颜家的小狮子已经有了一颗勇不言败的心,想必以后他一定会和他的父亲爷爷一样,成为突厥的名将。

  漆黑一片的大漠远处,忽然传来了尖利的鸣镝声和若隐若现的厮杀喊声,顿时所有的人都静了下来,“一定是和我们走散的人遇上了那个该死的秦人。”执史思力只是微微楞了一下,便大声喊了起来,“快,上马,都上马。”顿时,所有的突厥士兵们纷纷跳上了马,朝着黑暗里策马狂奔。

  血花飞溅,李昂又一次拔出了军刺,他没想到,他居然会遇上这队不过二十多人的突厥残兵,陷入苦战。

  随着沉闷的倒地声,他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个被自己杀死的突厥人,他只知道若是不能在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到来之前,想办法离开,他就必死无疑。

  “唔。”闷哼一声,李昂拼着挨上一刀,死命地撞下一个骑马的突厥人,整个人伏倒在鞍上,军刺狠狠地扎入了马臀上,痛楚地嘶鸣声里,没有多少力气的马匹吃痛之下,往前冲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让仅存的七个突厥士兵不甘地嘶吼起来。

  骑在马上,听着耳畔呼啸如狼的风声,执史思力只想再跑快一点,更快一点,他实在很担心那些在沙暴里和大队走脱活下来的人能不能拖住那个可怕的秦人。

  就在他想着已经不远的战场的时候,狂奔的马队里,忽然陡生剧变,那些吃了含有蛇毒马肉的士兵在剧烈的策马驱驰后,毒性终于发作了,他们眼前变得模糊一片,然后麻痹的感觉蔓延全身,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战马,于是不断的有人从马上跌下,在狂奔的马蹄下嚎叫,撕裂了夜空。

  执史思力勒住了马,脸色铁青,“怎么回事,到底出什么事了?”他扯着喉咙大喊,可是传来的痛苦嚎叫却越来越多。整支骑队停了下来,看着在地上翻滚的同伴,剩下的人全都惊疑不定,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是中毒。”雷的几个部下,查看了一下死掉的几个人,打马从后面跑了上来,“他们到底吃了什么东西?”他们看着没事的几个士兵大声喝问。

  “只是吃了点烤马肉,还有喝了些水,其他没了。”

  “那你们呢,也吃了。”

  “没有,那肉不够分,我们只是喝点水。”

  “马肉。”雷的几个部下同时喊出了声,眼睛一起看向了沉默不语的执史思力。

  “都到了这份上,我们不能停下来。”执史思力咬了咬牙,看向了没事的士兵,“送那些中毒的兄弟们一程,然后带上他们的马,走。”

  听到这冷酷的命令,所有的人都楞了楞,可是当他们看到那些躺在地上翻滚嚎叫的同伴,最后还是举起了刀,他们不想看着他们就这样活活的哀嚎到死,那样的话,还不如给他们一刀,来个痛快。

  最后,执史思力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人,“出发。”对着变得死寂一片的黑暗,执史思力抽下了马鞭,只有雷的几个部下清楚他渗出血丝的眼睛有多骇人,简直就像传说里死了后的活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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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鹰盘旋在艳蓝的苍穹下,等着食地上的李昂。

  李昂也想吃这只鹰,可是他已精疲力竭,连手都很难抬起来。那只鹰飞得更低了,好象已把他当作个死人;这时远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蹄声渐迫,人马却仍距离很远。忽然间,一阵尖锐的风声破空呼啸而来。低飞的鹰猛然拔高,可惜它还是慢了一步,斜斜地从半空落了下来。一根三尺长的雕翎箭,贯穿了它的双翼。

  李昂握紧了手中的军刺,盯向前方。

  蹄声远远地停住了,扬起的尘土落下。那是匹通体雪白如玉的神骏白马,鞍上的人素衣铁铠,脸上戴着张银色的狰狞鬼面,宛若传说里的魔神。

  忽地蹄声又起,李昂身后,扬起了漫天尘土,一队不到百人的突厥武士如箭般席卷而至,个个鞍旁有箭,手中有弓,腰间有刀;他们的衣服上满是尘土,眼睛布满血丝,浑像失了同伴的狼群。

