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诺利亚传说
作者:夜莺不唱歌
一 哭泣中的千年古城(修)
1 公主丝罗娜(1) 2 公主丝罗娜(2) 3 火之祭礼(1) 4 火之祭礼(2)
5 炽火熔城(1) 6 炽火熔城(2) 7 将军府 8 男人的相遇
9 奴隶之会(1) 10 奴隶之会(2) 11 奴隶之会(3) 12 重逢(1)
13 重逢(2)
二 魔鬼在窃窃私语(修)
三 未完成婚礼进行曲
四 蠢蠢欲动的东大陆
五 散落各地的封印
六 流落南方的明珠
番外
人物、剧情、地名、设定备忘区
本文一些书评留念
作品相关



  巴鲁巴历2766年9月28日。

  奥玛森帝国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人们从牲畜圈里挑出最肥美的牛羊,从谷仓抬出最饱满的小麦,从果园里摘下最甘香的甜枣,从地窖里取出最香醇的美酒;织机织出了最美的衣物,乐器奏出了最动听的音乐,舞者跳出了最迷人的舞蹈......欢乐充满了这里每一小格的空气。

  欢乐源于明天即将举行的祭神大典。人们相信,祭神大典过后,帝国会更加风调雨顺,人民会更加安乐丰足。距离上次的祭神大典已45年,庄稼过了35个大年后,终于从10年前开始进入小年。所以,早该再次进行大祭神了,只是祭神大典里最重要的一样祭品直到一个月前才具备。

  横贯全国的两条公路交叉处,矗立着心脏首都格灵。

  格灵城区中央那座以粉红云石筑成的巨型建筑,就是斯诺大陆最显赫的皇城

  每隔一定时候,皇城的亲卫队长都必须找到皇帝,以确保其安全。现在他终于在城墙上发现了浴着阳光的目标。他走过去单膝跪下,恭谨地说:“陛下,请保重......”

  午后秋阳把队长纯金的长发照得过分灿烂,皇帝只好把视线避向天边的远山。

  “我支持得住,迪墨提奥,每代奥玛森主君都必须能承受这个痛苦!”帝国现任皇帝深深吸了口气,沉重地回应着站在身边的年轻重臣。

  皇帝琅吉士今年42岁,身型笔挺扎实,阔额深瞳,还带着很重的少年英俊的痕迹。可惜两鬓过早斑白——要知道一个月前,它们还是健康而微卷的亚麻色。

  年轻重臣名叫迪墨提奥.莱.齐拉维斯.翠丝庭,稍长的名字记载着族裔的渊源。

  迪墨提奥今年才二十一,已经是皇家亲卫骑兵队长。他拥有男子梦寐以求的完美身材,脸庞微笑起来简直叫神嫉妒,但不笑的时候居多,英气的脸上总写着十分适合的骄傲和冷静。蓝色的制服斗蓬上镶着银狐边子,记载着“冰狐战士”的称号。猎取了连帕卡帕王也头疼的冰狐证明了他的灵气,现在就等着某天巨龙来证明他的勇气了。

  两人在宫殿城墙上有些漫无目的地远眺,皆显得心事重重,无论掩映在蓝天下的粉红宫城如何瑰丽夺目,也无法排解他们脸上的愁容。

  “报告陛下,丝罗娜公主殿下她……”

  一名皇宫卫士匆匆跑上来,跪到皇帝跟前:

  “你们没有看住她?”皇帝川着额心,看着往自己方向迅速移来的骚动。

  卫士无奈地低头,沮丧道:“殿下天生神力,撞开房门后我们就拦不住了!”

  突然,一把清脆焦急的声音喊道:“统统给我退开!!父皇,父皇......”

  “退下吧。”皇帝苦笑摇头。

  少女仪态不端地手脚并用,把阻挡自己的士兵们轻而易举地甩开,风风火火冲了上来。

  皇帝尴尬地望向身边波澜不惊的年轻人,摸了摸鼻子:“你也会为不得不守护这样的公主而无力吗?”

  迪墨提奥右手触胸,微微欠身:“再过两三年,丝罗娜公主殿下的丽名,必定传遍大陆!”他脸上表情变得柔软,就像硬梆梆冻奶油,被一把温热的刀切去了棱角。

  琅吉士有两名公主,大公主是神殿里前途无量的女神官;小公主17岁,就是眼前这位被称作天生神力的丝罗娜。她从小力气过人,极其喜欢上窜下跳,尽管这对她走向帝国名媛的道路有点影响,但首席诗人弗罗,还是为她写了首赞美诗。

  诗非杰作,可活泼的小公主确实受到皇宫上下的欢迎。

  对简直可说“谬赞”的评语,皇帝竟有些哑然苦笑。

  美名?是啊,也不知道哪天开始,这个从小活脱脱假小子、丑小鸭的么女,不知不觉在外表方面上慢慢向“真正的天鹅”靠近了,可惜……

  “如果是男孩,也许能成为出色的继承人,作为女孩性格就太倔啦。”父亲谦虚地给女儿下着结论。

  迪墨提奥微垂的脸上不动声色地扬了扬眉:如果她是皇帝的儿子,还能长到成为栋梁的一天么?

  转眼间白色身影自城墙口出现,正是小公主丝罗娜。

  “父皇,儿臣请您别把皇弟当祭品!”丝罗娜匍匐跪倒,泪如雨下。琅吉士刚刚还很温和的表情急转直下,赶紧咬牙别头,不敢看女儿声泪俱下的脸。

  *****

  祭神典礼必备的祭品,赫然是皇帝刚满月的皇子。

  奥玛森在称帝国前,一直是受大神巴鲁巴庇佑的国家。

  开国王与所崇拜的大神立约:奥玛森每任君王为表虔诚,需用首生子作祭神典礼的祭品;而大神则必须保证君王的王位和国家的繁荣昌盛。因此,国王都要尽快在继任后,生下两名儿子。第一个接受命运安排成为祭品,第二个才是国家继承人。

  琅吉士中年得子,却又必须奉他为祭品,悲痛不在女儿之下!

  “皇弟才满月,正需要父皇母后、皇姐和儿臣疼爱,可不是残忍地送他上祭台啊,父皇!”

  父亲紧闭双眼,不敢看女儿和他一般苍白的脸:“丝罗娜,回去吧,你皇弟是为了人民才牺牲的——”

  丝罗娜起身拉着父亲胳膊,急急问:“为什么,为什么要有这样的牺牲?为什么要忠诚于这样的神灵?父皇与母后的心一样也在流血吧!”

  皇帝一捋,却没把女儿的手甩掉:“我们靠着神赐予的风调雨顺成为大陆上屹立不倒的强国,人民从不用担心天降横祸,皇族也得享太平。这就是神的恩赐——丝罗娜,假如你的性命能让百姓平安哪怕只是几十年,你会牺牲吗?”

  “我会!可、可这不是理由,父皇!千年来我们忍受丧子、丧亲的莫大痛楚,还不够吗?!如果神给我们的是这样的苦难,那倒不如把他抛弃!”

  “殿下......”迪墨提奥本想劝她冷静,但那柔躯里爆发出的铿锵言语,或者说是大逆不道的怪论,却似乎又很合他的心意。

  这边虔诚的皇帝已惊诧得抚额呻吟。

  “神啊,请您原谅丝罗娜的胡言乱语吧——”他哀伤地喃喃道,“她即将要失去最亲爱的弟弟,所以悲痛影响了她的理智——”

  “父皇!”丝罗娜被歪曲了心意,激动得要再摇晃父皇,却被亲卫队长从两边抓住。他知道公主力气非同小可,手上不敢懈怠,丝罗娜挣扎几下不果,血气急红了小脸。“放开我,迪墨提奥!”

  “冷静,殿下!”令公主感到挫败的队长恭恭敬敬地,手上却没半点放松。

  皇帝趁机脱开身准备撤退:“够了,娜娜!身为皇族必须做好觉悟......如果你精力充沛,就去好好挑选一下未来的夫婿吧!”

  丝罗娜急得跺脚:“父皇,您怎么可以随便接受我从没见过面的人求婚?而且......”

  “胜基伦国的王子呢,你们曾经两小无猜,日共嬉戏,归来的使者也说他代替国王处理政事两年。我想他就是个可靠的人。”

  “请再考虑皇弟的事,父皇——”

  “迪墨提奥,牢记你的职责。陪公主回房间,明天黎明前别让她出来。”皇帝说完,负手抽身而去。

  “父皇——”小公主声嘶力竭,也换不来父皇回头。目送皇帝的背影从城楼转角处消失,她有如斗败公鸡,跌坐地上。

  琅吉士的眼眶何尝不老泪盈眶?他欢喜女儿姐弟情深,亦为儿子命运神伤,但他知道只要回头,一定会和女儿抱头痛哭,不能自已。祭神典礼,活生生就是对每任主君的艰难考验。

  ===

  注一:本小说是一个作者臆想的故事,请别套中世纪的欧洲,大家就当作换思维看故事吧!

  注二:在头几章节对白有点酸是顾及到环境语气匹配问题,后面情节将不会出现



  金发队长迅速把公主双手反扣,让她没有松驰的机会。

  “得罪了,殿下。”他把公主拦腰扛在左肩,姿势略显暧昧,顶着蛮力少女的拳打脚踢,不顾旁人目瞪口呆,大步流星地朝后宫走去。

  “你......大胆!”公主被蛮横地扛回房间,脚一沾地,便怒不可遏地扇出一耳光。

  “啪”!

  脆响让刚想离开的宫女也替人心痛起来。迪墨提奥顶着火辣辣的脸,还没来得及检查自己有没受伤,已经更快地把少女另一只抬起的手腕拿住了。

  光是俊美怎么会有资格当两万八千亲卫骑兵的队长?迪墨提奥17岁时就证明他也是武艺最出色的人之一。

  “殿下,您还记得丝罗琳公主殿下两年前的预言吗?”

  公主眯起眼睛,故意盯着那张非自愿而红了半边的脸。她弯成美好弧度的睫毛因气息紊乱一上一下闪动着:“我从不相信什么预言!”

  迪墨提奥松开手,下意识摸摸脸上微热,又优雅地关上房门,再把椅子搬到门边坐下,修长的腿不慌不忙刚好拦住了门口,才缓缓地吟诵起来:“人神之约会因不虔诚而撕毁,神发出惩罚,土地将会有多处无底深渊裂开,火焰上喷,炽烈延烧。届时,群兽抛弃巢穴,妇女生出怪胎,洁水出现盐分,天不再下雨,地不再生长庄稼,奥玛森的人们将带着背叛之名与土地齐殒......”

  “然后慈悲的神再次原谅子民的愚蠢,派下他的使者来担起我们的罪孽,拯救我们。”

  丝罗娜补充着低吟,眼睛瞪圆了睨视对方,好像想蹦出来替双手揍人一样。

  “皇姐凭这个预言最终成为神官,我当然记得。”

  “所以,今年大家都比过去更重视这个祭神大典,陛下更不敢懈怠。殿下,您无论费多大力气,也改变不了基革尔皇子殿下的命运。”

  基革尔是这次作为祭品的皇子名字。即使每位祭品皇子的寿命都非常短暂,皇室仍会给他起一个正式的名字,以示纪念。

  “我只希望能够向神请求用其它东西代替这样的祭品……我,只想救我眼前想救的人!”

  丝罗娜银牙紧咬,字字句句都要用挤才能蹦出牙缝。她并非因为寒冷地发着抖,茶色的眼睛中,可以看到晶莹的液体在打转。

  “迪墨提奥,如果你是开国王,你会接受这样的契约吗?”

  “不会。”迪墨提奥回答得干脆利落,但转过了视线,不敢直视公主。

  丝罗娜有好些想法都只敢放在心里。作为帝国公主,她从小接受大神巴鲁巴的信仰,也敬畏神的力量,但她内心深处对这种具有浓厚交换性质的契约十分不以为然。

  奥玛森开国王为什么要拿儿子的性命作交换呢?不管是她的父亲琅吉士,还是历代帝王,他们严格遵行祭礼的动机也不过是为巩固统治,绝不是有着纯粹为民祈求风调雨顺的高尚情结。

  另一方面,每逢祭礼,国民们兴奋异常,一点替皇室哀伤的意思也没有,这算什么呢?如果牺牲的是他们的亲人,他们会有什么反应?丰收应该来自辛勤的劳动,为何要把这个责任推给一个无辜的婴儿?更令人不解的是,要靠夺走信徒天伦之爱才能证明敬畏之心的神明,还有什么值得人信任呢?难道世间人的幸福,一定要靠牺牲别人才能得到的么?这些疑问常使丝罗娜感到困惑。

  “迪墨提奥,我现在只想见皇弟的最后一面,你让我去神殿吧。”

  队长声音连起伏都没有:“请原谅,殿下。陛下的命令是在祭礼开始前都不能让您离开房间。”

  丝罗娜放软了声调:“我不会捣乱的,只去看看。”

  “对不起,殿下,您能保证袖手旁观吗?”

  被别人洞悉一切的语气拒绝,公主不快地生起赌气念头:“难道你准备看着我直到黎明?太阳还亮的很呢!”

  “是的,殿下。”年轻队长保持着面无表情。他令初识的女性神牵梦萦,但熟悉他的异性就会感觉到他超越年龄的沉默寡言----说是孤僻也好,冷静也好,总之令无数女子大失所望。所以公主试图用花言巧语能打动他,功力还不够。

  秋天夕阳的余辉从窗户渗了进来。半间屋子被光染红,水晶镜子反射着绮丽的橙黄色晕圈,连公主的倩影也照得亮彤彤。

  丝罗娜心念一动:“迪墨提奥......”

  听见久无动静的公主叫唤自己,迪墨提奥移正视线,立即一阵头痛。

  公主在宽衣解带。

  准确地说只是松开身上白色纱裙的带子,她双手仍然按在胸前的衣襟上,仅让肩膊部分滑了下来,裸露出线条柔美的肩膀,又堪堪遮掩了更下面一点的山峰。

  可即使是这小部分,因为有浓密的茶发映衬着粉玫瑰似的肌肤,瀑布般垂至腰际,闪着明亮的辉泽,叫人怎能没有半点遐想!

  “你要阻拦的话尽管来呀,不过万一我喊起来,你处境就不太妙了。”丝罗娜胸膛一挺,朝前踏上一步,强调她接下来的暗示。

  “咳、咳......”

  难道她不知道这样的诱惑力有多大吗?名为冲动的热流涌了上来,迪墨提奥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殿下,您从哪里学来的小把戏?老实说,千万不要有下一次,正人君子并不像您想象的这么多。”

  迪墨提奥稍稍调整了坐姿,用一副欣赏艺术时才有的神情回望过去,墨绿深瞳的扫视几乎有点肆无忌惮。

  “当然,微臣也不会介意因此引起什么麻烦,相信陛下会有最适当的方式来处理后果。我的意思是,也许陛下并不介意一位亲卫骑兵队总帅成为驸马。”

  翠丝庭家族名义上只负责皇家亲卫骑兵队,但全国骑兵的大小首领通常都由这支队伍的现役或后备中挑选出来。翠丝庭的族长,也成了半个骑兵总帅的代名词。幸亏该族长期以来显示了卓著的忠诚,骑兵军权才仍握在国王手里。

  丝罗娜脸红耳赤,迅速跳回床上钻进被窝里,重新绑好衣服。她还是太嫩了。

  “迪墨提奥似乎对这样的场面驾轻就熟嘛......”本想拿对方的绯闻开涮,但君臣开这样的玩笑未免流于庸俗,只好暂时投降。

  房间计时的沙漏发出沙沙的响声,声音随着夜幕的低垂,渐渐清晰起来。

  阳台下,士兵开始换岗,偶尔还听到偷懒的宫女跟他们打情骂俏。迪墨提奥目光深邃,凝视着心有不甘的公主,修长身躯斜靠着椅背,似乎没对监视工作表现出半分不耐。

  如果换作另一时空,换换女主角,那么现在是多值得珍惜的时光!可惜,公主的心情恰如热锅上的蚂蚁。

  “迪墨提奥,皇弟他真的很可爱!”乖了几小时的公主忍不住又有所行动,“他喜欢握着你的手来表示对你的喜欢,也喜欢别人握着他的——那小手那么柔嫩,就像轻握半开的玫瑰。他刚出世,我望着那半透明的手,就发誓即使性命不要,也得护他周全!”

  丝罗娜抬眼往队长这边望来,他甚至能看到那里面有弱小的烛火跳跃。

  “等他长大,一定能成为热爱子民的明君,因为他这么小就懂得喜欢每一个人,”优美的语调渐渐染上了阴郁,“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代替他......”

  迪墨提奥在公主注视下,心里抹过不忍。

  “莱.齐拉维斯.翠丝庭”,奥玛森语就是“拥有封地齐拉维的翠丝庭家族”。队长那些齐拉维的祖先并非虔诚的大神信徒,也没有极端的祭礼仪式,从某方面讲,年轻队长是十分复杂地看待公主的反抗。

  虽然不想打击善良的心灵,但年轻队长还是用理智收拾好心绪,向悲哀的公主认真地劝告:“陛下的首子,注定了他生命的价值便是换取子民的丰衣足食。他应该坦然接受这个使命的。”

  “可是他还是个婴儿,既不懂什么是国民,也不懂什么是神,硬把这个使命塞给他,太可怜了。”丝罗娜开始激动,“神不是告诫我们不可妄害无辜的性命吗?然而这样的祭礼,每举行一次便是害了一条无辜的性命。他们的灵魂,即使去到神的身边,也只能是团混沌啊!”

