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卷
作者:挥墨箜篌
作品相关
关于文的一些废话,请尽量看一下^_^ 关于512…… 一直有效的唠叨话^_^ 新文《疏影阁》上传,另推荐一PK作:)
写在完结时
红颜·兵符
战歌·北疆
番外



  首先是,这文已经签了约,迟早会上架。率先说清楚了,免得到时会有人郁闷什么的……因为我是个新人,也并不了解关于包月的种种,其实对于这个很是惶恐,看到收藏数突然减低也会非常怕是不是自己越写越差的原因,只能说我会尽量放平心态尽我最大的努力。总之中心思想是无论如何谢谢大家支持:)

  然后根据最近的一些书评,想说些话:

  首先关于广告,箜篌从来没有删过广告帖,最多是沉过几张。而沉过的那几张,其一是不小心发重复的,其二是刻意连续发的,一天之内发了好几次的,实在有碍观瞻,所以就沉掉了。其三是说什么“XX回访”的,对不起我实在没有去任何地方宣传过我的小文,也没有去任何大大文下做过广告。单打广告我不反感,但是这样使用欺诈手段说谎,恕我觉得非常反感。然后大大们愿意发广告的可以继续……

  其次是关于这文文的走向,之前有几位大大说过女主问题……呃,其实箜篌非常不善于写感情戏。这文也会是家国之事为主,女主……其实并不很重要。而且箜篌我也不想让这文变成儿女私情的纠缠。还有是,这文应该会是He……

  再次是关于有大大提到的琅琊榜,个人非常喜欢,也非常推崇。但是这文并非是刻意模仿琅琊榜而写,说出来也许让人难以置信,这文是我在两年前就想写的,却因为种种原因只写成了短篇,名叫且听风吟。那时的笔名还是朔冰,发表过在新小说月刊上。担心抄袭的筒子可以放心^_^而不久前手痒,于是就开始了长篇旅程,却也已经与当初的构思南辕北辙。如果硬要与琅琊榜扯上关系,我希望大家能将它看成对琅琊榜的致敬之作。

  关于且听风吟:

  本文跟且听风吟并不一样,因此从且听风吟无法推测绮罗卷的结局……对于筒子们对瑞香身世的猜测,箜篌不默认也不否认=。=留给诸位看官评断,嘿嘿奸笑而已……

  至于且听风吟,那是两年前的老文了,当年纸面发表后并未撤文,91站上似乎还留有存根,汗,当年真是非常菜鸟,真的要看的看官们不要笑话就好……试贴地址(祈祷贴得上):

  http://wx.91.com/ReadArticle/136000/135083_0.html

  另外的人名问题,关于伊吕,这个名字化自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说来更惭愧,这个名字是我在高中时就很喜欢,并且想用来写一个自由狂放式人物的,也许以后会以伊吕单独开篇?我并不知道有作者的笔名是这个,完全没有冒犯的意思……

  还有是,有大大发广告后希望回访的,或者有大大给箜篌群号的,其实箜篌是很不会交际的人,甚至有些人群恐惧症,所以请恕我没有回复,这并不是高傲瞧不起人什么的,只是因为箜篌对于跟陌生人交朋友这件事比较害怕,连自己的群也是朋友陪伴下才敢开。PS:其实是欢迎大家加群的,汗。

  最后,这文也许会有很多BUG,欢迎大家提出,因为……其实箜篌是很笨的人,很多简单错误说不定自己都看不出来,汗水。

  暂时想到这么多,以后有补充再说吧^_^

  那么,再见啦,我会继续努力更新的。谢谢大家支持。



  其实关于这次的灾难,许许多多的人,都已经说了够多。迟迟不敢写什么感想,一来是因为自己实在很不会写,二来也是怕并未身临其境而没有切肤之痛的自己写起来会不会言不由衷,更显得不敬。但无论如何,都是诚心祈祷着,灾难过去,死者安息,生者坚强。

  突如其来的地震,让人猝不及防。5月12日,明明是一个很普通的日子,却成为了无数人难以磨灭的记忆。

  那一天,原本应该是如同往常一样的一天,平凡得不值得记录,无论是全中国,还是四川、汶川,每个人都毫无不同地开始了一天的生活,爸爸们也许在起床后边看报纸边等早饭,妈妈们也许边准备早饭边敲着锅铲叫自己的孩子起床,孩子们也许赖在床上嘟哝着想星期一好麻烦啊又要早起了。接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上班时也许跟老板开了个玩笑能不能加薪,上学时因为作业不好被老师批评了两句,或者还有正开心地准备做妈妈的孕妇,已经生下宝宝的新妈妈,准备步入礼堂的新人,拿了一束玫瑰想去帮女朋友庆祝生日的青年,相约好了放学后一起去踢足球的孩子……

  所有的所有,无论悲欢,还是离合,无论欢欣,还是悲伤,都一如往常,然而在几个小时之后,对很多人来说,就算是以往最为不喜欢的事物,再看它一眼的愿望也成了奢求。

  天灾叫人不禁落泪,原本以为一生平淡,刹那间的风云突变,让无数生命就此陨殁。然而天灾国难当前,所有人都没有置身事外,救援队不顾自身地拼命救人,甚至有人以命换命;有人积极做了志愿者,有人慷慨解囊,于是,几天之内募集的高额捐款,几天之内就爆满了的各地血库,都让人感动至斯。中华民族有值得骄傲的凝聚力,我们可以创造奇迹。

  距离5月12日已经过去了一周多,我们祈祷着灾难能快点过去,而今迈步从头越,只愿,死者安息,生者坚强。明天,会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嗯,其实就是昨天的帖,不过因为昨天说的那几件事似乎是长期有效的,所以除去昨天所说的请假之外,这些唠叨话就一直挂着吧……

  有几件事,第一件是,谁能告诉我怎么给书评区的回帖加精OTZ

  第二件是,很谢谢一直看这个文的读者们……一篇文在连载过程中,总会有新读者来,也会有老读者走,这些都非我能左右,我只能尽我所能让这个故事更精彩一些……所以那些从很早前就一直看这个文的读者,真的很感谢你们:)

  第三件是,我看看很多作者的文下会有读者说几票啊几票支持啊什么的==为什么我的读者除了正经书评之外连灌个水说已经投票了让我有个加精鼓励乃们的机会都不干呢==||||虽然是少,但明明还是有人投票的啊……无以为报,留个爪印让我给你加个精嘛~

  第四件是,想快点结文,因为单章订阅的活动大约是到6月15号结束,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主站读者订阅这个文,不过从以前来看,应该还是有几个的……所以如果6月15号没结束的话势必造成一些麻烦……因此我想尽快结文,于是番外的更新就暂时搁置了,这个大家不用担心,哪怕是等包月章节全写完之后,番外我也会继续更的。

  第五件是,不更新……也要投票啊……



  群里有位大大正在PK,大家有票支持下吧:)

  《人鱼羡仙》凝烟云,书号:1038638,PK号100023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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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凤皇》红裔书号:1036649,PK号:100023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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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文上传,大家可以先收藏之,养肥了再杀……以及呼唤推荐票==|||

  书号1030457,地址:http://www.qidian.com/book/1030457.aspx,或者直接点击本文简介那里作者推荐文的连接也可以~

  疏影阁的名字变换可说经历波折。

  刚开始,由于它的主人名字里有个疏字,做的又是为人梳妆的活儿,便叫做疏影阁。后来,它的主人发现很少有人能从这名里领会它的实质,于是改成了暗香阁。因为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再后来新皇继位,要避皇帝陛下的名讳,不得用香,只得再次改名为疏影阁。

  这位主人,身为男子却形容妖冶明媚,一双凤眼一黑一蓝,世人畏之为鬼,皆因此人仿若能预知一切,看透人心。

  其时天下已定,暗自风波。疏影阁主人楼疏若,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

  赵海苑:你有手有脚,没病没痛,为何就是不肯学武?

  楼疏若:因为我刚才试着挥了一下剑……

  赵海苑气:既然都挥过了剑,为何不接着练?

  楼疏若理所当然地:……手酸……

  作品关键字:楼疏若,杜青宣,赵海苑,架空,历史,化妆,验尸,复仇



  写在绮罗完结时

  首先新文疏影阁欢迎大家><上面有直通车可以之间点击进入,呼唤点击和票票=-=+

  终于是完结了,无论是说草率还是烂尾的,箜篌都照单全收,鸡蛋西红柿欢迎,留着做夜宵了,砖头不要,还是怕痛的。

  其实绮罗卷是一个整体。之前的很多伏笔,虽然也有前后矛盾的地方,但是我个人认为若是整个联系起来,这样的结尾应该也不算突兀,大抵是因为连载,中间总有停顿,无论我还是读者大人们都会有些滞涩了。我想结尾也已给了所有人一个暂时明朗化的结局,只不过还有一些留白和缺失,我想可能以后会在番外里补。嗯,没错,番外还是会继续写哒。

  ↑以上为自我辩驳的推托之词==+++++++

  其实我真的是一很会歪剧情的人,起初写绮罗卷,甚至初稿应该是一个江湖故事,绮罗卷是某某宝物,怎样怎样如何如何,然而开头不顺,于是想换个角度写,便从江湖换去了宫廷,写着写着又向着很久前写的一个短篇《且听风吟》靠拢,结果,那个最初作为引子的绮罗卷宝物,就这么消失在了异次元空间。也因为如此,整个故事,甚至没有大纲,任我写到哪算了哪。写这文时,从未去别地广告,却意外地被签下,然后得到推荐,得到读者喜欢,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意外的财富(不管是被签后的物质财富还是之后写文的精神财富:P,MONEY总是喜欢的,掩面)。

  转回来说说这文本身。其实我是真的不会写爱情……远目。最初,想写一个运筹帷幄,无论环境多不利多恶劣,都能立刻有应对方法的强人,然而事实证明他不受我的控制。瑞香是一个被动无比的人,看完这文的大家应该都有所察觉吧。他所做的一切几乎没有是自己主动争取的,都是被外界的无奈和逼迫,一步一步逼到那个境地,无奈之下,才去应对。就连之后的君临天下,也是因明瑶长公主身死所激。这样的被动,我想也是那样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应有的性格,表面可自信,内里却自卑着觉得自己不应该被人在乎,所以他并不爱自己,也不敢爱别人,但因为自己的命不长久而有了对生命的向往珍爱,所以,他纵容和保护身边每一个他所在乎的人。

  原本这样性格的人,应当会是个悲剧。

  但是,我却是一个非要写HE的人。虽然过程喜欢虐,但是,结局却要好。生活本就艰辛,所以在我能左右的故事世界里,我要尽我所能给他们好结局,哪怕好结局不如悲剧一样让人记忆深刻,哪怕好结局显得别扭而不自然,我也无怨无悔。

  而说起新文,其实是绮罗卷之后的事。新文主角楼疏若某方面来说跟瑞香有些类似——同样的聪敏,同样的有些沉重的宿命。然而这两人最大的不同是,瑞香被动而难免自苦,楼疏若却是主动的,并且懂得如何让自己快乐。

  而瑞香与听风,应该也会在新文里再续前缘^_^

  那么,大家看文愉快,绮罗卷告一段落,除了番外不定期更新外,也就暂时,谢幕了。

  谢谢一路来的支持。^_^

  PS:除了写文外,这几个月都将闭关准备考研。所以QQ基本不会再上了,书友群也已交给朋友管理,大家有什么话可以告诉群里其他几位管理员小盆友,因为她们都与我现实认识,有什么话都可以不通过网络直接转告我。

  嗯,就是这样:)



  如果觉得不错,要赐票票哦^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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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色已经老了梧桐。

  正是庭前花开花落,天上云卷云舒的悠然天气。平靖王府里一如往常的安静平和,若不是外面朱门上面那“平靖王府”的匾额,任谁也想不出这是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小皇子平靖王的府邸。

  “虽然阿翎一向强悍泼辣,不过这次能把你打成这个样子还真是不容易。”

  瑞香轻笑着,低声道,声音里虽然还是一贯的漫不经心,一贯的似乎没有把任何东西放在眼内,却是掩饰不住的促狭。

  莫岚满脸青紫的淤痕、伤口,原本一张因为常常晒太阳而显得黝黑却依旧很是俊朗的脸现在看起来说不出的滑稽。他狠狠啐了一口,气咻咻道:“那个臭婆娘还不是靠一帮畜生帮忙!”

  瑞香淡淡一笑,早习惯了他的火爆脾气,这火爆的样子跟阿翎比起来真是针尖对麦芒,难怪两个人每次见面都像斗鸡似的。他懒得再安抚他,自顾自问道:“说起来,你没事跑去白虎营做什么?居然还被军犬攻击……阿翎手下那帮狼狗全都凶得要命。”

  “还不是那个臭屁无比的训狗小子说,平靖王那个病痨鬼,给了他一条护院将军他别被护院将军咬死……”莫岚气急出口,说到一半才怔了怔,尴尬得张张嘴,嘟嘟囔囔地不出声了。

  瑞香一愣,许久,轻声道:“我反正——已经这样十多年了,早已习惯,一直这样下去,也没什么。况且,他说的也是实话嘛。”

  现在的天空很高,很清澈,瑞香的院子里少有花卉,皆是些能长得高大的树木,也因此,秋日的爽朗温柔在这个宽敞简单的庭院里可以欣赏到十足。瑞香舒服地躺在铺着兽皮的竹榻上,也似乎很惬意地享受着怡人的风景。

  但是他根本无法习武,甚至无法进行任何的剧烈运动,即便是骑马,在马背上行不到几丈就脸色苍白几欲晕倒,于是日常的生活只剩了如此的平静,或者有人会觉得,悠闲。

  可是,他就是当今天子最宠爱的平靖王,虽身体荏弱,然而惊才绝艳之名名动朝野,朝中人提到瑞香殿下,往往是欣羡仰慕的神色,紧跟着的表情却也往往是,可惜,可惜。

  而如今的钧朝,本就是马背上得的天下。瑞香这样的皇子若成为下任国君,实在是难以服众的一件事。

  皇上对瑞香既是宠爱又是惋惜,瑞香母亲早亡,皇上怕他在宫中沾染是非,于是早早封了王,让他居于宫外。瑞香生性爱静,王府中鲜少下人,访客也不多,只有每日一早宫中的来使将枢密院的文书等等拿来交给他拿主意,顺便取回昨日解决的文书。除却这个,生活再无波澜。瑞香在这偌大的王府里倒像是隐居一般了。

  莫岚是西方军统帅莫敛的儿子,从小跟瑞香玩在一起,十多年的交情,莫岚即便为人极度粗线条,也明白瑞香的苦楚。

  绝世的才华,健康的身体,如果瑞香可以选择——

  他会选择什么?

  不得而知。这是无法重来的事情,也不是自己可以选择的。

  “莫岚少爷,请用茶。”长年照顾瑞香起居的侍童信铃提着茶壶走出屋子。

  “臭婆娘,敢把我的脸弄成这样。”莫岚还在喋喋不休,“哎,瑞香,是兄弟你就和我再去一趟白虎营,我咽不下这口气!”虽然瑞香已经被封了王,可是莫岚还是按着从小的习惯叫他的名字。

  “何必呢,阿翎那家伙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们两个从小斗到大不累?”瑞香一下就说破了他的心思,直截了当地拒绝,“我不去。”

  “我就是气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护短!她手下的小子这么诋毁你她怎么能还护着?你不去我劫持你去!”莫岚根本不把他的拒绝当回事。

  “我先叫信铃把你绑起来。”瑞香一脸觉得很好笑的样子,道,“况且我去了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打架……”

  “谁说的,你往那一站,阿翎那臭婆娘就不敢放肆。从小她就最怕你。”莫岚说着说着眼睛都亮了,“我一定要教训那小子!”

  瑞香含笑摇头。

  阿翎并不是怕他……而是怕他的身体出什么情况。他,莫岚和阿翎,本是从小一起玩的。大约是三年前,有一次阿翎开玩笑在拉着他马车的马臀上狠拍了一下,马惊得狂奔,等莫敛将那马勒回,瑞香早已昏迷不醒。阿翎被莫敛军规处置,几十军棍打在娇小的少女背上,即便是阿翎武艺高强也经受不来。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等阿翎伤愈下地,却是再也不敢在瑞香面前大大咧咧无所顾忌了。

  “没用的,王爷。”信铃的声音打断了瑞香的回忆,他帮他把身下的虎皮整理了一下,“这次我帮莫岚少爷,白虎营您必须去。”瑞香摇头苦笑,信铃这孩子整理他身下虎皮的手都负气似的加了很大力道。这孩子被他从太监总管罗公公那里带回来,没有被强迫做了小太监,从此对他死心塌地,有谁胆敢说他半句坏话,第一个暴怒的是莫岚,暴怒程度决不输于莫岚的就是信铃。

  白虎营是西方军统帅麾下的一个分属军营,专职是训练军犬。几日前,平靖王府突然发生了件奇怪的事:枢密院使带来的军机文书,在瑞香转身去用个早饭的时间里,莫名其妙少了一页。瑞香没敢惊动旁人,自己偷偷将那一页凭着记忆补了出来。他一向觉得平靖王府很太平,也从未要求什么侍卫。这下事发突然,他装作不在意地跟枢密院使聊及了一些宫中侍卫调配的事,才知道一时半会根本拨不出多余的人手。思来想去,他只得告诉了莫岚。莫岚便起意去白虎营要一条军犬做护院,他本是西方军的少帅,想想这也是轻而易举的开口间的事,不料却被一个训狗的小厮恶语相加,单单是骂他也便罢了,偏偏那小厮骂的是瑞香。莫岚顿时火冒三丈,三两下下抢了他的训狗鞭儿,正要打上去,就被白虎营营长的女儿云翎给拦了下来,两人本就容易吵,一言不和就一顿好打,云翎眼见处于下风,竟一个呼哨让群犬暴起攻击莫岚,直把莫岚扑咬得凄惨无比。

  “她不过是算准了老子不会把她的恶行告诉父亲惩罚她而已!”莫岚咬牙切齿,一旦告诉了父亲,阿翎是绝对能得到教训了,可是过后铁定更被她嘲笑,没本事,只能哭哭啼啼跑去找爸爸的窝囊废。

  这种事莫岚少爷死也不能做。

  此时听到信铃的这番话,莫岚咧开嘴。

  “哎!”莫岚高兴地抚掌,“还是信铃懂事,哎呀信铃,真是祝贺你跟着这个傻瓜这么多年脑子还没有坏掉——信铃你干吗!”

  “哧——”

  滚烫的茶水一下子全都浇到莫岚脸上,刚刚愈合的伤口瞬间裂开,直把莫岚气痛得嗷嗷叫

  “你杀人啊!”

  “不许说王爷的坏话。”信铃冷冷道,将茶壶放在桌上,金木撞击之声响彻云霄。



  “我呸!早就告诉过你这只黑虎只能慢慢安抚不能打!说过多少遍了,你个猪脑!被咬死也活该!还有脸来跟我哭诉,去死吧你!不知道好的军犬跟人一样有骨气不能欺负吗?猪脑!”瑞香,莫岚,信铃三人刚刚靠近白虎营,就被一个清朗响亮的女声给震住了。

  “阿翎骂起人来还是这么中气十足精神百倍加毫不留情啊。”瑞香忍不住扑哧一笑,手里抱着的紫金暖炉都差点掉了下去,信铃赶紧抢上一步,给他接住,埋怨地看了他一眼,将暖炉放在他怀里。

  “可不是。”莫岚没好气地道,“每天都混在军营里,就算云伯伯不介意她自己也不介意?这样下去女孩子家家怎么嫁得出去?”

