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金屋可藏娇
作者:那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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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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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处金屋可藏娇》写了将近一年了,中间断断续续的,很感谢一路上支持我的那些朋友们,所有从旧版前二十章坚持下来的各位都是值得佩服的勇士。因为写这本书,认识很多书友和作者,我想光是凭这些,我的辛苦就已经得到补偿了。现在能拿到实体书实在是意料之外的惊喜。我这两天一直在等样书,简直是望眼欲穿,每天都问同学有没有我的包裹。非常期待呢。

  对阿娇这个人物,我最初的记忆来自于一部以卫子夫为主角的越剧,戏里的阿娇自然是个飞扬跋扈的人,卫子夫就是极其苦情的那类型人物,可惜那时候还小,二女一男的经典戏码没给我留下多少印象,印象最深刻的人物反而是李广。戏里的李广有一句台词,大意是,汉景帝喜欢任用老成的老人,可他那时还年轻,汉武帝喜欢任用年轻人,但他已经老了。虽然那个时候年纪很小,懵懵懂懂的,却也隐约感觉到了其中的悲伤,所以一直印象非常深刻。后来看的书多了,在阿娇,卫子夫,李夫人,勾弋夫人四人中,我最喜欢的是卫子夫,最欣赏的是李夫人,最可怜的是勾弋夫人,对阿娇倒一直没什么感觉。如果高中时代有人告诉我,我会写一篇汉代的文,以阿娇为主角,那我一定不会相信。

  会想到写阿娇,仅仅是因为辛弃疾的那首《摸鱼儿》中的一句“千金纵买相如赋,默默此情谁诉”,才猛然发掘这个被淹没在善妒恶毒等词语中的女子其实也是有着一片真心的。想到这一点,再回过头去看阿娇的一生,才开始为她感到悲伤,之后又读了许多写给阿娇的诗词,是真的深深为那些诗词中或悲或怨的阿娇而感动了。所以才开始动手写文,但是有时候写着写着又会想,其实以阿娇的骄傲,她进入长门宫后,或者未必会像我们这些后世人想得那么幽怨,她可能会一辈子都拒绝想起那个负心人,虽然困守笼中,却不会将全部的年华的心思放在怨愤上。选择了穿越这个最普遍的形式,是因为对自己的文笔和说故事的能力没信心,如果写纯粹的古代文,我怕辱了阿娇这个人物。可是越写,我会越为书中那个消失了阿娇感到惋惜,反而觉得穿越来的陈娇有些不配了。不知道读者们是否会有这样的感觉,我是深深觉得自己能力还有待改进,两个阿娇应该能够互相对称才能够支撑起这篇文章。

  书里的卫子夫可能和大家在很多文章还有影视剧中看到的苦情形象不太一样,因为我不是很喜欢那种柔弱的全然靠人庇护的女子。我也觉得真正的卫子夫不会是那么柔弱的。这个女人的一生,是一个传奇,她的确当得起“未央神话”这个称号,从她入宫的开始到自缢的结束,都充满了传奇的色彩。可以说,假如她成为汉朝的皇太后在宫中安稳的迎接死亡,那么这个女子的一生反而会失色很多。她悲剧的结局加重了她人生的分量。只有真正了解了汉武帝是怎样的一个帝王,才能真正感觉做了他三十年皇后的卫子夫的不易。

  卫子夫之后,还有李夫人,那个倾国倾城的李夫人,那个姗姗来迟的李夫人。读史书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李夫人之色在汉武的后宫之中应该是可以排到第一的,更难得的是,这个女子极有自知之明。“以色事人,能得几时好”这句话,岂是普通的歌女能够说出的。欣赏李夫人正是因为她的聪慧。

  勾弋夫人,其实她能够和上面三人并列,几乎完全是因为她生下了刘弗陵,因为汉武帝立子杀母的狠绝。所以她短短17年的年华才能够被人牢牢记住。以花样年华陪伴一个花甲老人已然是不幸,更不幸的是最后还要被生生缢死在夜庭为那一代雄主陪葬。