  望着汹涌冲来的骑队,单人独骑的鬼面男子猛地拉开了手上的长弓。

  滚滚如雷的蹄声嘎然而止,那些凶悍的突厥武士在李昂身前五十步勒住了马缰,那里兀自插着一根震颤不已的墨黑羽箭。

  执失思力缓缓策马而出,脸色阴沉得可怕,这根箭,他认得,齐陵墨羽,大漠里头,见了它,便不得再前进半步,否则便是与九姓回鹘为敌。“此人杀我儿郎无数,还请齐陵王行个方便。”执失思力遥遥向鬼面男子拱手道,说得却是口流利的汉话。

  “不行。”鬼面下的齐陵王声音冷冽,简单的话语里带着惊人的锐气,竟是让执失思力一时无语。

  “大人,冲吧!”执史思力身旁的士兵呼喊了起来,他们狠下心杀死自己的同伴,不眠不休地拼命到了这个地方,眼看就能复仇,难道现在就为了一个人,一句话而后退吗?

  扫过四周盯着自己的士兵,执史思力心里发烫,身体里的血似乎在灼烧一样,他很想就这样什么都不顾下令进攻,可是挡在他面前的是回鹘人心中的战神,有他在,那么那只纵横大漠的风铃铁骑也一定在。而且他也早已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顾,只知道逞血气之勇的莽撞青年。

  见对面驻马的突厥人不退,鬼面下的齐陵王举起了手,然后黑压压的骑兵自他身后缓慢踱步而出,没有一丝嘈杂的声音,只有马脖子上挂的风铃在风里叮叮当当的响,连绵不绝。

  “殿下,你是大漠里的强者,我尊敬你,可是我们突厥人也不是胆小的懦夫。”对着数十倍于己的回鹘骑士,执史思力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军前,大声地说,他相信,回鹘人不至于会为了一个士兵和突厥结下死仇,尽管他们已经归附秦国。

  “胜了我手中的刀,诸事随你。”齐陵王挥手止住身后前进的风铃铁骑,解下鞍旁的刀,提在了手中。

  “殿下是刀中霸者,草原上谁不晓得。”执史思力摇了摇头,“我不是您的对手。”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看向了那些静静矗立在齐陵王身后的骑兵,大声道,“我知道,回鹘服膺大秦,是因为大秦勇士勇猛无双,是天下最善战的人,他们绝不会逃避属于自己的战斗。”

  “现在,我在这里,向大秦的勇士邀战,若是我败了,我立即带人离开,绝不食言。”执史思力盯着两军中央,连站都站不稳的李昂,眼睛里充满了恨意,“只是不知道大秦的勇士敢不敢接下。”

  “哼!”齐陵王握紧了手里的刀,不怒反笑,“你们突厥人邀战的规矩,就是趁人之危吗?”随着话音落下,他身后止步的风铃铁骑齐刷刷地策马往前踏了一步,宛若平地里起了一声闷雷。

  “有意思。”低沉的声音忽然缓缓在两军阵前响起,让所有的人俱是把目光投了过去。李昂挺直身子,扯去破碎的黑衣,露出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不要让我失望啊!”森冷如刀的声音落下,他一步一步走向了突厥人,身上淌落的血染得走过的沙砾变成了暗红色。

  看着步履蹒跚,仿佛随时都会跌倒的他,纵使执史思力和骑在马上的突厥人恨极了他,却也为他的这份豪气所折。

  “呼~嗬,呼~嗬,呼~嗬!”

  “呼~嗬,呼~嗬,呼~嗬!”

  “呼~嗬,呼~嗬,呼~嗬!”