  瑞香心情很好,笑得直大跌。他难得出门,云翎这个幼时好友,也好久不见了。最近一次见她,是在上个月皇后生辰的宴会上,也只远远望了一眼。云翎这丫头早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长期混迹于军营让她走起路来都将脊梁挺得笔直,站着都是标准的军姿,挺拔精神。皮肤不若那些后宫嫔妃大家闺秀的白皙细腻,带着风吹日晒的微黑,一双眸子却是神采飞扬,带着说不出的锐气,有一种别具一格的美丽。

  这样的野丫头……

  瑞香笑吟吟地摇头,莫岚说得对,要娶阿翎的人,可真是要有非凡的勇气啊。

  说话间已经到了白虎营门口,一股动物聚集的臭味就隐隐飘了出来,瑞香皱了皱眉,拿衣袖微微掩了鼻子。莫岚大大咳嗽一声,道:“阿翎臭婆娘,你看谁来了?”

  他话音未落,里面少女的声音已经急匆匆针锋相对而出:“去你的莫岚臭小子,上次揍你揍得不够狠是不是?我管他天王老子,擅闯军营想死……”

  她忽然哽住。

  “阿翎,好久不见。”瑞香抱着紫金暖炉,安安静静站在门口,清秀的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却依旧有那种身为皇族的尊贵……让人忍不住要向他朝拜下去。

  瑞香的形象似乎总和紫金暖炉分不开。他畏寒,每当秋寒乍起,春寒稍有预兆紫金暖炉就出现在他手里。云翎忍不住想,跟上次见面比起来,瑞香似乎又清瘦了不少。

  皇上已经年迈,精神也不太好。如今天下太平,没什么仗可打,军机也没什么重要的,因此枢密院的一些事务就交给了瑞香打理——毕竟瑞香已有爵位在身,什么职务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枢密院如今管理的军机都是些寻常东西……可是就处理这些事务,似乎瑞香也并不轻松。

  “喂,臭婆娘你看见瑞香傻了?”一只大手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云翎瞬间回了神,怒道:“把你的臭爪子拿开!”

  一句吼完,她已经正了正身上的军服,向瑞香行了一个军礼:“云翎见过平靖王爷。”

  “阿翎何必这么生分。”瑞香浅浅一笑,“不必多礼。”

  “多个屁礼,今天又不是来论理的。”莫岚火爆脾气一下就上来了,“今天老子是来找你单挑的,你不用这些畜生帮忙,我打赢了你,前天那个臭小子就归我处置,叫他跟瑞香道歉!”

  “我呸,就凭你,姑奶奶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你打趴下!”云翎回以狠狠的瞪眼,环视了一下营中的环境,道,“这里不适合打,平靖王爷的身体也不适合在这里呆。有胆量咱们去校场,叫练兵的莫伯伯给我们做个见证!”

  “呸,谁怕谁!”莫岚抢先冲出了营,转念一想又赶紧缩回去,把瑞香给拉了出来,“瑞香你看着,老子今天就当着你的面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莫岚!”云翎忽然一声大喝,语调严肃异常,失却了调笑的成分。莫岚正在气头上,根本没有辨出她的语气不对,道:“干吗?”

  云翎怔了怔,瞟眼看看瑞香,突然垂下了眼帘,淡淡道:“没什么。”

  “莫名其妙。”莫岚斜睨着她,“校场分高低!”

  西方军的统帅莫敛摇摇头,放弃了赶自己手下的几个将领回去练兵的念头。

  难得有热闹可以看嘛……

  莫岚和云翎都换上了一身短打,各自虎视眈眈地瞪着对方,几乎是只等着莫敛说一句开始就能扑上去彼此拼个你死我活了。

  莫敛无奈地捋捋胡子,转向身边的人道:“平靖王爷可有什么不适?需要茶水么?”

  瑞香微笑着摇头,乌黑的长发有些松散了,几缕贴在脸上,感觉痒痒的有些不舒服。信铃见他的鼻子皱了皱,已经伸过手去将他的头发拆散,细细梳理好,再认真绑了起来。

  莫敛又无奈地看了看自己手下的几个将领,只见那群家伙全都兴致勃勃地,一脸期待校场上那两个孩子打起来的脸色。莫岚和云翎都是从小跟着他习武的,武艺都算得精纯,只是因为云翎是女子,气力上终究输了些——这场架的结果是可以预计的。莫敛苦笑,这真有打的必要么,这平靖王爷也是的,身子弱就别乱跑,偏偏还要来凑这个热闹。

  他还在长吁短叹,却听莫岚大叫道:“爹,什么时候开始?”

  莫敛又捻了捻胡须,看平靖王是一副泰然悠闲的样子,手举起,道:“开始!”

  他话音刚落,莫岚与云翎起手势一模一样,两个孩子都如同闪电般向对方跃去,手刀准确而狠辣地切向对方的脖子,又以同样的姿势转了方向,如惊鸿一般跃了开去。

  这几下兔起鹃落迅捷无比,两个的动作都矫捷迅速,只看得人眼花缭乱。

  “好!”一个将领率先鼓掌大叫,叫完回头道:“统帅教的好徒儿!”

  莫敛瞪了他一眼,自己却是忍俊不禁,捻着胡须笑了起来,脸上也颇有得意之色。

  “莫岚的那记手刀高了半尺……”一个低低的声音忽然说道,“虽然那一招未分胜负,但是若等这两人把招式使到最后一步,算起来,应该是莫岚输了。”

  莫敛愕然,转头道:“平靖王爷何出此言?”这王爷体弱不能习武,凭什么竟说得如此振振有词?

  “我也只是看而已。”瑞香浅笑,“阿翎比莫岚矮,莫岚那记手刀要准确地切向她的脖子,就该比练习这招时的姿势低一些。刚才两人都没有将这招使到底,其实若是都将手刀切下去,阿翎那记手刀切得到莫岚的脖子,莫岚那招多半是切空……最多运气好能刮到阿翎的天灵盖。那时,便胜负立分。”

  莫敛一呆,回想适才莫岚与云翎的姿势,虽然在当时差了只分毫,但是按照当时莫岚手的方向推算下去,在切到云翎时,的确是因为手刀的位置高了那么半尺,就会从云翎的头顶险险滑开去。这只是小小比武无甚大碍,但是若以后战场出现这种失误,少不得是性命之虞。

  念到此处,莫敛脸色瞬间铁青,冷冷哼了一声:“这小兔崽子……”

  



  场外人悠闲说话间,校场上两人已经连连拆了十几招。两个孩子师承同门,对彼此又太过熟悉,往往出招就如同两人一早说好了一般,若不是两人都有一股狠劲,看起来就跟只是练习似的。

  莫敛看了一会场上比斗,明白这一场对战云翎已经失了先机,两人旗鼓相当,拖得越久对莫岚越有利,莫岚已经绝无败理。他除却了方才为儿子担心又怒其不知变通的心思,想起刚才瑞香那慢慢道来的一番话,不由得悚然一惊,不料这病弱皇子眼力老辣至斯,不由得转头去看瑞香。

  瑞香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着校场,眉目间流动着懒洋洋的神气,黑色琉璃般的眼睛里光华流转,在不经意间透出点点的倦。他一双纤瘦的手抱着紫金暖炉安静地坐在那里,几乎是可以被忽略存在的那种安静,可是偏偏不能为人忽略。

  “云翎这孩子也真太过争强好胜。”莫敛缓缓道,“明知自己尚不是岚儿的对手偏偏还要硬来。”

  瑞香听到他这句话,眼神漾了一漾,转瞬就平静了下来,嘴角一勾,道:“最近北疆那里,不怎么太平么?”

  他说完这句话就低了头,拨弄着紫金暖炉边缘上系着的彩线,意料之中地听到莫敛有些僵硬的回答:“小王爷说什么呢,如今四海升平……”

  武将最大的缺点就是不工心计,说话永远掩饰不干净自己的情绪啊。瑞香笑着想想,突然轻声道:“枢密院送来的奏章等等文件里,说是天气渐凉,给北疆守军多运粮草,其中有粮草的份额,我算了算,早已超过给三十万人马的量……而北疆守军不过五万。这么多粮草,他们吃到明年这时都吃不完。况且北疆虽苦寒之地,但日夜温差极大,白日里沙子里都能煮熟鸡蛋,一下子运送那么多的粮草过去,囤积不利,一个不慎就白白造成浪费。枢密院的大人们不会一下子坏了脑子吧。”

  莫敛脸色一僵。瑞香常年处理枢密院的事务,他一个养在深宫娇生惯养的皇子,谁也没有料过他会去计算粮草的分量,枢密院使送文件过去时也不曾想要将那份东西藏掉,竟这么轻轻易易叫人瞧出了破绽。

  “当年。”瑞香呼了口气,看着校场上打斗正酣的两个人,抬头向几位脸色愕然的将军微笑了一下,继续说了下去,“当年……我的皇姑姑,父皇的三妹,明瑶长公主嫁去北疆的藏仪国,对外说是友好邦交,实则不过是和亲。但是这才过了短短二十年,不应已经镇不住藏仪。明瑶长公主有何不测?”

  莫敛倒吸了一口气,他只以为这个小王爷从枢密院的奏章文件上看出了北疆不太平,却完全没有想到他竟已经分析得如此透彻,不由得嗫嚅:“小王爷……”

  “哎。”瑞香微微挑起了眉毛,笑道,“这事,大约父皇是想压下来就算,继续粉饰太平,维持我大钧如今的四海升平国泰民安吧。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北疆战事一起,四方军统帅至少得去一个,莫伯伯是四方军统帅里最年老的了,将莫伯伯调职太惹人注目,所以莫伯伯你应该轮不上,北方军统帅杜若疾太过刚烈,父皇总担心他脑后有反骨,只敢将他约束在皇城,不会派他去北疆。东方军统帅浪炎和南方军统帅伊吕都是青年才俊刚刚子承父业,就算父皇不选他们,他们也会为立军功早日在军中立威信而主动请缨,所以最可能的人选,就是浪炎和伊吕。但是问题又来了,浪炎刚刚成家,父皇不可能这么没人情地将他调到北疆去抛下新婚妻子——毕竟如今是太平盛世嘛。”

  不知是不是莫敛的错觉,他总觉得太平盛世这四个字被瑞香说得有些讽刺,却听他继续说下去:“所以,算来算去,能去北疆的只有伊吕。伊吕的性子跟莫岚只怕差不多,要让他在哪里出点差错然后成为借口调职去北疆,实在太容易了。”

  说到这里,只见校场上那两人都已经抄起了棍子,打得越发激烈,年轻人的汗水在阳光底下飞散闪烁,煞是热血激扬。

  然而莫敛和几个将军都没有兴趣去看孩子的打斗,只静静地听着瑞香说:

  “伊吕的带兵能力我不知道,但是父皇要的,不过是四方军之一这个头衔去北疆压阵,使得北疆守军不会乱了阵脚罢了。若真是这样,就罢了……”他的声音忽然有些缥缈,眼神游离地看着别处,“若是藏仪这次能被四方军的名头吓得缩回去,或是,有四方军压阵,简单将藏仪给镇压了,也就罢了。这太平日子依旧过得下去。”

  “怎么小王爷以为这次藏仪兵力强劲到我们不是敌手么?”一个将军终于忍不住,忿忿到,领兵多年的人最不喜旁人质疑军队的权威,即便那军队不是在自己手下的也一样。

  “不……”瑞香摇头,笑了笑,“我对伊吕虽不了解,但是子承父业,伊老将军当年用兵如神,想来伊吕名将之后,不会差到哪里去。况且伊吕少年热血,又一心求功,南方军士气必定大震,压住藏仪,不是难事。”

  “那小王爷担心的是……”

  “担心的是……”瑞香叹了口气,“我听说,伊吕最近赎回来一个风尘女子,对她好得紧,只因为身份悬殊而一时还没给她名分而已。”

  莫敛一愣,不意他忽然说起这个。

  伊吕这事最近的确有传闻,忽然赎走了满月楼的红牌清倌,金屋藏娇般的姿态。京里很多小道消息,不是空穴来风。其实年少轻狂,被女子迷住也是有的,又何须如临大敌?伊吕一日不成亲,皇上就不会如对浪炎一般找不到借口调他去北疆……

  “本来这也没什么问题。也许是我多心吧。”瑞香淡淡道,“只是我曾听说,满月楼的红牌清倌流媚姑娘,擅弹一曲……浮隐瑶枝。那是藏仪的民间小调……”

  他还没说完,却听云翎一声尖叫:“瑞香!!!”

  瑞香一呆,却见半截断了的木棍,夹杂着虎虎的风声朝自己飞来,眼角的空隙里,莫岚的脸色苍白如纸。

  



  瑞香瞬间闭上了眼睛。

  扑面而来的破空之声,还有那半截断了的木棍夹杂的风声,近在咫尺。

  仅仅在一个呼吸之间,这些声音都突然停止。

  “瑞香!”这次是莫岚惊惶失措的声音,似乎忘记了所有其他话该怎么说,只剩下了瑞香两个字,只听见他的声音由远及近,“瑞香!瑞香!瑞香!”

  瑞香缓缓睁眼,莫敛将那半截木棍安安稳稳地抄在手中,满脸怒色地对着急匆匆奔来的莫岚大吼:“小兔崽子,给我跪下!”瑞香暗暗叹了口气。

  这样程度的意外,莫说现在他身边的是莫敛等一流高手,即便他身边只剩下了信铃,以信铃的功力应付这个也是绰绰有余。莫岚和云翎如此惊慌失措……大约,的确是把他当作那种无比弱不禁风的病鬼了。

  莫岚刚刚奔到他跟前,被父亲一吼,立刻站立不稳,脚下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众人鸦雀无声,无一人敢说一字,只听见莫敛气极的喘息声,半晌才道:“木涵!拿军棍来!”叫木涵的将领愣了愣,脸上显出不忍的神色,却还是转身去拿了军棍,刚刚自己抓在手中,就被莫敛夹手夺过,就要狠狠打下。

  莫岚一头磕在地上,狠狠地埋着头,再不敢抬起来。

  扑通一声。却是云翎也跟着跪了下来:“莫伯伯!那是我的棍子,是我没握住,才将那半截木棍不慎往这边打了过来,莫伯伯要惩罚不能漏了我一个!”

  莫敛气得吹直了胡子,眼前的少女倔倔地看着他,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满是难以驯服的骄傲,让莫敛记起自己年轻时亲手驯服的战马,战马被驯服前,无论是他用手抚摸马鬃还是拿马鞭抽打,都是这样一副桀骜的眼神。

  瑞香叹了口气,把玩着莫敛丢下的半截木棍,突然起身,站到了莫岚和云翎那一边去。

  按位份,他是皇子,莫敛是臣,他断无跪下的道理,但是站到了即将受罚的孩子那一边,无疑是要跟他们两个一起领罪的意思。

  “瑞香病弱之身,原是不适合在校场出现。比武之时失手在所难免,却因瑞香一人而使瑞香的至交好友受此苦楚,瑞香实则不仁不义,还请莫伯伯手下留情。”

  他既这么说了莫敛倒无话可对,只好恨恨地扔了拿在手上的军棍。

  “罢了!皮肉之苦就免了,可是这样顽劣之徒决不能不罚!”莫敛沉声道,“从今日起,十日不准到军营,不准到校场,在家中将我朝的朝律抄上十遍,十日过后交一份悔过书。两人都是!”

  莫岚和云翎不由得苦了脸,却也只好拜倒,答了是。在他俩看来,却是宁愿挨一顿棍子也不愿受这文字罚了。

  “小王爷今日受惊,是末将的罪过,还请小王爷恕罪。”莫敛向瑞香行礼。

  “莫统帅言重了。”瑞香浅笑道,“校场比试原是好事,却因瑞香一人而坏了大家的兴致,瑞香才是惶恐。这就告辞了……对了,莫统帅总是如此神经紧张也不好,如今四海升平,还不如学着伊吕去满月楼看看,听一曲浮隐瑶枝,可称极品呢。”

  莫敛一怔,心下摇头,这小王爷果真是孩子,军队严令禁嫖赌,他怎可能出入风月之地?

  却见瑞香又是一笑,向云翎轻声道:“朝律上若有不明,尽可托莫岚这小子来问我。今日虽然不太顺利,但是得了阿翎重新叫我一声瑞香,我很开心。”

  云翎咬住下嘴唇,一言不发,身体却微微颤抖。

  信铃跟上瑞香的步伐,为他整理了一下鬓边的头发,又静静退后,与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丝毫不敢僭越。

  “王爷……你没事吧?”直等出了校场,料想那边的人都再看不见这里的动静,信铃终于忍不住,曳住了瑞香的衣角,急声问道。

  “能有什么事呢。”瑞香喃喃地道,“只不过在那一瞬间,忽然觉出了一些东西……原来一个人面对死亡时,也可能有的感觉……”

  信铃纳闷地听着他说话,摇摇头,表示没有听懂。

  瑞香笑了,摸摸他的脑袋:“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些的。咱们回去吧,今天我想吃蟹肉包子,信铃做的蟹肉包子最好吃了。”

  “如今秋寒了,再吃蟹肉这类寒凉的东西不大好,不如信铃给王爷做狮子头,做得软一些,入口即化……”

  “也好啊。”瑞香嘻嘻一笑,“哎,说到吃,我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快回去快回去,我等不及吃啦。”

  信铃钻进了厨房指挥着手底下一帮小厮剁肉准备材料,直忙了个团团转,瑞香捧着紫金暖炉,悠闲地给自己泡上了一杯菊花茶,舒服地躺在了躺椅里。

  过了一会,他慢慢从袖管中取出了半截木棍,那木棍乌沉沉的,是校场上士兵们用来操练的普通样子。断口参差不齐,但是在初断的那一部分,却有些莫名的光滑整齐。

  “哎……阿翎,阿翎。”瑞香浅浅摇头叹气,手一点点地在木棍上摸索,来回细细摸了好几遍,终于摸到了三道刻痕。

  这是他们小时候常用的暗号。瑞香的乳母因瑞香身子弱,严厉禁止他出去疯玩,因此莫岚和云翎想出了一个办法,若有一天在瑞香的窗子下出现了三条用黄泥画上的细小条纹,就代表今天晚上三更时有我们接应你,赶紧到窗口等着,到时我们一起玩。之后再将黄泥痕迹擦去,等待下一次出现的时候。

  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阿翎会护着那个诋毁自己的小厮,不惜为了他跟莫岚大干一架。为了一个小厮?实在不值得云翎大小姐出动她手下的军犬。

  而且,校场比武,就算莫岚和云翎真的打到忘乎所以,一向敬畏长辈的阿翎不该忘记这边是莫敛伯伯和几位将领,换句话说,就算失手,也不该让那半截木棍这么凑巧地向自己飞过来。

  做这么些事,只是想把自己引过去,给自己这截木棍,告诉他,今夜三更,我有事找你。

  那么,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

  那半截木棍失去控制朝自己飞过来的时候,阿翎到底是怕自己没有掌握好力道,到底是怕自己伤了他,到底是脱口而出了一声“瑞香”。

  瑞香抚摸着木棍,微微眯起眼睛,似乎想睡觉了。

  距离阿翎会毫无禁忌地喊自己瑞香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了。

  那记忆里三个人一起肆无忌惮地玩耍,那小小的瑞香每日在窗口仔细查看,发现三道刻痕时就欣喜若狂等着三更,然后三人在夜色里会合,莫岚将瑞香从窗户里抱出去,三个人跑到后花园,莫岚和云翎跑来跑去,瑞香在一旁笑眯眯看的情景,已经如同隔世般失去,并且再也不会有了。

  



  月到中天。秋夜凉如水,难得的却是月色姣好。刚听到打过了三更,瑞香披了一件大衣,往手中捧着的紫金暖炉里丢进一块新炭,轻轻地走到书房窗前,矮下身去,在窗棂上扣了三下。

  “这里。”

  云翎清脆的声音从窗台下传来,一只漂亮有力的手伸到他面前,云翎的声音里含着一些笑意:“难为你还没忘记。”

  瑞香想着她笑起来的样子,不由得也跟着笑了笑,笨手笨脚地爬上了窗台,扶着她的手,又是笨手笨脚地跳下。

  扑通!