  看过很多后妃传和史书,猛然发觉汉武帝的后宫比任何帝王的后宫都要精彩得多了。阿娇,卫子夫,李夫人这样三个性格各异的绝世佳人,他却都曾经拥有过。我不讳言我十分崇拜汉武帝,因为他身上有太多太多值得我们去欣赏去学习的东西。他做过的事情,对也好错也好,始终都有着一种真性情,洋溢着大汉民族形成的那个最初年代里特有的恣意妄为的气质。汉武年间有着太多太多的精彩故事,可惜那个年代的故事却太少太少。

  一谈起汉武年代的人物和故事,我就有点滔滔不绝。总之一句话,《何处金屋可藏娇》这本书,我写得很开心,希望大家能通过这本书稍稍增加一点点你们了解那个时代的欲望,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外婆在6月6日去世了,我6月7日论文答辩,答辩结束后,父母才告诉我。这几日为了守夜奔丧,更新肯定会受到影响。也许会让大家等到下葬后,抱歉。葬礼在本周四。

  08.6.9

  很累,打算早点睡觉。所以更新没有了。大家不必等待了。抱歉。

  08.4.2

  考研期间,无聊之作《长安妖娆》已上传.《金屋》继续缓慢更新!

  2007.9.25

  七月份将不会有更新,如果有看到更新提示,那是那那在整修前文。抱歉万分。

  请大家相信,我绝对比你们更想更新,因为七月份的更新字数少于四万字,我就等于放弃了接下来六个月的半年奖。

  2007.07.17

  极度困顿,先睡会儿。也许明日早晨更新。今日的份,明日补上。

  2007.07.12

  复活了。今天考完最后一门。好累啊。花了一个下午才回到家。明日恢复更新,今晚先休息一下。=_=

  另附一则通知,关于金屋的广播剧。

  历史穿越剧《何处金屋可藏娇》招募编剧、后期、美工、CV等。(个人剧)

  汉武帝的时代,是中国的少年时代。张骞、卫青、霍去病、郭解、朱买臣、司马迁、桑弘羊、东方朔、主父偃……所有后世中国人熟悉不熟悉的天才都出现在这个时代——彼时英雄如潮,汉武帝是浪尖上最炫目的一朵浪花。

  而她,重生在这个时代,身份却是已经被汉武帝抛弃的皇后陈阿娇。何处金屋可藏娇?不是以男人为出视点,寻一处金屋,把女人当作物品收藏起来。而是,以皎皎的身份追问天地悠悠何处可有一屋暂得容身、暂得无忧无虑。

  金屋藏娇,看似光荣,却实在是古代女子的悲哀。而思想比较自由与古人格格不入的现代女性却要欲寻金屋暂藏,更反讽的是欲寻一金屋而不可的。

  角色要求:

  偶是很放任的人,就不做什么具体要求了,只要念台词念出感觉了就可以了,角色是靠你们塑造的么^^这里就不贴出台词来了,也不设截止日期,总之要的是速度。有兴趣的加群:31108620就可以直接试音,当场回复.合适的就立马安排角色。(不要骂偶,啊哈哈,这就偶的风格。)

  主要角色:

  陈阿娇:穿越的主角,皇后,曾经平凡现在聪慧又厉害的女人。

  馆陶长公主:阿娇她娘,又是皇帝姑妈,反正不是省油的灯,厉害着呢。

  刘彻:不要再问我为什么叫他野猪,因为他小名叫彘。这是最后一次解释,这人和历史上描写的差别不大,不过到后来感情还是满丰富的,毕竟是个人么。

  李希:阿娇的异母哥哥,以仆人之子身份养大,陈家的希望寄托。聪明、理智、有才学。爱护妹妹但应该也不是完全没野心吧。(作者大人简直把他神化了——)

  张翠:李希妻。贤惠聪明的妻子,商人之女。

  卫青:儒雅的将军,卫家的依靠。很多人的偶像,就不多说了…

  卫子夫:未央神话啊..这个女人..能够这样折腾到皇后,表面温婉,大家自己想象吧。

  刘婧:刘彻的姐姐,阿娇曾经的好姐妹,不过,卫子夫就是从她府里出来的..大汉的公主哪个都不是省心的。

  王太后:“金屋藏娇”的幕后高手,没有他,小野猪怎么想得出那话来?