  那些一直端坐在马上,像一尊尊石像的风铃铁骑猛地扯开喉咙高声呼喊起了战号,他们回鹘人敬重的是大英雄,佩服的是硬汉子,现在他们眼前就有这么一个人,他们怎么能不为他呼喊助威。

  齐陵王听到身后高呼的声音,看向了那个摇晃的身影,眼里露出难解的神情,然后低下头,抓紧了手里的马缰,以便自己随时能策马出击。

  执史思力拔出弯刀,目光死死盯着走来的身影,双脚微错,刀低垂在胸前,竟是取了守势,只是慢慢地等,等对手的血流干。

  “卑鄙。”齐陵王眼中闪过一缕寒芒,可是他不得不承认,这是最稳妥的法子,刹那间,盯着那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身影,他的胸膛里剧烈地跳动起来,几乎就要策马不顾而出,阻止这场毫无公平可言的决战。

  李昂停下了脚步,朝着不过五步之遥的对手摇了摇头,“我一直在等你,可惜你太没种。”他这样说,然后刺出了手中的军刺。

  看着刺来的棱刀,执史思力出手了,又快又狠,就像毒蛇吐出的信子。

  清烈的鸣声中,军刺划过一道弯弧,落在了黄沙中。执史思力眼中狂喜,几乎是在瞬间,他用力再次回斩,根本不留后手,只想将眼前的人杀死。

  李昂没有退,他只是避开贯颅的一击,用肩头接下劈斩的弯刀,然后在突厥人惊骇的神情里,左手抓住刀锋,重重地一脚踢在了他的膝盖上。

  随着清脆的骨折声,执史思力的左腿断了,可他仍旧死死握着弯刀,靠着右腿发力,想要斜压入敌人的脖子。

  李昂握着刀锋的手不断滴着血,可是脸上的神情却平静得好像握着的只是一张纸,看着忍住剧痛,脸在不停抽搐的突厥人,他微笑,然后一步一步挣脱了卡在肩头的钢刀。

  寂静的大漠里,只有刀锋一寸一寸刮过骨头发出的声音。所有的人,回鹘人,突厥人,他们都睁圆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幕,看着那个并不高大的身影冷酷地从刀锋下走出。

  一个面容古拙如石的老人策马到了身躯轻震的齐陵王边上,他的声音低沉,“殿下,大秦武威,便是靠着像他这样的人打下来的,他们虽不是铁打的身子,却有着铁打的心肠。”

  “我知道。”齐陵王没有回头,只是静静道,“他是个英雄,我不能让他死。”说完,他侧过了头,似乎不忍去看那被夕照染成血色的身影。

  “我一直在等你,可惜你太没种。”

  执史思力终于知道了这句话的真正意思,他等着敌人进攻,却失去先机,所以他的敌人说他没种,一点都没说错。

  忽然,他觉得持刀的手一轻,摔倒在了地上。

  李昂终于走出刀锋,整个肩头就像被血洗过一样,他弯下了腰,地上是闪着寒芒的军刺。

  看着俯身的身影,骑在马上的突厥人里,有人拉开了弓,他们的箭对准了他。远处,齐陵王策动了马缰,他不能看着他死在他面前。

  “沙场点兵,战场对敌,容不下一个弱者!”李昂拿起军刺的刹那,对着倒在地上的突厥人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看着残阳下的人影,执史思力忽然觉得死也不是那么可怕,只是有些遗憾,他很想活下去,然后赢一次。这样想着,他闭上了眼。始终,他还是不能平静地面对死亡。

  尖利的破空声响起,执史思力睁开眼,看到那个早该倒下的身影倒飞了出去,落在了沙砾中,然后他听到了如雷潮般的马蹄声。

  “不要。”齐陵王大喊,策马更急,转眼间到了那落下的身影身旁。这时,两骑掣出弯刀的金狼骑也到了,他们是死去雷的部下,他们矢志复仇,哪怕这应该是一场没有第三人的决斗,他们也要杀了地上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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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叮!”一声清脆的鸣音,齐陵王腰间的刀出鞘,拔出的刀锋,宛似一泓秋水,清澈晶莹,金丝缠绕的刀柄末处,垂着一对纯金的风铃。