  不出所料地失了平衡,冲撞的力道直接把云翎给撞倒在地,她一愣神,一个身量清瘦几乎没太大重量的身体压在了自己身上。

  瑞香手里抱着的暖炉磕着云翎的胸口,暖洋洋的感觉不住透过衣服,而瑞香身体的其他部分却依然带着丝丝凉,仿佛怎么都温热不起来。他在她耳边轻轻喘了几口气,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

  “阿翎……”

  瑞香带了歉意的声音把云翎的思维拉了回来,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你这只猪赶紧给我下来!笨得像猪一样!”

  “呵……”瑞香轻笑了一下,赶紧爬起来,动作还是一如既往的笨拙缓慢,好半天才站定了,道,“下人们都睡了……不会有人知道你来找过我。”

  云翎咬了咬嘴唇,瑞香记得她每次被人戳中痛脚就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曾几何时自己和莫岚都觉得这个表情很可爱,所以整日以捉弄云翎引她露出这个表情为乐。

  “偷走枢密院那一页文书的人……是你?”瑞香手放在暖炉上烘着,漫不经心地问。

  “王爷你是神人么,怎么什么都猜得中?”云翎忍不住苦笑,摇头道,“要治我个盗窃军机之罪么?”

  “啊,这次我只是随便说说,”瑞香挑了挑眉毛,有些啼笑皆非,重复道,“真的,我随便猜的。只是那一页丢得太巧,就是纪录了运送往北疆的军粮数目,你是怕我也许就轻轻放过了,经过这么一偷,我想不注意都不行。”

  他看了看云翎的神色,又赶紧补充道:“又或者,不是要我不注意都不行,而是少了那一页,枢密院的人必定会认为我对那张纸起了疑心,可是偏偏还要粉饰太平,因此不敢来问我要。一则,延迟了时间,二则,让他们知道我对此的疑虑而有些顾忌。”

  “而现在。”他淡淡地说,“我等你来告诉我这些事的来龙去脉。看在你情急之下仍叫我一声瑞香,阿翎,依旧是我当年喜欢的那个幼时玩伴阿翎。”

  云翎张了张嘴唇,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月光里少女挺拔英秀的身姿曼妙美好,一双灵动的大眼清醒澄澈地看着瑞香,她叹气,说道:“你呀你……也依旧是当年那个看透了人在想什么就立刻不饶人的瑞香。”

  她轻吐一口气,捋了一下鬓边的头发:“粉饰太平,这四个字就可以概括皇上和现下那些枢密院使所做的事的目的了。明瑶长公主当年名为友好邦交实为和亲而嫁往了藏仪,短短二十年光阴,明瑶长公主却在两个月前,丢下自己的一双儿女,离奇地消失于深宫。于是北疆这么多年的和平,一朝被打破。”

  瑞香沉默不语,他料想明瑶长公主遭到了什么不测,却也没料到是这样一件奇事,说成无头公案也不为过,这事件的主角明瑶长公主是生是死都没人知道,以她为名的战争却很快就要打起来了。

  “以瑞香你的聪敏,应当也可以推算出皇上会派哪个将领去北疆。”云翎续道,“而且,为了瞒住朝野上下,那位被调派去的将领不应是以增援为名,而是调职。”

  “调往北疆苦寒之地,就肯定是犯了什么过错。”瑞香接口,“伊吕最近收容的那位风尘女子,就是他如今最容易被抓到过错的地方。”

  “而且那位流媚姑娘来历不明。”云翎展颜而笑,少女的笑容明朗率真,在月光下本当如同芙蓉花般盛开,却不知为何总带有淡淡的阴影,“跟瑞香说话真是省心省力,我只要起个头,你就知道我要说什么。”

  “所以。”瑞香淡淡笑,“本来伊吕的结局不外有两个,没被抓住小辫子,留守在京城,或者被抓住了小辫子,调职往北疆,打个几个月平息藏仪,然后回来。然而加了这个来历不明的流媚姑娘,结局就难说得很。若是父皇还按照这个小辫子来定伊吕的错,将他调去了北疆,那么按照伊吕那可和莫岚比较的放肆作风,想必流媚姑娘是会被他偷偷带去的。更何况,明里调职,暗里父皇还是要将平复北疆的任务交予他,除了平定北疆之外,想来他开口任何要求,父皇都会答应。而那位流媚姑娘的存在,会对北疆之战产生什么影响,谁都无法提前断言。”

  “不错。”

  “所以……”瑞香再次轻叹了一口气,他无论说话叹气都很轻,仿佛是要隐藏自己,“所以,阿翎希望我想办法阻止伊吕去北疆。”

  他说完这句话,垂下眼帘盖住了清亮的眼神,不再做声,云翎却忽地跪了下来:

  “伊吕曾对阿翎有大恩,阿翎不能眼看着他或是身死北疆或是辱没伊家名声的凄凉结局,求平靖王爷成全。”

  “你叫我平靖王爷。”瑞香眼色沉沉,“在白虎营时你突然大喝莫岚的那一声,大约也是想提醒他注意身份有别,不要当众大大咧咧自称老子后再叫我瑞香,是不是?”

  云翎光洁的额头抵住了冰冷的泥土,一声不吭。

  “到了这种时候,瑞香,不如平靖王爷有用。”瑞香没有要云翎起来的意思,“但是阿翎有没有想过,若伊吕躲去了这一劫,平定北疆的人选,却又应该是谁?”

  他没有等云翎回答,已经转身而去,看样子是不想原路返回,决定绕个路回卧室了。

  “不过,我还是答应你。答应你的人是平靖王爷,不是瑞香,因此,以后瑞香还是你的朋友。但是,无论是作为平靖王爷还是瑞香,无论是你不顾家国之危还是你爱上了伊吕这件事……我自觉,我都受得起你这一跪。”

  他的声音清冷,因为中气不足而轻缓,随着他的脚步远去。

  月光下,跪在地上的少女抬起头,大大的眼睛里什么反光的东西不住滚动,却终究没有掉落下来。

  那句“我以后一定做瑞香的王妃一辈子照顾他”的誓言,不知是多少年前说过的,现今想起,却只得了四个字。

  恍如隔世。



  “信铃!我只是来看看你家王爷而已你用不着看着我像看着仇人似的吧?我好歹也是你莫岚少爷!”莫岚掂着脚拨着信铃的肩膀,意图越过他的肩膀看王府里面,“瑞香!瑞香!瑞香你在哪里?我被你的跟屁虫拦着进不去啊!”

  “你别叫了,王爷不会出来理你的!”信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中果真有深仇大恨,“王爷昨天跟你出去了一天今天一早就发烧了,不怪你怪谁?你不知道王爷的身体一向弱我天天仔细认真地照顾他都有半年没有发烧了!就昨天跟你出去了一天!发烧了!都怪你又粗鲁又笨蛋,那截木棍朝王爷飞过去,王爷这样文文秀秀的,能不受惊啊?都怪你都怪你!”

  莫岚心头大悔,早知道不回嘴了,引来信铃连珠炮似的怪罪,偏偏自己还觉得他骂得真是太对了,对得自己都恨不得找根头发去上吊死算了。

  “你走走走啦,让王爷好好休息!”信铃举起手把他往外推。

  “信铃……让莫岚少爷进来……咳咳。”莫岚终于听到屋子里传来一个如同天籁的声音,一把推开信铃赶紧蹿了过去。

  “你敢让少爷起身离开床我就打扁你!”背后传来信铃恼羞成怒的大吼。

  瑞香的卧室里暖炉燃着炭火,弄得着实温暖,莫岚刚进去不久就觉得额头快要冒汗,不由得感叹:“信铃真跟你妈似的。”

  瑞香被用好几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豆沙包,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半闭着眼睛,看起来精神不太好,听到莫岚咋咋呼呼的声音也只回以淡淡的一笑:“信铃总是大惊小怪。”

  “你啊你。”莫岚拨开他额前的乱发,刚要把手覆上去,想了想又改了主意,用自己的额头轻触他的,皱眉道,“烧得这么厉害。那半截木棍把你吓得这么严重?”

  瑞香咳嗽了几声,忍不住睁开眼睛横他:“你觉得我有那么弱不禁风吗?”

  莫岚心说看你现在这样子可不就是弱不禁风,终究是没敢说出来,转而道:“你想吃些什么喝些什么?我帮你去弄来。”

  瑞香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道:“现在都入秋了,不会有梅子了吧?我记得春天时宁欣那丫头来看我时带给我一盒梅子,酸酸甜甜的……现在嘴里发苦,倒是很想念……”

  “梅子?”莫岚一怔,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搓了搓手掌道,“伊统帅家的梅子倒的确是一开春就送到宫里去,后宫娘娘们公主们都很喜欢,宁欣公主带过来的说不定就是伊统帅家的。现下这时节是肯定没新鲜梅子了,伊统帅家说不准会有窖藏的腌梅子……”

  “唔。”瑞香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似乎没什么余力思考,呆滞了好一阵,才道,“要找来的话,麻烦么?”

  “哎,那倒也不麻烦……”莫岚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儿,一握拳道,“罢了罢了,伊吕那家伙我虽然看不顺眼了很久,但是总算也比我大几岁还比我高几个位份,我就当是为了你委屈一下啦。等着哦,一会就回来。真是的,你要啥山珍海味没有,偏偏小气扒拉地想吃梅子,还是秋天没有的梅子……”

  瑞香闭着眼睛听到他急匆匆出门的声音,吸了吸鼻子,晃动了一下烧得糊里糊涂的脑袋,睁开眼睛,定定地望着天花板。

  昨天跟云翎告别回了卧室之后,他靠在床上发了半天呆,等到睡下的时候惊觉鼻子都塞得呼吸不了了,全身上下冷得跟冰块一样半天都没有暖过来。于是今天一早,不出所料地发起了高烧。

  原本打算今天进宫去找父皇旁敲侧击一下北疆的事,不料病成了这样根本是寸步难行,哪怕是硬撑着见了父皇也会被父皇赶回来卧床休息的吧。

  不过好在莫岚来了……也好在自己记得春天时还尝过伊吕家的梅子。上门讨要梅子的事平时自己固然不能做,名不正言不顺何况跟伊吕也不熟,如今卧病在床,叫信铃去显得盛气凌人恃宠而骄,只有莫岚去,才会显得这本不是自己的意思,而是莫岚心疼自己病弱为了满足自己才去。

  没有别的借口,也只能先用这个探探伊吕,好歹有些往来交流,再看下一步该怎么样了。这副身体真没用……

  他头脑昏昏沉沉的,一时想不起接下来的计划,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睡觉时却总是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晃,晃得人怪担心的,却总也想不起自己在担心什么。一会就惊醒,发觉自己出了不少汗,额头上都是凉凉的。

  到底在担心什么?

  一个温暖的东西覆在额头上擦去了汗水,终于感觉清爽了一些,还未睁眼,就听到莫岚喜滋滋地说道:“好啦好啦,总算是发出汗来了。”

  他挤的眉毛看莫岚,只见他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竹篮,打开盖子,就看见了里面满满的三个大罐子:“伊吕那家伙还算识相,我还准备了些客套话呢,都没来得及说,人家就爽快地给我装上了,还是三种口味的,偏酸的,偏甜的,还有带点咸味的,你要吃哪种?”

  “甜的。”

  莫岚看着那三个罐子,眉毛拧起来,努力思考了一会,终于把三个罐子的盖子都拧开来,手指伸进一个里面,拿出来,舔舔,摇头,又伸进另一个,拿出来,舔舔,摇头。这才伸进了最后一个罐子,拈了一颗梅子出来,放在瑞香唇边:“来,甜的。”

  瑞香很无语地看着他,张嘴抿住了那颗梅子,道:“你不记得哪个里面是什么味道?”

  “呃……”莫岚尴尬地抓头,“其实他刚放进去时我是记得的!真的!可是一路回来,篮子转了几圈,我就不确定了……”

  瑞香忍不住莞尔,口中梅子的酸甜味道蔓延开去,看来伊府上还真有酿梅子的好手,伊吕还真是能享福的,只可惜自己都不知道被父皇算计……

  等等!

  他停止了咀嚼,双手猛然握紧了床单。

  他明白自己刚才在担心什么了。

  自己知道北疆的事是因为枢密院的文件记载的粮草数字太诡异,莫敛统帅知道是因为他是老将,这么大的事父皇必须有个人商量,而莫敛正是最佳人选。除此之外的四方军统帅乃至四方军上下都应该会被瞒住,尤其是被算计着的伊吕,更是不会让他知道其中的机关。

  那么。

  阿翎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嗯,于是这句朝觐宗庙的觐,右边是一个见字而不是力……简单来说你写的那个根本不是觐字。如果不想莫伯伯罚你重抄十遍的话你最好赶紧改回来。”

  瑞香捧着个紫金暖炉稳稳当当地坐在床上,时不时在梅子罐里挑挑拣拣扔一颗梅子进嘴,顺便斜眼看看正在抄写朝律的莫岚,开口指导道。

  莫岚苦着脸歪着脑袋看了几遍自己写的觐字,只好乖乖撕掉重新抄起,抱怨道:“难怪我老觉得我写得跟书上的不大一样……这字也太麻烦了,为什么要用觐?朝见宗庙不就行了嘛?”

  “因为朝见和朝觐不一样。”瑞香的热度已经退了,看起来人也有了些精神,只是被信铃严令不许下床,“朝律规定我朝大臣的礼仪制度,自然用词严谨。在我朝朝律中朝觐专指秋日的朝见,与平常的朝见都不一样,比如现在已经入秋,每年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朝觐宗庙大典,大约也快举行了吧。”

  “原来如此。”莫岚瞬间恍然大悟状,“啊,我还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典礼要放在秋天……”

  “对,所以我朝也有秋后处斩的律令,那一是要避开农忙时节,一是要为朝觐宗庙之典礼积些阴德少造杀戮。”瑞香娓娓道来,说到这里却让自己呆了一呆。

  对了,如此说来,无论是调职还是别的什么决定,都是大事,应当不会放在秋祭典礼之前。这么说来,一时半会的伊吕倒是不会被调过去,而且这边农忙,藏仪那边想必也农忙,就算起兵之意明显,应当不会挑这个时候叫阵,否则对国家元气伤得太厉害……

  他慢慢地揉着额头,这么说来,这件事还有时间仔细打算考虑,不必急在一时。也幸好得了这场病,否则一早进宫求见父皇,只怕是莽撞了。

  朝觐之时四方军统帅都会到齐的吧,那时将伊吕单独约出来,也许可以谈谈,顺便也见识见识这位叫阿翎倾心的年轻将领是怎样的杰出风采……

  对了,阿翎……

  想到她瑞香就觉得胸口一阵淡淡的郁结,虽然没有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痛苦,却是沉沉得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很多很多事,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自己当年是不是又太过自信,觉得阿翎总是会陪在自己身边,不会走,所以太过后知后觉,于是,渐行渐远,等到发现时,错过的早已不是可以弥补的距离。

  于是身为一个女子,早日为自己打算,找个真正可以安心托付的人,也无可厚非,自己在郁结什么,居然还会说出“无论是你不顾家国之危还是你爱上了伊吕这件事……我自觉,我都受得起你这一跪”这种话。

  瑞香……你受不起。

  你欠了阿翎,你明明知道的。

  莫岚见他发着呆也不知在想什么,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厚厚的朝律,叹道:“还有悔过书,要怎么写?我的天哪,瑞香你真不该救我,受这样的折磨我还不如被老爹打上几百军棍。”

  “莫伯伯是为你好你不懂?”瑞香横他一眼,“你是莫伯伯的老来子,莫伯伯也不年轻了,你看看四方军中伊吕和浪炎都是青年才俊子承父业,你也快了。等到位及人臣,你却只懂战场上的一套,连朝律都不知,迟早闯下大祸。等你当了西方军的统帅,就不只是打仗的将领,最重要的是,你会是一个臣子——懂么?”

  他看着莫岚一脸的茫然,摇头,不指望他现在立即懂了。现下的钧朝,哪怕是粉饰过后的太平,那也是太平。等莫岚子承父业,年轻气盛,胸中一片光风霁月又不懂为臣之道,重要的是——太平天下没有立军功的机会。一位年轻将领没有军功,只会打仗——而且是打仗这样在太平天下里无处可用的屠龙技,又不会官场的应酬等等技巧,是非常危险和不稳的。

  对了,军功。

  瑞香心念一动,拈着刚从罐子里挑出的一颗梅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忽然道:“莫岚,倘若如今有敌国来犯,要你带军而抵,你能独当一面么?”

  “为何不可?”莫岚傲然道,“你可别因为我不懂朝律而看扁我,我从小熟读兵书,深知兵家之道,西方军中的演习战我可是每打必赢啊!”

  瑞香看着他一片骄傲之色的脸,微微一笑,吐出了一枚青青的梅核。父皇要以四方军威慑北疆边关,让藏仪知难而退,增加北疆守军之士气,那么莫岚是德高望重的莫敛老统帅的儿子,可以起到同样的效果。而且莫岚尚年少,气候未成却已有威信在军中,正是父皇用之不用有疑的类型。

  这么看来,选择莫岚去北疆,正是最好的人选。这虽剑走偏锋了一些,可是是个不错的主意。

  然而父皇和莫伯伯不一定肯。那么最好就是……由莫岚自己请命。

  但是……

  瑞香偷眼看继续埋头苦抄朝律的莫岚,叹气想,莫岚的耿直性子,只怕是怎么暗示他都不会懂得自己的真正意思。可是若明着告诉他北疆有动乱,他倒是的确会主动请缨——然而那只怕又有违父皇的愿意。

  这个太平盛世,哪怕是假的,也要维持下去。

  “哎。”瑞香的手指嗒的一声戳到了梅子罐粗糙的罐底,他拿起来眯眼看,道,“吃完了。”眼巴巴地看着莫岚。

  “这么快?”莫岚吓一跳,下意识地扭头去看门外有没有信铃大哥站着,确定没有后转回头来,愁眉苦脸,“我说你吃起来有节制些好不好,吃这么快这么多,万一让信铃知道了,我肯定又要被骂得像猪头一样。”

  “酸酸甜甜的很好吃,不知不觉就不停不停地吃到见底了哎。”瑞香不好意思地点了点下巴,继续眼巴巴地看着莫岚。

  “还想吃么。”莫岚叹气,他就知道。站起来披衣服,“我知道了,我再去一趟。其实伊吕那家伙人不错……”

  “是嘛。”瑞香笑眯眯地随口答了一句,“啊,对了,你先去帮我重新拿些炭进来嘛。”

  “哎呀我现在有些同情信铃那小子了。”莫岚半开玩笑地说着,“你躺着啊,我一会回来……千万不许乱动!否则信铃大哥会打死我!”