  韩墨:墨家后人,爱慕阿娇。

  以上各位都不是年轻人,请大叔御姐们勇敢地跳出来吧!

  年轻的一代:

  霍去病、纪稹、刘徽臣、司马迁、郭嗣之、卫长公主、曹襄、霍光……好多——反正你们不急着出来,先不管了,等到时间了再找吧。(OJZ原谅我吧,我知道我这样做很不对……)

  其他:龙套、太监宫女什么的,你们觉得能少么?尽管来参与吧^^

  总之,请大家踊跃参与,也欢迎其他有兴趣的朋友来参与幕后工作,如搜集音效等,谢谢大家。有意者加群:31108620,QQ:112351038。最好加群,QQ好友有容易满的问题——

  经过长久的思考,我决定大修本文,从元朔3年的时间开始重新修改。可能会花去比较长的一段时间,请大家谅解。六月份内我应该还会再更一万字左右。完成这个任务,就全身心投入到修改去了。这个修改其实想了很久,但是因为跨度太长,连我自己也犹豫了。最近越看越不成样子,某种程度上,我还是有点洁癖的。不能忍受自己写出的东西变成这个样子。所以特此通知。

  2007.6.16

  《刹那芳华红颜老(五)》修改。字数加了两千字。大约可以证明我没有骗钱了。

  2007.5.30

  左思右想,我也不知道阿娇该不该去参加宴席了。今晚无更新,泪奔!!大家帮我想一想吧。

  2007.5.20

  今晚暂无更新,明日更新。

  2007.5.19

  昨天收到了编辑寄给我的《金屋》3,自己又草草看了一遍。最近大家差不多都可以在书店上看到了,而我也必须面对之前一直不敢面对的那个问题了。那就是金屋三的完结是如此的潦草和勉强。

  对于身为新人的我来说,这本玩票性质的书能够出版已经是意外之喜。早些时候开始关注我的书友们都会了解到,其实我开始根本没有想过出版的事情,以致于在有书友热心为我介绍出版社时,我都没兴趣去和人家编辑联络,因为实在觉得没什么可能性。后来,通过起点中文网的编辑认识了现在帮助金屋出版的编辑,当时编辑也告诉过我,简体出版不太可能将字数拖得很长,尤其我只是一个一文不名的新人,而我被这个意外之喜冲得有些头晕,因为太过渴望将我的书变成铅字,便同意了编辑在三本的范围内结束这本书的想法,而没有考虑过自己是否能够做到。

  之后的事实证明,《金屋》的场面被我越拉越大,三本内结束是十分艰难的,但是和出版社的合约已经签订了,我被要求在三月底最初四月初要将稿子交出来,所以不断赶稿之后,才有了现在的《金屋》3。虽然我在后面附加了古文版作为附录,给大家透露了后面的剧情,但是我知道这个故事并不完整。我很抱歉,也在此给那些即将购买此书的人打预防针,《金屋》可能不会让读者感到满意。

  后续的情节我会不断在起点中文网继续更新,尽力给出一个完满的结局。

  《金屋》的实体出版被我的急功近利弄得有点糟,我很抱歉,非常。这主要是我个人对《金屋》的故事场面和字数估计不足,才导致事情变成这样的。从前有作者朋友说过我在小说控制力方面其实很薄弱,当时还想反驳,现在看看,的确如此。

  2007.5.12

  在我新浪的博客里放了《何处金屋可藏娇》的古文版,欢迎大家前去指正。希望不会太别扭啊。

  地址:http://blog.sina.com.cn/snbrj

  2007.4.25





  封面本来是粉嫩的。后来改了风格,我今天才知道。

  新封面我不作评价。大家随便看看吧。

  刚刚得到编辑的回答,编辑说,电脑看和印出来的效果是不一样的。初稿虽然秀气,可是放在书堆里很快就被淹没了,看不出特色。定稿印出来会比较好看。所以,大家还是期待样书吧。