  迪墨提奥怔了一下:“殿下。据臣所知,大家都认为每一位头子是开国王头生子的转世。他们的出世被视作是灵魂借用躯壳来进行规定的祭礼,只是个仪式问题。只要这样想,就不会太难过了。”

  “自欺欺人!”话虽如此,丝罗娜却找不到更合适的反驳,只能郁闷地踱来踱去,坐立不安。

  她望着沙漏中的时间一粒粒地流走,仿佛看到弟弟朝死亡步步逼近,心想父皇和神官们已经出发,即使是看最后一眼,她也要去。

  大祭地点是离皇城西北向约45法特尔(约15千步)远的神山,契约之山的大神殿。由全国各地而来的信徒与首都大部分的居民、皇室成员都云集于此,在黎明之际进行以皇子作祭品的大祭典。

  丝罗娜趴在沾满夜露的阳台上,焦急地为离开办法寻思。

  怎么会把它忘了?她目光扫描到阳台右下方不远处的矮层建筑——皇室马厩。皇家坐骑在那里养尊处优,平时卫生搞的好,没有怎样污染环境。马厩会出现在公主阳台的视线范围内,是为了照顾主人的一些坏习惯。

  她走到窗边,含住拇指和食指,吹出无比熟练的口哨。

  阳台下,传来一阵马的嘶鸣,转眼,急促的马蹄声也听到了。

  “再见!”

  “......”

  未待迪墨提奥作出反应,丝罗娜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公主竟然翻下了阳台!

  虽然只是两层半楼高,迪墨提奥仍吃惊地冲出阳台往下看。只是眨了几下眼,一道灰影冲破昏黄的火光与尖叫声,风驰电掣地朝东城门口奔去。

  “身手好象进步了......”

  迪墨提奥苦笑地摇摇头,也发出同样响亮的哨声,左手轻按护栏,堪称优美地紧跟着翻下了阳台。

  士兵和宫女又是一阵尖叫和骚动,还好训练有素,很快调整回状态。他们望着第二道蓝黑魅影从眼前绝尘而去,和第一道灰影消失在夜幕里。

  秋季,月亮也变得清爽。

  丝罗娜骑着黑尾巴的灰马,在护城河泛起的薄雾中飞驰。她乘着月光,向城门冲去,一心一意要赶往契约之山,只顾牢牢盯住前方。若她回头,就会发现身后一道黑影正飞速接近。

  迪墨提奥的斗蓬上银白的线条随风有节奏地起伏着,跨下的“踏雪号”浑身墨黑发亮,四腿根纯白如雪,在夜幕下急驰,仿如疾奔于雪地之上。

  一会儿工夫,两人已十分接近城门。

  “到这里还要拦我吗,迪墨提奥!”丝罗娜被拦住去路,赶紧控制住马头。马蹄在石条路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敲击着寂夜。

  守城士兵听到马蹄声,藉借火光发现动静:“什么人?”

  “皇家亲卫骑兵队队长迪墨提奥护送丝罗娜公主殿下出发参加祭神大礼,快开门——”

  骑兵队长独具魅力的声音,连守城士兵都认识,忙不迭应:“是。”

  丝罗娜惊奇地瞅着他:“迪墨提奥,你......”

  “殿下,”迪墨提奥正视着公主,露出魅人微笑,“您应该等上臣下一起去的。”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丝罗娜喜出望外,几乎忘记策马出城,迪墨提奥却拉转马头,率先穿过城门。

  “快点呀,殿下!”

  “迪墨提奥,你知不知道......”丝罗娜欢呼一声,如箭赶了上来,“你应该多笑笑的!”



  奥玛森即“契约之地”,皇家图书馆正史《大事记》上记载着它的来历。

  远古时代,神与人居住的空间名为“禁忌之岛”。神,创造并控制着人类的一切,人类是神的追随者,既享受神恩,又充当神仆。

  有一天,冒出个名叫“斯诺”的女人,她从众神出生地偷得弑神玄铁,想方设法铸出神兵利器,从此用它斩神除魔,为自己及追随者们争取了自由意志和生活,从夜空那条云雾状的光带,迁徙到新大陆上,并取名为“斯诺利亚”,意含对斯诺功勋的纪念。

  然而斯诺是人,她抛弃神恩,又离开禁忌神岛,身体渐渐失去永生的力量,最终没有逃脱死亡命运。神剑在主人死后回到众神手里,他们决定交由力量最强大的大神巴鲁巴封印起来。可不知为何,此剑竟无法被众神唤出的火焰摧毁,无奈之下,大神决定找一批信徒看管这把利器。

  大陆形状像杠铃,两端大,中间窄,其西端称作奥玛森的部分最为辽阔肥沃,正属于大神的势力范围。传说,大神把它选出,对信仰他的几个族裔试探道:“我将会把奥玛森赐予我最忠实的子民。而为了证明他的虔诚,他必得把儿子奉献给我!”

  结果,有七族表示愿意。不同的是,其中六个始终抱有侥幸,期待神在最后时刻的宽豁。在七族里,毫不犹豫献上儿子生命的一族是最弱小的,大神非常满意地对他说:“现在,我知道你是敬畏我的了,因为你没有将独生子留下不给我——更没有怀疑、试探我。因此奥玛森将赐予你和你的族人。从此,你们族将以奥玛森为名,论福,我必赐大福于你;论子孙,多如天上的繁星,海边的细沙。只要每代国王如你这般,献上他们的头子,我必承诺,你们的子孙王位永固,土地永丰,仇敌必不得着你的城门。”

  从此,奥玛森国宣告成立,奥玛森人自称为神选中的民族,那个虔诚的族长成为第一任国王卡奴鲁鲁一世;奥玛森也成为该国王族的正式姓氏。

  另外六个族长,得到奥玛森西部和北部边缘土地,多是山间高原和小部分的草原地带,不及东南部土地适合耕种,人民生活更不及奥玛森富庶。众国争夺竞争,直到“武勇王”统一众国,大陆最强的奥玛森帝国自此建立。

  开国王与神立约时所在的最高峰,海拔3000步,是沉寂超越两千年的火山。《失落之印》是记载古代历史的文献,里面记录了这座“拉素”神山定期喷发的情景。

  自从定下契约,拉素神山易名为“契约之山”,从此沉寂。平时,山顶有神殿卫士守卫,只有皇室成员才能登上,是个能欣赏旖旎风光的好去处。

  茫茫云海散后,能从山上看到美丽的北部海洋。广阔的火山口积水成湖,如巨大翡翠琢磨成镜,格外幽美,不过湖面上仍会冒出像水蒸气的白色气体,氤氲缭绕,人们说这就是与帝国同在的大神酣睡时呼出的鼻息。

  *****

  去山顶神殿,必须走穿过山腰后直达火山口的大马道。这条修建时间历经卅载的大路平坦宽阔,环山而行。它在山脚下有多个出口纵贯全国,是蜚声周邻的大陆公路。

  神山是少数能泽被神恩的圣地,希望笼揽福贵的人们都拼命想亲临此处。平日,除了高级祭司与顶级皇亲外,常人都不能登上峰顶,国祭日是唯一开恩的日子。

  首都和各地数以万计的人们参加了朝拜活动,火把、马车挤满山头,橙红色光点蜿成一条巨龙绕山游动,把半壁黑夜抹出一片瑰色。

  山脚一对年轻男女远眺着这条黑暗中的黄金巨龙,呆住了。他们首次碰到国祭场面,不由自主地放松缰绳,掺杂在人流中,任由马儿随着大队流水缓缓前行。

  “娜娜......迪墨提奥?!”

  一位身穿红白色神官服的严肃女子,带着惊异和责备的女声,唤醒了两人被虔诚气氛沉沦的意识。

  “丝罗琳姐姐?!”

  丝罗娜暗叫不妙。长公主丝罗琳在整个皇宫出名高贵、也出名拘礼和严厉。除了皇帝和亲卫队长,连丝罗娜的生母、菲菲皇后也对其气势退避三分。

  长公主对金发队长投去重重一瞥,却仍旧斥责姐姐道:“别忘了你的身份,丝罗娜!你的鲁莽会令奉命看守的队长为难的!”

  妹妹小小腹诽了一下姐姐对待亲卫队长截然不同的态度,恭恭敬敬地说:“皇姐,我只是来看看,请让我上山吧!”

  “回去,娜娜。”丝罗琳冰冷地拒绝。

  “求您,只在台阶旁也行!”

  长公主立场很坚定:“正是因为都熟知你的性格,父皇才不许你来。”

  “姐姐......”丝罗娜想起撒娇是没用的,一时无计可施。

  迪墨提奥谨慎地帮腔道:“长公主殿下,如果我来保证小公主殿下绝不会贸然行动的话,您可否格外开恩让她上去呢?”

  长公主脸色稍豫:“替人求情可不是你的专长,迪墨提奥。”

  “我只是请求您能谅解小殿下的心情。”

  “她的心情?那么我们的心情呢?”长公主克制地挑了挑眉头。

  “您明白的,不是吗?基革尔皇弟是我的亲弟弟……”

  屡遭拒绝的丝罗娜终于触及了某些禁忌,等她发现失言时,长公主早已脸色骤变,朝妹妹怒目相向道:“难道你以为就因为他与我同父异母,我就高高兴兴地推他上祭台?”

  她梳得端整的发髻在头上被声音微微地震动起来:“我和你不一样,亲爱的丝罗娜妹妹!‘丝罗琳.奥玛森’,这个简短有力的名字,不是表面喻意的‘月光’这种肤浅的字眼。它标识的不仅是帝国长公主,也是虔诚又谨慎地守护着国家的‘大司祭’,她必须保证皇室的地位和国民的生活,这是她每天从睁眼到闭眼之前都必须完成的任务——”

  长公主一顿,稍微加重了语气:“我没有选择!”

  责备准确地刺中妹妹死穴,小公主是皇宫出名的“游手好闲者”。

  “对不起,丝罗琳姐姐......”丝罗娜懊恼自己的冲动,恨不能找个地洞来钻。迪墨提奥在旁更是无法插入半句。

  “在‘您’的眼里,我是如此铁血心肠吗?说到关系密切,父皇和母后难道就万分乐意献上儿子吗?太不知轻重了,娜娜!”

  长公主不知不觉举起右手,作势欲扇妹妹的耳光。

  丝罗娜吓一大跳。皇姐只年长两岁,却从小深具长公主风范。她聪慧、记忆力惊人,十岁时便背下了《大事记》和《失落之印》两本历史书。还会作圣体诗;并且沉着,端庄,即使没有精致美貌,也显仪态万方。父皇生病时,她代行公事,坚定卓越地管理着皇宫和国家,能力深受肯定;而作为历代最年轻的大司祭,大家也只等长老级的神官有人去世,空出席位来让她补上。

  这样稳重的丝罗琳,此时却迸发着失态的怒火。

  “您误会了,我只是......”当妹妹的情急下欲说还休。

  幸好长公主过人的冷静开始发挥作用,她放下右手,转过身,把一个穿着黄色司祭服的中年男子招到跟前:“你在这里好好安排他们的位置,千万别发生事故。”

  “是,请您放心。”黄衣神官接过命令,转身继续他的工作。

  大神殿建在山顶,是一座以34根巨型战士石像为柱的方形建筑。建筑并不密封,站在神殿可举目四眺穹苍的森森,俯身探望也能看到山下的幽深迷离。

  环山公路的尽头连接着365级台阶,它们通往圣殿正面入口。除了主要的皇室成员和主礼的长老神官们,其他人都必须在台阶之外,不能再上去。长公主正是在监督神官引导人群的任务。

  “皇姐,网开一面好吗?”

  长公主却对金发队长说:“迪墨提奥,你说过当娜娜的保证。”

  “是的,殿下。”

  “可她力气很大。”

  “请对我有信心,殿下。”

  长公主望着队长脸上浑然天成的自信和沉静,愣了须臾,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脸藏在长发之下,别人无法窥见上面的表情。

  “真的只能在台阶外看哟,”长公主重新抬起头,凝视着妹妹期待的眼睛,“就在我身边,好好待着。”

  “明白!”丝罗娜有点冲动想拥抱姐姐。

  “母后的情况怎么样了?”丝罗娜的生母菲菲皇后曾经因悲伤过度而晕厥。

  “她坚持要来,不过心情平复许多了。”



  神山终于升起了隐隐绰绰的雾,同时下起了粉末状的细雨。

  黎明前的雾雨是祭礼的短暂序曲,一旦结束,也宣告着献祭的开始。

  圣殿四周插上了巨大松枝扎成的火炬。柱上镶满了巨大的水晶壁贴,它们把火光互相反射,辉映出无限绚炫的姿态。就在这座被光与影装饰得美伦美焕的圣殿里,在数量和质量上都有保证的护卫团守卫下,作好一切准备的主持,便会开始召唤神灵的仪式。一国之君不能兼作神职,他与神直接对话的机会也只有这一天。

  君主必须亲手把被药物迷倒的皇子放上祭台,用银刃准确地刺入他的心脏,然后把“神圣”的凶器扔落圣湖,再点燃祭品身下的柴火,最后把他挫骨扬灰到圣湖里,完成整个燔礼。

  对近在咫尺执行或目睹祭礼的人来说,稚嫩的尸体灼烤时所发出的浓郁烤肉味为他们拉开了燔礼的序幕,然后夹带浓烟的呛人焦臭便紧随而至。比起神圣和庄严等颂德字眼,疯狂、诡秘、恐怖等形容词才更为确切。

  曾有一名奥玛森主君在祭礼后发了疯。

  “天色有异。书上记载,此时天空虽然下雨,但应该没有这么浓厚的云层才对。”国祭是与神沟通的仪式,一切程序与步骤都会严格按照远古约定的一切缓慢无误地操作着。然而,若出现了异像……长公主不安的呼吸里隐含着某种预兆。

  云层色彩浓暗飘忽,雾气令山上的万千火光诡秘叵测。

  突然,丝罗娜三人远远地看见,在卷起暗灰色漩涡的云层间,一记霹雳破空而出,并伴着一声惊雷。

  “发生了什么事?”

  “是神,神显灵啦......”

  刚刚安顿好的朝拜队伍被巨响撩拔起来,人们不安地抬头眺望,揣测着。

  那光芒也许是大神的獠牙吧。迪墨提奥忍不住产生这样的印象。

  “动作快点!”小公主的反应异常简短。她一提缰绳,便想往前冲去。

  “小心人群——啊!”长公主对皇妹的鲁莽驾驶责备着,叫喊中夹杂了惊呼。

  “......地震?!”

  此时,某处远地似乎产生了摩擦的征兆。小公主和骑兵队长的坐骑不约而同发起了不安的嘶鸣。在场的人们发觉身边的小石子开始以奇怪的节奏跃动起来,地响声迅速地升高。

  “怎么了?!”

  骑在马上的人体强烈地跃动着。小公主用双手努力控制着不断弹跳的马儿,大声喊叫道。可是大地的骚动令现场人声鼎沸,根本无人理会她的发问。

  山上所有生物正觉得双脚被鸣动所摇撼时,半瞬间,巨大的冲击突袭而来,大地发生了轻微的龟裂。

  “啊——”

  “救命,救命......”

  四下里顿时响起有人因跌入地缝而发出的惨叫声。

  小石子更加剧烈地在地上弹跳,泥土也飞迸了开来。

  “停!停!”

  丝罗娜和迪墨提奥拼命地驾驭着变得疯也似的马,进退两难。

  “神发怒了,千年的约定因不虔诚者被撕毁......难道就是今天?!”长公主面对眼前无法控制的场面,用仅剩的理智呻吟着。

  站在颤抖大地上的每一人,无不被从内心涌起的恐惧所包围。

  “神发怒了!”

  “预言要实现了!奥玛森要遭秧了!”

  惶恐又无助的叫声从朝拜人群中爆发,虽然没人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一种超越人类的力量在活动却是毋庸置疑的。于是除一部分的人鼠窜地往山下逃命外,绝大多数的信徒开始了集体下跪和叩头乞求的行动。

  “长公主殿下,请问到底怎么回事了?!”迪墨提奥吼了起来,现在无论如何也不是平心静气的时候了。

  也许是没听见他的吼声,长公主呆立地望向山顶的方向,喃喃低语着一些别人无法听得真切的语句,完全丧失了原有的稳重和理智:“大家快下跪吧,向神求饶吧......”

  “丝罗琳姐姐,振作点——”小公主的声音,再次被山的怒吼掩盖住。

  大地的抖动在继续,大大小小的石块,夹杂了人的血肉之躯,从崖上滚落下来,撞击声交替地响起,整个世界仿佛都笼罩在这种恐怖中。天上的雷声,成了石头的冲锋号,人头大的石块纷纷落在了人们的身旁。黑云渐渐往下压,罩在小公主的头上,气流风起云涌地卷着,吹起了漫天的砂砾。

  “父皇,母后——”担心着还在山顶的亲人,小公主不顾马儿作为畜生天生的胆怯,拼命要往山上冲,结果迪墨提奥不得不死死拽住她的马头。“踏雪号”承继了主人过人的身手和胆色,虽然也令主人颇为狼狈,但毕竟使主人比其他骑手幸运。

  “让我去,迪墨提奥!”

  “先逃到安全的地方!”他同时对两位公主说的这句话。

  强烈的力量继续摇晃着地轴。天空为绝对的黑暗所渲染,蓝白色的雷光之剑偶尔在天际闪现,空气充满了人和畜生的惨叫声。天地似乎要从上下方将人们压扁。

  混乱中,迪墨提奥忙于周旋在小公主的灰马和山上的落石之间,不敢下马,但同时,他又要大声吼叫,期待能把渐渐从视线中消失的丝罗琳唤回来:“长公主殿下,请您上马,我们立即离开!”。

  然而无论是哪位公主,都听不到似的。长公主注意力几乎被天地的异动所吸引,行动力则被神秘的力量所钳制,摇摇摆摆闯荡于砂石之中;小公主则一边说着“你照顾皇姐,我上去找父皇”,一边策马前奔,置危险于不顾。

  马蹄下有什么更厉害的东西在咆哮着。

  骑兵队长可能是最清醒的人,但也渐觉力有不逮。他敏锐地觉察到大地变化,又看到走开的长公主被碎石砸伤在地,眼看着要被逃窜的人群乱脚踏死,明白再不能有所迟疑了。他狠狠地重踢一下小公主的马腹,把马头往山下一推:“走!”