  瑞香继续笑眯眯地点头,看他转身出去又怕风吹进来立刻关了房门,悄悄地下地,摸了莫岚的毛笔,随手撕下被莫岚丢弃的一条废纸,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又卷成了卷,扔进了梅子罐,盖上盖子,整齐地放进了竹篮里。

  



  莫岚最近忙着给平靖王府招保镖。

  贴出去的告示好几天都没有人揭,用瑞香的话来说就是,“那告示写得好恐怖。”只是招募小小的保镖一名,被莫岚说得跟天大的事一样,顺便极力渲染在平靖王府的保镖工作是多么多么艰巨,处境是多么多么危险,总之如果你不是高手千万不要来,否则身遭不测的话我们是不负责收尸的云云。

  这样的直接后果就是任凭莫岚每天拿着大楷笔把告示上的报酬金额不断往上加,依旧无人上门应征。

  瑞香任由信铃把自己手中的暖炉接过去加了几块炭,又加了一些沉香屑才塞回来,顿时满怀清香,他很是舒服地嗅了几口,抬头对挥舞着大楷笔改告示的莫岚说道:“我说,要改的不是报酬金额,而是招募说明吧……你该说平靖王府一向太平,只是平靖王不中用,服侍的人手不够所以需要再找一个……”

  “不行!”莫岚断然拒绝,“你要服侍你的丫鬟侍从随便招手就能有一大堆,保镖是干啥的,看家护院的!云翎那臭婆娘不肯把白虎营的军犬拨出来,我又不能整天守在你这儿,当然得找一个能顶事儿的……”还没说完就被信铃狠狠瞪了一眼,他赶紧改口,“当然我不是说信铃不顶事儿……”他这句不说还好,一说出口,立刻被天外飞来的一块木炭打得头上起了个包。

  莫岚哀怨地看了信铃一眼,大笔一挥完成了修改告示的工作,随后拖过一张椅子坐在了瑞香身边。

  “瑞香,你跟阿翎……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瑞香心里微微一跳,道:“怎么?”

  “我觉得阿翎那臭婆娘就算蛮横霸道惯了,也不至于任由手下的小厮诋毁你啊。”莫岚抓了抓头,“那小厮说你病痨鬼时她可是也听见的。阿翎没有不讲理到这地步嘛……虽然自那次惊马事件后阿翎不太愿意跟我们一起玩了,可是也不会因此厌了你呗。而且……”他顿了顿,续道,“而且阿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几乎只叫你平靖王,而不再叫你瑞香了?”

  他这一番话无异于将刻意深埋的东西全部一股脑儿地翻了出来,让瑞香胸口一阵气闷,不知从何说起,却也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

  莫岚会这么说,说明他还只是在疑惑阿翎和自己的关系,而没有想到另外的地方去。瑞香念及此处不由得自嘲地笑,莫岚这一根筋的脑子,怎么也想不到那里去。

  “那也没什么不对劲的。你说的小厮诋毁,只是口头说,又没什么证据。白虎营的军犬都是训练有素的宝贝,阿翎不愿意随便给我也是对的。至于称呼……”瑞香笑起来,“阿翎大约是觉得上下有别,不肯僭越吧。女孩儿心思细些,觉得称呼也得讲究。”

  莫岚哼哧哼哧半天,觉得瑞香说得虽然有道理,可是听着总有哪里不对,可是抓耳挠腮半天又想不起是哪里不对,只好作罢。

  本来只是三个人一起长大而已。没有地位之别,甚至没有男女之分。小时候总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却在没有发现的时候,什么东西就悄悄变了,然后自己也会突然意识到很多——比如最近自己忽然意识到,原来阿翎是个女孩子。虽然叫她臭婆娘叫了很多年,但是意识到她真的是个女孩子,这还是第一次。

  “请问,这里招保镖的告示还有效吗?”莫岚正在一门心思想着女孩子的问题,忽听一个脆生生的女孩子声音大声道,“被涂得这么乱七八糟,还有效么?”

  “哪里被涂得乱七八糟!”莫岚义愤填膺,朝门口一吼,“老子的字写得不知有多好!”

  “好是好……”门口一个修长纤细的女子身影似乎颤了一颤,忍不住嘻嘻笑,“可是保镖的镖少写了一横哎……”

  莫岚一瞬间羞红了脸,抢上前去一把撕下了告示,挥手道:“没事就快走走走,这里不是你这小姑娘玩耍的地方,去去去。”

  “我只问这告示还有效没有啊。”眼前的“小姑娘”长了一双黑白分明的澄澈大眼,乌溜溜好奇地看着莫岚。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水灵可爱,她长得更是带了一股清灵气,叫人讨厌不起来。

  “就算有效,怎么样?”看清了她的样子,莫岚的口气也不由得缓和下来,对着“小姑娘”不能凶神恶煞。

  “如果有效。”她忽然举起了手,“那我来应征的。”

  “噗……”院子里面的瑞香猝不及防地喷了一大口茶水,信铃忙不迭地给他捶背,莫岚更是眼珠子都快掉了下来,大声重复:“你来应征的?!”

  “奇怪,你这里又没有规定男女,也没规定年龄。”她眨巴着眼睛不解地看莫岚,“看你告示写的意思,不是只要不怕死就可以了吗?我可以的啊。”

  “噗……”瑞香被信铃喂着喝的一口顺气茶又没忍住,喷了出来。没想到这姑娘跟自己的意见不谋而合,莫岚写的告示的确就是赤裸裸的一句话“不怕死的就来吧!”

  “谁说的,必须要身手好!”莫岚气鼓鼓地上下打量她,“你行么?”

  “你哪里看出来我不行?”她朝天翻白眼,那情态竟是非常可爱,“况且女孩子不是更方便,可以假扮贴身丫鬟什么的,隐蔽性多好啊。”

  “咳咳,咳咳咳……”瑞香笑得咳嗽连连,好不容易消停了一下,说道,“你想做贴身丫鬟?”

  “可以啊。”她的眼珠又是灵活地乱转,似乎看出了瑞香才是拿主意的那个,赶紧走上前来必恭必敬地行礼,“你就是平靖王爷?就算是收个丫鬟,求您收下我吧!我没处去了!”抬眼,可怜巴巴地望。

  莫岚的下巴跟着眼珠子掉下来:这女人变脸也变得太快了一些吧?

  “你叫什么名字?”瑞香温和地问。

  “我叫听风。听听风的声音的意思。”她赶紧温顺地回答,像是被捋顺了毛的小动物。

  “姓什么?”瑞香皱了皱眉,听风,总不是个正儿八经的名字,更像是丫鬟名。

  “我没姓。”听风摇晃着小小的脑袋,“我是跟着师父长大的,师父说我没姓。”她偷眼看瑞香的脸色,又赶紧补充,“你不用问我师父是谁……我师父隐居很久,我都不知道他的大名。”

  这么说来就是来历不明。瑞香暗暗叹了口气,这样的姑娘实在是不让人怀疑是大户人家的逃妾媵妻都难。

  他这么一犹豫,听风却已经跪了下来,可怜巴巴地拽着他的衣角:“拜托啦,你就当做好事,收留我嘛,我没处去了……”

  瑞香看她一脸哀求之色,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不知怎地心就有些软,柔声问道:“你老实说为什么会没处去,你不是有师父么?”

  听风撇起了嘴巴:“我打破了他的花瓶……那花瓶看起来超级贵重的样子,又描釉又镶金,听说师父准备拿来送人……我也只是一时好奇,谁知就打破了。我逃了出来不敢回去……”

  瑞香禁不住莞尔,这个女孩儿天真率直,可爱得很,不像会说谎的样子。看她说得可怜巴巴,细究起来的确说得也不错,就当是收个丫鬟也就勉强将她留下了。当下笑说:

  “罢了,那你就留下吧。”

  “哇!”听风的眼睛立刻闪闪发光,看她雀跃的样子仿佛是随时准备扑上来抱住瑞香,急得信铃赶紧挡在前面大吼:

  “你!给我去后边换衣服!然后给我原地待命!”

  [如果有觉得这里的情节有些熟悉的,那么也许您看过拙作《且听风吟》。当时的王爷也是平靖,女孩是叫如旧,作者为朔冰,那是区区在下的旧作,不过是个极小的短篇,与本文有很大不同。未避免有人怀疑抄袭,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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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越来越冷,节气已经过了霜降。举国上下都开始斋戒,只等三日后的秋祭典礼,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每年这个时候信铃都对斋戒三日的禁令颇有微词,整整三日都只能吃些素食,清汤寡水的看来看去也没什么胃口,于是以己身度他家王爷,更是没来由地担心——更何况现在府上还多了个莫名其妙的小丫头。

  从这方面对比着看,听风就从容多了。小姑娘很随遇而安。没有因为这里是王府而觉得缚手缚脚,对着瑞香的时候也丝毫没有自己是下人对方是王爷的自觉。这日信铃外出半天绞尽脑汁也只买了几块豆腐几把青菜回来,一跨进家门就见听风趴在瑞香跟前抓着他的手不知在干什么,下意识地一声大喝:“你在干什么?”

  听风被他吓得跳将起来,却扯到了系在瑞香手腕上的东西,害得瑞香也跟着站了起来,无可奈何地道:“没什么,听风在给我系长命缕。”

  信铃一滞,看见瑞香的手腕上垂下一缕编结成小辫子状的彩色丝线,末尾还打了一个小巧的结,好看是好看,但瑞香本就清秀有余英气不足,戴着这个更加显得女气,实在没有王爷的样子。

  看瑞香一脸兴致勃勃的样子,听风又蹦蹦跳跳地拉着彩线显摆:“这个长命缕啊!是我小时候跟师姐学的!祈福辟邪,信铃哥哥要不要也来一条?”信铃顿时脸色铁青,哑着嗓子说道:“不用了。王爷,我去看看炖着的参汤好了没有。”赶紧转身,头也不回地奔向了厨房。

  “信铃这孩子总是太一本正经,会很累啊。”瑞香摇头叹,“很漂亮,谢谢啦。”

  “那当然,听风出品质量保证嘛。”听风得意洋洋地一边哼着歌一边整理手中剩下的丝线,突然皱皱鼻子,道,“炸豆腐,炒青菜,素火腿……又是这几样。信铃哥哥做菜是不错啦,可是天天这么几样真是会腻歪。”

  瑞香带着对妹子般的宠溺看着她,忽然道:“我倒是知道有一座云安寺,里边的几个和尚念经不怎么样,可是做的素斋却是一绝,素鸭素火腿都做得跟真的味道一样,那里香火不太兴盛,不过因为素斋好,宫廷里秋祭斋戒期间也会来请里面的和尚去做御膳,寺庙倒还没有破败。”

  “真的?”听风眼睛一亮,看着门口就好像想要直接奔出去,记起了自己的身份,又小心翼翼看瑞香:“王爷你想吃吗?想吃听风去买回来……”

  瑞香摇头:“不行,那里的和尚固执得紧,素斋只许在寺里吃,不许外带。”

  听风咬着手指头,一时拿不定主意,疑惑地看着瑞香,却见他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趁信铃还在厨房忙着,我们偷偷溜出去好不好?”

  听风心中一喜,也学着他的样子竖起根手指放嘴边:“嘘……明白啦。”说罢快手快脚地接过了瑞香手中的暖炉,一把握住他的手,将他往外面带。

  她温暖柔软的小手握在手中很是舒服,瑞香暗暗一笑,本来是准备自己偷溜,可惜上天给他派来了个听风,溜出去的难度小了些,速度快了些……呆会甩掉她的功夫也要多花些。

  云安寺果真香火不盛,里里外外只有寥寥几个持着香烛准备进香的善男信女,瑞香和听风完全没有进香的意思,三两下穿过几个人,听风就掂起了脚来到处望:“他们用斋的地方在哪里?”

  “应当在后边吧。”瑞香一副冥思苦想的样子,“我很久之前来过,不太记得了。听风你去打听打听,我懒得走,去那边的解签大师那坐一会。”

  坐着等人过来解签的是个小沙弥,那座小室上还挂着一条写着“缚羽堂”三字的匾额,煞有介事,只是没什么人问津。瑞香看听风往后面去了,摇头想着这小丫头果真天性淳朴,比信铃好打发得多,便慢慢走进缚羽堂里,向小沙弥微笑着行了个礼,坐在旁边端着暖炉,渐渐微微闭起眼睛,像要打盹。

  小沙弥看了他半晌,每每欲言又止,瑞香见他憋得辛苦,笑道:“小师傅有什么话要同我说么?”

  小沙弥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道:“贫僧看施主面相富贵,却又隐隐透着福薄,手上既然系着长命缕,想来家人也盼望着施主能长命百岁,为人为己都好,施主往后还是应当多积阴德,少造杀孽。”

  瑞香一愕,不懂他忽然说这干什么,不由得苦笑道:“小师傅说笑了,如今秋祭大典在即,全国斋戒三日,我当然也不例外,吃了两天的素,怎的小师傅还看着觉得我杀孽太重?”

  “阿弥陀佛,贫僧不是说施主吃了什么荤腥,万物在世皆轮回,常人不食素斋也并不是什么罪过,生存之道而已。”小沙弥低眉,“只是若无必要,实在不须伤及无辜野兽之性命。”

  野兽?瑞香皱眉朝自己身上打量,这才明白小沙弥是在说自己身上的狐皮貂毛,信铃怕他着凉,一入秋就各种珍贵毛皮往他身上裹,他也习惯了任信铃摆布,从未在意过这事。

  “小师傅说得在理,在下受教。”当下起身行礼,诚恳道,“这些动物非我所杀,却因我而死,在下回到家中定当念诵往生咒,以减少杀孽。”说罢又举手执起了毛笔,“小师傅,将香客名册给我一下,我来添些香油钱。”

  小沙弥点了点头,递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瑞香翻了开来,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下了信铃的名字,眼睛往上一瞟,便如心中所料想的一样,见到了伊吕的名字。

  他让莫岚送回伊吕府上的梅子罐里,塞了一张小小的纸条:九月十六云安寺,令进香缚羽堂否?本是半通不通,然而云安寺恰巧有给香客歇息的地方叫做缚羽堂,而云,令,羽三字又恰好是云翎的名字,这句话伊吕若看到,断无不来之理。

  “这位香客,现在还在寺里么?”他拿出一张百两的银票给了小沙弥,指着伊吕的名字道。

  “哦?”小沙弥看了一眼,来云安寺进香的人不多,会添大笔香油钱的更少,因此他对伊吕的印象还算深刻,当下道,“还没走,这位施主特意吩咐过,若有谁问起他,便说他在缚羽堂后的莲花放生池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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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生池里早就只剩下了霜凋荷叶。池边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青衫男子,负着手低了头望着池中的游鱼,时而跺跺脚,已是不耐烦的神气。

  “伊统帅有礼。”

  身后一个清朗温文的声音响起,伊吕转过身来,打量了一遍面前捧着暖手炉的病弱少年,实在难以将这个形象与旁人口中惊才绝艳的平靖王联系起来,愣了一会才记起行礼:“伊吕见过平靖王爷。”

  瑞香眯着眼睛笑起来,伊吕的样子跟他想像中的一样,丰神俊朗,充满阳光的年轻人,让人看着就觉得很美好。瑞香开口前总是笑,笑起来眼角有些微的小细纹,显得柔和而清澈:“罢了,这里是清修之地,不宜多繁文缛节。”说罢他四周看了看,忽然道,“怎么伊统帅没有带流媚姑娘来么?传闻伊统帅近来对流媚姑娘怜惜得紧,走到哪都带着。我出行不便,却也早闻流媚姑娘的才名,正想趁这机会听上一曲浮隐瑶枝呢。”

  伊吕脸色变了变,冷冷道:“怎么平靖王爷费尽心机,宁愿把自己弄病了来讹我府上的梅子也要给我传个信,只为听流媚弹琴么?那平靖王爷实在不必如此费周折,直接同我说便是了。”

  瑞香一怔,伊吕为人城府不深,心思往往写在脸上他早有耳闻,也早已料想过伊吕的反应,却不料他会推断出自己故意装病去讹梅子,实在有些哭笑不得:“伊统帅多虑了,前些日子我的确是有些不适,托统帅的福,早已大好。今日约见原如纸上所写是为阿翎的事……说起流媚姑娘,只是一时顺口罢了。”

  “那么王爷该知道流媚的身份并不适合‘一时顺口’。”伊吕显然是那类一爱即爱一憎即憎的人,对瑞香的第一印象不佳,接下来的口气再也好不到哪里去,“有正事找伊吕,伊吕定当洗耳恭听,只是无关的事就不必多提了吧。”

  “是,我失言了。”瑞香微微欠身,“实则是仰慕已久,有些欠考虑了。况且今日之事,与流媚姑娘也不算毫无关系。只因……我要说的,却是阿翎的终身大事。”

  伊吕默然,缓缓道:“阿翎的终身大事,王爷该找阿翎的父母商量才是,我这个外人,实在不适合参与。”

  “阿翎……”瑞香喃喃道,“统帅看来与阿翎交情匪浅。阿翎虽然从小混迹于军中,不若寻常家女子般规矩多多,可是闺名倒也不是人人叫得。听说三年前,西方军中有人与南方军中人不知因什么原因起了口角,后来竟发展致斗殴事件。莫统帅因此大发雷霆,要将参与斗殴的西方军中人全部处死。后来,还是得伊统帅您的求情,才留下了他们的命来,是么?”

  伊吕又是沉默半晌,才轻轻应道:“没错。”

  “据我所知,当时……”瑞香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悠远而游离,“当时阿翎的父亲还是白虎营的一名小卒,因这事险些被处死。因此伊统帅于阿翎家有大恩,从此后两家也有所往来,接着就如同很多流传于世的故事一样,佳人芳心暗许。”

  伊吕扯了扯嘴角,淡淡道:“原来什么都瞒不过平靖王爷。那么今日平靖王爷是为阿翎做媒来了?”

  “算是有这份意思。”他既然这么说了瑞香说话就完全不拐弯,“阿翎是好女孩。”

  伊吕苦笑道:“好女孩并不一定是我想要的妻子。”

  瑞香突然觉得心下一阵酸楚,差点就将“阿翎拼了命地想救你你明白么”给喊了出来。他并不懂伪装下的虚假太平盛世有什么意义,但是他的父皇愿意这么伪装,他也愿意这么看到。只要伊吕娶了阿翎,只要伊吕娶了阿翎……那么什么都可以解决,只要伊吕娶了阿翎。

  可是,世上的事永远如此,莫不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就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

  三年前,那不正是阿翎开始叫他平靖王再不叫他瑞香的时候。

  所有人都以为阿翎和他是因为那次惊马事件才开始疏远,却不知是因为惊马事件后引起的南方军中的小卒冷笑了一声“没想到皇上宠爱的就是这么个早死的家伙”,一向疼爱他的云衡暴起怒骂,直至斗殴,直至——莫敛下令将参与斗殴的士卒全部处死。

  这就是阿翎会不惜指挥军犬攻击莫岚也不允许他找那个诋毁自己的小厮麻烦的原因。

  她怕看到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而已。

  云衡出事后阿翎曾经放下所有矜持和骄傲,请求他去跟莫敛说情放过自己的父亲。可是当时的瑞香却硬是做出了铁面无私铁石心肠的作派,任凭阿翎怎么说都没有答应。

  瑞香清楚地记得阿翎转身离开自己府里时的眼神,从来都刚强的女孩眼睛里布满悲哀和憎恨,最后只说了一句:

  “小女子明白了,往后,再不劳烦平靖王爷。”

  平靖王爷四个字,字字重愈千斤。在后来的所有时间里只要偶然想起,都能压得瑞香透不过气来。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的决定是对是错,只知道自己的确是,欠了阿翎。

  就算没欠过,那又如何。

  凭自己这样的身体,能够给予阿翎什么样的承诺?