  “喝!”金狼骑大吼,弯刀斩向了阻路的齐陵王,脸狰狞得可怕。

  银色鬼面下,挥刀的齐陵王给人一种奇诡的美感,风铃响,冷锋催,薄如蝉翼的刀在空中倏然消失,唯有铃音清鸣。

  刀再现时,血色的飞花在风中绽放,两具无头的尸体,缓缓地从马上倒落,沙砾中,被削去的人头仍旧狰狞,宛若生前。

  “慈悲刀!”执史思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一幕,喊出了声。这刀快到你连痛也未觉得,就已死去,岂不是天底下最慈悲的刀。

  “住手,都住手。”看着齐陵王身后如大浪般涌来的回鹘骑士,执史思力拖着断腿从地上跳了起来,喝住了自己的部下,只是剩下的六个金狼骑依然冲向了傲然持刀的齐陵王。

  “哼!”随着一声冷哼,齐陵王策马冲折,手中的刀暴起一团刀芒,接下了金狼六骑的围攻。然后他身后一直紧跟的那个面容古拙的老人手中马槊带起呼啸的风声,杀了进来。

  齐陵王的刀,霸道凌厉,古拙老人的枪术则迅猛刚烈,两人联手之下,剩下的六骑突厥金狼不过三合就全军覆没,倒在了沙砾中。

  执史思力看着团团围住的回鹘骑兵,拖着被踢断的左腿,一瘸一拐的走到了齐陵王的马前,扬起头道,“殿下,请你放过我身后的那些儿郎,我愿意留下来。”

  “大人。”那些骑在马上的突厥人看着眼前的一幕,从马上跳了下来,跪在地上,“咱们宁可死,也不会让他们把您留下。”

  “活着。”执史思力大吼了起来,声音如狮虎,他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部下,“活着回去,把你们看到的,感受到的,告诉可汗,告诉所有的人。”

  “你们走吧!”齐陵王忽然挥手让合围的风铃铁骑让开了一条路,然后从马上跳了下来,冷冷地说,“替我告诉处罗可汗,与大秦为敌,就是与我们回鹘人为敌。”

  “殿下不杀之恩,来日沙场相逢,执史必退避三舍以报之。”执史思力欠了欠身,不过脸上却没有败者的颓丧之色,“带我们的勇士回家。”转过身,他让部下抬起死去金狼八骑的尸体,大声说,昂着头离开了这处让他惨败的地方。

  “此人败而不馁,日后必是突厥的将才。”持枪的古拙老人到了抱起李昂的齐陵王身边,轻声道,“殿下,您不该说那些话,更不该放他走的。”

  “古伦,突厥与大秦之间,我们只有一个选择,既然这样,还不若早点摆明车马。”齐陵王淡然一笑,“不过也不必急于和他们结下死仇。”说着,他一拎缰绳,拨转马头,大声道,“放鸣镝,咱们回去。”然后,滚滚的烟尘里,回鹘的骑兵队驰向了落日下的远方。

  雁返城,回鹘人大漠里的王都,虽然不能与帝国的繁华城池相比,可是其粗旷苍凉,却也别有一番风情。齐陵王府,说是王府,但除了大些,倒还不如城中几个大秦商人的宅院豪华气派,不过也清幽安静,是个居住的好地方。随着来诊疗的大夫走出门外,齐陵王双眉蹙紧,似乎有些忧愁,“孙先生的意思是说他不会醒过来了?”