  这个绝妙手法,让吃痛的灰马狂啸着奔往山下,跃过一堆逃命的人群,然后又降回不断轰鸣的地上。

  “啊——”小公主措手不及的惊叫与众人的惨叫融成一片。幸好她有着与生俱来的骑术天赋,因此没在此刻被甩下马背。

  迪墨提奥干净俐落地完成这些动作,立即纵马冲向长公主丝罗琳,匆忙间马蹄误伤了什么人也顾不得了。

  凭着娴熟的骑术,一个蹬里藏身,帝国的亲卫骑兵队长在马背上作了角度和时间都极准的倾斜,探出右手捞起了瘫在地上、几乎奄奄一息的丝罗琳,没有半丝停留,又往山下狂奔逃走。

  迪墨提奥的预感在他离开原地不久就被实现。山顶爆发出霹雳划破长空,大地更加剧烈地摇动着,沉寂千年的火山——拉素神山爆发了!

  紧接着霹雳,山上喷出一股万钧的蘑菇云直冲云霄,黎明的天空变成黄铜色的云雾,可以想象,山顶的神殿以及其他一切有形之物,都必定在那瞬间的爆炸消失殆尽!

  不仅是环山公路,任何一处裸地都被逃难的人群挤个水泄不通,好不容易才掉头的马车被震荡得向四面八方跳跃颠簸,骑手们已不知被抛到哪里去了。

  慌乱中被丢弃的火把在人堆里引起了不大不小的火警,最后酿成了更大的悲剧——从天而降、大若人头的浮石,重量虽轻,却砸得人东歪西倒,伤亡惨重,但最悲哀的反倒是人们互相践踏而产生了更多的牺牲。

  小公主稍稍回过神,扭头望去,只见后面笼罩着一片可怕的黑云,又被阵阵大火所劈开,象蛇一样扭曲着,绽开的闪光比闪电还亮。这一刹那,恐惧被天生的勇气挤到了一隅,求生的本能促使她的脑海只剩下了一个字——逃!

  含硫的烟和夹带粗砂的火山灰先从山口喷出,接着是稠状暗红的灼热熔岩。这些有着强大杀伤力的物事飞泻而下,以超人的速度铺天盖地般蔓延,已经没多少人能逃到山下了,惨叫声除了被地动山摇的轰鸣所掩盖外,也随伤亡的增加而迅速减少。

  公主和队长的坐骑天生异禀,也久经训练,比蚁蝼般移动的人更有效地逃离了灾难现场。但噩梦没有结束。首都为承接神山的优美景色和天然地势,建在了由神山流下的两条溪流之间的地角上。结果,崩塌的灰烬、熔岩、泥土混成的粘性热流,顺着阻力最小的溪床流了下来,向格灵城方向涌去。

  凝聚了奥玛森人民数十年心血,蜿蜒大陆千年的公路,在极短时间内被热流吞噬。通往格灵的路,只剩下少数乘人的坐骑在狂奔,包括了一个少女和一个青年。他们华贵的衣饰沾上黑色的灰土,有些地方甚至被灼焦,美丽的容貌因惶恐而扭曲变形。

  地震以神山为中央向四周扩散,马儿每踏一寸土地,不一会儿就变成裂缝,然后又灌注入紧随而来的熔岩。头顶,乌云不停地扩展,把天空遮得漆黑如夜。

  丝罗娜和迪墨提奥现在都知道,他们必须尽快赶回格灵,通知居民紧急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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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奥玛森语里,丝罗琳=月光;丝罗娜=月冕

  相关番外:《那一年的九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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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注——不同的度量衡(以后不再解释)。

  指、趾(相当于寸的小单位);虎口、横掌(相当于分米这种程度的小单位)。由于制定它们的人不同,所以不同国家的数据不一样。大体上还比较好理解。

  下面是一些更难理解的设定:

  “肘”与“步”其实相当于“尺”与“米”(码),但各有定义。

  奥玛森人的肘,一个称“御臂肘”,是武王帕卡帕肩膀到中指尖的距离,还有普通人的“普肘”,不包括上臂和手掌长;步,即“御步”,是他从宝座走到宫殿门口步数平均距离。

  胜国柏斯国的肘,称“短肘”,即中央神殿真人比例的斯诺维娜神像两手腕之长(即小臂手腕部分);他们的步是“英雄步”,四个神像脚掌之和,与王步很接近。

  堪地亚那人的,称“长肘”,罗兰索王的肘长加手掌长;步,称“王步”,罗兰索王所迈的一大步。



  黎明前的首都,因祭神大礼而变得热闹。城里的主妇、面包师、酒馆老板早早起床准备食物,以迎接晨早归来的朝拜人群。店主、家庭主妇的大笑和被惊起的小孩哭声,令人觉得秋天居然那么生气勃勃。

  突然,一些碰巧出门的人看见西北的天空闪起了蓝白的光芒,随即隐隐听见一声炸雷。

  “怎么回事?”人们惊叫起来,莫不争相传告。

  “莫非天神在打仗?”

  人们走出户外眺望这奇怪天象,地面却开始摇晃起来。

  “快去找祭司!”

  没人再沉得住气了,纷纷向城里的民间神庙涌去。一瞬间,只要有大神神像的地方就挤满了人。留守的祭司和下级神官全体出动,声嘶力竭地让人们安静下来。

  然而,清晰的轰鸣和炸裂声再次把人们的注意力集中到远方的景色上。

  “瞧!”有人喊道:“神山!”

  千万双眼睛张望着巍峨高耸的神山影子。耀眼的背景下,一道霹雳划破长空,巨大的蘑菇云从破碎的山头喷出。随即人们看着那黑云变成一株大树干慢慢展现,然后又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树杈。

  约一盏茶的时间,爆炸声消失了,空中只剩下黑里透红的一片。红光很快又暗下来,天空被远方拥来的乌云掩盖,经久不散,格灵城更加混乱。

  丝罗娜和迪墨提奥以风的速度向格灵北门飞驰。乌云紧紧抓住他们的风尾不断扩展,以至把天空遮得漆黑如夜。

  猛然,一阵石雨倾盆而下,奔跑中的马儿被落在脚边的大石吓得左闪右避,骑手更被好几块石头砸中。

  “石头很轻,是浮石,继续走!”迪墨提奥揉揉被砸痛的肩背。他俯下身保护趴在马背上昏迷的长公主,着实吃了几下石头。幸好浮石充满了气泡,重量很轻,没造成致命伤害。

  终于,格灵的北门出现在眼前。城门大开,守城士兵已不见踪影。

  “殿下,我们穿过大街报信,然后立刻离开,万勿停留!”

  “皇姐就拜托了!有命的,再见吧!”

  迪墨提奥发挥出骑兵精英的本领,在进城瞬间,以一个马身的位置抢先冲入城中。

  作为超级城市,格灵城每个方向上有不止一个城门,连贯南北门的就有两条主要的街道。丝罗娜往左,迪墨提奥往右。

  “神山爆发了!燃烧的热流和灰烬将要把这里埋葬,大家快逃啊——”

  “大家快逃命吧!哪里都行啊!千万不要往北边去!”

  两人的叫喊起初无人留意,但有人在火光中认出他们代表身份的衣饰,立即恐慌起来,同时,混乱无序的逃命行动也展开了。

  “公主殿下,神山那边的情况怎样了?我丈夫还在那里!”

  “快逃吧,神山毁灭了一切!能逃就逃吧!”

  在这样危急的关头,丝罗娜哪里能替人伤心,只能机械地叫一切能听见她说话的人离开。

  一阵热灰雨无情地撒下,加剧了人们的恐惧。一个风涡卷夹着灰石,从神山方向吹来。灼热的火灰落到木房顶上,引起大火。浮石雨接二连三地下,随着浮石的加重,许多房屋也压塌了。混乱中,木质房屋引起火灾大窜连,火头如毒蛇之舌迅速蔓延,发出熊熊巨响。现在,只有头脑敏捷,处事果断的人才设法得以逃生。

  有人连细软也顾不上拿,点起了火把,领着全家老小,冲到噩梦般的街上,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终于摸到城门,徒步地、乘坐驴马地,一鼓脑地往远离格灵的方向逃去。

  但更多的人却无法判断清楚,或者是家园难舍。他们挤到神庙、浴池或地窖里,哀祷着,哭泣着,期待着死神能大发慈悲放过他们。

  大地又猛烈地颤动起来。

  整个城市仿佛正被无形的巨手拽住了不停地摇晃。屋顶接二连三掉下来,压在躲避不及的人头上。许多人跑进了死胡同,待到发现两边的房屋也在倒塌时,却再也没有勇气逃离绝境了,只能呆呆站着等死。

  小公主被困在成群结队地跑着的人群中,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马儿几乎不受控制地横冲直撞,和其他人你撞我,我撞你,人和畜生,莫不相互践踏着。

  “迪墨提奥,迪墨提奥——”她只能无助地叫起那个也许能被依靠的名字,但回答她的只有受伤的惨叫,垂死的哀号。

  不知什么时候,火山爆发时产生的毒气飘然而至。城中的人一片一片倒了下来,静静地躺着,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此时,活着的人有的还在街上转,有的蹲在废墟旁抱头啜泣,有的跪在地上祷告上苍。

  因为大批的人倒下,小公主的跟前让出了一条路。虽然不清楚前方是什么,她仍然拼尽最后一口气重踢马肚,往茫茫的黑暗前方冲去。

  轻石和火灰一刻不停地倾泻着,填满了大街小巷。到了早晨,活着的人已经不多。大地间歇地摇撼着,龟裂在继续扩大,城中无论是木房石房,都被摧枯拉朽的力量崩倒,不断掉进裂缝里。

  9月30日,神山再一次喷发,天空再次黑云腾空。风向转了好几转,始终把大部分的火山灰留给了格灵。

  *****

  灰石之雨延续了五天一夜。

  第七天,幸存居民里的大部分人决定返回格灵视察情况。南边及西边因为风向原因,撤得较为遥远,东边的人们较早回到了格灵。

  首都成了没有半丝生气的死城。

  熔岩流洪水猛兽似地以惊人去势杀到北城,不但把神山附近方圆90法特尔(约30公里)的无数山林、果树园、草地、良田和房舍吞没在厚厚的岩浆下,还包括了半个格灵的北部,成为一片没顶废墟。而南城,在残存城墙的包围中,灰石之雨几乎填满了这里的空间。

  回来的居民鼓足了勇气才敢走近这地狱般的废墟。

  人们可以从远处沿着大地被灼焦的痕迹,缓缓地回到“城里”。严格来说,格灵已没什么地方像城市了,所有房屋倒塌,远远望去人们只能看见一块苍痍大地;地面铺着齐膝的灰层,灰层埋着半柱残垣,其下往往压着扭曲的尸体;凝聚着人们血汗与智慧的皇宫、神庙、竞技场等等技艺高超的建筑物从视线中永远消失,本来是用泥土筑成的东西,终于又化作了泥土。

  拉着同样疲惫的爱马,小公主随着人流走上归程。逃难的几天里,人们躲到东边山林的高地中,白天到黑夜,除了祷告和呻吟,就只有沉默;除了默默地揣猜亲人的生死和为往后的打算外,别无它选。



  丝罗娜是沉默的一员。她无数次回忆起神山爆发前所知晓的名单。皇帝和皇后,皇帝的四位兄弟姐妹与家眷、生母的两位姐妹及家眷、德斯莉尔皇后两位兄妹及家眷......可以说大半个皇室都肯定在火山爆发的瞬间罹难了。

  如果迪墨提奥运气较好,丝罗娜还能剩下一位皇姐。对于这点,小公主确认了无数次,也否定了无数次。几乎算是整个家族毁灭的打击,差点没使她放弃生存,也差点剥夺了她神智——然而现在坚持下来并再次回到格灵,连她自己都奇怪这种勇气。也许,格灵死城的惨状令她深深体会到生命的宝贵,这甚至包括了她自己的生命。

  大风扫过,丝罗娜走在残垣四处的废墟上,身边烟雾阴沉,瓦砾遍野,受伤垂死的悲嚎犹然在耳。人们凭着依稀的记忆,找寻居所的痕迹,以及希冀能寻回亲人遗骸。对眼前的惨状似乎有点麻木了,烟熏后的枯眼也流不出想流的泪水,人们默契地干着一些有目的而无结果的搜寻工作。

  丝罗娜找不到认识的人。听见爱马从肺部间歇地发着不适的杂音,她心痛地抚着,孤零零站到某块来自房顶的石块上,凝视北方,苍然无语。

  即使能回到皇城,她又到哪里去找亲人?

  没有工具,也没有一丝能利用的地方,清理工作简直是不自量力,除了弃城外别无它法。哭干了泪水的人们自发组织起来,讨论以后的去向。

  “去‘赛敏姆斯’吧。朝南方走约一天便可到达。那里挺富庶的,领主巴格将军是父皇的爱将,他会帮助我们的。”

  身为公主就有责任替这群流离失所的人做点什么,丝罗娜抱着这种心情建议道。她的意见立即得到附和,在没有其它选择之下,从东门逃生的万余难民浩浩荡荡地朝南边的赛敏姆斯城出发了。

  “爸爸,我渴。”一个嘴唇干得发白的小女孩可怜兮兮地扯着父亲的衣襟。

  “乖,莉亚,大家都没水喝。”

  因为仓惶逃命,所以没想到要带上装水的用具;同时,附近的水源,由于地壳变动和火山灰的污染,也不能再用,万余人被迫靠这几天的雨露、树林里摘食的草根、舔吸岩露的残余水份支持这大半天的路程。饥渴之下,行进速度十分慢。

  “殿下,我知道前面树林的东边有条小溪,您可以借这匹马给我去探路吗?”

  走了大半天,连最健壮的男人也似乎熬不住了。人群里走出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来到公主面前,躬身行了个礼:“我叫依欧迪斯,过去曾在附近打猎,记得应该有条小溪穿过那座林子。现在大家又饥又渴,恐怕会撑不到下个城市。”

  灾后逃生的人莫不容萎颜枯,但这个男子一头褐发被灰染得白蒙蒙的,脸上却已抹拭干净,露出比大部分人都精神的眼睛。

  这个身手利落的男子,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却让人有眼熟的感觉。小公主摸摸焦灼的咽喉,心里莫明其妙地觉得他靠得住。

  “你打算如何?”寻找水源正中公主下怀。

  “我去探探。”依欧迪斯显出一身干练,丝罗娜摸摸马脖子,把缰绳交到他手里,看着他轻快地跃上马背。

  “各位,我们到那个林子旁歇歇吧。”

  没有谁反对,壮观的队伍缓慢地挪向不远处的林子,准备在林荫下稍作歇息。路上风光残旧,连零星鸟叫也显得苦涩难听。树林侥幸避过直接的破坏,但经过灰石雨的洗刷,莫不蓬头垢面,幸亏吹往南方的风涡尾掠过格灵便没往下移动,才使南奥玛森得以幸免。

  人数众多,口令传遍全体费了点功夫。队伍沿路小憩,天空仍旧灰蒙蒙,大气残留着硫的味道,众人倚坐靠站,黑压压地沮丧等待着,没有谁会想到要先行赶路。

  青壮年义不容辞地承担起照顾的工作。丝罗娜跑上跑下,俨然是小首领。尽管没多少实事可干,但她不能停下。因为只要一停下,大家便不约而同地都向她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她实在无法面对这样的责任。

  “姐姐是公主?”才嚷着要水喝的小女孩莉亚对丝罗娜发生了兴趣,暂时停止了哭闹。

  “是呀,我叫丝罗娜,你可以叫我丝罗娜姐姐。”小公主勉强挤出了笑容。现在她最大的工作就是用同样嘶哑的嗓子尽量地安抚每一个人。

  “丝罗娜姐姐,你的爸爸妈妈呢?”小莉亚的眼睛圆溜溜地望着对方同样清澈的眼瞳,天真地问。

  “莉亚......殿下,对不起......”当父亲的明白女儿的话意味着什么,连忙要把孩子拉开。

  丝罗娜苦笑着摇摇头,单腿跪下把女孩揽进怀里。“姐姐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说着,眼角已被泪花湿润,“所以好羡慕你还在爸爸身边。要学会听话啊,知道么?”

  “那岂不是和歌妮、杜雷一样吗?”莉亚没能体会到公主的悲痛,但对朋友的同情心使她惦记着不远处两个正被人安慰的小友。

  “歌妮和杜雷是邻居的孩子,他们父母都去了朝拜。现在帕帕大叔和大婶在安殿他们。”莉亚父亲为公主疑惑的眼神解释着,“唉,他们哭了五天,就只会喊着见父母,都已经没眼泪了!”

  “痛苦的可不止我一个啊......”丝罗娜喃喃自语地思忖着,“神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神不是承诺要令信徒幸福的吗?那为何这些虔诚的人们会遭受这样的灾难?难道真如皇姐预言所说,是因不虔诚者的出现而爆发吗?”

  即使是有不虔诚者,也不能因此而累及无辜啊!丝罗娜内心深处闪烁着危险的火花。

  有不少人因建筑崩塌导致筋伤骨折,懂处理的便自发地帮忙。丝罗娜从小调皮,手脚难免有损折,久病成医,也会简单的护理。正当她折了根树枝帮一名老人固定断骨的时,依欧迪斯骑着灰马从林子里出现了。

  他右手慢慢策停马儿,把手中一个绿叶做的尖角容器交给身边的难民,轻跃下马。

  “把水分给小孩和伤员吧,”他的神情没有随找到水源而特别高兴,反而更添了点忧心忡忡,“殿下......”