  “再不劳烦……平靖王爷。”阿翎说,再不劳烦他。

  可是她肯为了伊吕回来求他,她肯为了伊吕一步一步算计他,她肯为了伊吕重新叫他瑞香,她肯为了伊吕向他下跪!

  瑞香闭目半晌,觉得胸口一阵闭塞的寒意涌起,堵得自己呼吸困难,气息仿佛都停滞在了胸口,再也动弹不得,脑中一晕,就头重脚轻地摇晃起来。忽然感觉一只温暖的手猛地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他霍然睁眼,却见伊吕一脸的担忧紧张,犹豫道:“你……没事吧?”

  瑞香一张口就是嘴角一弯,又笑了出来:“没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还没有差到这个地步。此处说话不便,池边又阴寒,伊统帅如果方便的话,能请我去府上坐坐么?”

  伊吕见他脸色的确不好,尽管瑞香手中的暖炉依旧温暖,但他刚才触到的手腕皮肤却冰冷异常,仿佛永远不会再有温度。当下只得道:“如此还请王爷屈就一下去舍下休息。”

  瑞香道:“多谢。”声音虚软而疲累,却是真正的什么都不想说了。

  伊吕扶住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左右看看没有什么人注意,半扶着他半抱着他向外走去。看着瑞香靠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和苍白的脸色,他忽然起了一种莫名的想法。

  平靖王……是个可怜的人。

  



  坐在伊吕的马车上,瑞香定了定神,抬起头来朝伊吕一笑:“对不起,把你吓到了么?”

  伊吕僵硬着脸,木然摇头:“伊某好歹也是个武将,没那么容易被吓到。”

  瑞香又笑了笑,摩挲着怀中的暖手炉,低下了头。听风那孩子现在大约正心急火燎地找自己?回去少不得被信铃一顿骂了。不过能去趟伊府也是件好事,他对那位流媚姑娘还是好奇得很。

  “我身子总是不太好。这样伊统帅大概能打消我装病来讹你梅子的疑虑了。”瑞香低声道,“我想生病的话实在不用处心积虑。”

  伊吕无言。若不是确定眼前这个是平靖王,他实在难以相信皇上最宠爱的皇子是这副模样——弱不禁风,没有皇子该有的骄矜之气,最重要的是……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在笑。

  他轻声道:“这是伊某错言,还请平靖王不要怪罪。这么多年来也未有御医为王爷调理身体么?”

  瑞香浅笑:“谈什么调理呢。从小如此,幸而生在帝王之家,总算不会窘迫,隔三差五就被人用各类补药诊治,什么成人形的人参等等,给我用了也只是白白浪费。如今我一人独居,府中几乎无他人,常年照顾我的侍从也早知我的习惯,做事都很合我心意。这几年清静安谧,反而是好了很多。”

  伊吕摇头道:“早知你的习惯?那侍从只怕也是个粗枝大叶的。”

  “哎?”瑞香惊讶道,“伊统帅何出此言?”

  “伊某虽是一介武夫,可还不是瞎子。”伊吕叹息道,“王爷你……双手的确是富贵人手的样子,皮肤白皙细致,一看就没有干过重活,可是也因此,你手指间的那些淤痕、伤口,就显得打眼得紧。作为照顾你起居的随身侍从,若是这点都没有注意到,实在是把你照顾得不怎么样。”

  刚才扶着瑞香上车时他无意看到瑞香的手,手指修长,手上的皮肤都柔软光滑,可是指尖却有不少星星点点的淤痕和伤口。他起先还不明白这些伤是从何而来——直到瑞香无意识地用指尖扣紧了暖手炉的边沿。瑞香想来是养成了习惯,身体不适时总是强忍,忍到难耐时就下意识地扣紧常抱在怀中的暖手炉——指尖细嫩的皮肤又怎抵得过那紫金的炉边。

  也难为瑞香看起来病弱,刚才兀自脸色苍白,却一句呻吟都不曾有。

  这个人是从什么样的环境中长大成人,才能形成这样的硬气。伊吕见过宫中的皇子们,莫不是眼高于顶,手指上划破一个口子就恨不得要嚷到天下皆知。瑞香是怎样……才能变成这样即便是痛苦难受也狠狠地自己把呻吟吞咽下去,不叫人发觉的呢。

  伊吕看着依旧微微笑着的瑞香,觉得自己仿佛看着一头先天不足的病弱而无法成为百兽之王的狮子,却依旧有王者之风,就算受伤了也依旧是百兽之王,不要任何人怜悯也不要任何人帮忙。

  瑞香怔怔地看了自己的手一会,笑道:“这等细枝末节,也难为伊统帅竟能注意。不过是我自己不愿叫人发觉,侍从粗枝大叶一些,倒也正合我意。太过细心的,只怕就被我早早辞了去。”

  伊吕喟然半晌,才嗫嚅出一句不痛不痒的话:“王爷应当爱惜自己。”

  瑞香欠了欠身,道:“瑞香多谢伊统帅关怀。”

  伊吕一早知道这位平靖王因受宠而名字都与宫中皇子们不同。皇上的儿子们都行安字辈,而女儿们都行宁字辈,唯有平靖王与众不同,独独叫“瑞香”。他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太过女气,此时听瑞香自己说,不由得随口道:“王爷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你不知道吗?”瑞香似乎真的吃了一惊,随即静静笑,“也对,伊统帅一心治军,无暇听闻宫中的传言,也是好的。我这名字啊……”他的眼睛转向车窗外,幽深得不知在看什么,“听说我出生的时候,京城下了一场大雪,而我母后宫中园子里的花却冒着雪全开了,满园香气。父皇说这是祥瑞之兆,便为我取名为瑞香。大约也是这个缘故,父皇似乎……对我看重些。可惜我并非什么祥瑞,只是个药罐子。”

  原来瑞香这名字还有这典故,这也难怪皇上偏宠瑞香。伊吕倒是从没听过,转念一想,如同瑞香所说,那些宫闱密闻他的确从不放在心上。冬雪中香花开放,的确是异象,倒要请教一下一直教自己读书的连先生这是何道理。

  “王爷,大人,到了。”马车稳稳当当地停下,车夫恭恭敬敬地道。

  “王爷请。”伊吕做了个手势,扶着瑞香下了车。

  伊府的一切都按照统帅的制式建造,一丝不苟,也丝毫无僭越。瑞香随意一掠眼,门前的石狮子脖上的缨也不多不少是十八个,真是一个不多一个也不少。可见伊吕那已故的父亲伊老将军也算得一个古板忠臣。

  踏进伊府坐定,便有婢子奉茶,茶香清醇,水色碧绿,确是不可多得的好茶。瑞香好整以暇地品了几口茶,就听到内堂衣衫窸窣似是有人走出,抬头看时,已见到一个秀美女子站在自己面前,万福行礼道:“平靖王爷有礼。”

  这想必就是那传说中的满月楼红牌清倌流媚姑娘了。的确是难得一见的美人,但人不如名,一丝媚气也无,竟是清秀如兰,几乎见不到风尘的痕迹。

  “媚儿,你出来做什么?”伊吕皱眉道,“回去!”

  流媚嫣然一笑,道:“听闻平靖王病中时便对流媚亲手腌制的梅子青睐有加,如今王爷亲临,流媚怎能不出来瞻仰王爷的风采,感谢王爷的知遇之恩呢?”

  伊吕依旧皱着眉头,瑞香却听得来了兴趣,道:“知遇之恩?”

  流媚笑道:“王爷深居简出只怕还不知道,那位莫岚少帅来这里取了两次腌梅子,上门来讨梅子的人一时之间险些都把门槛踏破啦。这下流媚可放心了:若往后流媚无依无靠了,还能靠卖腌梅子为生呢。”

  她一番话说得俏皮,声音有婉转好听,瑞香也跟着她笑起来,这番的笑容却真切得多了:“原来如此,那府上腌梅子可还有么?我可想念得紧。”

  “自然是……”流媚拖长了调,“没有了。不过王爷还要的话,流媚可以将独家腌制秘方告诉王爷。”

  “哦?秘方?”瑞香眉毛一挑,转而便对伊吕道,“伊统帅,还请你回避一二,我要向流媚姑娘讨教。”

  “这……王爷……”伊吕张口结舌,只得转向流媚,“媚儿,不要胡闹!”

  “我才不是胡闹。”流媚不服地将他往内堂推,“去去去,我的独家秘方可绝对不能外传。你这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可没那福气听。”

  



  伊吕在流媚轻轻的推搡和瑞香的眼神示意下进了内堂,流媚坐下来巧笑着看瑞香,半晌才道:“王爷竟这么轻易就给流媚面子让流媚有与您单独谈话的机会,流媚受宠若惊。”

  瑞香抱以一笑,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也没什么,只是对于长辈,瑞香还是应该尽些礼数以示尊敬的。”

  流媚秀丽的眉毛一挑,饶有兴味地道:“哦,长辈?”

  “有道是年华易逝,红颜易老,女子的风华美丽,常常不过二十多年。不过如流媚姐姐这样二十有八却依然娇美不逊于少女的,倒是少见。”瑞香拨弄着暖手炉,看着自己手腕上晃动的长命缕漫不经心地一笑,随意说道,“听说二十年前,明瑶长公主嫁往藏仪之时带过去了一些钧朝婢女,其中最小的,不过八岁。”

  他抬起头来,流媚也微笑着与他视线相对,眼中无惊异之色,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我曾听说伊吕倾心于一个风尘女子,而这女子擅弹的曲子名为浮隐瑶枝。我曾以此试探莫老统帅,道是浮隐瑶枝是藏仪的民间小调,莫老统帅却未有太大反应。作为一个受到父皇信任,在全国人都对北疆之变一无所知的时候已经同父皇商议过北疆事的老臣,他听到浮隐瑶枝是藏仪民间小调时也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因为风月场所,什么曲子都是正常。这下奇怪的事就出现了:为什么莫老统帅没觉得流媚姐姐对伊吕有影响,我的一位朋友却认定流媚姐姐会对伊吕北伐之行不利?”

  “因为他确信我是藏仪人。”流媚道,“仅凭一曲浮隐瑶枝就确认我是藏仪人未免太草率,所以你的那位朋友,定然从别的地方确信了我是藏仪人。”

  瑞香点头:“不错。她通过什么地方知晓此事我现在还没有头绪,不过我却是在见到流媚姐姐的第一眼时确信的。”

  流媚微微撑着下巴,理了理云鬓,笑道:“哦?”

  “浮隐瑶枝不是藏仪民间小调。”瑞香道,“藏仪蛮夷之邦,怎么可能连民间小调都有如此雅致的名字?这首浮隐瑶枝,却是昔年明瑶长公主嫁往藏仪之时,一位琴师用以送别的曲子,后来便传遍了藏仪。藏仪中会此曲的人不少,钧朝中听过此曲的人不少,能叫上名字的却也不多。因此仅凭这首浮隐瑶枝,的确不能推定你是藏仪人。”

  “但是流媚此人是——清倌。”瑞香嘴角一弯,“清倌的意思是……卖艺不卖身。钧朝是礼仪之邦,男女授受不清是古训,而流媚身为清倌,虽然是风尘女子,也应当是矜持且知书达理。但是你刚才却径直自己从内堂出来,未经引见就直接同我说话,并大大咧咧地推搡着伊吕进内堂,这实在是藏仪女子的风范。然而你虽有藏仪习俗,容貌却温婉细致,没有藏仪女子的粗犷之气,显是大钧血统。大钧血统,藏仪习俗,这只能说明你从小在藏仪长大。但是你从小在藏仪长大,大钧官话却说得很好,这又肯定是有人教你……想必你身边定有钧朝人。”

  流媚打断了他,笑着问道:“我为什么不能是专门来此卧底,来之前有专门的师父教我大钧官话?”

  “本来这点也有可能。”瑞香斜眼去看她的手,“但是若有专门的师父教导大钧官话,你在藏仪时应当非富即贵,想来手上便不会有些茧子,也不会腌梅子这样下人做的活。凡此种种结合,再加上见了你一面,看到你的眼睛——”

  他抬头,直视她的眼睛:“人的容颜的确可以保养得很好,二十有八依旧年轻美貌,只有眼睛是骗不了人的。少女不会有你这样的眼睛。所以,我便随便猜了一下。”

  流媚忍不住笑了起来:“若所有人猜谜时都像王爷一般随便猜一下,那可不妙得很了。”她慢慢站起,向瑞香盈盈行礼:

  “明瑶长公主随嫁侍婢柳眉,见过平靖王爷。”

  她这次却是报了自己原先的名字,柳眉。明瑶长公主嫁去藏仪时带的几位婢女名字中都有柳字,现在想来,大抵是公主以柳寄留恋之意。

  “柳眉姐姐客气。”瑞香还了半礼,道,“无意猜出柳眉姐姐的身份,却不知明瑶长公主如今身在何处?”

  柳眉苦笑道:“实不相瞒,两个月前,公主逃出藏仪时确实是带我一起走的。但是在大钧境内之时,我们便走散了。我无奈之下才来到京城,苦无安身之技,只得进了青楼,却不料得这位伊吕大人青眼有加。”

  “这么说来,你会在伊统帅身边,纯属偶然。”瑞香沉吟道,心底暗想,这么说来,阿翎所得的情报之中,到柳眉是藏仪人为止,并没有进一步探究柳眉的真实身份。

  “若说纯属偶然,倒也不尽然。”柳眉缓缓摇头道,“有一半也是我主动接近。因为能进入官家的话,对于现今的宫中事,想来也好打听得多。”

  她顿了顿,又苦笑道:“我想与平靖王单独谈谈,也是想悄悄打探些宫中大事。然而现在才知,原来平靖王亦不知明瑶长公主身在何处。”

  她又起身行礼,这次却是拜倒:“柳眉是随嫁侍婢,理当是公主的人,如今却失旧主。理当一生都在藏仪,如今却偷偷回了大钧。柳眉如此的身份,实是无处可容身。”她抬头,看着瑞香的脸,欲言又止。

  “我明白。”瑞香叹了口气,点头,“你的身份,我不会同任何人说起。今日我见的是流媚姑娘,讨教了一下腌梅子的秘方,然后就走了。”

  “多谢王爷。”流媚一揖到地,“王爷大恩,流媚谨记。”

  瑞香心底发苦,这么一来,流媚的身份不可取信于阿翎,那么在阿翎看来,伊吕前往北疆依旧是凶险的。也就是说,自己的任务没有丝毫进展。

  他摇摇头,暂时不去想这事,道:“柳眉姐姐,你如今难得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还请好好珍惜。瑞香真心望你往后生活无忧,无疾而到百年。”

  “柳眉明白。”柳眉低首应了,听着那句“无疾而到百年”,心中一动,不由得满脸担忧之色,“王爷你……脸色总是不好,莫非是有什么隐疾么?”

  瑞香又笑起来:“哪有隐疾……从小就是这样的病弱身体,不妨了。没什么大的病痛,算来算去,也不过是比别人早死个几年罢了。”

  几句话听得柳眉悚然心惊,他却说得轻描淡写。柳眉从心底对这位年轻王爷有种对晚辈的怜爱之意,虽然她随嫁到藏仪时瑞香还未出生,但是如今一见却如故一般,许是明瑶长公主的外甥,眉目言谈之间都颇有公主的影子,让她生出亲近之意。

  她半晌没有答话,却听瑞香继续笑言:“若我什么时候死了,每年清明,还请柳眉姐姐带些梅子来看我,我喜欢甜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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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眉认真地看着瑞香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努力地想从里面看出一些端倪来,却只能看见瑞香恬淡的笑,安静的眼神。

  是怎样的境况,才能让这个眼看着还只有二十岁的少年人能这样平静地说着死字,连开玩笑的样子都不像。

  他是在说真的。

  柳眉叹了口气,只好另外找话题:“平靖王爷竟然不问问我长公主是为何逃出藏仪么?”

  瑞香小心翼翼地打开暖手炉,往里面吹了吹,似乎是嫌炭快熄灭了,皱了皱眉,抬头笑:“长公主会下定决心逃出藏仪,想必是为了一件非常重要之事。说不定就关乎了天下,关乎了纷争,关乎了很多大事,牵扯众多,涉及庞大。这样的事,我认为长公主应该并不会对你说起。”

  柳眉张了张口,瑞香又浅笑着将她的话堵了回去:“你就算真的知道些什么,也不要同我说。我不想你背上背叛旧主的罪名。况且,你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一旦真有浩劫,你被卷入的可能性便会小很多。这事,我慢慢调查不妨,你却必须忘记自己是柳眉,用流媚的身份好好活下去吧。”

  柳眉怔怔地望着他,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媚儿,你的腌梅子秘方传授完毕了么?要这么久?”伊吕不耐烦的声音从内堂传来,柳眉赶紧回身,笑道:“好了好了,您出来吧。”

  伊吕急匆匆出来,看柳眉与瑞香两人神色都没什么不对才松了一口气,赶紧向瑞香行礼道:“媚儿被我带回家后……难免宠着她一些。她以前又是自由自在惯了,不受约束,若有哪里冒犯了,还请王爷大人大量。”

  瑞香摇手:“伊统帅太小心谨慎了些。我看起来像是那种动辄要拿人问罪的人么?流媚无拘无束,很是好性情。伊统帅待她好也是理所应当的,今日所说阿翎之事,是瑞香唐突了。往后伊统帅若有负流媚姑娘,第一个不饶过你的,定是瑞香。”

  伊吕抬起头看他,满脸疑惑之色,看看柳眉,再看看瑞香,这两人都是一脸的笑容,叫他更加困惑起来:虽然他知道媚儿是惹人喜欢的,可是要在这么短时间内叫瑞香站在她这边,态度如此大转变,这也太难以理解了。

  “这样说话不知会不会僭越,但是我与平靖王爷的确一见如故,很是投缘。”柳眉盈盈一揖,“还请大人准许媚儿为王爷弹奏一曲浮隐瑶枝,也不枉王爷白走这一趟。”

  伊吕偷眼瞟瞟瑞香的表情,点了点头,着下人去将流媚的琴拿过来。

  “大人,连先生求见。”一个小厮恭恭敬敬地出现在门口,禀告道。

  “连先生今日竟有空上门来?”伊吕喜道,“我刚正念着什么时候要去拜访恩师呢。快请快请。”说罢便亲自迎了出去,走了几步又觉不妥,赶紧回来,向瑞香道:“连惟弦先生是伊某的受业恩师。伊某武由父亲亲授,文课却全拜这位先生所教授。连先生学惯古今,见识广博,又通医道数术,实在是伊某平生最敬重的人之一。”

  “那伊统帅还在此做什么,如此恩师,礼当亲迎。”瑞香站了起来,“而如此贤士,也应当礼遇。伊统帅不嫌弃,瑞香想同往。”

  伊吕点头,快步走出,瑞香缓缓跟在他身后。柳眉看着这两人的样子,摇头笑叹一声,也只得跟了上去。

  还没走到玄关,便有一个身形清癯的中年男子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他面目清俊,看样子很有些仙风道骨,他眼见伊吕一行人迎出来,爽朗地哈哈笑了几声,猛地又吸了吸鼻子,道:“这是上好的水沉香屑啊。能将这么名贵的水沉香屑放在炭里一同烧,小伊府上来了哪位皇亲国戚达官贵人?”