  “殿下,那些伤,换作一般人,早就死了,能活着,已经是…”孙廖摇了摇头,他行医三十多年,还从没见过像房里的伤得那么重的人,顿了顿,他看着戴着鬼面的齐陵王道,“现在一切都要看他自己了。”说完,他拱了拱手,告辞而去。

  “殿下,两位将军到了。”府里侍女的声音让怔然的齐陵王回过了神,“知道了。”他挥了挥手,大步走向了前厅。

  “见过殿下。”布置清雅的大厅,见到戴着银鬼面的修长男子走出,何高和彭连站了起来,他们早就听说回鹘王鬼面战神的称呼,却没想到,除了在战场上,连平常也带着鬼面。

  “两位将军多礼了。”齐陵王还了一礼,他面前的两人,都是呼喝万人的勇将。

  落座之后,讲到伤重不醒的李昂,何高和彭连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殿下,那么就请您替我们好好照顾他,要是他醒过来的话,便派人传个信到敦煌。”何高略微沉吟一下,便做出了决断,他们此次来这边荒之地,是受长安的老友之托,不能久留。

  “两位将军请放心。”齐陵王起身,看着打算离去的两人,不由问,“两位不去看一下吗?”

  “军人殒命沙场,也是快意。”彭连摇了摇头,“可这么不死不活地躺着,看了,也只是徒惹伤怀罢了。”说着他与身旁的何高一道走向了大厅之外。

  “不死不活地躺着啊!”齐陵王长叹了起来,声音不复往昔的冷冽,转身走向了内堂。

  干净素雅的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李昂躺在柔软地被褥中,双目紧闭,像是沉睡了一般。齐陵王坐在床沿旁,看着那张日渐红润的脸颊,忽然有一种沉醉其中的奇妙感觉,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细细地,轻轻地,慢慢地深入了心扉,非常的窝心,忽然他站了起来,摘下了面具。

  梳妆台上,银色的鬼面褪去了妖异的光芒。齐陵王解去盔甲,披上一袭白衣,人高的镜里映出了一道修长的倩影,素手纤扬,挽去头上的发髻,三千青丝如瀑般垂在腰间。待转过身来,只见眉如远山,瞳若秋水,肤色白皙似美玉一样,浑身更散发着一股勃发英气,哪是什么男人,分明是个风华绝代的女子。

  齐陵王再次坐在了床沿,白皙修长的手指划过那张棱角分明却清秀温润的脸庞,然后想起了初见时,那双像刀一样凌厉霸道的眼睛,“明明只是个孩子,为什么要那么拼命,小傻瓜!”她喃喃道,语气温婉,脸上有着淡淡的笑意,神情间是说不出的怜惜。

  “笃,笃,笃。”的低沉敲门声响起,外面传来了侍女的声音,“殿下,药煎好了…”

  “进来吧。”轻轻推开门,侍女看到的依然是和往常一样银色鬼面下的殿下,只是身上换了一袭不常穿的白衣。“把药搁几上,退下吧!”冷冽的声音响起,让侍女楞了一下,然后看向了睡着的少年,“殿下,那药…”

  “我会喂他的。”齐陵王淡淡地说,然后站了起来。

  “这怎么行,这是我们这些下人做的事情。”侍女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从手上接过药碗的殿下,怔怔道。

  “走吧,有事我自然会叫你们。”对于侍女有些不敬的话语,齐陵王皱了皱眉。

  “啊,是,殿下。”惊觉失言的侍女猛地捂住了嘴,小心地退出了房间。

  “戴着面具,对殿下来说也许真地太重了。”廊道的拐角处,看着走出的侍女,古伦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端着有些发烫的药碗,齐陵王手里拿着药匙,盛起褐色的汤汁,轻轻地吹凉,再小心翼翼地喂给沉睡的李昂。温柔地拭去嘴角残留的药汁,她放下手中的药碗,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然后轻快地坐在了床沿,就像个俏皮的大姑娘。

  “你知道吗,我有个汉名叫做林风霜。”齐陵王一脸专注地看着沉睡的李昂自语起来,“我的母亲是个汉人,她的家在江南,听说那里烟雨迷蒙,是个很美的地方,真地很想亲眼去看一看呢!”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只是却让人有种思念的感伤,“对了,告诉你一件事,记得,千万不要告诉别人哦,我的母亲是偷偷从家里逃出来的,她说想到大漠来看着落日和孤烟,结果遇上了我父亲,然后她就再没有回去。”