  丝罗娜奇怪地跟青年走到一旁。

  “林子东北边的山上原本有座盐矿,正处于一处流向南方城市的水源的中流,可能是地震的关系——它倒塌了,现在我带回来的水也受到了影响,我怕......”

  关于水质的描述令小公主隐隐有点似曾相识,但终究确定不了什么:“你是担心南方城市的用水吗?安顿好后我派人去查查。至于现在,”她扭头看看视滴水如至宝的人们,“水还是能喝的吧,大家总不能被渴死——你们谁要跟我去取水?”

  青年们立即响应号召,纷纷站起来准备出发。突然,有个个子特高的青年用右手搭起了凉棚,眯着眼睛望着前方说:“咦,前面好像有一大群人呢。”

  “我们是在神山爆发时逃出的难民,前面也是格灵人吗?”

  公主带领的人群爆发出欢呼,双方便互相对跑过去。刹时,认识也好,不认识也好,都拥抱在一起。无论如何,劫后重逢永远值得高兴。

  这群向北边进发的难民,是从南门逃生的一部分。他们朝南一直到了70法特尔远的塞姆敏斯。但有些人又希望回格灵瞧瞧的,于是便出发往北行,不料途中就遇上了东门的难民。

  回归的人们慷慨地解下食水赠给饥渴的父老乡亲,然后询问格灵的情况。当获悉格灵已完全沦为死城,他们决定不再前进,而是往回折返塞姆敏斯城。

  “城主巴格大人开了救济亭,除了有地栖身,每人每天还领到一碗稀粥和面包,尽可解燃眉之急。当地居民也乐意为我们赠衣施药,所以,请放心前去吧。”

  听了这番描述,东门的难民如吃了定心丸,欣欣然跟随南门的难民继续往南进发,公主丝罗娜也夹杂在人流中,缓缓地走着。



  塞姆敏斯城位于格灵以南,原本是皇室领地,却于18年前封给了现在的城主巴格.桑切尔斯。

  奥国西部是高原山地,形成天然的屏障,除阻挡寒风湿气外,还挡住西边敌人的进攻。18年前,奥玛森西南边那片狭长形的“曲蛇半岛”,一个唯一没有高山阻挠、直通内陆的交通要冲,受到海峡对岸的邻国侵略。

  斯诺大陆要与西南边的异域大陆交通,除了进行艰难的远洋,最方便快捷就是从陆路,经窄小的海崃,由曲蛇半岛出入。侵略国掌握了南边的交税权,尝到甜头,一直对北边这座半岛要冲虎视眈眈。巴鲁巴历2748年,利彭发动了有史以来对奥国最大的军事进攻:曲蛇战役。

  这是一次海陆的较量。双方均势在必得。年轻的帝国皇帝派了老将哥鲁夫.桑切尔斯作主帅,以及精于海战、曾作为六国之一存在的“卡奇特”家族迎战。侵略方几乎倾巢而出,战况惨烈。老主帅殉国,其三子,17岁的巴格.桑切尔斯代行父令,显示出过人的胆识武勇,终于取得战役的胜利,同时令侵略国成为奥国附庸俯首称臣。论功行赏之际,皇帝琅吉士看在老将阵亡的份上,更出于控制敏感地带的考虑,答应了巴格的要求,用属于皇室领地的塞姆敏斯换下了“桑切尔斯”家族原本在曲蛇半岛的领地。

  除了主要皇室成员,其它人没有硬性规定说必须参加祭神大礼,因此巴格将军在这次神山爆发时留守塞城,得以幸免。

  塞城人口略小于格灵。同样地,这个城市相当一部分居民也参加了朝拜行动,所以几天内损失了不少人口。当地人对首都难民甚为同情和乐于接受,并没有排挤。

  *****

  带着一大群难民成功迁移到未受火山涉及的城市,小公主觉得总算找回了栖身之所。

  进城被安顿时必须在城门附近登记,丝罗娜径直走到登记处表明自己的身份,并提出会见城主的要求,结果遭到拒绝。

  眼前少女,衣衫破损,神色疲惫;头发纠结,脸色发青。登记的士兵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这几日来登记的,职位最高的还只是千骑长和百骑长——格灵稍有地位的都去朝拜了,怎么可能会有公主呢!”

  “哦,连高阶的贵族也没有吗?”

  士兵摇摇头,突然警觉起来:“皇族身份不能冒认,别想混水摸鱼!”

  重新再打量一下丝罗娜,士兵不紧不慢地教训道:“小姑娘长得还算可爱,我们不追究你冒认啦,乖乖回去等安排吧。”

  过于低级的军官确实无幸认识帝国公主,丝罗娜耐心地道:“如此,你们把我带到城主那便知分晓。如果我是假的,固然该死,可万一我是真的,你们岂不犯了怠慢之罪吗?”

  少女干涸的声音无比诚恳,用语又极为文绉绉,士兵细想后不敢怠慢,立即报告了一名百骑长,亲自把她带到将军府。

  “公主殿下玉驾亲临,臣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出迎的妇人正是巴格的妻子,卡奇特族长之女奈苏美杜.桑切尔斯。

  据说奈苏美杜出嫁前一直生活在南方海港的家族船队中,牙牙学语之初已学会在船桅上爬走,十四岁就通过比试夺得了一艘船的船长之位。在曲蛇战役里,十五岁的她也有率船作战,享有“婀娜的海神女”的美誉(海神女儿相貌虽丑,本领却很强)。桑切尔斯与卡奇特的这段联姻虽遭拉拢势力嫌疑,但无人否认,也只有巴格才配得起奈苏美杜。

  33岁的将军夫人依然光彩照人。她五官挺拔,身段高挑,衣着性感,胸口处露出健康的小麦色,腰间别着常年在身的双刀。她曾参加丝罗娜的生日宴会,接触过一些内宫主要成员,因此认识这位容貌出众、名声欠佳的小公主。

  “殿下奔波劳碌,必定身辛神竭。夫君正在外视察,我让他尽快回府接驾。现在,请允许我替殿下接尘吧。”

  “听说将军连日亲身恤济灾民,我要替受照顾的百姓感谢他。”

  “这是臣下份属,殿下爱民如子,才是国家的福气。”

  丝罗娜衷心称赞,把爱马交给吓出一身冷汗的士兵牵走,随将军夫人来到主人家专用的浴室。

  奥玛森有蜚声大陆的建筑设计,每个城市地下都设有庞大而完整的地下水道,是重要的卫生设施。同时,各国长途商队常常把这里当作中转站,香料云集,加上丰富的水资源,便产生了奥玛森的香熏浴。

  浴室蒸气弥漫,云烟缭绕。奈苏美杜使用了最心爱的香薰,空气里充斥了来自南方独到的野茉莉香气,混合着水中的玫瑰花与香艾甜美的味道,令小公主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洗澡前她几乎像个泥人,浓密柔软的长发纠缠在一起,差点被小鸟拿来当新窝。

  神经放松,酸楚却爬满心头。丝罗娜霍然想起如今自己竟然是孑身一人,什么父皇母后、皇姐皇弟、皇姑皇舅,在七天前早已烟消云散,踪影全无!那丝丝水气,朦胧间全化作催泪烟波,少女轻耸玉肩抽泣起来。

  亲自侍浴的将军夫人发现了公主的异样。前者虽出身行伍却心细如发,连忙用话题引开对方悲伤的心情。

  婢女拿来的衣服是一条华丽的米色宫裙。稍低的V型镶金绣花领口,荷叶袖,衣裾边也滚绣着精致的金线,一粒粒细小的珍珠错落点缀,拖地的裙裾在身后松松塔成了三叠,犹如坠落人间的云彩。看得出女主人是有经过精心挑选的。

  奈苏美杜是南方望族后裔,自幼生活船上,性格豪迈不逊男子,而且体态结实丰满,有显示的资本,衣着风格开放大胆。丝罗娜虽轻灵不羁,可家教很严,裙子一穿上便有种怪怪的感觉。

  “胸口的位置好像太松了。”

  “……那是我衣服里尺码最小的了……扣上这个吧。”

  丝罗娜被没有恶意的弦外之音弄得微微发窘,旁边的侍女轻笑起来。

  奈苏美杜摘下胸前那对兰花形的钻石别针中的一只,扣住了公主胸前的衣襟。

  “谢谢。腰部位置好像太宽了的样子。”

  这句话与刚才的形成了奇妙效果。

  “是、是吗——那这个也扣上吧。”

  “夫人,将军大人在大厅恭候公主殿下。”侍女进来报告说道。

  “请夫人带我去见巴格将军吧。”

  “殿下请。”

  虽然是第一次来到外臣府上,可是小公主在大难之后,只觉这里处处温暖。府上真正的主人是魔鬼还是救星,她就不得而知了。



  奥玛森西北边陲是险壮的山峦,依偎着汹涌的北海,落日瑰红总是映满整个海面。山南边,是翠丝庭家族的封地——齐拉维无垠的草原。它通往南方的公路上,正有一匹行装简单却气宇轩昂的黑马,四蹄如风,敲击着大地。

  年青的骑手满脸焦灼,头发被风无情撩拨,火焰般飞舞着。他无暇顾及四周宏伟壮观的气象,在与发色融成一片的斜辉里,一味地扬起马鞭,狠心催促着心爱的坐骑。

  青年身后的齐拉维草原,世居贵族翠丝庭家发生了一桩影响重大的事件:年轻族长迪墨提奥.莱.齐拉维斯.翠丝庭放弃族长之位,并且失踪;长老团暂时接管族中事务,直至新领袖选出为止。

  一千多年前,奥玛森还未称帝国,“武勇王”帕卡帕一世,四处征战,连下八国,很快紧邻的小国只剩下一个齐拉维。翠丝庭王族统治的齐拉维,建国伊始就以骁勇无比的骑兵称着。当时的国王,马切格古曾以少胜多,凭地势以五千人打败了二倍多的奥玛森军队。可惜武王亲率重兵压境,包围十天十夜,逼至后者断粮绝水。

  齐拉维国小力弱,死守到最后只好投降。自负的武王也敬佩齐拉维骑兵的英勇,并没有把翠丝庭灭族,而把收编成国王亲卫骑兵队。同时按照要求殉国的马切格古王遗愿,让他们对着本族的“誓言石”宣誓效忠奥玛森主君一人,赐齐拉维原地作家族封地。

  继上任族长在两年前因意外去世,19岁的独子迪墨提奥继任。虽说30岁前,族长其实都是“暂定”的名义,族中所属的军队仍归长老团真正指挥,但名义族长中途被撤换还是相当令人吃惊的。

  “如果不得不趁火打劫,我宁愿选择默默无名!”

  “既然你选择了背弃家族利益的道路,就不能再拥有翠丝庭的姓氏,你以后不得再踏上这块土地,把你那代表身份的名与剑留下!”

  “无此必要!我放弃的是与你们同流合污,而并非家族光荣的传承。玷污尊贵之称违反荣誉之名的,应该是你们才对吧!”

  以上就是某些知情人透露出来的片鳞只爪,据说年轻族长慷慨激昂地扔下这些话语,理直气壮地转身离开了,然后,再也没人知道其行踪。翠丝庭本家翌日即宣布独立,摒除了名字里面代表着被人臣服的烙印,家族姓氏重新改回简短的“翠丝庭”。

  草原上的独骑仍旧在奔驰,身后的太阳也已降到山下。山那边的海仍旧在咆哮,与天一起渐渐染成黑蓝均匀的颜色。

  *****

  “依迪,请帮我送信到普策里拉城。”说话间,公主丝罗娜写好一封简信,以钻石戒背后的印子盖上印章,签上母亲菲菲皇后的闺名作记认,脸色凝重地交给她的新部下,“普城城主是父皇的叔辈,虽然行动不便,但还颇俱威望。当然你要小心,发现不对劲就逃吧,千万不要回来将军府。”

  “殿下,我明天早上便出发,您千万要小心。”

  “你借口替我溜马出城----万一回不来,帮我照顾好皇家铃。”

  皇家铃是小公主爱骑,马鼻子上的星纹和尾巴一样是黑色,形状像个长长的钟铃。

  依欧迪斯暗暗决定,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把爱马带回到公主的身边。

  ……

  往普城送完信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依欧迪斯内心的焦灼,浓重如塞城上空的夜色。

  黄昏后城门关闭,墙壁贴满了缉捕丝罗娜公主的告示。

  依欧迪斯骑着快马离开将军府送信归来,却没想到原本应该受到将军府庇荫的少女,竟然变成四处被通缉的要犯----他暗暗庆幸回来的选择正确,更清楚必须更快地找到在将军府里委托他送信、现在却下落不明的小公主。

  当务之急,得先解决掉身后追来的六名士兵。

  “站住,你逃不了的!”

  “躲是徒劳的,我们看见你了!”

  追踪而来的士兵两人骑马,四人徒步,骑马的远远跑在前面。他们看到一个灰影在一个死胡同边闪过就不见了,连忙追了上来。

  “巴格将军有令,今晚任何人都不许逗留街上,违者皆捕,罪同串通,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骑兵甲没念完堂皇的开场白,骑兵乙迫不及待地挺枪纵马冲前,杀气腾腾地撞入拐角的胡同里。

  “啰嗦的家伙!”

  随着突如其来的声音,骑兵乙惊诧地发现手中长枪已不翼而飞,胸口被人脚样的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身体立即滚地葫芦似的横滚开去,最后撞到紧随而来的同伴马身上。可怜骑兵甲被后发先至的同伴连累,摔个半死。

  “一个、啊、不,两个!”顺手牵羊般利落地再补上两记重击,依欧迪斯拍拍手上尘土,拔出了配剑,“将军府里偷来的钝剑,对付巴格的走狗刚刚好。”

  追上来的四名士兵,眼见同伴倒在地上,不免略带惊讶,但立即发现暴露在火光之下的身影不过是普通孤客,习惯性的欺善怕恶振奋了手中武器。

  “大家上啊!”

  “回去让队长好好指点一下面对强敌时的对白吧。”依欧迪斯的表情远比张牙舞爪扑来的士兵轻松,一边还击一边继续念叨:“三个、四个……”

  “五个、六个......素质太低了!”像老师责备着不成器的弟子,他嘟囔着,“保卫帝国重城的军人就是这种水平吗?”

  他轻吹口哨,召出一匹灰马,正准备骑马离去。

  “奥玛森军人里,也有称职的。”

  依欧迪斯吃了一惊,顿时警觉起全身感官。他慢慢收起踏出的左脚,转身一看——是个高大的男人。两人都背着光,看不清彼此的脸。

  询问的声音沉沉地有点儿好听,并且显示来人似乎挺年轻。

  “你也是军人?”

  “身手不错。”虽然是夸奖,但声调冰冷。

  “过奖。”依欧迪斯巧妙利用对话的空隙,稍稍移开身形,露出背后墙上的火把,火光溢散开来。他看清了男人的模样,呆了一呆。

  虽然极不想承认,但对方堪称是个美男子!虽然衣着平常,腰间佩着一把剑鞘漆黑的剑,可不乏吸引人的亮点。赤金般的头发映着火光,泛起金属的光泽;刀削的五官含霜带俏,眉宇间不怒而威,散发出冷酷危险的信号。

  偏偏一点也不惹人讨厌。依欧迪斯稍稍的感到一点嫉妒——世上竟有这样帅气的男人。

  接着他又为刚刚没发觉男人的存在而自责。

  “请问阁下是否知晓丝罗娜公主的下落?”似乎是习惯了别人初遇时的愕然,金发男子继续他直接的询问,措辞礼貌客气。

  直觉对方不是简单人物,依欧迪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虚虚实实地兜兜圈子:“丝罗娜公主?哦,就是告示上要抓的人呀?我只是个普通的猎人,又怎么会知道。”

  “阁下的马,恕我眼拙,看起来似乎正是殿下的坐骑,您是否介意告知马的来历?”那男人继续礼貌地问。

  “我买的。”

  “不信。”

  “不信那你想干嘛?”

  “在下也许需要借马一用。”也许明白对方摆明耍嘴皮子,他开始不客气了。

  白了美男一眼,依欧迪斯一副别把我当笨蛋的表情:“人有同姓,鸟有同音。我的马即使与御马有几分相似,也不代表它能任人觊觎。”

  反被说成是马骗子,金发男子长眉一拢,踏前两步:“阁下不肯行这方便?”

  “我说了是我的,你不信又能怎样?”

  十分清楚丝罗娜对爱骑的感情,金发男子不禁怀疑眼前人使用了不正当手段,心里发紧,左手下意识地搭到了剑柄之上:“在下必须尽快找到公主殿下,所以绝不会放过哪怕再小的线索。如果诚意被拒绝,恐怕得恕我无礼了。”

  左手轻拨之处,剑与鞘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黝黑的剑柄突出了两寸,上面翠粲欲滴的鸽血石火光下曜曜生辉。

  望见对方锋芒稍露的宝剑,依欧迪斯也把配剑轻轻顶起两寸,作好拔剑的准备。

  “不必多礼!”说话之间,他右手挥出银练,风一般奔向了金发男子,速度是击倒追兵时的两倍,“希望你的剑别像嘴巴那样客气!”

  面对迅若惊雷的剑势,金发男子没有躲避,他剑风后发先至,一看就是习惯以攻为守。黑鞘吐出的白刃划出连月光也惭愧的轨迹,轻而易举地瓦解了来犯攻势,然后进行反击。

  攻防瞬间转换,依欧迪斯无法保持若无其事。剑网罩在他头上,迸发着火花的每下抵挡都让他心脏遭受猛力的冲击,而最可怕的还是,他清楚感到对方还没全力以赴!