  初稿1:http://img.photo.163.com/7TkVKqgBpQcKXaEEATJqCg==/29836347531960821.jpg

  初稿2:http://img.photo.163.com/KmK2gET40DlP49e69b6B-A==/37436171902921697.jpg

  定稿1:http://img.photo.163.com/6uTwDsVgMOBEHm_v5ZhmSg==/6755399443384178.jpg

  定稿2:http://img.photo.163.com/gWHxTbq89inRULqlaT1LKg==/31806672369170919.jpg

  



  欲购买《金屋》三卷的朋友可以联系QQ334702566,提供住址邮编及联系电话。全套书定价50rmb,邮费自付。有那那的亲笔签名。

  ps:书的内容与目前vip部分已不相同。早前说过,本书分为实体版和网络版两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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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哼……”一种昏昏沉沉的感觉萦绕在脑中,持久不散。陈娇万分艰难的摇晃着脑袋,努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费力的睁开眼睛之后,入目的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朱红色凤凰,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雕刻在她头顶上方,一棵梁柱上的图案。非常古典的结构,古典得有些让她心慌,平日她只有在去佛寺时,才能看到这种天花板。虽然知道这并不能叫做天花板,可是在她有限的知识范畴内,找不出其他词汇来称呼它了。过度的视觉冲击,使得她保持着醒来的姿势一动不动地躺着。

  发生了什么事?她在心里想着,她记得她是在自己家里玩电脑的。对了,是玩电脑。

  然后是……

  天气不太好,她没有出去,在家里玩俄罗斯方块。因为快要过年了,所以爸妈都为了年底厂里结账的事情在外面奔波,她就一个人在家里自娱自乐。后来,静静叫她陪着出去买衣服,打了个电话过来,然后她靠在窗口接电话,接电话的时候她伸手想关掉开着的电脑。那个时候,打雷了,雷似乎打中了她。

  打中了我!回忆到这里陈娇立马坐了起来。天啊,我被雷打中了!左左右右的查看了下自己的手脚身体,嗯,没有焦黑,摸摸脸,皮肤挺好。

  幸好!

  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之后,她迟钝地发觉自己似乎有些不对劲。头有点沉沉的,伸手一摸,怎么是镂空的?还有,自己的头发什么时候这么长了?身上的衣服,长袖飘飘,这个质地……

  衣服没有纽扣,视线一直从上身蔓延到了脚部,虽然不想承认,可是眼前所看到的事物,让她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这明显是一件古代服饰。

  她马上从自己现在躺着的东西上跳下来,站在地面上,第一次仔细观察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高高的柱子耸立在她现在所在的大殿里,上面盘踞着气势宏大的金龙,方才她靠躺着的类似卧榻的器具上,也雕刻着漂亮细腻的花纹,再加上房间里随风飘飞的轻纱,摆设错落有致的铜制器具,这一切无不告诉她现在在一个很古典、很古典的地方。如果她愿意承认,她其实是在一个华美的古代宫殿里。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她颤抖着手拿起那面整个宫殿里唯一的雕花铜镜,对着自己的脸,她看到了什么?铜镜不甚清晰但忠实的反映着所照射到的一切,盈盈秋水如画,两瓣朱唇轻启,一双柳眉微蹙,形状漂亮的鼻尖因为主人急促的呼吸而轻轻闪动着,这张脸不会比任何一个现代的影视明星差劲。可是,这不是她的脸,过去20年她天天在镜子里看到的不是这张脸。

  “怎么会这样?”她不知所以地傻在了当场。

  “娘娘,娘娘,不好了。”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把她从无措中唤醒,那是一张满是恐慌的脸,原就不甚漂亮的五官此刻更是严重扭曲,她紧紧地拉住陈娇的手,“陛下,陛下他……”

  这个陈娇一直没能知道名字的宫女没有机会说完下面的话,一阵吵杂的脚步声随后响起,跟着走进来一群人,他们全都穿着古代的服饰,其中一个的手上还拿着一卷褐色绢布。

  “皇后陈氏,接旨。”一个尖锐得有些刺耳的声音喊道,陈娇没来得及对这声音的主人表示好奇,就被身旁的女子硬扯着下跪。那女子用力太猛的结果,就是让陈娇的膝盖一阵刺痛。

  “……皇后失序,惑于巫祝,不可以承天命。其上玺绶,罢退居长门宫。”回过神以后陈娇就听到了这一句。什么?长门宫?