  “我还有个哥哥,母亲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叫林风寒,他是个很勇敢的人,也是个很厉害的武士,就和你一样。”

  ……

  “我曾经希望一家人能够一起跟着母亲去江南看看什么是阳春三月,草长莺飞,什么是烟雨迷濛,湖光潋滟。”

  平静如水的叙述里,齐陵王讲述着那个名叫林风霜的女孩的一点一滴,有快乐的,有不快乐,她说了很多很多,然后记起了一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掉的事情。

  “可是在我十三岁的时候,母亲和哥哥死了,他们被想和父亲争夺汗位的人杀死了。”齐陵王的声音有些颤抖,“父亲杀光了他们,当着我的面。他提着滴血的刀告诉我,他必须有一个继承人,不然的话,回鹘会死很多的人。然后从那天起,我的名字成了林风寒,戴起了面具,代替死去的哥哥活着。”

  “我开始每天练刀,骑最凶的马,喝最烈的酒,杀最狠的马贼,因为父亲要我成为最强,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压得住部落里其他的人。”齐陵王低下了头,让人看不到她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我都快忘了我是谁,我甚至不再怎么和父亲说话,我想我是恨他的吧,因为母亲和哥哥是因为他而死的。”说到这里,她抬起了头,脸上是痛苦,“可是三年前,他也死了,去找母亲和哥哥,只剩下我一个人。”

  “你知道吗,我要笑着戴上面具去做齐陵王,可不管身边簇拥着再多的人,有再多的人为我呼喊,我都感到寂寞,那种一个人的感觉让我觉得好冷。”齐陵王低头看向了双目紧闭的李昂,脸上是最深的痛苦。其实笑拥寂寞,就像紧握刀锋,只有自己一个人才能感觉到痛苦。

  “自从父亲死后,只扔下我一个,我一直都好想找个人说出一切,大哭一场,可是十年下来,我似乎连怎么哭都忘记了。”齐陵王喃喃自语,脸上是两行已干的泪痕。

  “让你看笑话了!”抽了抽鼻子,齐陵王站了起来,“那天看着你从刀锋下走出,我想你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男人。”说到这里,她的两颊红了,虽然她走过大漠黄沙,闯过虎穴龙潭,压过风霜刀剑,可终究还是个女子,心里总是盼着能有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可是替你把脸擦干净。”齐陵王低声自语,“才发现你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说到这里,她嘴角微弯,脸上是淡淡暖暖的笑意,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睡着的李昂,戴上面具,轻轻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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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硕大的庭院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雪地里堆着雪人,昏黄的夕阳从厚厚的流云里照下,淡色的光华投在了她的脸上,那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儿,捧雪的一双手冻得通红,可是却仍旧固执地堆着自己的雪人,那是一大一小两个雪人,紧紧地牵着手。

  “清芷,你该回去了。”郭怒从远处走来,他怜惜地看着那个乖巧的身影,轻声道。

  “大叔,为什么哥哥还不回来,难道他和娘一样,不要清芷了吗?”女孩儿转过了身,低着头,声音也是低低的。

  “你哥哥怎么会不要你呢,你可是他最疼的妹妹!只是下了大雪,他赶不回来而已,等到雪停了,他就能回来了。”想到敦煌遣人送来的消息,郭怒的面色黯淡了一下。

  “真的么!那芷儿不堆雪人了。”女孩儿抬起了头,乌黑的眼睛里有了喜意,她跑到了郭怒身边,双手合十,自语了起来,“雨师婆婆,你不要再下雪了啊!只要哥哥回来,我让他和大叔买好大一只大猪供给你。”