  瑞香一怔,他随身带的暖手炉中常焚宫中拨给他的炭,信铃做事周全细心,往往喜欢在加炭时放些香料进去,使得暖手炉的气味清香好闻。他也只是知道好闻而已,从未知道这是什么香。这位连先生随便一嗅便嗅出来,倒的确是有些门道。

  伊吕行礼:“恩师好。”随即笑道:“连先生的鼻子还真灵,平靖王爷的暖手炉在这里焚了半天了,我就觉得有些香气,却根本没留心是沉水香。”

  连惟弦眯着眼睛和气地笑,听到平靖王爷四字时眼睛淡淡扫过了瑞香,道:“哦,原来这位便是平靖王爷。久仰久仰,向往已久,只可惜平靖王爷总是深居简出,始终缘悭一面。今日得见,也算了却了一桩心愿。”

  瑞香笑着欠身道:“连先生言重,实在过奖了。”

  连惟弦却在他欠身时趁他不注意一把抓过了他的手腕,瑞香一惊,本能地想挣脱,才发现连惟弦是在为自己把脉。

  连惟弦搭着他的手腕半晌,忽然眉头一皱,目光如炬地朝他看来。

  瑞香与他的眼神相对,心不由得一跳:被他……看出什么来了吗?

  过了一会,连惟弦放开了他的手腕,笑道:“听闻平靖王爷从小病弱,母妃又早逝,连某曾以为是遗传的病,今日一看,好像并非如此。”

  伊吕愣愣的没搞清楚情况,柳眉看瑞香一脸平和,忍不住问道:“连先生……平靖王爷的身子状况究竟如何?”

  连惟弦一直盯着瑞香的脸看,缓缓说道:“平靖王爷从小调理得好,身体虽病弱,总算底子还厚,能得名医治理,要赶上常人的水平是不能了,但是添个十几年阳寿倒是真的不难。”

  瑞香还是没有说话,柳眉却禁不住满脸喜色,道:“那连先生有办法么?”

  连惟弦又是一阵沉默,习惯性地捋自己的美髯,打量着瑞香,道:“第一件事,就是请平靖王爷将暖手炉丢了。再将身上所有的狐皮貂毛弃了。”

  伊吕和柳眉均是大吃一惊:瑞香的身体本弱而畏寒,连惟弦要他做的头两件事却就是将保暖物全丢弃,这却是什么道理?

  瑞香低眉,覆盖住眼睛的睫毛轻轻抖动了几下,睁开眼睛,直视着连惟弦:

  “多谢先生指点。只是……瑞香早已对这两样习惯了,只怕难以遵从先生嘱咐。”

  



  连惟弦和瑞香你看我我看你,打哑谜似的半天都不说一句话,直到柳眉和伊吕都觉得气闷了,两人才莫名其妙地对视着笑了起来。

  “时辰已经不早,照顾我的侍从见我失踪这么久大约要急坏了。连先生是真贤士,瑞香日后有时间,定要再次讨教。”瑞香嘴唇一弯,又回身对柳眉说道,“流媚姑娘的浮隐瑶枝,也请为瑞香保留着,瑞香希望自己有这个耳福。”

  柳眉万福行礼,道:“这是流媚的荣幸。”

  伊吕听他告辞就命人准备马车,又亲自扶了他上车,临到车帘即将放下,忽道:“王爷,伊吕无能报答阿翎的厚爱,还请王爷多多照顾她。阿翎好强又倔强,这样一个姑娘家,难免会闯出什么祸事,还请王爷多多提点帮忙。”

  瑞香搭在车帘上的手蓦地停滞了一下,缓缓地放下了帘子。

  目送马车远去,伊吕回过头来,却见连惟弦拈着胡须,笑得意味深长。

  “恩师对平靖王爷有什么看法么?”伊吕随师学习多年,对这位先生依旧是觉得敬畏而不可推测,如今看他这副神气,忍不住问道。

  “看法?”连惟弦笑吟吟地看着自己的学生,摇头道,“没什么看法,不过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修罗。”

  瑞香跨进自己家门的时候只听得到信铃的怒骂声:

  “你有没有脑子?王爷说要偷溜你就跟着偷溜?你会不会想想啊!而且出去便出去了,你居然还把王爷丢了!王爷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拿什么赔?”

  听风缩在角落里,小手不停地搓着衣角,神色很是彷徨,看起来倒是我见犹怜,只听她小小声说道:“是王爷支开了我,还说他会在缚羽堂等,我只不过离开了一盏茶时分,回去就找不着他人了……”

  “我不要听借口!”信铃依旧暴怒,看样子不仅怒,还急得跳脚:平靖王府上下人本就不多,且多是杂役,真的要找起人来几乎一个顶用的都没有,难道真的要上报了官府叫他们一起找?那也实在太丢脸,而且丢了王爷又实在是难以推脱的罪责。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一根寒毛都没少嘛。”听风正手足无措间,猛然听到了一个如同天籁的声音,生性活泼天真的女孩在刚才一连串大骂下也没有激动,此刻眼泪竟然刷地一下掉了下来,冲过去不管不顾地就抱住了瑞香大喊大叫,“你回来了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急死我了,我一回去见你不在,前前后后找了好几遍……我还以为你被坏人劫走了,听小师傅说你去了放生池,我好怕你掉进去了,我都差点跳下去找了……呜呜呜……你怎么可以这样……”

  瑞香被她突然的冲击弄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一会听着这孩子的抽噎抱怨,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头,像是疼爱自己的妹妹一般。眼睛往下一瞥,果然见她的群摆下端有些湿,这孩子大约已经在放生池边来回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好久了吧,他不禁生了怜爱之意,柔声哄道:“好了别哭,没跟你打招呼就乱走是我不对,不怪你,信铃那凶巴巴的家伙骂你什么了,告诉我,我帮你骂回来。”

  “王爷!”信铃哭笑不得,“您要清楚自己的身体!您要是出了什么事,信铃该怎么办啊?”

  “哎,你可不要哭出来,你哭出来的话我没有手抱你了。”瑞香眨巴着眼睛看他,“有没有东西吃,我饿了。”

  “有有有!”信铃没好气地道,“参汤还一直温着没拿出来呢,我去取来。”他走了几步突然又退回来,跺脚道,“这次不许趁我不注意溜掉!”

  瑞香和听风看着他急匆匆奔向厨房的样子,忍不住一起笑了起来。

  听风拉着瑞香坐下,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道:“你到底上哪去了?”

  “我啊?”瑞香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求了个签,然后到处找解签的去了,后来那个解签的说要陪我走走,就走走了。”

  “骗人!”听风瞪眼不信,“缚羽堂坐着的小师傅就是负责解签的,你还要跑去哪里找解签?”

  “那小师傅道行不够,我信不过他。”瑞香一本正经地说,“要找大&#8226;师!”

  “哦哦?”听风看他说得认真,赶紧撑起下巴认真听,“那大师说什么了?”

  “大师说啊。”瑞香接过了信铃送上来的参汤碗,放在手里暖手,一时也不喝,眼角扫了信铃一眼,淡淡地说,“大师说,我要多积阴德,少造杀孽,所以身上用的狐皮貂毛之类,能少则少罢。”

  信铃脸色微微一白,咬着下唇,努力定定神,道:“这怎么可以?王爷畏寒,这可是保暖的物事。”

  “我也觉得。”瑞香点头,“所以决定不理他。要积德也可以积别的德嘛,这些狐皮貂毛终究是死了的,我不用它们也没法活回去了,对不对啊,听风?”

  听风支棱着耳朵听,忽然听到有问题问自己,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对啊对啊,我师父也说过,万物皆有定数,不可强求,如同鸡鸭被人所食,那也是自然之律,生命固然平等,但是为了生存而造成的弱肉强食,也是不可避免。”

  她娓娓道来,嗓音单纯动听,竟让人心神为之一清。瑞香拍了拍她的脑袋,笑道:“小小年纪说这么些大道理。”

  “我哪里年纪小?”听风不服气道,“我已经十六岁了!早就过了及笄!”

  “哦,都过了及笄了。”瑞香随口笑答。大钧自古的法令,女子嫁人应当在十五至三十岁之间,过三十而不嫁,要多征人头税。十五岁就是及笄之龄,过了及笄便是大姑娘可以嫁人了,这么一算,听风的确不小了……宁欣那丫头也不小了吧?比听风还大了两岁呢。

  对了,宁欣。

  瑞香一拧眉,忽然想起了上一次见宁欣时,那丫头朝着自己欲言又止脸红羞涩的样子,只怕是金枝玉叶动了春心,有了意中人了。

  这么想着,一个想法忽然钻进脑中,却让瑞香自己怔了一怔。半晌,才在心中对自己道:“瑞香……若是本就要下地狱,十七层与十八层,也没有太大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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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的斋戒结束,这天便是一年一度的秋祭大典。

  信铃起了个大早,为瑞香将暖手炉备好,放进了足够的木炭和香料,又苦思冥想地准备各种吃食塞进马车,忙活半天,见瑞香走出了房间,又赶紧将准备好的护心辟邪的麒麟玉扣给他挂在脖子里,才道:“王爷,一切都安排好了,可以出发。听风随我们去么?”

  瑞香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道:“听风自然随我去,不过信铃你还是留下看家的好。秋祭上多带随从似乎太过惹眼了些。”

  信铃一怔,有些呆楞,他跟着瑞香这么多年,每次的秋祭都是跟着去的,一来是能随时听候差遣,二来他身手不错,可以以防万一。可是今年瑞香竟不要他跟去……念及至此,信铃忍不住变了变脸色,难不成……

  “你不用多想。”瑞香笑了笑拍他的肩膀,“只是这次我想先去看看我妹妹宁欣公主,有听风这个姑娘家在会方便得多。”

  信铃咬着嘴唇,缓缓地点头,将听风拽到一边,给她详细交代马车上的物事什么放在哪里,什么是做什么用的,一旦发生了什么该怎么办等等等等。

  听风丫头一听可以去皇宫里玩,早就开心得两眼闪闪发光,哪还有心思听信铃唠唠叨叨地说个不停,信铃见她心思早已不知飘到了哪里,无奈地叹了口气,停止了训诫,将两人送上了马车。

  瑞香朝信铃一笑,向车夫道:“进了宫,先去一趟宁欣公主的颐心宫。”便放下了车帘。

  “宁欣公主是什么样的人?多大了?”马车刚起步,听风就迫不及待地问,“跟你是亲生的兄妹吗?我听说皇宫里的皇子公主是一母所生的情况可少呢,还有,公主漂亮吗?”

  瑞香听着她完全不知礼法规矩的问话,脸绷了绷,还是没忍住地笑了出来,悠然道:“宁欣跟我不是一母所生,不过我母亲跟她的母亲生前是好友,又都不长寿,在我们还很小时便去世了,所以相比其他的皇子公主,我们俩要亲近些。其他公主都随母亲住或者随夫君,宁欣既丧母又未嫁,就独个儿居于颐心宫。那丫头今年啊,也有十八岁了,从小没母亲管教,宫里的嬷嬷又舍不得训她,养成个性子调皮大胆,谁也不放在眼内,幸好不刁钻,还是很明事理的。至于漂不漂亮嘛……宁欣的母亲当年可是艳丽无双……宁欣很像她母亲。”

  “啊……”听风捧着脸看瑞香,“你的样子应该像你母亲,那你母亲当年肯定是清丽无双。”

  瑞香一愣,没料到她从这里延伸开了思维,有些哭笑不得。他的容貌的确过于清秀,小时候便有人说这孩子相貌有些太秀气,又太清冷,怕是福薄。只是……他的母亲的样貌,早已只存在于宫人的口中,他又哪会知道。

  “原来宁欣公主也十八岁啦?”听风心中无所挂碍,不像瑞香般思虑重重,什么话都是说过便算,又劈里啪啦地说下去,“而且又是美人,哎呀,如果在民间,十八岁的美人儿,上门提亲的人早就踏破门槛啦。不过公主的话又不一样,金枝玉叶嘛。”

  “宁欣丫头也是年纪了。”瑞香淡笑,“上次皇后娘娘的生辰,我见到她,这孩子就跟我吞吞吐吐的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我看啊,多半是有心上人了,只是我虽然是哥哥毕竟也是个男子,她不便说罢了。”

  “唔。”听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有心上人这事不能对哥哥说,瑞香的理由明显没能说服她,她摇着头不再去想这伤神的事,便转移话题道,“秋祭,要做什么呢?”

  “秋祭就是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祭典。各皇亲国戚和重臣先各自前往上古传下的祭神坛,等吉时到了,奉上牺牲,由法师念祷文,父皇将祈求之愿写于玉板上,再放进玉匣归入祭神坛中的宗祠。其时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都按位次站好顺序,神坛之顶是父皇,边有九法师护法,取九九不尽之意。皇亲国戚在神坛之顶下的一层,再下是文官,接着是武官。”瑞香耐心解释道。

  “哦,这么说到时你就是在很上面喽?”听风眨巴着眼睛问,“那我去哪里玩?”

  瑞香停顿了一下,默然许久,才道:“我……我不用去那么高。因为我身体不好,父皇怕我累着,所以祭典时我是在祭神坛外的广地上,带着其他官员,随从等设小神坛祭天,只做个形式罢了。”

  “皇上为你考虑得很周到啊。”听风点头,突然眼睛发光,“那么也就是说,我可以跟着你喽?我可以参加秋祭?然后归你管?”

  “是这样没错。”瑞香温和地拍她的脑袋,“秋祭没那么严重啦,你只要不乱跑就行。法师的祷文很长,念得又慢,而且年年一样,想当年啊,我可是偷眼瞥见好多娘娘、大人偷偷打瞌睡呢。”

  “扑哧。”听风忍不住笑起来,想像着娘娘们端庄贤淑珠光宝气地打瞌睡的样子,又笑了一阵,却听外面车夫道:“王爷,颐心宫到了。”

  “你代我去说一声,就说平靖王来邀宁欣公主一同前往祭神坛……”瑞香刚撩起车帘说了一句,就听一个脆生生的少女声音急冲冲道:“快快快快快!我的珠钗,来不及了!气死我了,那可是父皇赏赐给我的一颗最大的海珠,我就等着今日秋祭戴呢,你们居然给我找不着,我得赶紧找宁氲姐姐借支珠钗去。”

  瑞香向车夫笑着摆手示意不用了,才提声道:“是谁弄得我们宁欣这么急匆匆的呀?”

  “瑞香哥哥!”宁欣欢喜地急忙跑过来,丝毫没有公主应有的温良娴雅,一到马车跟前就诉苦,指着自己的云鬓道,“你看嘛你看嘛,我都没有珠钗戴!之前父皇赏赐过一支镶了海珠的钗子,做成祥云的,正好应了今儿的意头,偏偏是找不着了。我记得宁氲姐姐那有一支做成灵芝样的,便想赶紧去借……”

  “那你看这个怎么样?”瑞香笑着解下了颈中的红线,拎着一块麒麟形状的翠玉道,“听风,给宁欣公主看看你的手艺。”

  听风先是迷茫不解,见瑞香扬了扬手腕上的长命缕,登时领悟,接过了翠玉,从袖子里拿出了随身带着的各色丝线,噔噔噔下了马车,也不行礼,径自捉住了宁欣的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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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欣被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少女猛地抓住头发,本能地一惊,转而觉得有双温暖柔软的小手细心地给自己打理着头发,很是舒服,便道:“这姑娘是谁?”

  “她叫听风,是我的随侍。”瑞香道,“她编结丝线的本事可大着呢。”

  没过一会,听风便说了声“好了”,宁欣从婢女手中接过了青铜菱花镜,侧过头去看被听风整理过的那一边,只见一缕缕彩色丝线嵌在乌黑的发丝里若隐若现,那块麒麟状的玉扣却被特意分出编结的丝线串着支撑了起来,摇晃地挂在鬓边,下边还被巧手留下一缕流苏,摩擦着头发,乌鬓如云,彩线如雾,竟是比珠钗好看许多。

  宁欣喜怒总是溢于言表,开心地执住听风的手道:“妹妹的手真巧,居然就给瑞香哥哥这么个不懂打扮的男人做了侍从,太可惜了,往后没有你在我身边,我再想编这样的头发,可找谁去呢?”

  听风嘿嘿地傻笑。她一向喜欢玩丝线,丝线都随身携带,十根手指一得闲就拿出来编结丝线,想一些新花样,对旁人来说纠结不清的丝线对她来说却随便几下就能理得服服帖帖柔柔顺顺。

  一听宁欣这样夸赞,傻呵呵地便道:“啊,这样的丝线也要放在公主头上才好看……”说着,看向宁欣的目光充满了仰慕,“王爷果然没骗我,公主你……你真好看!”

  她说得自然,丝毫不做作,宁欣很是舒服地受落了这夸赞,又握着她的手道:“我可也喜欢你得紧,你这双手……”

  “瞧你说的。”瑞香笑斥道,“好像听风就剩下这个梳妆打扮的用处,你喜欢她就因为她的手?她对平靖王府来说可不是只有梳妆打扮的用处,是特别重要的人物,怎么能这么随随便便就让了给你。”

  宁欣噘起了嘴:“我说得也是实话,这个样子的头发我喜欢得紧,又别致又漂亮,往后我若再想弄,难道一趟一趟跑平靖王府不成?”

  “那听风借你一会。”瑞香似乎是考虑了良久,笑道,“你快收拾收拾,咱们一同去祭神坛。哥哥总是男子,跟你同车不便,呆会就让听风与你一起,一路上你便跟听风好好学习下编结丝线罢。能领会到多少,就看你的悟性了。可千万不许仗着是公主又比听风大就欺负听风哦。”

  “小气鬼!”宁欣鼓起嘴瞪了他一眼,终是生不了气,跑回去叫马车,却一路都抓着听风的手不肯放,仿佛怕一松手听风就丢了似的。

  瑞香原以为听风得被宁欣这疯丫头吓着了,却见这同样不按俗理办事的疯丫头一点没意识到对方是公主是金枝玉叶,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上下打量宁欣呢。

  他吩咐了车夫一声若宁欣公主的车子出来了就也跟着走,便放下车帘,缩回了车中,捧着暖手炉靠在马车壁上,素白的脸上浮起疲惫之色,慢慢地闭起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以听风的活泼,与宁欣同车时定会拼命找话题来说,但她对宁欣的了解不多,要说起来自然只能从自己刚才告诉她的一些事中找话题。而女孩子之间的闺房私话,又数“心上人”这个话题最有吸引力也最有聊天的价值,即便听风懵懵懂懂不一定明白男女情事,但以她的口无遮拦,必定会说出这些不方便由自己来说的事。

  而宁欣一旦知道自己的瑞香哥哥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瑞香苦笑,又有哪个女孩子不想嫁给自己心目中的如意郎君呢。但是皇家儿女,又往往都得为政治婚姻而牺牲。好强又自我主张强烈的宁欣定然不会愿意自己走上其他公主的老路,以往是脸皮薄不敢同自己说起,如今明白自己已经知道她的小秘密,定然会乖乖来找她瑞香哥哥,告知她的心上人是谁,请瑞香哥哥拿个主意。

  宁欣身为公主,金枝玉叶自然总是养在深宫鲜少外出,接触的男子也定然极少。算来算去,只怕多少是自己认识的。

  而,要挑选调职往北疆的人代替伊吕,又有什么比公主招驸马的借口更加顺理成章呢?