  陈娇姓陈,叫娇,当然对历史上那位和自己同名同姓的陈皇后阿娇的事迹有所了解。毕竟打从知道了阿娇皇后的存在,她就一直因此而被身边一群朋友打趣。

  金屋藏娇,一个皇帝的负心留下了一个让后世男人浮想翩翩的成语。

  那么,难道我现在是那个阿娇,长门宫的陈皇后?陈娇明显对这个猜测有些不能接受,她的脸立刻变得灰白。这表情和现在她的身份倒很是相符,传旨的宦官理解地看着她死白的面容,叹了口气,说道:“娘娘,请随小的到长门宫去吧。陛下说了,必不会委屈了您的。”

  “我……”陈娇傻傻的望着那个宦官,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思绪混乱极了。

  “来人,帮娘娘收拾东西。还有,甘泉宫一干人等全都押到廷尉府交由张汤大人处置。”传旨的宦官看陈娇似乎已经完全丧失了对事件的反应能力,以为是打击太大了,便代为指挥了。毕竟,皇帝还等着他去回话呢。

  “是!”随着宦官来的军士齐声应喝,孔武有力的他们毫不怜香惜玉,粗鲁地把甘泉宫里那些早已成了惊弓之鸟的宫女宦官押走,陶嚎大哭的声音此起彼伏,也有人失去理智而反抗,但,那只是逼这些军士在甘泉宫动粗,在多流了一些鲜血之后,该走的还是得走。

  “不要,不要碰我。娘娘,娘娘救我。”一直抓着陈娇的手的那个宫女做着徒劳无用的挣扎,最后军士强行掰开她的手指,拖走,她凄厉的呼号在空旷的甘泉宫中不停回荡。而陈娇,除了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的混乱,不能做出任何反应。直到被送进了长门宫,她才昏睡在了长门宫那柔软的软榻上。

  “她没有任何反应?”男子低声询问道。他的面容在烛火的映照下,忽隐忽现,英俊的脸庞上,满是阴郁。

  “是的。不过……娘娘似乎受到了相当大的惊吓,一直都处于一种非常恐慌的状态,到了长门宫之后就立即晕了过去。”方才传旨的那个宦官小心翼翼的回答着,眼睛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处在上位的那个男人的脸色。

  “是吗?”男子沉默了一会儿,拇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手上的珠子,说道,“这件事你做得不错。朕记你一功。下去吧。”

  “谢陛下。”

  所有的人都退出之后,刘彻对着手上的珠子喃喃自语,“若得阿娇为妇,当以金屋贮之……”

  堂邑侯府

  “废后?真的吗?陛下真的下旨了?”身在堂邑侯府的大长公主刘嫖不可置信地咆哮着,“不可能,娇娇,娇娇,为什么没有通知我?”

  “皇后宫里的人全都被押到了廷尉府,所以……”报讯的宦官一边无辜地承受着馆陶的怒气,一边回报道。

  “那也不可能什么消息都没有的。”馆陶大长公主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度,她气急败坏地在室内来回走动,衣裳的摩挲声显示出了她此刻的愤怒。

  平阳侯府

  “陛下废后?”在刘嫖愤怒不已的同时,同为的长公主的平阳公主,汉武帝刘彻的姐姐却是一脸欢喜的看着报讯的宦官。

  “确实如此。皇后娘娘已经迁居长门宫了。但是,陛下也有吩咐,说决不可以委屈了娘娘,所以长门宫的一切起居用度,都是比照椒房殿的。”

  “修得再华美的冷宫,还是冷宫。”平阳公主对宦官追加的消息嗤之以鼻。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汉武帝元光五年,七月乙巳日的雷雨,伴随着除阿娇之外的每一个人彻夜未眠。几家欢乐几家愁都被长安上空那冷冷的月亮一视同仁地看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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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娇靠在水池边,洗着自己长长的盘发。喜爱清洁的她,来到古代后,几乎日日都要洗澡洗发。只是这太长的头发让她烦得恨不得立刻把它剪掉,可惜几度拿起剪刀都被身边人给拦下了。因为每每都有别人为她打理头发,久了她也就懒得剪它。而在这简单的洗漱中,也让她领略到了所谓的皇家风范,每次她要洗澡的时候,可不是像古装电视剧上那样,让人抬来一个木桶,然后她钻进去。而是,有一个大大的浴池,里面灌满了温度适中的热水,可以让人舒舒服服地在里面游泳。