  他对自己的攻击速度有极强信心,可是力量欠缺也是事实。而且,现在还是宵禁时段,如果再跟眼前家伙纠缠,一定又有士兵来打岔,那就更麻烦了。心中杂念一多,剑势难免有些松散了。

  俄倾,依欧迪斯的剑被对方横向压制住,敌人剑尖抵上了他的咽喉,寒气逼人。

  “巴格果然强将无弱旅,只不过如此身手却卖命叛徒,未免自堕身份了吧。”

  “你以为我是巴格手下?”金发男子突然有点意外地退了两步,移开了剑尖,但保持随时能威胁他的距离。

  “难道你不是?你不是军人吗?”褐发男子也感错愕。

  “军人就一定是巴格手下了吗?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将军。”

  “那你为何看到士兵们围攻一个无辜市民也不出手?”

  金发男子闻言不禁莞尔:“我不替他卖命,为何要出手?而且你的服饰倒更像他的随从。”

  “那是伪装——那个,如果是好人的话,刚才就应该路见不平吧。”

  “判断好坏可不比分清左右简单,”他有点啼笑皆非,脸色缓和下来了,甚至收起剑,再退后两步,“出手也得看对象——你的剑不错。”

  依欧迪斯老实不客气跳了起来:“你指剑还是我?”

  “好吧,既然是误会,请告诉我马从哪儿来。”美男子缺乏陈述句外的其它语气,客气得让人发闷。

  “......”眼瞧着生命危机解除,依欧迪斯又犹豫起来。敌友不明时让对方知道自己与公主的关系?不甚明智。正在心中踌躇,远处再次传来骚动。依欧迪斯迅速趴到地上,耳朵紧贴地面仔细追溯声音来源。

  同时地,神秘男子也认真侧耳倾听着。

  “两条街之外,有人在被追赶,方向往北!”

  “1、2、3......七匹马追着两匹——既然你不肯说,我也没空再奉陪。”听到风捎来的声息,神秘的金发男子耍戏法般地唤出一匹高头黑马。他燕子般翻身上马,接着把右食指和拇指放到唇上。

  “......这匹马得给我。”

  依欧迪斯还没反应过来,但见男人吹了声口哨,声落影动,一团黑影掠过眼前,另一团灰影亦尾随其后,准备绝尘而去。

  “喂、皇家铃......”

  公主爱骑竟然会乖乖地随这名陌生男人而去?他惊诧得忘记了追赶。

  “你知道它名字?果然在撒谎!”金发男子嘲弄地拔回马身,居高临下地向地上男子伸出有力的手,抓住他的后领。

  “一起来吧!”

  只有老鹰捉小鸡才能形容某人被拽上灰马的情形。那固然需要很大力气,但凭籍高超马术借力而为才是成功的诀窍。依欧迪斯不得不承认对方已到人马合一的境界。

  “巴格手下应该没有这号厉害的角色吧?”逻辑并不合理但很无奈,依欧迪斯决定跟去看看。

  宵禁时分,所有人家门窗紧闭,大街小巷空荡荡,只留下墙壁的火把明暗闪烁,和应着晚风有节奏地跳跃着。

  “不是公主。”

  由远及近,被寂静反衬得过于激烈的马蹄声轰然而至,和马上的人声一道划破了凝结的夜空。七个庞然影子穿过火光通明的大街,快速掠过刚穿出胡同的两人眼帘。

  跑在前面的马上是两名女子。

  依欧迪斯心中再次为对方听风辨物的本领赞叹,可很快又为自己所见吃了一惊:“将军府的夫人?”

  “谁的夫人?”

  “巴格将军的妻子,奈苏美杜。”

  金发男子眉一扬,从马侧取出一件黑呼呼的物体:“会用箭吗?”

  “我是个猎人……”

  “掩护我。”人和黑马逡巡两步,箭一般就朝追逐着的一群冲去。塞到年轻猎人的手里的长东西,原来是把沉甸甸的弓。

  “好主意,将军夫人应该会知道公主的行踪。”依欧迪斯看到金发男子居然不认识巴格夫人,再次确认对方不是将军府来的敌人,同时领悟到临时同伴的意图,他也策马紧跟出去,张开了弓。

  “初次见面承蒙器重,可是——”在急驰的马上,依欧迪斯自言自语地,突然又把弓松开,背回背上,转抽出了配剑

  “嘿,老兄——箭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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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关番外《梦魇神弓》



  “可贝嘉,不要扯头发,不要打脸!长发漂亮的奴隶值钱得多!”女奴隶贩子葛梅尼莉明里斥责侄女,其实是埋怨着运气。

  奥玛森限制男奴出口,可许多头生子是女婴的家庭,为了避免缴付赎身钱,会宁愿把她卖给奴隶贩子,因此女奴隶成为看俏的“货色”,不但利润高,来源也更稳定,

  外国讲究排场的买主常常青睐奥玛森的奴隶。

  葛梅尼莉有批来自邻国富人的订单,需要一些奥国美奴(祖国越强大,国民地位就越高,这定律也被奇怪地挪用到奴隶买卖上),如果手上这批奴隶在三天前到达目的地,她起码能卖个三倍的价钱。

  然而——

  “那个大神真是,火山不早不晚,偏偏挑我动身的时候才捣乱......我可是超大方地给大神殿捐了十个金币!”生意人被称为亡命之徒也是有道理的。大多数人还惊魂未定,她已经一边懊恼着大神的忘恩负义,一边忧心忡忡往后的买卖。葛梅尼莉已预见到这场骇俗灾难于她的后果。

  “心脏”格灵罹难,带来了巨数的难民。他们四面八方地涌向异地它乡,甚至外国。大部分侥幸逃生的难民一无所有,为了生存,只好投向奴隶贩子的怀抱。

  贩买奴隶要赚钱的秘诀就是:不辞劳苦地运他们到外国去,然后再把外国的奴隶运回来。

  “可贝嘉,休息完了没有?不趁奴隶掉价之前运到胜基伦国,别怨我没钱为你准备嫁妆。”

  可贝嘉不敢反驳姑母,扁扁小嘴,站起了身。她和姑母一起出发去见自己的未婚夫婿,姑母将会为她添置丰厚嫁妆。刚才有名女奴手脚不灵活,娇蛮的可贝嘉扯对她头发扇耳光,谁料碰上姑母心情恶劣,当下不敢有违,揉着坐车坐硬了的屁股站起来准备出发。

  “新来的汀娜呢?”

  “我让她到那坡上摘点野果......”

  “什么?你竟然叫她去……”女奴隶头子抓狂道,“带你上路的我才是笨蛋!灾后边境兵力不足,随时会遇上盗贼,现在他们未必会卖我们帐——还不找她回来!”

  众人所处之地是奥玛森大陆与胜基伦、柏斯三国边境相接的地带,是军事缓冲区,过去此地曾有过一些军事要塞,废弃后还有些许残垣旧墙,为过往路人提供休憩之处。

  这就是被称为“三国之桥”的培利亚地区。像一条桥,又像瓶颈,连接着斯诺大陆东西两部分,平时三不管,不同势力的盗贼时有出没。过往的奴隶贩子常常备有保镖,而且凭着与军队良好的交情,往往跟盗贼间也能建立合作关系。

  山坡长满了培利亚典型的野栗树和大沙棘等浆果,受命采摘浆果的女奴在山坡上越走越高。她一身素麻衣,背后摇曳的黑瀑布奢丽地发光,怪不得葛梅尼莉一定要阻止爱侄的暴行,那可是每寸都能媲美丝绸的价钱。

  女子在林中穿行,脚上带着防止逃跑的镣铐,那旁逸斜出的枝叶严重绊着她的行动,最后竟然在林里迷了路。

  突然前方传来一些响声,猜测也许是同伴们发出的,少女连忙循声穿出林子。

  等她出了林子,才发现声音的源头来自一群打斗的人。

  面前往下的斜坡上,一堆拿着兵器的男人,恶狠狠地正向另一个身穿深紫色长袍的男子进攻。

  以寡敌众紫衣男子站在高处的有利地势,局势并不妙!他染血的剑锋不断地掠过袭击者的身躯、舔噬流出的腥热鲜血,不断后退,战团向少女迅速移近,他们之间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到耳边。

  “撑住,无论如何也要砍上两刀替弟兄们报仇!”

  盗贼抢劫?

  不知是太害怕还是对死亡威胁无动于衷,少女没有逃跑,任凭那个移动着的战团向她靠近。

  渐渐地,紫袍男子用精湛的剑术折损了一半盗贼。忽然,两名贼人发现山坡上迎风而立的少女,于是冲了上来。

  凶狠的刀刃和身沾血迹的影子扑到面前,少女终于惊呼一声,篮子脱手落下,浆果洒了一地。

  纤细结实的双腿上有长长的枷锁,刚刚想动,却又不听使唤地跌坐地上。

  还来得及逃吗?!

  千钧一发,紫衣男子后退着也移到少女身前,他听到声音,不由分神回头看了一下。

  剑划进肌肉里发出卟哧的沉响,扑向少女的两人无声地在她面前颓然倒下,现出了后面的脸。

  及肩银发如月华倾泻,和紫衣一样颜色的眼眸,闪耀着不可测的光芒。

  这紫色的魔性美令少女一窒,耳边时间飒地静止下来,只剩下山风凛凛轻掠,蛉螟暗暗喃咛,以及自己心脏卟通卟通乱跳而已。

  救人者竟然也停下了手,呆住。他的剑机械地反向一挥,产生的最后一具尸体就仆倒地上,咕噜噜地滚到坡下。

  血迹斑斑的衣服裹不住银发男子的魅力,少女望着眼前这个英俊的陌生人,晚霞中,她的浅色眼眸也流动着水晶的光芒。

  男子伸出手,上面戴着被血濡湿的手套。

  是想拉自己起来吗?少女面对血手套犹豫着。也许是发现了她的心意,紫服男子脱下右手手套,再次伸出手。

  男子的手好大,好暖,仿佛还带着敌人灼热之血的热量。

  “奴隶?”声音很冷,但低沉又美妙。

  “汀娜,你在那吗?”林里传来同伴寻找少女的叫声。

  紫服男子没有等答案便转身离去。他神秘地出现,然后又神秘地离开。

  “汀娜,原来你在这!”



  自西向东,由陆路横穿斯诺大陆的商人旅客,都必须经过培利亚长廊。这个瓶颈状的长廊,其西是奥玛森帝国;其东却并立着两个要塞,一个属于柏斯国,另一个属于胜基伦国。小镇胜多罗城,就是紧挨胜基伦国的边陲要塞,面积虽小,却占据着重要的地理位置。

  两国的要塞城门并肩毗邻于高山泉水之下,两城仅隔一墙,不但大小相同,就连货物进出关税也是一样。事实上,千年前两城根本就是一体,全名“胜多罗德修米士城”,受治于“胜基伦德柏列国”,扼握着东西交通要害。

  然而这样的优势却招来了已经统一西大陆的武勇王帕卡帕一世的军队。即使得到东方邻国堪地亚那的支援,这个可怜小国仍然从内部裂成柏斯和胜基伦两个国国。“胜多罗德修米士城”是这场分裂的见证。

  培利亚平原上散落的废墙残垣则是当时临时筑建的军事要塞的遗迹。

  分裂后的要塞城址面积小了许多,但仍居住着不少军队和富人。城门日出而启,日落而闭,日间活动于城里的市民大部分来自城外的乡村。城门同时也就是物品交易的市集场所。

  “唐尼,会奏轻快点的舞曲吗?”

  “‘罗兰索的花园’?”这是一首异国丛林民族的古老舞曲。

  “只要是活泼的节奏,你作主。”

  奥玛森语“茶古”就是奴隶。葛梅尼莉的女茶古会还没开始,被拍卖的女茶古上着镣铐都在拍卖台后等待着。原本充满伤感沉静的空气,却因一名瞽目乐师的到来有所舒缓。

  “美亚,你为何还能这样轻松?”

  褐色卷发的美亚首先打破沉默,与新来的乐师兴致勃勃地攀谈着,令旁边郁郁寡欢的女伴们十分惊讶。

  美亚露出两只可爱的虎牙笑了笑:“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到这里。除了心情,我们自己还能作什么主?只有让心情变好,才不会太难受。”这个有点涩涩却充满天真的微笑传染了另外几人,她们也加入了谈圈,顷刻,女茶古们与年轻乐师的交谈渐渐活络起来。

  “唐尼,你难道真的看不见?”

  众女对唐尼的本领十分好奇,惊讶他竟能在吱吱喳喳的环境下,准确地区分出发话人的方向与身分。

  “人的声音和气味都是独特的组合,所以我能分辨出来。好像美亚,说话就像脆生生的百灵;斯芬黛,你是不是削过洋葱?维京儿,你胸脯上可是有股烟草味儿啊......”

  维京儿娇嗔一声,红着脸双手掩上胸膛,但众人已经烧开了一锅粥,嘻嘻哈哈朝她挤眉弄眼。

  正闹着,葛梅尼莉的侄女可贝嘉带着两名男仆走过来,手指点了几点,被选中的女奴给人拉了起来,除下手铐推了出去。

  “乐师,这次你演奏好了,我让你在我婚礼上演奏。”

  奴隶主侄女似乎也对唐尼抱有好感。唐尼柔柔笑道:“我的琴,我的歌,随时都为美丽善良的姑娘准备着。”

  可贝嘉听不出话里讽刺,亲切地拉起唐尼的手:“来,我带你到台上去。”

  后台两侧有台阶,乐师微笑着漫不经心地抽回手,捡起竹杆,敲着地面,清清脆脆地摸上台去。众人心照不宣,抿嘴窃笑。

  “切不可当众轻露你们兄弟姐妹的躯体”,这是虔诚的大神教徒必须奉行的规训。所以女贩头没有把自己的奴隶赤身裸体地摆上台面。她用轻歌曼舞装点着自己的买卖,却也得到很多买主的称许。

  奴隶贩子经常应某人开出的条件而准备货色,最后却引来别的竞买者,叫价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招来众人的围观。

  “夫里斯,你家总督大人不是有五个美妾了吗?干嘛还来跟我们凑热闹?”

  “米斯兰大人,小人是为总督公子来选新居的仆人,小主人吩咐一定要金发长腿的美人,小的不敢有误。”

  “那也不用抬高价吧!”

  乐师唐尼被拉开的帷幕挡着,行云流水地奏出动听的舞曲。修长优美的指下,流淌出清泉的叮咚,绿叶的婆娑,星月的温柔,火焰的热情,但演奏者和乐曲一般流畅的脸上,却显出截然的忧伤。

  一批女茶古售出,后一批又补上,最后只剩下娇声嗲嗲的维京儿,以及有一头乌黑瀑发和浅色眼睛的汀娜。

  维京儿幽然浅叹,恋恋不舍地望向台下。

  “早知无情,何必不忘;既已落痕,不如抹去。”唐尼挑动两下琴弦,似唱非唱,吓得维京儿心神一敛。

  “你是真看不见还是假看不见,为什么说起话来总能落到人的心坎里?说得好,早知无情,不如抹去。”她毅然断然地甩甩头,回头望见身后的汀娜,再叹一声,“这几天你这新来的从没笑过。格灵确实是像你一样美丽,可是从今开始,我们除了未来,就已经失去了一切!如果想活下去,你最好忘掉格灵,忘掉自己过去的一切!”

  说着,掩上了脸纱,灵活的双脚踏起了拍子,身上的小铃叮叮作响,玉臂伸出做好了舞蹈的准备:“我也要‘罗兰索的花园’”

  “不如‘火红的翘尾兰’。”

  “可以。”

  维京儿灼热的舞姿,蒙上白纱神秘的脸容,衣袂起落间露出的截截玉肌,一下子把茶古会的气氛推向高潮。乐韵中舞动的她,仿如传说中火神花园里的名花翘尾兰,明艳奔放,妖媚动人。

  在最激烈的一刻,乐音嘎然而止,维京儿定格原地,正巧象征着名花翘尾兰开放后宿命般的自焚。

  观众们气喘吁吁,爆发出震撼掌声和刺耳尖哨。男人们呜呜叫着,心中有数的买主们早已拈量着腰间的钱袋,红着眼盯着台上的猎物。

  “十!”、“十五!”、“二十!”

  “哗——”

  台上台下喊价声乱作一团,葛梅尼莉眉开眼笑。帷幕后剩下的两人却各怀心事。

  唐尼觉察到气流的微弱变化。发自汀娜身上的颤抖清晰可辨,他敏锐地捕捉到这女茶古一丝与别不同的气质。

  艺术家的手指穿过了触感无比舒软的黑发,一时半会竟舍不得放开。

  “你想要什么乐曲?‘梦中的绢瀑布’如何?”

  “我......我不会跳舞......也不会唱歌。”

  乐师微微一怔。不擅歌舞的女茶古原就不及能歌善舞者,但她被安排压轴,明显是奇货可居。难道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害怕吗?”

  “......不怕......”

  汀娜惜字如金,唐尼又再试探:“来自格灵......贵族?”

  只听得女子倒吸冷气,却没任何言语。

  “好,三十个金币!朗彼大爷三十个金币买下维京儿!”

  葛梅尼莉尖利嘶哑的喊声令汀娜身体一震,她忍不住放眼看去,一名衣着光鲜、年约六七十、脸上布满了皱纹的男人站了起来,接受着人们嫉羡的目光。

  “又是朗彼这老变态!”

  “最舍得一掷千金的人就是他。”

  汀娜蹲缩到地上,吓得花容失色,唐尼再伸出手,这次掠过她丝滑的发际,然后顺势贴上了对方抖着的冰冷脸庞。

  “贵族也好,平民也好,你现在和大家一样了,怕也无济于事,倒不如静静地祈祷你们的神赐你一个好买主吧。”

  “我、我、我不能......卖给那些人......”这个该死的贩子,居然骗她!明明说好把她带到胜基伦再卖,现在离约定的目的地至少还有一半路程!