  雪渐渐地大了起来,郭怒抱起了一脸诚心的清芷,笑着摇了摇头,走向了里屋,他身后,是两个静静矗立的雪人。

  …

  李昂睁开了眼,然后他看清了四周,这是一间素雅的房间,紫檀木制的几案上摆放的是翡翠绿的玉色青瓷,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古画,简朴而不失雅致。忽然他的鼻子动了动,房间里弥漫的淡淡香气让他有些不适。

  “应该是他。”李昂想起了那天见到的鬼面男子,“不知道睡了多久?”他自语着,试着让身子动弹一下,可惜却收效甚微。这时门忽地开了,出于习惯,他警觉地躺下了。

  齐陵王端着冒着腾腾热气的粥碗走了进来,目光停在躺着的李昂身上,然后止住了脚步,她并没有如往常一般摘去面具:床上的被裘动过了,虽然和离开时只是差很小的一点。“醒了的话,就起来吧!”齐陵王的声音里有些许的失落,不过躺着的人听不出来。

  李昂使劲地直起了身,“是你救了我,谢谢你。”看着面具下的齐陵王,他不由地去想在那张银色的鬼面之后会是怎样的一张面孔。

  “是你们的将军让我出兵的。”齐陵王的声音冷冽,只是少了往昔的漠然,“所以,你不必谢我。”她走近床沿,手中端着的粥碗带着一股香气飘到了李昂的面前。

  “我自己来…”李昂不太习惯被人侍弄,可惜躺了半个多月的身体实在动不了多少,所以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没了,然后他看到了齐陵王的手,一双拿着青花瓷碗羹匙的手,于是他只有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粥,

  李昂总觉得面前这双修长而且白皙如玉的手不像是一个男子的手,只是想起初见时的惊人一箭,还有那些手指关节处的茧子,他才压下了这个念头。

  李昂喝得很快,一碗鸡丝粥没多少功夫便见了底,喝完粥,由着面前的男子替自己擦拭嘴角,他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可是却说不出为什么,只是心里并不讨厌这样。

  齐陵王走了,没说一句话,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留下。李昂没有去问,虽然他心里有很多的疑问,不过眼下他最想的还是快点恢复过来,消息总还是得要自己去打听才可靠。

  走出屋外,齐陵王喊过来一名亲卫武士,“派人去敦煌,就说人醒了。”说完,她径自走入了苍茫的大雪中。

  …

  醒过来的第三天,李昂下了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一直照顾他的鬼面男子是回鹘人的可汗。而下人们口里这位只比他大六岁,被大秦赐封为齐陵王的年青可汗,自从十四岁那年遭了变故,毁去容貌之后,就开始一直戴着脸上的狰狞鬼面。虽然一手刀术凌厉绝伦,行事果毅刚决,可也是个冷漠的人,素来沉默寡言,很少与人交集。

  李昂扶着墙壁,出神地望着窗外那颗孤零零的梅树,他很明白那种一个人的寂寞是怎样的感觉,那不仅仅是痛苦而已,还有更多更多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人内心凄凉的东西。

  庭院中,扫雪的侍女们远远看着临窗而倚的李昂,俱是掩着嘴,窃窃私语,在她们眼里,一向冷漠的殿下忽然间如此照顾这个俊秀的少年,再联想到殿下平时从不近女色,肯定是有着些不可告人的事情在里面。

  “扫你们的雪,哪个要是敢再乱说,我把她发配去当营妓。”古伦面带寒霜,冷冷地看着那些侍女,声音冷得像出鞘的刀。侍女们惊恐地闭上了嘴,噤若寒蝉,一个个都低下头,飞快地扫起雪来。

  ‘我真是没用!’古伦这样想,老主人死的时候要他照顾好小姐,可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戴着面具,越来越不开心,却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推开的门,李昂从窗边回过了神,自从醒过来之后,这个叫古伦的老人来了很多次,说了不少奇怪的话,也许是想告诉他一些事情,可是却又吞吞吐吐,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

  “身子好些了吗?”古伦坐了下来,人显得有些不安,其实刚才那些侍女们说的话,让他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