  陈娇仔细研究过,浴池里并没有什么和外面相同的通道,难道这么多的热水,都是人力运输过来的吗?虽然好奇于这一点,但是她却很难找到答案,因为长门宫里,没有一个人敢和她说话,每次她问什么,回答她的,都是人们诚惶诚恐的面容。

  静静地看着平稳的水面,陈娇伸手摸了摸自己现在脸,青铜镜当然不能像后世的玻璃镜子一样忠实地反映出它所照射到的东西,所以很多时候陈娇只能透过平稳的水波看现在的自己。

  不像。照理说,陈皇后被废的时候,年纪应该已经30岁了,为什么,自己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区别。难道这就是所谓皇家的保养秘方?陈娇的脑袋里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事实上,当她的灵魂进入陈皇后的身体的那一天,这个躯体就产生了变化。她在这个躯体里待得越久,这个躯体的肉体年龄就越接近她灵魂的实际年龄。换句话说,现在陈娇的身体已经退回到了陈皇后20岁时的样子。

  只是糊里糊涂来到这个世界的陈娇并不知道这一点,而她身边又没有陈皇后从前的婢女,以至于她会认为陈皇后从前就是这样的。

  “呼~~~”陈娇坐在池边上,长长叹了一口气,自我安慰道,“算了,想不通就别想了。”

  她用双脚不停地拍打着水面,不断溅起白色的水花,温热的水浪一层高过一层,最后又洒在她的脸上,使得她的思绪渐渐清晰下来。

  刘彻透过层层的帘幔,看着那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在池中嬉戏,面色变得很是深沉。这时一旁伺候的长门宫宦丞寿琦有些紧张地问道:“陛下,有什么不对吗?”

  “不,没什么。”刘彻转过头,脸上变得如霜冰冷,说道,“你们伺候得很好。”

  “老奴不敢当陛下的夸赞。”寿琦脸上适时地露出了讨好的笑容。他在奉命调到长门宫伺候陈皇后时,本来以为自己的前程就此完蛋了。没想到皇帝似乎对废后还挺关心的,便立刻又存了雪中送炭的心思,打算好好地讨好皇后,等着她再次回宫的日子。

  “朕回宫了。你好好伺候娘娘,朕自然不会亏待你。”刘彻吩咐道,他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影子,决绝地转身。

  宫外,夕阳正红,刘彻踏上马车,望着如血残阳和余辉下闪闪发光的长门宫,心中默默念道:阿娇,再见了。

  而此刻的陈娇刚从水池中出来,宫女为她穿上了一件花草文绣浅黄绢面锦袍,陈娇仔细地观察着宫女人结扎衣带的方式,想要尽早学会自己穿衣。在宫女的服侍下,用完了晚膳后,便是她的“自由放风时段”,她挽起衣裙,走上兰台,依靠着栏杆坐下。夕阳下便立刻产生了一副美人斜倚图,青丝垂栏,随着晚风飘飞。陈娇望着还有些湿漉漉的长发,总算能够体会,古人所谓“梳洗罢,独倚望江楼”是怎样一种风情。

  长门宫在长安城东南,周边没有大河和大江,自然望不到什么千帆。只是,只要头稍稍西偏,便能远远望到长安城内此起彼伏的楼阁宫殿,想必那就是这个帝国的中心,这个躯体的原主人所爱的那个人,所在的地方吧。“过尽千帆皆不是”和咫尺天涯,到底哪个更悲哀呢?