  唐尼触及少女脸庞时如抚过凝脂,感觉熏熏在心,此时又传来阵阵冰凉,原来是泪水。他突然有点为自己刚才不冷不热的话后悔。



  “今天压轴本来是另一位大爷要求找来的,可惜,他被太太看得紧......”

  话声未落,已哄堂大笑。

  “大家可千万别错过这个机会!”

  “说什么运气,就是价高者得而已!”

  “老板别噜嗦,快把人拉出来看呀!”

  满台嬉笑谑骂,汀娜浑身僵硬,只差没有昏过去。忽然,她站了起来,一把抓着唐尼抚在脸上的手,塞进去了一样东西。

  “我不能卖给这些人!拿着,用它把我买下!”说着,少女松开了手。

  葛梅尼莉已经进来拉着她,却对唐尼吩咐道:“她不唱也不跳,你随便奏点什么,热闹就行。”

  “想热闹,不如请打鼓的。”唐尼喃喃一句,然后听到衣裾索索,少女汀娜已被拉出去了。他摸摸刚才之物,像是宝石戒指,搁在手心里没有金石的冰凉,显然曾被人紧紧攥着好一段时候了。

  “拿着,用它把我买下!”

  汀娜的叮嘱犹然在耳,再细细揣摸下物件,他心里一凛:她怎么就轻易相信别人?倘若我稍存恶意,把它带走,也没有人会知道。

  “订货的大爷出价是十个金币,所以她的底价也是十个金币!”

  “什么——歌舞不通的女茶古也要十个金币?”

  “葛梅尼莉,你卖疯了?”

  汀娜一直垂着头。她给人挂上脸纱,瀑发也罩上了头巾。这大概是葛梅尼莉的小把戏,只为适时地给人们一个惊艳。

  果然,台下一片倒彩,这个熟练的女贩子拨过汀娜的身躯,背朝台下,手起巾落,那散如丝、聚如绸的瀑发立即一丝丝、一缕缕,洋洋洒洒、壮壮观观、扣人心弦地落下了。

  那亮亮的黑发虽然不是一垂到底的直,却在发尾梢处带着些俏皮儿的卷,那样的轻松自然,诱人如丝。众人似有默契地一同屏息静气,待最后一根发丝落下时又一同欢叫,都被这鎏着阳光的黑色奇迹所撼动。

  “就这头发,便值二十个金币!而且......”葛梅尼莉成竹在胸地扫视台下,带点神秘的语气说道,“她可是个贵族处女!”

  “贵族处女——”

  “十五个金币!”

  “二十个!”

  “哗——”

  朗彼的出价又惹来众人的惊呼。

  “黑发的奥玛森茶古很少见,但也不是绝无仅有啊?”

  “二十,还有没有多过二十的?”喊价的男仆为了在喧闹的场合里突出自己,喊得有些变调。

  葛梅嶷莉看见这个价钱又再僵持不上,立即使出第二招。“汀娜,把头抬起来,让大伙看看你的脸。”

  背过身去的汀娜虽然被取下了脸纱,却含肩垂首,不肯面对满堂宾客。葛梅尼莉有点儿愠怒,扶着她双肩的手紧了一紧,对她耳语道:“别忘了,是你求我带你离开奥玛森的!”

  “可这些人……”

  “这些人又怎么样?有钱就是主顾。”

  “你本来说好要带我过去……”

  “哼,实话跟你说!我没空没时间走那么远,你有什么目的我也不管,进了你新主子家后,你表现好点想逃还是想怎么样的随你!既然你的来历不明我没过问,你身上根本就没有钱,又答应以这种办法报答我,就不能不兑现!”

  明明是说到了目的地再卖她换钱,现在路程比说好的缩水了一半!能怒不能言的少女沉默半晌,终于慢慢转过了身,轻轻拾起了头,目光款款,迎向了众人。

  人们眼前一亮。

  少女的眼睛很大,很亮,大得亮得足以容纳所有的目光和阳光,然后又自其中融合交揉出一种极其柔和的眸光来。虽然只是身穿素麻衣裳,身材也不算火辣,但是在场的男性,看到她那么在台上柔柔的站着,他们的肩仿佛已发出了邀她枕靠的传书。

  她的气质绝不像是他们平时见惯的普通女茶古!

  这样的讯息立即让偃旗息鼓的叫价声又再此起彼伏,竞投者无所避免地为他们毕生罕见的容光吸引,不惜一掷千金。

  “我出二十五个金币!”

  “三十!”

  “三十一!”

  “三十二——”

  奥玛森金是喊价的基本货币,它成色好,特别薄小,只是这几十个扔出来也称得上沉甸甸。

  台下众人叫热了的眼,闪烁着碧荧荧、绿油油的光,竞价此起彼伏。台上被卖者木然地放望远方,但是这种茫然孤傲的神情,却徒增了魅力,继续刺激着这场战斗。

  “四十二!”

  “朗彼,你老针对我算什么意思?”

  “心疼了吗,米斯兰?你就留几个子儿压压袋子吧。今天我是志在必得,无论你出多少,我必多出一个——”

  “你......”

  唐尼惊讶地“听”着一切,把弄着手中戒指,仍然无法作出任何决定。

  此时还坚持竞投的实际只剩下了城中两大富商朗彼和米斯兰,都是香料商人,平时已是宿敌,现在更是各不相让。

  “五十一个金币!”

  “五十二个!朗彼老头,我也告诉你,我也一定比你多一个!”

  局面僵持不下,围观者看腻的走了一批,起兴的换了一堆,最后价钱来到七十时,米斯兰紧张得满头大汗。

  “朗彼你个冤大头,不会歌舞的女茶古就只能当当床上欢。身上就是贴了金,就算是皇女,也不值这个钱。你疯了,我不跟疯子斗,我们走!”米斯兰在嘘声中惨烈败退,朗彼负着手意气风发地立于台下,欣赏着佳人的美姿。

  “七十个金币,还有更高的价钱吗?”葛梅尼莉亲自问道。不过,看样子也不可能会有其他人能出更高的价了,今天之前,她所卖过的最贵的女茶古也不过是去年的落魄贵族家小姐,才五十金币。

  她早乐翻了,准备宣布结果。

  “等等,夫人,还有人举手!”汀娜出人意表地叫止了葛梅尼莉。

  “谁,谁举手?”扫视台下——没人啊。

  “乐师,那个瞽目乐师,他举手了。”

  这更叫人吃惊,葛梅尼莉忍不住亲自走过去问唐尼:“瞎子,你举手了吗?”

  “我?举手?没有,我没有举手。”迟疑了一下,乐师选择了说没有。

  “有,我看到他举手了!”少女急忙跑过来,一下抓住唐尼右手,不由分说高举过头,“他举了,要买下我。”

  “汀娜,别胡闹,你要接受事实,这穷小子哪有钱来买你!”

  唐尼苦笑着,葛梅尼莉瞧出这不过是汀娜一厢情愿,于是有些生气。

  “不,他有,他要以一百、哦不、两百,两百个金币买下我!”

  “什么?!”

  闻者愕然。

  葛梅尼莉上下打量了眼前这个气质不凡但衣着普通的瞎子,怎么看都不像能拿出钱的样子。朗彼脸上的皱纹因大笑夸张地多了起来:“他能有钱母猪也会上树!”

  “好,如果他能立即拿出两百个金币,你就弃权,行吗?”汀娜充满信心,朗彼正心摇神簇,心花怒放,并没多想,抱着姑且看看有什么把戏的念头,爽快应允。

  “可以,如果这穷小子能立刻拿出这么多钱来,我就弃权。”

  “一言为定——夫人,请您把这个收下。”众目睽睽中,少女从唐尼手里挖出了被紧攥着的小疙瘩,交到了葛梅尼莉手上,女人贩子狐疑地接过,眼睛立刻为之一亮!

  “好漂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热闹的可贝嘉也被钻石戒指深深迷住。

  到手的鸭子呀……唐尼却心想。

  “姑妈,您看呀,我从来没见过有比它更美的钻石了!”她眼里充满了钻石折射而生的七彩光辉。

  “......”葛格尼莉见惯大场面,也不笃信,仍旧将信将疑端详着眼前这个奇迹。她觉得今天的生意实在太好了,好得令人不敢置信。

  朗彼料不到这除了一头特别红发就别无它长的青年,居然身怀奇宝。若早知如此,他才不会轻易给人落下口实呢。

  偏巧这时,众人以为离开良久的米斯兰倏地地鼠一样出现在他们面前,手舞足蹈、兴高采烈地大喊:“哇、哇——完美的工艺!葛梅尼莉,我向你保证,它绝对值两百个金币,啊不,也许值三百个!可惜我不是珠宝商人,否则立即就帮你买下了!”

  “米斯兰!”

  “老头,你恐怕也难消受美人恩,倒不如让让年青人,何苦把老命也搭进去呢?”

  朗彼七窍生烟、怒火冲冠,枯手鸡爪般抓向高大得多的米斯兰衣领,老羞成怒:“油头粉面的吝啬鬼,关你屁事!”

  “有心无力的糟老头子,有种你就打啊!”

  “看我不敢?!”朗彼右拳挥中米斯兰面门,被击中者懵退一步,醒悟过来,恶狠狠地还以一个钩拳,把老头子斜摔出两三步,撞倒一片人。

  两家仆人眼看主人动粗,也义不容辞地大打出手。混乱中,你推我攘,他摔你倒,劝架和看架的撞到一块,混作一堆,忽然之间,每个人也不知从哪里冒出了许多敌人,也许是刚才的酒精作祟,也许是无心变有心,反正就是不约而同地互相殴斗起来。

  茶古会的主持者万万没料过会出现这种情形,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场面,还记得拿紧手中宝戒已是万幸。一些男仆也加入了战团,无法帮忙维持秩序。有些战团移到了木台之上,渐渐连木台也发出摇摇欲坠的微响。

  “跟我来!”唐尼自始至终都是旁观者,耳听八方的他知道发生了一场大事故,没有犹豫,拉起呆立的汀娜,提起竹杆,拎着琴,急急忙忙离开了现场,穿街过巷,直到背后的人事完全消失为止。

  ——————

  相关番外:《珍珠与舌头》

  大概1奥玛森金=20奥玛森银;1奥玛森银=30铜,大家不要深究了



  “好吧,美丽高贵的小姐,我知道你可能很不习惯,但是你最好再认真点,否则你只能练习熟悉饿肚子的感觉了。”

  瞽目乐师唐尼正发愁地“看着”这个硬赖上他的新人。虽然她味道很香,声音很甜,虽然她好像很漂亮(对瞎子来说个人容貌可以忽略),但是,他根本就不需要多一个人为抓襟见肘的旅途增加负担。

  “是的是的,我知道你是希望我带你往东走到胜基伦,但是我好不容易才从东走到西,你要我走回头路,起码得解决两人份的旅费才行吧?就算你以前是贵族,你也不能连累我饿死。”

  开玩笑,他一路上辛苦攒着的旅费早就所余无几——毕竟天底下愿意体恤瞎子的富女名媛并不多……(作者按:天知道他是怎么赚的这些旅费-_-b)

  “如果你能歌善舞,巧言善辩,我倒没这么发愁呢!你要知道女人没有才艺的时候,就只能用她的天赋赚钱了。”原来拥有甜美声音姣好身段的女人,也是可以唱不好歌,跳不了舞的。而且老是无精打采对什么都兴致缺缺,根本就不能当一个令观众投入情绪的吟者。

  唐尼毫不掩饰地向汀娜传授“赚钱”技巧,汀娜没有拒绝,也不合作,一点也不肯认真练习他教的部分。

  “再说,我也没有真的要牺牲你啊,只要你好好地按我所说的去做……”

  *****

  “不需要再偏僻一点吗,乐师先生?”

  “少爷,您......”

  “打扮光鲜的独身旅客,看上去象未经世事的家伙,真是被骗的好对象。”

  “这是哪儿的话呀,少爷,”唐尼信誓旦旦,极力向年轻主顾证明自己的诚意,“那位姑娘初次做生意,就相中少爷您的玉树临风、气质独特、品味高雅,她可是真心想和您结识......”

  “倒蛮识货哦!”白衣人翘翘唇角,发出一丝满是嘲弄的笑,“可惜要让你失望了,这样的花招我不巧已领教多次,想必刚才在酒馆对我微笑的姑娘,已经拿着一根棍子守候在下了吧?”

  “天可见怜,虽然您的想象力是如此让人赞叹,但小的若有此意——”

  “怎么说呢,你们可不像本地人。”白衣人捋下长袍的兜帽,掩藏其中的银发优雅而下,它折射了大街上的阳光,与衣服浑为一体。他俊雅的脸容透着非富即贵的味道,只是眼角稍稍上扬的双眼却微微地呈现一种怪异的粉红色。

  淡淡的粉红,洁白的长袍,就像小白兔的颜色。常人及见,恐怕会因此而吃惊发笑。不过面前的人是个瞎子,所以一点没有发现他的怪异。

  “我个人认为,利用残疾博取同情的骗子,比正常的花言巧佞更可恶。那位姑娘呢?让她出来罢。”白衣青年一手攫住了唐尼胸前的衣襟。

  “唐尼——”

  “培利亚山坡一别,您还记得吗,姑娘?”

  小巷横枝的拐角,忽然闪出一名缠着头巾的黑发少女,素衣清颜,略带焦色地探头探脑。她窥清白衣人俊秀的容貌后,樱唇半张、娥眉轻扬,美目睁个满月圆。

  “您远远地对我笑,我还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呢,看来这就是缘分,”青年迅速撤下富含嘲笑的腔调,有些玩味地悠然说道,“嗯,胜多罗人老土的头巾跟您的美丽太不搭调了!”

  嘴里说着,拎着别人衣领的手却没松半分劲。

  “最近我的部下说,这段时间有人利用美色勾引过往商人行窃偷盗,看来就是你们了吧?”

  仔细又看看一直不敢过来的少女,越发觉得她急得红扑扑又不知所措的模样儿可爱至极。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喂,瞎子,把她让给我吧!价钱不是问题。”

  被人威胁着商量生意的滋味真不好受,外加一付绔纨子弟的口吻,令唐尼胸口怪怪的,很不舒畅,原本动摇的念头一下就打消了。可是此时逞口舌之勇也不够聪明,他一时为之气结。

  “对不起,她是非、卖、品——”

  唐尼逐字一顿,趁着对方分心,右手一格便从受制中挣脱出来,凭着超人的感应力,冷不防扫出一记横腿,欲将青年绊倒。

  “快走!”

  “唐尼,小心——”

  纵然是如此迅捷的偷袭,白衣青年也立即找到应付方法。他稍稍狼狈地跃开,很快又稳定身形,在少女的惊呼中,欺身上前拔剑指到唐尼的小腹位置。

  唐尼举起手上竹杆格挡,那细细的杆子竟然没被闪着寒光的利剑挥断,白衣青年略略意外了一下:好家伙!

  “姑娘,我对待冥顽不灵的家伙一向手下无情。”

  正要放下温情的面孔认真教训一下这个深藏不露的瞎子时……

  “对阁下这种光天化日强抢民女的恶徒,在下亦素无心慈手软之虞。”

  冷沉而略带磁性的嗓音,盲人的耳朵一下便能分辨出它属于另一个人。

  远远站着的少女清楚地看到白衣青年背后,多了一位金发黑衣的青年。

  “强抢民女?我?”

  白衣青年保持剑尖向后,小心翼翼地侧转身子,看见背后这个半路杀出的好人,形状美好的眉头扬了一扬,吹了声口哨。

  “喂,路见不平也得先分青红皂白吧,美男子。”

  金发青年穿着同款长袍,呈现赤金色调的长发和隽拔形貌与另一青年相映成趣。少女看清后来者的真貌,脸色又一变。

  “一边是手无寸铁的瞽目乐师和弱质女流,一边是阁下的口出狂言、利刃相逼,青红皂白,您倒教我分一分。”

  “所以我说,最讨厌半路打抱不平,”白衣青年收起剑,向前转到黑衣青年的另一侧仔细打量,明澈的红眼睛滴溜溜一转,“咦,奇怪,你真像我过去认识的某个讨厌家伙。”

  “阁下也正巧像极在下一名讨厌的故人。”

  黑衣青年跟着转了个身,墨绿色的眼睛与他针锋相对,“请别把话错开,关于刚才......”

  “看你实在不像婆妈的人啊,喂,他们都走了,还在这里耍帅。”

  “什么......”黑衣青年扭头,只见刚才自己为之打抱不平的男女早已不知所踪。

  “真是的,今天本想特地教训他们一下,”白衣青年收起剑,显得有点无可奈何,“骗子常常喜欢向单身旅客介绍女人,收钱后却趁机逃走,有时甚至会谋财害命。这种遍布大陆的拙劣手法,难道你没听说过吗?怪不得还会有人屡屡上当呢!哈,今天告诉你算便宜你了,滥、好、人。”

  盯着对方尴尬而又难以置信的表情,粉红的眼睛又嘲弄地扬着,仿佛这就是它们天生的特征。

  “少爷,原来您跑这来了!”

  “莫沙卡,你再顶着这么些东西到处走,会变得更矮的!”

  小巷面街的一端出现一个壮“阔”的身影,似乎是白衣青年的随从。黑衣青年循声望去,发现那身影,人的身高其实只占一半,另一半是顶在头上的大包裹;包裹下的身躯,则以半人份的身高拥有着两人份的健硕,阔绰的脸盘粘着一蓬虬髯,是相当怪异的外形。

  “莫沙卡,我就那么像羊牯吗?”

  “耶?”

  风度翩翩的白衣美男子和墩实似土拔鼠的随从,走在一起宛如天使与野兽;再加上那过于罕有的粉红眼睛,黑衣青年只觉他们的身份耐人寻味,便连那远远闪了一下就消失的少女,也给他异常熟悉的感觉。

  说上来,那个女子他好像在哪见过?