  到时,大钧驸马,公主招亲文武较量之榜首,带四方军出征北疆,是为让驸马多少有军功在身才配得起公主,如此对国内既有交代,对藏仪亦有极大威慑力。

  这实在是个两全的法子。

  只是……瑞香又叹气。只是,若宁欣的心上人不仅是个无名小卒还是个本领微末之徒,那么招驸马的结果,多半是要对不起宁欣了。

  宁欣那样不驯的孩子……若是要被逼着嫁给自己不愿的人,会做出怎样的事来,几乎不敢想像。

  他想起小时候,宁欣心爱的珠链被二皇子安诃抢了去,自己又无能帮她抢回来,她的眼神愤怒得很,一个小女孩独个冲上去猛打,直到皇后路过将孩子们全都分开来处罚了一顿,才算停了这场恶战。然而宁欣根本不肯罢休,处罚完毕便重新跑到安诃处,不抢回珠链死也不肯走,这才使安诃无计可施,只得将珠链还了给她。宁欣对于自己心爱的东西有着十万分的执着。然而若有一天,她面对的是皇上时,要怎样争取回自己的心爱?无论怎样的挣扎与执拗,在皇上那里,皆是无用。

  而有可能将她推到那样境地的人,正是自己。

  她是那么那么地相信他尊敬他,他搬出宫外独居,虽是最受宠的皇子,但终究因为没有实权,也没有继承大统的希望,因此也没有什么人巴结,只有宁欣有什么好东西总要给他捎上一份,总是没心没肺地笑着叫他瑞香哥哥。

  他忽然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只为达到自己的目的,便谁都可以利用。感情深厚的莫岚也可以,青梅竹马的阿翎也可以。才认识不久的听风也可以,常年在身边的信铃也可以。现在,就连从小疼爱的妹子,也可以。

  而自己这么做,似乎只是为了自己而已。不,不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了父皇,不是为了伊吕,甚至不是为了阿翎。

  他有自己的打算,亦有自己的私心。

  瑞香终究只是个平凡人,没有那么大的力量去保全所有人。

  如果需要下地狱,他一个人也就够了。无牵无挂,也不要拖累任何人。

  瑞香闭目听着外面女孩子嬉笑的声音近了,又渐渐消失。车夫马鞭一甩,马车稳稳地开始移动了。

  祭神坛啊……从他记事起,他就从未站上过那原本属于他的位置。

  旁人都道是父皇的体恤。

  是吗?

  是的吧……是的吧。

  瑞香下意识地抠紧了暖手炉的边沿,浑不知那坚硬的边沿将自己的指尖又硌出了深深的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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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了祭神坛入口处,瑞香下车,看见宁欣和听风手拉着手笑作一团,看起来跟认识了好久的姐妹一样,感情还真是堪称突飞猛进。

  瑞香招手道:“宁欣再不上祭神坛就得迟了,听风跟着我去小神坛拜会一下各位大人。”

  两个女孩听他这么说,这才恋恋不舍地道了别,宁欣拎着碍事的礼服裙摆往祭神坛去,一边还回头挥手,旁边的婢女怕她摔着,一路心惊胆战,最后差点都快跪下来求主子好好走路了。

  “宁欣公主一点架子都没有!”听风笑眯眯地说,“公主马车上也有很多好吃的,公主还答应下次送我一匹马!”她小手伸出来在身前比划,“我说要很大很大的一匹千里马,公主想都没想就答应要送我了!”

  “那很好啊。”瑞香看她兴高采烈的也忍俊不禁,“宁欣独自在宫中,陪她的多是婢女,其他一些公主莫不端庄贤淑,跟她也没什么好讲,更没什么好玩。难得跟你投缘,也是不错的。对了,你们怎么会说到马?”

  “因为我说等公主出嫁,听风要亲自送公主,公主说送嫁的队伍里只怕很难给我安排位置,我就说我骑着千里马,从皇城送公主,有多少里就送多少里……”听风絮絮叨叨地往下说,“公主就笑了,说要送我马。”说起马她又高兴起来,不停地比划,“大大的,马鬃很长的那种……”

  “公主要嫁人,大约不会有多少里。”瑞香眉毛微微一耸,道,“皇家子女的婚嫁,大多由父皇指婚,自己作不得主,男女两家一般来说离得不会太远。”

  “不会啊,公主说很远。”听风丝毫没有疑心自己的王爷同自己说话另有目的,很肯定地说,“公主说很远的。她说,她跟他的距离只怕是骑着千里马也到不了呢。我就说,如果公主嫁去,我就算跑死千里马,也会到的!”

  瑞香怔了怔,便已明白宁欣所说的是两人身份悬殊,之间的距离远如天地。然而听风胸无尘垢,完全没有理解,还说千里马送嫁,大约宁欣听着也只有苦笑吧?

  但是既然宁欣已经这样说,就是——连骄傲的宁欣,也知道两人之间的悬殊了——可见对方的职务地位,可能甚至比自己想像得还要低一些。

  在宫中是不会见到什么人了,有的都是小太监,若能偶尔见到青年才俊,身份也多半相当。宁欣很少出宫门,出了宫也只到自己那里坐坐,或者去云府找云翎,可是云翎往往在军营,因此即便云府宁欣也不常去。而且云府也没什么年龄相当的,只有一个老管家。若是还有年龄相当的有关人物,那便是莫岚,可是莫岚这小子迟早是要成为统帅的,怎么样都配得起公主,身份方面没什么问题。而自己府中更加没什么人,只有信铃而已……等一下,信铃!

  瑞香只觉自己心头一紧,脑子一晕,差点一口气转不过来:竟然会是信铃?

  等等。他对自己说道,这般推测实在太过草率,也许宁欣丫头趁大家都不注意就偷溜出去见过哪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瑞香紧紧抿着唇,却觉得自己的开脱之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从现在的情况来看,信铃的确是最有可能的一个。一来每次宁欣到府里来都是信铃接待,信铃细心体贴,为人彬彬有礼,长相也是不错的,很有些不俗之气。何况,信铃跟宁欣也确实身份悬殊。

  瑞香暗地苦笑:难道他要将信铃扶成驸马,送信铃去北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给否决了——不行,信铃是个好孩子,这点毋庸置疑,但是,他并不是个无牵挂的孩子,况且,他还有那么大的弱点在,若被人抓住,实在不是福气。况且,就算真的以文武比试的方式挑驸马,信铃真的中选,父皇也决不会同意。面上不得不同意,内心却是绝对不赞成的,帝王这样的心态,带给信铃的只有一个结局,死。

  听风在一旁看他的脸色忽青忽白变化不定,有些害怕,握住他的手摇晃道:“王爷,王爷?你不舒服么?”

  瑞香回过了神,微笑道:“啊,不,只是在想呆会秋祭的事。别担心。”

  “嗯,王爷你不舒服一定要说,宁欣公主说你最会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自己熬着了。”听风认真地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公主还说,等秋祭结束了,我们还一起回去,叫你等等她。”

  “好。”

  说话间已经到了预先搭建好的小神坛,规制比祭神坛小得多,礼仪也不若祭神坛上的严谨。

  莫岚远远地看到他们,早就撒开脚丫奔了过来,还没等听风反应过来就一把抱住了瑞香:“你可终于来了,自从你收留了这个丫头我就怪不放心的,可是最近又抽不开身去看你……”

  瑞香被他抱得难受,心中却温暖,笑道:“听风乖巧得很,有什么不放心的,倒是你,抱这么紧,难道想谋杀?”

  莫岚赶紧放开了手,讪讪地笑,道:“对了阿翎也早来了……”

  瑞香顿了顿,朝他手指指向的方向看,向云翎象征性地点了点头。莫岚和云翎品级不到,本也不能站上祭神坛,因此每年秋祭都归他管理。

  云翎依旧保持军人的站姿,挺拔英秀。她看到他,眼神转了过来,张张嘴,又硬生生闭上了。

  瑞香心知她想问:都过了这么多天了,那事有进展了没?

  他却无法回答她。

  当下只是拉着听风,将她交给莫岚管:“我要去前面了,听风就交给你照顾。”又对一脸不舍之色的听风道:“听风乖,秋祭典礼不比其他,一切都得按规矩来,照莫岚教你的做,别出差错就行了。”

  听风乖乖地点了点头,目送着他走前去,点着了线香。

  瑞香走至神坛中心,一位穿着法袍的法师点燃了香烛奉上了供品牺牲,秋祭便算开始了。

  听风睁着一只眼偷看四周的情况,只见瑞香带头跪下,向祭神坛处三叩首,接着便是安静跪着,听远处模模糊糊的祷文和祈福乐,她只觉得这音乐很好听,可是到底是什么意思就实在不懂了。而且要跪到什么时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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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了多久,才隐约听到一声清脆悦耳的铃响,听风感觉到身边的人都在纷纷站起,于是也跟着站起来,觉得自己的膝盖都快僵了,赶紧走到前面去扶起瑞香,道:“王爷,你没事吧?我都跪得快站不直啦。”

  瑞香唇色微微发白,半闭着眼,扶着她的手臂站了起来,闭目一会,摇了摇头。

  周围的下级官员和闲杂人等仪式一结束便走了个干净,对他们来说,瑞香完全没有讨好的必要。莫岚不久便跑了过来,埋怨道:“阿翎那家伙说白虎营还有些事,先走了。真是的,好不容易能见面……”

  “算啦,军队的事不能耽搁。”瑞香慢慢喘了几口气,脸色好了些,听风忙不迭地问道:“秋祭大典结束了么?”

  “小神坛比祭神坛的早结束些。祭神坛的仪式现在刚听完了祷文,正要等父皇写下祈愿,放进玉匣归入宗祠呢,我们稍微等一会宁欣。”瑞香被听风拉着坐下,接过了自己的暖手炉,微笑道。

  “啊,他们真可怜。”听风怜悯道,“跪了这么久,一点休息都没有,还要继续跪……”

  瑞香愕了一下,还没有说话,莫岚已经抢话道:“他们哪用得着跪,上面的除了皇上就是皇亲国戚和三品以上官员,只需开始时跪拜见过帝王就可以了。”

  “哎?这样么?”听风疑惑地看着瑞香,心中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是又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小嘴张了张,“啊……”还是想不出该说什么。

  瑞香看着她,嘴角有些不自然地勾起一个笑,这孩子……说她笨,不懂人心呢,她又偏偏玲珑剔透,仿佛什么都瞒不过那双清澈分明的眼睛。

  这件事绝对是不对劲的,不对劲在哪里,却没有多少人注意到。按照他的身份,他无论如何都是应当站在祭神坛上的,却被归来了小神坛——父皇的理由是,怕他祭典上劳累,所以别去人多的地方了。然而这个理由却显得那么不合理:小神坛的众人要从仪式开始一直跪到祷文结束,因为不得僭越;而祭神坛上的众人却只需要最初行过跪拜帝王礼就可以。哪个比较辛苦,哪个比较轻松,不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么?

  瑞香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欢畅。他这个传闻中最受宠的皇子,暗地里在父皇心目中是什么地位谁也不知道。人们只看得到他有多么得受宠,却从未注意过在这受宠、封赏之中不合理的部分。

  “莫岚。”瑞香决定不去想那些烦人的事,转而向好友道,“你觉得宁欣……怎么样?”

  “宁欣?”莫岚没料到他忽然之间问这个问题,抓了抓头,道,“公主自然是很好的,美丽活泼高贵大方……”

  “我不要听这种千篇一律的赞美之词。”瑞香笑着摆手,“我是问你,你喜欢公主么?说真心话。”

  “喜欢?”莫岚一愣,“哪个喜欢?”

  瑞香笑着摇了摇手,道:“没什么,我开玩笑的,不用记得。”

  莫岚被他这么几下,再迟钝也觉出异样的味来了,一时不禁面红耳赤,半天也说不出一句话,终于跺了跺脚,努力支吾道:“我,我先走了……你,你自己小心些,等了宁欣就快回去,别叫信铃担心了……”

  瑞香含笑点头,目送着他如同逃离的脚步,迅速消失在自己的视野里。

  直到莫岚走得看不见了,听风拽着瑞香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轻轻摇晃,有些讷讷地道:“公主说,她已经有心上人了……莫岚少爷的府上离皇宫不远的……”

  瑞香好笑地看着这为难的孩子,她既不想明说,又不想“背叛”自己的朋友,于是只得这样小小声提醒,示意他,公主喜欢的人离公主可远着呢,莫岚并非公主的心上人。可是,他又怎会不知道呢。

  “笨孩子,宁欣有心上人的事我自然知道。可是你要明白,皇家儿女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宁欣想嫁给自己选的人,只怕很有波折。因此,我便稍微想了个主意。”瑞香道,“现下太平盛世,宁欣是个失了母亲的公主,日后受了委屈只怕也没什么人能撑腰,自然要嫁一个真正能依靠的夫君,那么这样的公主要怎么嫁?自然是要嫁文武双全的人才。如今宁欣也到了年纪,但是年龄相合,家世登对的世家子弟多半没那才能,我也觉得他们配不上我这宝贝妹妹。那么,最好的办法,自然是网罗英才,甄选驸马。莫岚武艺很好,文才上略有逊色,刚好可以给宁欣那真正的心上人做一个陪衬,到时岂不是方便很多?这样甄选驸马的方式,既公平,又能给宁欣真心想嫁的人一个出头的机会,也可以让皇上无话可说啊。”

  “王爷你真聪明!”一席话说得听风小丫头又眼睛闪闪发亮,“对啊对啊,这么好的办法!”

  瑞香微笑不语。听风对世人都抱着善意的期待,她觉得每个人都是好的,所以只要旁人对她好,她也一心一意对旁人好。此时听说了这么一个可以让公主心愿得偿的好办法,竟是欢喜得让人觉得她才是当事人了。想到此处,瑞香不禁有些歉疚,利用这孩子做自己的传话筒,实在是……

  他愣了半天,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觉得歉疚。也许,是怕看到到时听风失望的脸么?

  这世界本就残忍,听风迟早会知道也会经历这残忍,谁也没有能力保护着听风让她永不知晓世界真正的样子。

  可是。

  他不太希望这个教会听风什么叫残忍的人,是自己。

  “瑞香哥哥!”环佩叮当,却正是宁欣从祭神坛回来了,跑得气喘吁吁,“我还怕你走掉了呢!听风要继续陪我回去,那编结头发的方法我还没学全呢。”

  “好好好。”瑞香笑着站起来,“那咱们这就回家吧。”

  他看着宁欣拉住听风的手上了马车,眼神忽地暗了一下。

  现在,只等听风将这“好办法”告知宁欣,再由宁欣去缠父皇,然后……

  就只剩下父皇来找自己商量这甄选驸马的问题了。儿女私事,对其他皇子总是要避嫌,而自己,跟宁欣最亲近的同时,亦是唯一可以被父皇托以甄选驸马重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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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熬了好半天的参汤,就等着你回来呢,快喝下。”才刚进家门,信铃就赶紧迎了上来,手中端着青瓷碗,“我听见马车声音就赶紧去端来了。”

  “难为你想得周到。”瑞香惯例地向他笑了笑,“给我屋里多备些炭火,嗯,大衣也再拿一件给我。现在午时还不到,今晚上只怕皇上就要来。”

  信铃一愕,不懂“午时还不到”和今晚皇上要来有什么关系,却还是顺从地答了声好,将青瓷碗放在听风手里,自己就转身去张罗瑞香吩咐的事了。

  “王爷你是说现在还早,公主会立刻进宫要皇上拿主意甄选驸马,所以皇上今晚就来吗?”听风难得机灵一次,服侍着瑞香将参汤喝了,忽闪着眼睛道,“会这么快?皇上这么闲吗?”

  “不是闲,而是这事本就刻不容缓。”瑞香道,“公主的婚事,公主自己又缠得紧,这公主还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自然要越快越好。”而且,北疆战事虽然不会即刻就打起来,可是也不在掌控之中,这之前,甄选驸马这件事,自然是越快解决越好,省得变成让父皇两头大的挂心事。

  “唔。”听风了然地点头,“对了,公主听了你的主意可高兴得很呢。”

  “是吗。”瑞香敷衍地答了一句,努力不去想自己会将宁欣的幸福毁到何处去,“今晚只怕不得安生,我现在得去睡会。”

  睡眠还是不怎么安稳。

  一到秋冬就这样。要么就是睡不着,要么就是睡得沉得毫无知觉,然后再莫名其妙惊醒。瑞香在床上辗转反侧,好不容易睡着了,不知想起了什么,猛然惊醒时,却见到听风跪在自己床边,满脸惊吓之色,一张小脸都快挤成了苦瓜,看着看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怎么了?”瑞香觉得好笑,柔声问道。

  “我,我……”听风的声音都哽咽了,“我刚才看你睡得好沉,就想给你加床被子,可是,可是我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你的脸,冰,冰得一点温度都没有,我吓了一跳,探了一下你的鼻息,连呼吸都若有若无的……王爷,你不要死啊……”

  她这番话说得声泪俱下,瑞香不是不感动,却还是忍不住好笑,道:“傻丫头,我向来身子冷,暖不起来,至于鼻息,人睡觉时呼吸总不会如平常稳定,一时若有若无也是正常的,我素来如此,你可见我死过没有?”

  “真,真的?”听风泪眼蒙胧地看着他,确信自家王爷一切如常,不是回光返照地要归天,才终于抹了眼泪,欢喜道,“这样,这样就好,听风去看信铃那里有没有事帮忙,王爷你继续睡!”说罢就蹦蹦跳跳地出去了。

  瑞香看着她欢快的背影,在棉被里抬起手,按着自己的胸口揉了几下,长长地叹出一口气。这样的身体,什么时候会死,没有人会知道吧。

  也许什么时候睡死了,也蛮好的。毫无知觉,就这么死掉……多好。

  他胡思乱想着,迷迷糊糊又睡了几觉,醒了几次,再一次就是蒙胧中听到有人道:“王爷,起来参见皇上吧。”

  他一骨碌爬了起来。外面已是一片漆黑,一双温暖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道:“瑞香,此次朕私下到你这里,不必多礼。你怕冷,坐在床上便可。”

  瑞香低首答了是,被信铃安顿着靠在了软枕上,道:“儿臣见过父皇。”

  钧惠帝已年将花甲,看样子还算健朗,微微一笑:“说过不必多礼。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些话单独与瑞香说。”

  信铃与几个太监都告退之后,钧惠帝便忍不住苦笑出来:“宁欣那丫头……女大不中留了。”

  “哦?”瑞香不动声色,“她莫非是自己看中了哪家少爷公子么?”

  “哎。”钧惠帝无奈摇头,“看中是的确看中了某人,却不是什么少爷公子。”他盯着瑞香道,“就是你这里的那个信铃。”

  瑞香心中突地一下,虽然有了些推测,却没想到自己推测得丝毫不差,随即也苦笑道:“那怎么成?”

  “没错,绝对是不成的。”钧惠帝拈须道,“可那丫头又提了个主意,说她从小无母亲管教,受不了那些名门公子与她一样的娇气专横,非要有个文武全才的叫她心服口服才行。所以要广召天下,亲自甄选驸马。你说,这不是胡闹么?可是宁欣这孩子也的确从小可怜,朕,朕实在不忍拒绝……”

  “可是,真的广召天下,也实在太儿戏。”瑞香沉吟道,“别是什么江湖草莽都闻讯赶了来,况且,人数过多,那这文武比试要比到什么时候?可是若不广召,以信铃的身份多半连报名都不行,宁欣又得怪父皇言而无信。”

  钧惠帝又叹气,道:“正是如此。”

  “我倒有个主意。”瑞香道,“广召,但是有个条件,那便是京中的名门望族,以及朝官,皇亲等,每个府中出一位参加。我这府中没什么人,除了我便是信铃,我自然不能参加,那么就只能是信铃去了。其他府中各有一人,这样总人数不会太多,信铃有肯定在其中,当会顺了宁欣的意。”

  “不错,这样很是妥当。”钧惠帝满意地点点头,转而又道,“那么,难道就让信铃这小子顺顺利利当上驸马不成?”