  如果,自己没来,那个可怜的陈皇后,每每在这里望到未央宫,会是怎么样的心情呢?陈娇用手指梳理着乌黑的长发,心中思量着。雄才大略的汉武帝,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负情负意的男人罢了。

  至今,陈娇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倒霉地来到这个世界,又为什么会进入陈皇后的身体。诚然这位皇后的容貌比原来的她,美了不知道多少倍,身份也不知道比她高了多少倍,甚至于物质享受也更比生在二十一世纪的她好,虽然汉代的水煮食物,味道并不甚尽人意。但是对她来说,这个空无一人对话的长门宫,却是一个如同坟墓一般的地方。正如传旨的那个太监所说,长门宫中无论吃穿用度都没有什么缺的,服侍的众人也算得上尽心尽力,那位长门宫宦丞寿琦更是经常带着讨好的笑容来请示她这样那样的事情,那种小心翼翼让她很不习惯这种奴役人的日子。可是,时日久了,习惯了自由的她就发现,长门宫只是一个打造精巧的笼子。

  虽然一度也想过,是否请汉武帝过来一见,告诉他自己并非他的皇后。可是一想到坦白的后果,她就不由得心里发麻。往好了说,汉武帝信了,可是以这位仁兄在历史上的名声来看,她十有八九要被永远禁锢在宫中,为着大汉朝的将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果他不信,那么她这个废后可就坐定了疯后的名声了,到时候恐怕会被人看得更加严。

  只是,如果不想法子离开,难道她以后就要这样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等死?用大好的年华去等一个永远不可能来的人身上?完全承袭那个陈阿娇的命运过完此生?可是“不”又能怎么样呢?难道她能够逃出这个天下间最富丽堂皇的鸟笼吗?那是不可能的,没有皇帝的允许一个冷宫的前皇后怎么可能离开这里呢。

  “望见葳蕤举翠华,试开金屋扫庭花。须臾宫女传来信,言幸平阳公主家。”不知不觉想起了刘禹锡的《阿娇怨》。陈娇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后宫中的女人会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怨。因为皇宫是一张巨大的网,唯一挣脱它的方式只有帝王虚无飘渺且毫不可靠的宠幸,只可惜现在的陈阿娇连唯一的出路都被堵死了。

  如果按照历史,她,陈阿娇应该是在这座长门宫再住上二十年,然后在家族衰败的一片寂寥中凄凄惶惶地死去。如果自己什么也不做,还有20年这样的晨昏等着自己慢慢熬,在这样的寂寞中,也许自己会比历史上的阿娇死得更早吧。陈娇自嘲的想。

  “到底该怎么办呢?”陈娇问自己,一定,一定要想出办法,决不能一辈子留在这样的地方,为这个躯体做陪葬。

  “娘娘,娘娘……”一个轻微但雄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陈娇愣了一下。打从进入长门宫以来,虽然身边的侍从宫女虽然不在少数,可是宦官们的声音总是有些尖锐,宫女们的声音更是细声细气。现在,猛然间听到这样的声音,陈娇一时还真反应不过来。

  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寻去,陈娇惊奇地发现,那声音居然是从她所在的宫室中一个装饰用的丹凤炉中传来的。她轻轻扣了扣花瓶的外壁,马上就听到了那个声音又说话了。

  “娘娘,你把凤嘴左转再右转。”犹豫了一下后,陈娇照做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当她完成了这个动作后,她正前方的地板开始悄悄下陷,露出了一个地道的形状。由于制作者的匠心独具,这个约有一平方米大小的地道出口很难被人发现。从地道里,冒出一个长得十分清秀的少年,是的,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

  “你,你是?”陈娇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小的董偃,叩见娘娘。”自称董偃的男子对着她行了个大礼。

  听到这个名字,陈娇觉得自己的头晕了一下,董偃不就是馆陶公主的姘头吗?怎么在这里?