  ......

  “汀娜,你认得他?”

  “嗯,在培利亚的山坡上他算是救过我。”(其实根本是被连累的)

  “不,我指的是第二个男的,声音冷沉的那个。你一直很紧张喔,这瞒不了瞎子的耳朵——怎么,怕他认出你吗?”

  “没有的事。”



  “汀娜姑娘,你今天不用跟唐尼出去吗?”

  “他说要避避风头......”

  “噢,穆雷大夫,今天我要陪您的病人唱歌!”

  唐尼急忙打断少女的话头。

  “那可好了。汀娜姑娘,西村有人受伤,我要赶去帮忙。这里是昨天答应给一位孕妇送的药,你替我跑一趟?”

  “当然可以,但我怕认不得路......”

  “不要紧,我画个简图给你。”

  胜多罗城被几条疏落的村庄簇拥其中,白云村是北边的一条。穆雷大夫是村里唯一的医生,虽然地小人少,可两三样事情一起来也够忙的,幸亏几天前来的这两名年轻租客,在需要时帮上了忙。瞎子乐师帮他安抚着候诊的脾气暴躁的病人,手脚虽有些笨拙但努力勤快的少女也令他的工作轻松了不少。

  汀娜按路线图通过了两个岔道口,穿过一条不算长的羊肠小道,沿着一片田埂,顺利地找到大夫所说的“两棵橡树下的圆木屋子”。屋子周围则是一大片等待着播种的光溜溜的小麦田,远方几个人影应该是正辛勤劳作的农民。

  半人高的篱笆,屋子外墙是一根根能看见纹路的圆木,是寻常农舍。屋顶开着天窗,炊烟从烟囱里弯弯曲曲地上升。屋里气氛安静,像没人的模样。汀娜凑到半撑起的窗子窥视屋内,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灰土色衣着的男人背影。

  有人就好办了,汀娜似乎对礼仪很在行,她悄悄后退回篱笆处才喊问道:“请问有人在吗?我替穆雷大夫送昨天的药来了——”

  门扉呀地往里打开,露出的灰色人影感觉很年轻,还有一头刚及肩的金发。

  “大婶到镇上买东西了,药给我就行......”

  青年从声音已经知道来者是名年轻少女,可是待他看清了少女容貌时,还是愣了一愣。

  门外少女的裙袂袅袅婷婷地在风中轻扬,裁自黑夜一角的长发松松地、软软地舒展在粉颊两侧。她浅色的大眼睛与来人打照面的那瞬,露出了自然蓄蕴着的羞涩神色。

  但与其说青年是被对方的美丽所慑,倒不如说是看见这天降丽人,令他有着熟识得不能再熟识的感觉!

  “是你,和瞽目乐师一起的那个......”

  几乎在同一瞬,汀娜也看清了青年的相貌。灰色的麻布长袍,反而更突现他灿烂和轩昂的气质。自己闪避不及的眼神直落到那双碧潭中,与对方同时各吓一跳。这张本该说十分英俊的脸,却使她比看见恶鬼更害怕,怕得条件反射般丢下药包,落荒而逃。

  “啊,请您留步!”

  屋里好像还有个女人,听到屋外动静叫了一声:“什么事,迪墨提奥大人?”

  “......”

  惊弓之鸟掠过田埂,越过树林,穿过小道;不徐不疾的追赶也随着矫健的步伐紧随其后,无法摆脱。即使是真正的小鹿也要歇一歇了,黑发少女无可奈何地在回途的岔道上停下,也不转身便责问起身后的青年。

  “这位少爷,我们素不相识,您穷追不舍的意欲何为?”

  “殿下,丝罗娜公主殿下?!”

  青年既惊且喜,脚步再度逼近,汀娜带点慌乱地阻止:“不,请别过来,我不是您的什么殿下。”

  “殿下,发生什么事了?我是迪墨提奥,你怎么见了我就跑?”

  “我说了不认识您,我只是一介村姑,叫汀娜!”

  “汀娜?!”迪墨提奥止住前进的身形,惊疑不定地研读着对方斩钉截铁的否认,眉头深锁地盯着眼前熟悉的背影。

  不是丝罗娜公主殿下?不过,头发颜色确实有点不对......

  “我认识一位叫汀娜的南奥玛森人。她是随侍殿下的女官,长着跟您相似的头发,真是巧极了!”他试探着。

  “不,我不是那个汀娜。”

  “姑娘带着奥玛森的口音呢,不是本地人?”

  “我,我是格灵来的难民......”

  “是吗——我们也是。格灵遇难,我和公主本有约定,可惜要务缠身,误了行程。这几天风云变幻,我和其它旧友实在很担心她呢,在找到她之前,我们都是寝食难安啊!”

  她不可能不是丝罗娜公主,但她为什么要躲着他不肯承认?

  “听说格灵遇难,皇室成员也几乎罹难了,您的殿下恐怕已经......啊,对不起,但恕我直言,您的殿下即使在世也无脸见您,您又何必念念不忘?”

  “奸佞当道,唯盼她主持大局。而且,这也是身为臣子保护主君的责任。”

  “苟且偷生的人,何德担此重任。看少爷是个人才,还是趁早另投明主去罢。”

  不,请别这样说!

  “殿下,您就真的能如此狠心,抛弃一切么?!”

  迪墨提奥单跪地上的声音,激起一股热流翻涌,烫得少女的鼻端又酸又麻,难过极了。她闭上眼帘,浓密的睫毛承着身体的颤抖,声音却更冷漠、更严厉、更决断。

  “我说过,我不是您的殿下,所以与您根本毫无干系,您喜欢去哪都可以,但请别跟着我!”

  晶莹而略带咸味的线状液体流入汀娜颤动的唇角,冰冰凉凉的,却凉不过金发青年的心。

  “真的,到什么地方都可以吗?”

  “是的,因为这与我无关!请您快走!”

  “......”

  决断的拒绝后是短暂的沉默。衣衫摩挲的动静响起,显然青年已悄然离去。

  他没再多说片言只语,走得义无反顾,少女却虚脱地跪倒在地,泪花开满娇靥,压抑的泣声零零碎碎地回荡在无人的小道上

  她是在后悔吗?不,绝不是,眼泪是自己要流下来的。可是,为什么,心就像刀割的那样疼?

  *****

  “蛤蟆把女儿嫁给了蝴蝶,苍蝇为他们当了媒人。我们宰一只肥蚂蚁招待来宾,邀请四邻的人们来赛马欢庆......”

  “瞎扯,哪有这样的婚礼!”

  “没错,我唱的就是谎歌。”

  大夫的木屋里欢声笑语,因头部受伤要留下观察的老村长,扯着巨嗓开心地听着唐尼东扯西唱,震耳欲聋的声响,令睡在一旁的半聋子也要捂住耳朵躲到被窝里去。

  突然大门吱呀打开,唐尼辨出正是汀娜回来了。不知为何,笑在兴头上的村长吉格拉老头,竟然止住了胡闹。

  “汀娜姑娘,谁欺负你了?”

  巨嗓门的声音响雷似地震醒了满脸泪痕、精神恍惚的汀娜。

  “不,我没事。”

  唐尼收起手中的琴,朝着声音转过身:“汀娜,有人找你。”

  刚才环境喧哗,汀娜并未反应过来屋里还有什么人,她下意识循着唐尼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被指的地方有一扇门,门缓缓地打开着,里面的人也一步步移到跟前。吉格拉老头刚才曾不友好地打量过这名不速之客:身材高大、年约二十出头,虽然满身普通村民的打扮,却有着出色的相貌,灰土色的衣饰也无法裹住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贵气。

  这家伙搞不好跟汀娜姑娘是一类人......哼,搞不好也是他弄哭汀娜姑娘的!

  丝毫不介意在场的人投以另类眼光,青年恭谨地单膝跪在少女面前,温顺得像一只绵羊,挂于嘴角的那丝不经意的上扬,立即融化了初冬从敞开的门窗捎进来的寒意。

  “我最希望去的地方,就是有您在的地方,您难道还不明白吗,殿下?”

  “迪墨提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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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关番外:《那一年的九月》(二~三)

  ==本文作品相关区有一个《出场人物地名备忘录》,欢迎大家查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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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您别担心,别看苏撒是聋子,他唇语很棒,而且比谁都熟悉这条路线。”

  “村长大人,我虽然是聋子,但也能听见你说话。”

  “啊哈哈哈,是吗——”

  “我们为什么非得带上这个聒噪的老头子?”

  依欧迪斯一手捂住耳朵,一手扬起马鞭,泄气地往马屁股上挥了两下,嘴里不满地发着牢骚。他正驾驶着一辆四人马车跑往胜基伦国的首都。

  与他同行的马车,则由金发青年负责驾驶,虽然这辆车的两匹马更为神骏,却明显被控制了速度,一是为爱惜马力,二也是想让马车在前进过程里更舒适一点。

  车上的乘客身份奇特,既有显赫贵族,也有普通平民,更有神秘浪客。他们是格灵劫后余生的奥玛森公主丝罗娜、帝国亲卫骑兵队长迪墨提奥、自称是猎人和由列斯队长侄儿的依欧迪斯、巴格将军夫人奈苏美杜、瞽目乐师唐尼、白云村的大嗓门村长吉格拉老头和村民聋子苏撒。

  车厢狭小,坚持不能委屈女眷的队长多花了点钱,配置了两辆车,两名青壮年劳动力则临时当着车夫。

  马车在山路上轻快稳当,只是走在前面的那辆车偶而会因村长老头的恢宏笑声而有点晃荡。迪墨提奥气定神闲,对某人的埋怨心中莞尔——依欧迪斯除了不满意要当车夫,还在为失去与美女独处的机会沮丧。

  “对了,还有那个来路不明的瞎子,殿下真是太仁慈了。”

  在别人眼里他自己也有点来路不明……

  “依迪,说瞎子坏话可得小声点哟,”车厢与驾驶座之间的帘子被掀起,钻出一颗火红色的脑袋,“路途遥远,我为大家唱歌解闷不好吗?贤人说过,行路有良伴就是捷径呀!”

  唐尼总能准确地把“视线”投向他的说话对象。迪墨提奥无意中转过头,被突然对上的“目光”怔了一怔。

  瞎子双眼还这么清澈澄亮?如果不是瞳孔里隐约透出的无焦点感,还真不容易看出是瞎子。

  “队长大人,夫人说您可是奥玛森第一美男子,虽然我没悲伤过看不见初升的太阳,却也有点遗憾看不到您的真面目呢。”

  过奖。迪墨提奥心里回应着,当然,唐尼是听不见的。

  “能够为朋友卖掉最心爱的头发,舍弃自己的容貌,我准备为您这高尚行为献上一曲。”

  迪墨提奥想,他又不是女人。

  因为无法心灵对话,所以两人开始冷场了。

  金发青年的注意力从唐尼的双眼上抽了回来。那双眼睛褐红清明,完全没有普通瞎子的空洞无神,可能与它并不四处游离的“视线”有关。

  一想到是被瞎子“盯着”,感觉就很奇怪。

  “咦,队长大人,您似乎有点不自在?哦,是不习惯我看着您说话吗?”唐尼甜蜜地笑着,合上了眼帘。他闭眼的样子也相当好看,“不要紧,您慢慢就会习惯的。”

  瞎子说这样的话不是更奇怪吗?

  “车拐弯,小心头!”依欧迪斯还没提醒完,马车已经拐了个急弯,轮子给石头绊了一下,车身抖了抖,唐尼整个人往后滚去,

  “看吧,谁让你不好好待着。”

  “唐尼,他们是武夫,好像还不习惯一路有艺术作陪。”

  传来丝罗娜的揶揄,接着是唐尼嘻皮笑脸的回答。

  “贤人说‘行路有良伴就是捷径’,可是贤人总是寂寞的。”

  果然是来路不明的家伙。迪墨提奥看看对面跳跃着的车帘子,终于对依欧迪斯的话深有同感。

  丝罗娜也同样若有所思地看着这个荒谬的队伍。正常情况下,任谁想破头,也不会联想到这样的组合。

  公主的思绪,随马车一颠一簸,回到了格灵城初毁后,刚到将军府的时间。

  那时候,她无从选择,跑到该死的塞城投奔巴格将军,谁知道阴谋正从那里拉开了它黑暗的面目。



  奥国称帝前,东大陆存在着七个国家。她们是占据整个中部、东部和大半个南部的奥玛森王国,以及由六个不同家族统治的小王国:中北部的翠丝庭、西北的斯德哥耶利、西部的梅波尼利、西南的桑切尔斯、南部的比得埃和卡奇特。

  巴格.桑切尔斯将军就是曾盘踞西南半岛的桑切尔斯家族要员,祖母是先皇的亲姑母,因此也能号称拥有皇室血统;他是帝国第一名将,也是个野心勃勃、随时有实力谋朝篡位的男人。

  巴格17岁参加了曲蛇战役,武名响遍全国。五年后,他平西叛,再次奠定了自己地位。因此,迪墨提奥在首都以外,无论地位、名头还是成就,都远远及不上他。

  有些流言玩笑说,巴格一直不太喜欢这半位骑兵总帅。除了将军曾在御前比试中落败于后者外,还因为对方美貌实在无人能及,使将军尽管武勇、荣誉齐集一身,仍未能尽得女性青睐。

  纵使如此,巴格娶入了南部明珠“婀娜的海神女”,奈苏美杜,做了卡奇特家族的女婿。他为自己注入了海军的力量,如虎添翼。

  *****

  秋天夕阳早寐,将军府客厅点满奢华的灯饰,大厅笼罩在一片辉煌里。

  “公主殿下驾到----”

  巨门在吆喝声中缓缓打开,长发身影款款步入。

  巴格看清来人,脑袋瞬间空白。如果有人跟他说眼前的女子是别人假扮的公主,他绝对相信----她与记忆里的小公主对不上号!

  公主的成人仪,巴格另有公务无法出席,因此他的记忆里,小公主仍然是长相模糊的黄毛丫头、身材瘦小又蛮力无穷,不但口无遮拦,而且衣着举止也毫无女人味,另外还老爱装扮下人到处惹祸,他甚至清楚记得进宫面圣时琅吉士四世就没少中断会谈,跑去教训自己的宝贝女儿。

  灯光火燎,眼前少女衣裙华丽,笼罩着金色的星状光芒。濡湿的齐腰茶发,与光相映;浅茶眼眸渐行渐近,顾盼流辉,所有被注视的人,都感得它闪烁着比裙边珍珠更动人的姿彩。

  人们怀疑地揉了揉眼睛。

  “臣参见公主殿下,得见殿下玉体安康,臣至幸已哉!”

  两人接近到这般程度,相互的微喘也清晰可闻。半跪行礼的巴格甚至能嗅到公主身上蓬松包围的甜蜜香气。他心摇神簇,一副落下心头大石的腔调完全出自肺腑。

  丝罗娜觉得眼前名将,似乎较若干年前多了几分稳重。他脸形略方,五官张扬,皮肤吸饱了阳光而黑中透红,不是美男子,却具教人心折的风采。她眼波如水,想起将军是父皇爱将,算起血统还是亲戚,更挑起对亲人的哀思,不禁悲从衷来。

  “巴格将军,我父皇和母后......”说着,身躯突然一软,站不稳了。

  巴格身形一进:“殿下,请务必保重!”他迅速扶稳少女身形,却又谨慎地轻轻一碰就放了手。

  将军夫人默契地替丈夫抱住公主:“殿下,大家还需要您的领导,请多保重!”

  “臣已派专人办理难民的安置,请您宽心吧。另外,臣知道圣墓已毁,特于东区拔出地方修建众位先主的衣冠冢,以寄哀思。”

  根据传统,皇陵必须依山壁而建。人们凿岩洞修成墓穴,收葬死者,然后以山岩泥灰封埋。历届皇室要员,都是葬在神山的后山。火山爆发,皇陵自然不复存在了。

  “衣冠冢?”

  “是,场地及费用所限,可能只能保持五六成风貌,请恕臣无能。”

  “将军,难为你想得周到......”想起若大皇室一夜零落,丝罗娜声音哽咽,说不下去。

  “微臣明白。当务之急是组织灾民恢复生产和建设,并且联系各地的皇公大臣尽快赶来塞城共商要事。十天之后,圣墓略具规模,便通召全国举行国葬。恩,殿下,有个好消息----长公主殿下正在敝府养伤。”

  丝罗娜失声高喊:“皇姐?!她在哪?快带我去见她!”

  “基斯顿,你为殿下引路。”

  “是。殿下,请这边走。”

  亲信基斯顿引领丝罗娜从偏厅大门离开,几名侍从在主人示意下也跟着前去,奈苏美杜看见丈夫想往另一边走,连忙叫止。

  “夫君,长公主殿下来了几天?为何我现在才知道?”

  “小声点!昨天刚到。”巴格停下脚步,偏头说,“这些小事你又何必操心。”

  “长公主的到来是小事?再说,我可是这里的女主人。”

  “现在不是知道了吗?晚一天半天干嘛发脾气?”

  想想还是哄哄妻子的好,巴格放软语气,谁料奈苏美杜转过话题又继续说道:“几年没见,小公主出落得更加风采照人了!”

  “殿下丽名远播,这个自然。”

  “作为臣子,以那种目光盯着公主,未免太无礼吧?”将军夫人与其说责备,毋宁说充满了酸溜溜。丈夫失神的表情,她释数瞧在眼里。

  巴格明白妻子用意,也清楚解释只会适得其反,所以干脆岔开话题。“你吃醋了?”

  “什么,我,我吃醋?”奈苏美杜脸一红,“殿下是什么身份,我怎么敢……再说,我用得着吃醋吗?我对自己有信心!”