  “信铃身手不错,也跟着我念过几年书。”瑞香缓缓道,“平辈的名门公子中,赶上他的只怕不多。武技上能与他一较长短的,应该只有莫老统帅的独子莫岚。但是莫岚对文之一道是根本不行,因此文试上,就由父皇您安排着做些手脚了。而武试这硬碰硬的,莫岚却一定不会输给了信铃。莫岚这小子做驸马,父皇满意么?”

  钧惠帝拈着胡子,莫岚无论是家世还是人品都是好的,将他招为驸马也有助于控制兵权,只是感觉还是有些草率。

  “而且。”瑞香不经意般地笑道,“如今是天下太平,但是一旦有哪里有些乱事,莫岚是名将之后,又是驸马爷新上任,代岳父出征,既能振军心,又能给驸马爷自己立威信,一举两得。”

  他不能显露出自己已知道北疆事。皇上最近想必为调谁去北疆的事伤着脑筋,自己只要这么轻轻一点,不难让他想到那里去。

  钧惠帝的眼睛果然亮了一下,拈着胡须,半晌不语,终于道:

  “如此甚好。那么这事的具体操办,就交予你吧。”

  瑞香低首,轻轻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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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截至目前为止,报名者有七十八人,六部尚书中只有兵部尚书秦大人之子报名,其余均无参加。其他官员家中共有十人,皇亲之中,年龄适者本就不多,总共只有二十余人报名,其余均为京中名门望族,总共七十八人。”信铃翻着今天刚递上来的名册,念道,“据推算,其中可能有竞争力者,兵部尚书秦大人之子秦景,西方军统帅莫大人之子莫岚,另有……西方军白虎营云衡的外甥云习之……”

  “云大人的外甥?”瑞香眉毛一皱,“云衡什么时候有个外甥?”

  “我也不知道,不过规定是每家出一位参加,那么云大人的外甥参加也不算坏了规矩。”信铃道,“大约是因赛规所限,拼命攀了亲戚关系挤进来的吧。”

  “云习之……”瑞香的手指一下一下扣着桌子,喃喃地重复,“云习之……”这个名字念了几遍,忽地一个念头闪过,额上顿时冒出了冷汗:云习之,莫不是云翎?

  这个念头一起,接下来的事就越想越顺:宁欣怕信铃在比试之中会碰到强敌,央求闺中好友云翎出马帮忙,云翎女扮男装冒充云衡的外甥参加,一路帮信铃解决有威胁的对手,最后只须随手输给信铃,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了。

  这事多半是如此。云衡什么时候跳出来个外甥?

  瑞香扶着额头,闭起眼睛:阿翎啊阿翎,你可曾想过这事一旦暴露,便是欺君大罪么?

  他苦笑了一会,抬头对信铃道:“信铃,把你的名字也添进去。”

  信铃睁大了眼睛:“王爷你说什么?”

  “平靖王府理应出个人参加,我自然不可能,你正是最好的人选。”瑞香托着下巴看他,“况且,我们信铃要貌有貌要文才有文才要武艺有武艺,一出马还不将那些个妖魔小丑三两下搞定了?”

  “可是王爷,我,公主,你……”信铃已经语无伦次,急道,“怎么可以?”

  “什么怎么可以?”瑞香淡淡扫了他一眼,“我说可以就可以。这是命令。写上去。”

  信铃咬着嘴唇,静静跪下,不说话。

  瑞香站起来,平静地道:“我听说,莫岚那小子不愿意报名参加这无聊的甄选驸马赛事,被莫伯伯打了个半死还是不愿意,最后莫伯伯都差点被气病了他才勉强写上了自己的名字。那么,信铃你呢?”

  信铃抬头看他,眼睛险些湿润,颤声叫道:“王爷!”

  瑞香摇头:“你以为我愿意逼着你写上名字么?若是可以,我宁愿你跟这场闹剧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宁欣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把你弄进参赛名单,我又怎可在这种时候放过你?”

  信铃张了张嘴,又只能叫一声:“王爷!”

  “没错,我在逼你。”瑞香抚弄着暖手炉,“而且是,逼你参加,但是不许你获胜。”

  “王爷。”信铃一拜到地,“信铃身份卑贱,万万配不上公主,信铃明白。那么既然如此,何不一开始便拒绝得干干净净,何必先给公主希望,再让她狠狠地失望呢?”

  “因为我希望她知道,并非我们没有尽力,而是,天意不可违。”瑞香的语气没有起伏,“即便是公主,也有得不到的东西,做不到的事。”

  “王爷,这样也太……”先给予人希望,再彻底夺去,这是多么残忍!不若一开始就令人绝望,没有念想,反而仁慈。

  “残忍么?”瑞香扯着嘴角笑,替他说了下去,“平靖王残忍,并非今日始,你却现在才知道?”

  “信铃。”瑞香低低地道,“就当,我求你。”

  信铃握紧手掌,咬牙站起,执笔,在名单上写上:平靖王府,信铃。

  落下最后一笔,他扔下笔,第一次没有尽礼数地向瑞香告退,径自逃出了房间。

  瑞香眼神迷茫地看着信铃转身离去的背影,只觉得气息再也平静不下来,胸口一阵钝痛,喉头一甜,就有血腥气隐隐地泛上来。他硬是将涌上喉头的血咽了回去,闭眼喘息了半晌,才曼声道:“听风……”

  “听风不在,被宁欣公主接进宫去了。”一个低沉的声音说道。

  瑞香怔了怔,睁开眼睛,疑惑道:“莫岚?”

  印象里,莫岚的声音总是朝气而充满阳光,几曾这样低沉而充满怨愤过?

  “难为您还记得我的名字么?平靖王爷!”莫岚一脸阴沉的神色,脸上还有一些鞭痕,看来莫敛打他的确打得不轻。

  “平靖王爷”四字撞击着瑞香的耳膜,他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呼吸,说道:“你在说什么?”

  “真是谢谢您举荐我参加那无聊的甄选驸马游戏!”莫岚的声音越拔越高,“我莫家世代金戈铁马,到了我这一代,竟要靠攀龙附凤来稳固家族地位,我不需要你瞎操心为我好!明眼人都知道宁欣公主搞这么一出就是想要信铃那小子,你把我塞进去,是觉得信铃配不上你们金枝玉叶吗!”说到后来,他气愤已极,一字一句都如同吼了出来。

  瑞香疲惫地张张嘴,他实在没有想到莫岚能将自己的意图曲解到那个地方去,道:“我没有觉得你要靠攀龙附凤来稳固你家族的地位,我也没有瞎操心,我举荐你参加甄选,只是因为我觉得你适合,而信铃并不适合。他也许的确是公主喜欢的人,可是绝对不是合适的驸马。皇家的人,要成亲绝对不可能按照自己的意思,而是为大局做出牺牲……”

  “去你妈的牺牲!”莫岚大吼道,“既然这样搞这个甄选有什么意思?直接指婚不就行了吗?反正宁欣公主只是一介弱女子,最多一哭二闹三上吊,最后还不是只能乖乖认命?你要整这出闹剧干什么?好玩吗?”

  “对,好玩。”瑞香虚弱地道,“因为我喜欢看你们争来斗去,争个你死我活,争到最后才发现其实什么都掌控在别人手里,你们对什么都无能为力,只不过是做戏的小丑,我喜欢看你们被我掌控着做木偶戏的样子……”

  甄选必须进行,因为新驸马是要带兵去北疆的,必须有一点威信在先,那么甄选会魁首便是最好的证明……甄选必须进行……瑞香翻来覆去想着这些,脑子一片混沌。

  “瑞香!”莫岚目眦欲裂,“你在说什么屁话?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都白做了?我真是瞎了眼,如此错看你!”

  瑞香胸口火辣辣地疼,他痉挛着双手握住胸口的衣服,口中却不可抑制地涌出血来。用手指承接了血液,他模糊着眼睛看,嘴角兀自带了一点笑:原来自己的血还是热的……

  莫岚气愤愤地转身离去,听见紫金暖炉滚落在地的叮当声,不由得回头一看,却见瑞香半个身子都已被血染透,他捂着唇拼命地咳嗽,边咳还边带出血液来。

  “瑞香!”莫岚这一惊非同小可,冲上去扶住他,“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瑞香的手无力地推搡着他不让他碰自己:“咳咳,我这是用自己的病逼你愧疚,让你觉得对不起我……咳咳……”

  



  莫岚手足无措地抱着瑞香,从小到大,他常常见到瑞香发病,可是像今天这样严重的还是第一次。偏偏瑞香用尽力气推着他不让他碰到,虽然瑞香力弱,但是他怕再弄伤他,抱紧他不让他胡乱挣扎的同时还得小心翼翼,一时间满头大汗。

  “瑞香!你现在已经让我愧疚了,所以你他妈的可不可以给我安静点!”他忍无可忍地大吼,“妈的你怎么死都可以,就是不可以是被我害死的!”

  瑞香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逐渐失了力气,听到他这句话,嘴角一弯又笑了出来,喘息道:“没,没关系……你拿纸笔来,我给你写,平靖王之死与莫岚无关……”

  “瑞香!”莫岚又气又急,明明知道就这样在这里僵持着不是办法,可是瑞香这个样子他实在不放心将他单独留在这里跑出去叫大夫,偏偏瑞香还不依不饶,好像是完全断了生念,把他吓得不轻,顿足道,“你非要这么说才解气么!你明知道……明知道……”

  “咳咳咳咳……咳咳……”瑞香连咳嗽声都已经轻微,声音极低弱,“死去,便,万事空了……可是,可是……”

  他的话终于没有再继续下去,握在莫岚手中的手指一根根松脱,晕了过去。

  莫岚连忙将他放到床上,将暖手炉重新整理好塞进了被窝,飞一般地冲了出去。他就算是在军营中的对战里,也极少用过这样快的速度。

  把瑞香激到吐血,绝对不是他的初衷。但是就算瑞香现在成了这个样子,他依旧不能理解瑞香的做法,依旧觉得——他是对的,瑞香是错的。

  但是,他绝不要瑞香死……他要瑞香好好活下去,向他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让他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有理由。

  出了瑞香的屋子他才发现府里几乎人影都没有,一直跟瑞香形影不离的信铃不见了,往常有的一些小厮也不知去了哪里,他一急之下,不再到处去找人,自己径直奔向了林太医府。

  林太医受皇命而经常为平靖王爷医治病痛,府邸在平靖王府不远处,据说这也是皇上的授意,方便太医随时进出平靖王府。信铃曾起意希望林太医就住在王府中,却被瑞香以不敢慢待太医的理由拒绝了。

  此时莫岚风一样冲进林太医家,一个字都没说就架起林太医向外跑,一旁的丫鬟吓得要惊叫起来,幸好及时看清了莫岚的模样,一句“强盗啊!”就这么咽了回去。

  林太医惊魂未定地被拖进平靖王府,看到瑞香的样子才明白了怎么回事,赶忙上前去搭他的脉搏。

  莫岚站在原地大口喘气,嘴角紧绷地死死盯着林太医的脸色,直到林太医站起来说“我给开个方子”才松了口气,赶紧递上纸笔,道:“太医,瑞……平靖王情况如何?”

  “受了些刺激,情绪不稳,加上最近秋凉,即将换季,本是最易伤身的时候。王爷畏寒,因此所食多为温火性食物,受激后吐血,大部分是因为这个,内脏没有受伤。”林太医三两下写完方子,“这副药下去应该无大碍。”

  “多谢。”莫岚擦了擦额上的汗,平靖王府的药房在哪里他倒是见过的,正要去抓药,一脚踏出房门便见到了听风。

  听风见他眼色发红一脸狼狈,奇道:“怎么了?”

  莫岚张了张嘴,却觉得不知被什么堵住了喉咙,讪讪地一个字也说不出,又被听风的一双大眼盯得尴尬,一个烦躁,就将手中的药方塞给了她看。

  听风疑惑地接过,扫了一眼,问道:“谁吐血了?”

  莫岚一惊,没料到听风这小丫头居然还通医道,这么淡淡扫了一眼就明白了这药治什么病,可是她这样脱口问谁吐血,他还真不好意思回答是自己弄得瑞香吐血了,只好讷讷地支吾:“我先去抓药……”就一阵风似的跑了。

  听风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看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家伙从瑞香的卧房里走出来,跟她对望了一下就匆忙走了,她更加不明所以,推开瑞香的卧房门:“王爷……”

  瑞香安静地躺在床上,听到她的声音微微睁开了眼睛,轻声应道:“听风……”

  听风瞥眼看到地上的一滩鲜血,惊道:“王爷你……”

  瑞香笑着摇头:“没事,不用担心。”

  “莫岚……莫岚刚才出去抓的药,竟是给你的?”听风担心的却似乎不是他的病情,而是刚才看到的药方,“那药方是谁开的?”

  “太医……吧?”瑞香刚醒,不是很明白之前的事,稍稍推算了一下,道,“一般给我开药方的都是林太医。”怎么听风忽然对药方感了兴趣?看这丫头之前在他睡觉时的表现,连医道最基本的望闻问切也不一定懂得啊。

  “太医?”听风秀眉微蹙,半晌才轻声道,“王爷……怎么会忽然病情加重?”她似乎是刚刚才想起要害怕,趴在床边道,“王爷王爷……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瑞香对她的反应啼笑皆非,道:“没事。最近事情太多,前些天又一直没睡好,过些日子就好了。”

  “信铃呢?”听风环顾四周,“怎么居然会有信铃不在的时候?”

  “你急着找他?”今天的听风总有些奇怪,瑞香笑道,“你去公主那玩得开心么?公主有没有送你马?”

  听风的心思明显不在这里,支支吾吾着搪塞,转而说道:“王爷,你知道一种叫解忧的花吗?”

  瑞香沉默,好一会带道:“不知道。”

  听风欲言又止了好几次,道:“我不懂医道,但是对药很熟悉,解忧花本来不算少见,但是不入药,因此不认识它的人很多。它的花粉却能入药,只是花粉稀有珍贵,也不为很多人知,且有另一个名字,叫做冰兰。就算是知道冰兰的人,也不一定知道冰兰是解忧花的花粉。冰兰对调养人的精神很有好处,但是却伤人元气。这也是药道的规律,补一样总会损一样,但是常人元气充足,损伤一些,不出几日就能恢复。然而,冰兰这种药,是绝对不适合王爷服用的。”她顿了顿,咬牙道,“可是刚才那张药方上,就有冰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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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风一大段话说完,瑞香竟似没有听见一般,说道:“听风,你去帮我打点明日出行的马车,明日就是宁欣驸马的甄选文试,听说要变天,马车内麻烦放置一些保暖的毛毡……”

  “王爷!”听风顿足道,“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你元气不足,精神却好,根本不适合服用冰兰!那个太医算哪门子太医?连我这种只懂药不懂医的人都知道冰兰对你有害无益,他居然还敢开在给你的药方里!今天是我恰好撞见,以往你生病,是不是每次都是他来开药方?是不是每次都会加冰兰这味药?!难怪你的身子总不见好,是庸医误你!”

  瑞香静静地听她说完,平静地道:“还有,明天信铃也要上场,我暖炉里的炭就由你准备了,信铃一向会放水沉香屑进去,我也习惯了,你也帮我放进一些……”

  “王爷!”听风简直快掉眼泪了,她怀疑自己瞬间变成了哑巴,不然为什么她说的话王爷好像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听风乖。”瑞香朝她笑了笑,“有些事不是你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冰兰这东西是适合我的,你不懂医道,又怎么明白医道上的药理?医是医人,因人而异,你怎么能断言冰兰就会害我?林太医是老太医了,这么多年来没出过差错,医术又精湛,你不该怀疑他。”

  听风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明知道他说得不对,却偏偏无法反驳,一来二去,明净的大眼睛里又险些盈了眼泪,听到王爷温和地道:“去吧,帮我准备马车。”她忍不住恨恨地想,他这样的身体,明天竟还要亲自去文试现场主持,见那些应征驸马的人!皇上到底是怎么想的,就算王爷才能出众办事得力,可是他这样的身体万万经不起折腾,难道满朝文武,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代替他主事的了吗?!

  她哽咽了一会,不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她出去时莫岚正好端了药碗回来,莫岚见这小丫头眼睛里滚来滚去的都是眼泪,还恨恨地盯着自己手中的药碗,一时不明所以,待要说话,小丫头一闪身就往马厩去了。

  他莫名其妙地进了屋,见瑞香已经醒了,便道:“你欺负听风了?”

  瑞香一笑:“对啊,被你气得无处发泄,就找她了。”

  “鬼话连篇!谁信你才白痴啊!”莫岚朝天喷气,走过去坐在床边,在他枕边塞了一个软垫,小心翼翼扶着他,让他坐了起来,才给他喂药,“林太医说,你的病不算严重,喝上几副药就好了。”

  “我的病自然不严重,其实什么时候严重过?都是你们大惊小怪,自己吓自己而已。”瑞香咽下送到眼前的一勺药汁,在被窝里摸索了一会,将暖手炉拿出来抱在手里,默默地由着莫岚喂自己药,直到一碗药汁见了底,才道,“名单上还有一个云习之,说是云衡叔叔的外甥,你见过他么?”

  “云叔的外甥?”莫岚一愕,“云叔并没有兄弟姐妹啊。”

  “这么说来,那个云习之果然是……”瑞香以手揉着额头,“云习之,果真是阿翎冒名的。”

  “你说什么?”莫岚惊地跳了起来,“阿翎?她难道不知道这是欺君之罪?”

  “只要她不得优胜,风险就小。”瑞香苦笑,“她大约是受了宁欣丫头所托,帮信铃解决一些对手……最后只要输给信铃就可以了。”

  莫岚挠拉挠头发,想起了刚才的事,不由得胸中一闷,又有一股气堵上来,愤愤道:“这么说那可真好办了,我也故意输给信铃不就皆大欢喜了么?这样一来,信铃夺得魁首的途中就有两个好帮手啦。”

  “不行。”瑞香摇头,“你必须赢信铃……信铃,决不能是驸马。”

  “为什么?”

  瑞香暗地叹气,闭着眼睛养神,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前朝的一个故事,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寻死觅活地要嫁给自己的侍卫,最后皇上被自己的掌上明珠缠得没办法,就勉强答应了。然而那侍卫跟公主还没行大礼就得了怪病死了,公主伤心欲绝,誓死不再嫁。后世对公主的深情还多有赞美呢。”

  “大概听过吧。”莫岚含糊道,“这样的故事每朝都有,结局大多不会很好,只是过程大同小异罢了。”

  “没错。”瑞香浅笑,“只是旁人往往叹那侍卫天生命不好,都快飞黄腾达了还得场怪病死了,却不知道,那个侍卫并非福薄,而是身死人手。皇家是决不许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身份低微的人的,即使是面子上勉强同意,也会想尽办法破坏这桩婚事——最简单的办法,莫过于让那身份低微的人得个‘怪病’英年早逝算了。皇家要让人无声无息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