  “有信心就好。”

  巴格重启脚步,几步后又停了一停,侧头让妻子看到他眼中的笑意。

  “这才像你呀!”

  奈苏美杜一愕,望着场长而去的背影,嘴角不由出现满意的笑容。她自忖不是轻易吃醋的女人,但看到丈夫对自己以外的女性产生兴趣时,耍耍性子也是人之常情。

  “希望他没骗我......”

  南部海军的第一女豪杰竟然发出了多愁善感的感叹。

  她的感叹另有所向。

  和丈夫表露出的野心不同,奈苏美杜性格耿直、忠诚,虽然战场上作风硬朗火辣,但是政见上却继承了父亲的温和治世,一直以保持帝国强大统一为已任,深切地认为不管是任何内乱,都应该掐灭在摇篮里。因此,她常常陷入丈夫与自己的信念相互矛盾的烦恼旋涡之中。



  丝罗娜最近经常回忆起十岁时初上神山的一幕。

  “丝罗琳姐姐,命运是什么?”十岁的小公主首次在神山圣殿进行冥想练习,但刚过十三岁生日的皇姐已经是个要晋级的初级神官了。

  “命运就是,我们不得不经历而又无法改变的过程。”

  “那神示又是什么?”

  “神示就是,不是自己想干的,而是神指示你要去干的事情。命运与神示,都是我们要遵从的东西。”

  “这就是皇姐您每天要与之奋斗的东西罗?听起来一点趣也没有。”

  “是的,真的是相当无趣的东西……相当无趣……”

  究竟主宰这次灾难的是命运还是神示,抑或两者二为一,丝罗娜想破头也不明白。

  *****

  “皇姐!”

  仍旧昏迷的长公主容貌清雅,脸上伤痕已被护理过,也换了整洁衣服,可是,谁都能发现她两眉不时流露出痛苦动作。

  基斯顿把一个身材矮胖、前额处微秃的八字胡男带到丝罗娜面前。

  “这位卡瑞斯大夫负责为长公主殿下疗伤。”

  “长公主殿下的伤势经过治理已略有起色,现在她刚吃过药,正在休息。”

  ……

  丝罗娜使开众人独自留护。她突然觉得,尽管重逢的亲人还在昏迷,鼻息弱如游丝,但几天来的无助彷徨,甚至绝望,都因重逢获得了补偿。如同溺水者终于抓住一根芦苇,无论它多么弱小,也总算是走向崩溃的一个依靠。

  这种令人安心、奇妙的依靠感,将军夫妇并不能给她。不知何时开始,她与皇姐便生分起来,可是此时此刻,再没有比皇姐更能让她感到血浓于水的人了。

  “......一切皆命运......”沉睡中的长公主突然发出模糊梦呓。

  “依琳姐姐!”丝罗娜称呼着皇姐的昵称。

  丝罗琳双眉拧作一股,在床上焦燥地辗转着:“一切皆命运......”她额上渗出点点香汗。丝罗娜蹑手蹑脚,拿着丝帕一一拭干。

  妹妹又再轻唤几声,突觉手中柔荑一紧,微弱的悸动引得她心如杵捶。

  *****

  将军书房的灯光,在月上梢头后仍旧旺盛跳跃,基斯顿毕恭毕敬侍立一旁,认真回答着主人问题。

  “齐拉维的使者走了?”

  “三个来自齐拉维本家的已回去复命,另外六个是皇家亲卫队的旧部,属下想办法送他们上路了。”

  巴格将军会心一笑:“注意保密。

  “大人请放心。”

  “好。那大夫是拉什尼教派信徒,这不妥吧?”

  “正统大神教一直是皇室嫡传教会,大人除了找第二个支持者外,不作他想。他们的要求也很简单,只求成功后登上国教正统,则必为大人鞠躬尽瘁。而且,长公主已被由秘药施了暗示,醒来之后必定对大人言听计从。”

  以国家神官为首的大神教被视为唯一国教,拉什尼教与大神教实属信奉同一真神而教义相异的教派。他们相信通过各种仪式崇拜大神,便能实现追求生前被赐予异能,死后回归圣地的待遇,这和大神教信畏大神威力,祈求风调雨顺、追求现世幸福的传统教义不同,因此被视为异端而遭排斥。

  “基斯顿啊----”将军换了一种含浑的语气,“你觉得这个计划哪个比较适合?”

  “您是指哪位公主吗......大人何出此言?”

  “‘天鹅的雏儿都像鸭’,原来是真的。”会面时小公主超乎想象的成长给巴格带来难以磨灭的印象。

  基斯顿明白了。

  没错,丝罗娜的容姿确实远胜其姐,不,甚至胜过他见过的年轻女性。但是一个富策略的眼光不应该被华丽外表所迷惑。

  “属下认为只有实用与否之别,外表并不重要。毫无疑问,长公主的威信少有匹敌,经过秘药的控制,她是不二人选。但最后决定的还是大人您自己。”

  如果因为贪恋美色而失去良机,也只能怪他无能。基斯顿脸上保持着稳稳当当的恭顺态度,内心却毫不留情地嘲弄着这位整晚在鱼与熊掌之间摇摆的将军大人。

  “......丝罗娜公主被安排在哪儿?”

  “她坚持留下照顾长公主。”

  “好,你先退下吧。”

  “是,属下告退。”

  *****

  长公主养伤之处有个雅致的庭园,人工小河从茂密的玫瑰和栀子树丛中汩汩流出。秋月下,河面泛起水晶光芒,绿油油的叶子精致动人。两名守夜士兵忠实地站在房前一步的位置。

  将军踏着温柔步子来到庭园,挥手屏退守卫,扣响了房门。房中灯火在闪,他判断丝罗娜仍未就寝。

  “巴格将军?”丝罗娜反手轻轻带上门,一直走到庭院中心。

  淡光照到公主背后,在年轻的脸上投下稀薄暗影,巧妙地掩住一个僵硬表情,但只是一瞬,那僵硬又被一片柔和包裹起来。

  “将军,深夜来访有何要事?”

  巴格欠身补礼:“微臣担心下人对两位殿下照顾不周,特来问候。”

  “府上已经把一切安排周到了。”

  体味出公主回答生硬,巴格聪明地转换了谈资:“殿下,微臣有些关于灾民的情况向您汇报。”

  “对,听夫人说你去视察民情了。将军请讲。”

  将军原本想先说几句恭维话,现下只好启用了枯燥的话题以缓和两人的生份。

  “灾民正被陆续安置于各种临时居处,部下们加紧了荒地登记和分配、开垦的规划,同时开展修墓工程,好让他们有就业维生的机会。另外还向希望回找亲人遗骸的难民出借了工具和干粮……”

  在安置难民方面,巴格显示了过人之处:因朝拜而丧失的人口一下子就被补充回来;大片荒地有了人手开发。虽然短期内城市财政拮据,但丰实的底子将会在长期中带来更多赋税收入。当然,更重要的是,城里的粮库弹库兵库,以及城主的个人声望、塞城的政治地位,也会因此而得到充实。

  一边聍听一边分析,丝罗娜有以上微妙的想法。

  巴格继续说了些其它地区损毁的情况。谈及西部草原上的齐拉维,丝罗娜非常关注。

  “迪墨提奥队长派人也送来一封信函,他吩咐若寻得小公主殿下,便转交给您。”

  信上有奇特的五角星火漆封口,正是亲卫骑兵队长剑柄的图案。信的字迹潦草,但刚劲有力,与几年前某首“笨拙”的诗一样的字迹。

  “丝罗娜公主殿下:见字望安......”

  简短的信提到了几个重要讯息。

  火山爆发带来的大地异动、灰雨以及难民潮引起了北部领地居民的恐慌。翠丝庭家族出现分裂主义者,迪墨提奥被逼交托几位部下把长公主转移到塞城,他自己留在家乡处理紧急事态。寻找丝罗娜及重建皇室要务,就拜托巴格将军云云。

  看毕,丝罗娜不禁替金发青年担心起来。

  “请殿下相信他能力吧。迪墨提奥大人能在比赛中击败微臣,这份身手与才干是不容小觑的。”

  巴格违心地说到。说来可笑,他虽然极为自信,但内心深处对那个年轻貌美的男人却是提起名字也不舒服。

  “嗯,将军说的是。城里还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吗?”

  “有个奇特情况----一半水源无法使用。”

  陆续有人报告说,城里及附近地区的溪河、水井里的水,起码一半以上出现水质变坏的情况。经过统计,大多数是起源于北部、东北部山系河流或两者交汇的水源。

  “微臣已经派人详细调查,很快有结果。”

  “必要时可以封锁消息,以免市民恐慌。我在路上听说东北边上的一个盐矿崩塌给水源造成了影响,会不会与此有关。”

  “情况复杂。北部水源的污染多数来自于灰雨,除此以外还可能是因为地震导致北部海水从地缝倒灌入内陆河流吧。地下水影响较大,有的水位下降后再上升,就出现这种情形。”

  神山以西以北的齐拉维应该也受到很大影响吧。丝罗娜不禁又挂心起迪墨提奥所在地的安危。水质变咸与格灵郊外树林碰到的情形极为相似,公主心怦地一跳,突然想起是什么使人当时如此不安了----

  “妇女生出怪胎,洁水出现盐分”----难道预言是真的?

  “水是生存之本,微臣一定竭力保护水源。”

  “请问替皇姐治疗的大夫是何来历?”

  问题突兀得让巴格一怔,只能含糊答道:“是参谋基斯顿的朋友,据说医术精湛。”他又试探道:“您觉得他可疑?”

  “不,我只是觉得应该对治疗皇姐的医生有所了解而已。”

  丝罗娜没再追问,令对方松了口气。此时夜继续深着,月纱也渐渐披到少女身上。一直在旁边低垂目光、恭谨而立的将军碰巧抬起了头,视线便再也收不回去了,满腹话一下子如鲠在喉。

  发现巴格欲言又止,丝罗娜盈盈一笑,星目向他投视过去:“将军有话但说无妨。”

  微笑神光离合,把男人喉尖上的话击得粉碎。巴格慌忙单膝而跪,所说之话与原来想禀报的内容开始风马牛了。

  “恕臣唐突,呃,臣只是想、想......对了,殿下身上的钻石别针,苏苏好象也有一对。”

  “这对别针,正是尊夫人所借,明天我拿去还她了。”

  将军夫人夹在小公主身上的别针,就着水光夜色熠熠生辉,给配带的人添上眩目光彩。然而对浴室的回忆,却令少女产生了窘迫。

  “不,微臣……别针是臣从异宝商人手里买下送给苏苏的,若早知殿下戴来比她远胜如许,微臣定必先为您晋献宫中。”巴格似乎对自己粗线条的处表和肉麻的恭维话之间的错位浑然无觉,“臣、臣府里还有好些海外珍奇精雅的首饰,待明天......”

  丝罗娜脸微微一红,心想这种话题君臣间有些过了:“够了,将军重务缠身,早点休息吧。”

  这含有逐客意味的话起了效果。

  “是,殿下也请晚安。”

  一直凝视着房门慢慢关起,巴格还无法摆脱小公主长发摇曳的倩影。他想起妻子黑发浓密,就是少了种扣人心弦……他牢记着将军身份,着意避免自己做出僭越嫌疑的行为,但身为成熟男人,面对刚才脱俗高洁、呵气如兰的少女,还是免不得想入非非。

  回想公主发上的流光,他联想到神山脚下冲击成潭的绢瀑布。粗豪如他,居然也有这种艺术想象?巴格自嘲地牵动脸肌,暗叹也许几年前的比诗回合,若用今天这种心情去写,未必会被人戏谑取笑。

  也罢,皮相之美,是镜花水月,只能匆匆保持几载的美好,绝不能迷惑他的野心。但是公主清亮如水的脸,迷离的眼,皎洁如月的气质,驻着将军脑海里挥之不去,同时还竟似在胸腔中隐隐呼起一种年轻时才有的律动。

  对,奈苏美杜,他的娇妻----当年与她初见,明珠的一颦一笑,何曾不引得他心悸发狂?



  丝罗娜公主驻将军府翌日。

  大清早,众人来不及穿好衣服,便急匆匆赶到公主们的寝室,几分钟后,寝室里传出了惊呼和啜泣声。

  声音主人是刚历丧亲之痛的丝罗娜公主。她的悲恸是因为皇姐终告不治逝世。

  闻讯赶来的将军伉俪,单膝跪列在旁,陪哭者流下哀恸之泪。

  非常时期百事从简,发讣告后的翌日,长公主遗体便运往东郊山区正在兴建中的皇陵下葬。这个墓群,是巴格将军参照已毁的圣墓形制,专门为最近遇难的皇室成员重建的衣冠冢。长公主丝罗琳成为它的启用者,而十天后,小公主殿下将正式向全体国民宣布皇帝驾崩和其它皇族成员罹难的噩耗,然后在此地举行国葬仪式。

  *****

  记载远古历史的文献《失落之印》录有人类起源的传说。

  相传人类祖先同样来自于众神的出生地“禁忌之岛”,他们由不同神祗用血混和了泥土创造而成。其中,创造奥玛森皇族祖先的泥土是岛上高山洞窟里挖出的质地细密的上好土料,其他人则是普通的平地稀土,这自然地决定了人生来的贵贱。

  为纪念此事,皇室就在山壁上凿堀洞穴,给死者涂上香料,裹上名贵的尸布,让他们长眠于矩形的墓穴里。陪葬品除例行的防腐香料,还会包括大量的金银财物。洞穴葬是皇族才配享的殊荣,没有特许,普通贵族也只能和平民一样,选择土葬或火葬。

  小公主亲自完成收敛和检墓的工序,她从城主提供的随葬物里挑了一点放进墓穴,又取下刻有丝罗琳名号的钻石戒指换套手上;再取下颈中同样刻有自己名号的星光蓝宝石项链,端正地为皇姐戴上。每位皇室成员满月后就会有刻着自己名号的首饰,种类不限,主要是用来代表自己的身份。

  [依琳姐姐生前提倡节俭作风,我也应该替她贯彻到底。]

  丝罗娜一直恍惚失神,当要把遗体通过陡峭窄小的石级运送上岩壁洞穴时,她却回过魂来,并提出惊人要求:“让我亲自送皇姐上去。”

  众人皆吓一跳。

  “皇族必须由皇族护送,难道不是吗?”

  “殿下,这不是有微臣在吗?”

  “身在塞城的皇族,现在只有我一个!”丝罗娜提高声音,冷冽地强调着,似乎还含了耐人寻味的东西。将军夫人敏感地觉察到丈夫尴尬又恼怒的情绪。

  “皇姐生前老是为我操心,现在我只想办好这件事。”公主斩钉截铁。

  于是,数千观礼的城民注视着娇柔的少女抱起高大的遗体,沉痛地踏上细小的石阶。遗体在整个登高过程里稳如磐石,让随后保护的仆从深感折服。

  葬礼维持到太阳西归时分,皇陵所在山谷也响起百鸟归巢的嘤鸣,工场开始准备晚饭和休息。工地主管看见上司在场,自作主张地卖力吆喝着,要大家继续干活不许休息。

  众人的不满引来公主关注:“为什么不能休息?最近大家都经历了不同寻常的灾难,轻松一点可不是罪过。”

  主管尴尬得无言以对。

  “殿下宅心仁厚,你快下令让大家休息!”巴格顺着公主的话高声叱喝了主管,后者忙不迭地重新宣布命令,人群爆出幸灾乐祸的欢呼。

  劳动力包括了奴隶和平民,这些身份卑微的劳动者半数是难民,有人在工场附近生火烧食;有人回家,有人自带干粮,也有家人送饭而来。

  绿林鸟语掩映下,一片平和安详。

  丝罗娜出于感激和关怀,很自然地提出慰问要求。

  或倚或坐,或蹲或站,四散休息的人们好奇地注视着这群服饰华丽,气派不凡的来访者,知情伶俐的人当即叩头行礼。和安然受礼的将军等人不同,茶发少女每每微笑地伸出手让对方平身,然后嘘寒问暖,引起了人们的纷纷议论。

  “这就是小公主殿下啊----”

  “毕竟是皇族,和普通人是不同的。”大家除了为公主和蔼亲切的态度吃惊,更多人对她飞霞的凝眸和浓密的茶发印象深刻。

  来自格灵的人们拍着胸脯引以为豪:“丝罗娜公主向来便很出色!”(这绝对是谎言)

  随行的人变得可有可无起来。

  突然,一个年轻的身影挤出人群,跪倒在巡视的队伍前面。

  “亲爱的殿下,终于又见到您了!”

  声音似曾相识。

  “......依欧迪斯?”丝罗娜猛地记起正是为她取过水的青年。现在他衣着素整,束了发带精神饱满,与之前的褴褛大相径庭,唯一没变的是那爽朗的声调和敏捷的动作。

  “蒙殿下眷记,小人深感荣幸。”依欧迪斯抬起头,抹净汗污的面容明快爽朗,令人看着舒适,丝罗娜对他产生了好感。

  “你也参加修陵?这几天大家过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父老乡亲还不至于挨饥受冻;其它地方正赶着起新房子,大伙儿快有处栖身了。”

  “那是托巴格将军的福。”

  巴格谦虚地点点头,回应公主的赞许。

  “殿下,小人有不情之请,望您能成全。”

  “哦?”

  “请让小人我做您的侍从吧!”

  “别在那胡言乱语!”主管的鞭子想招呼过来,被公主阻止。

  “自上次一别,小人无时无刻不仰慕殿下风采,希望能长侍左右,尽一己之绵力,为殿下分忧解难!“

  依欧迪斯语切情恳,站在旁边的主管却涨红着脸叫嚷开了:“不知天高地厚,你配做殿下的部属?大家都像你这样随随便便来骚扰殿下还得了?!”

  “你又不是殿下,怎么知道我不配?”

  “你......”

  “他说的在理,如果大家像你这样,殿下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