  “你,你怎么?”陈娇傻傻地发问。

  “小的,是奉公主的命令来的,这是公主给您的信。”董偃乖巧地呈上书信。这时候,纸张刚刚发明,还十分粗糙,通用的书写工具是竹简,富贵人家也会使用丝绸。董偃呈上的就是上等的白绸。

  对于中文系出身的陈娇来说,看看隶书虽然有些痛苦,可还属于能够接受的范围内。

  幸好我是认真学习的好孩子,不然一到汉代,立马就成文盲了。陈娇一边读着来信,心中一边庆幸。

  “阿娇吾儿,为娘闻你退居长门宫,身旁得力之人尽斩于街市,忧心不已。惜此危急之时,汝父亦患病,又少一助力。我儿须知后宫之中,帝王宠幸最是无常,以你身份之贵,亦不能幸免。况你多年来,未曾孕育一子,而未央宫中之人却已三女在膝,此儿之大患也。然,今上得位我陈家出力甚多,且太皇太后临朝之时,为娘亦曾多方回护。今上与你十年夫妻,此情绝非一时可泯。为今之计,只能以拥立之功晓之以理,结发之谊动之以情。为娘以千金自西蜀才子司马相如处,求得大赋一篇,将择一适当之时献之于陛下,此或可暂挽其心意。然我儿回宫之后,万万不可再行那旧时娇惯脾气。”

  看完全信,陈娇心中不停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只是馆陶公主的这番苦心怕是白折腾了。《长门赋》的作用有限得很,世人传为美谈的,以一篇长赋挽回帝王心意的故事,只是文人们美好的遐想罢了。事实上,汉武帝从不曾回头。

  “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不知不觉吟出了辛弃疾《摸鱼儿》中的词句,陈娇心中不住地冷笑。

  她将书信轻轻推还给董偃,看着他,说道:“无需费心,即使送上《长门赋》也不能改变什么。如果长门冷月真是陛下要给我的最后归宿,那么再做什么,都是无用的。他若会轻易改变心意,那他就不是刘彻了。”

  “娘娘……”被辛弃疾的词句震住的董偃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陈娇摆了摆手,制止了。

  “这个地道是怎么回事啊?”陈娇不理会他想说的话,将自己最关心的先问了出来。

  “啊,这是通向宫外长水边上的一座残破道观的。”董偃被陈娇引开了注意力,“因为长门宫,是当初公主献给陛下的,所以……”

  “哦,原来是这样。”陈娇第一次知道,原来这长门宫本是馆陶公主的家产。不过如今被用来关押自己的女儿,这对馆陶公主来说,还真是讽刺啊。

  “你回去吧。我知道了。”知道了自己要的答案后,陈娇就不想再和董偃虚与蛇委了。毕竟,她不是真正的陈皇后,很多话是越说越错。

  董偃没想到冒死前来居然只得到了这么个答案,可是看陈娇的样子似乎以及不想和他说什么了,考虑到自己的身份,也不宜和她说太亲密的话语,便只能叩首退下,心中却盘算着,回去该如何和公主禀报,看来须得让公主写信,好好劝劝眼前这位娘娘,毕竟堂邑侯府和自己未来几十年的荣华富贵都维系在这位娘娘一人身上。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去竟是两年不见。

  



  未央宫椒房殿如今的主人,是汉武帝的新宠,也是唯一为汉武帝生下孩子的后宫佳丽,卫子夫。卫子夫出身奴婢,很早就熟谙世事人情,所谓为人处事滴水不漏,柔中隐刚。在这深宫之中,她的温顺是她生存的法宝,也是她吸引刘彻的武器。她虽然还不曾晋封皇后,但是凭着汉武帝的宠爱,她的确有资格住在这椒房殿之中。

  “皇帝陛下驾到!”随着这一声吆喝由远及近,椒房殿的宦官宫女依次跪在刘彻经过的道路旁,迎接着。椒房殿中的卫子夫,也放下了手边的小女儿,迎了出去。这个在后世被称为“未央神话”的女人,此刻还很年轻,如花的容颜上尽是幸福的微笑。

  “臣妾拜见陛下。”卫子夫盈盈一跪,她那从脖子到背部的优美曲线,看得人怦然心动。刘彻快步上前将她扶起,说道:“说了以后你不用出来迎接的。”

  “陛下,礼不可废。臣妾不能让人说我适宠而娇。”卫子夫软软的音调,听在刘彻的耳里是说不出的受用。而刘彻习惯了卫子夫的谨言慎行,也不和她争辩,只是半扶着她进了大殿。

  “小诸邑睡了吗?”汉武帝驾轻就熟的往内殿走去,边走边笑着询问,眉眼间尽是笑意,显然对这个小女儿很是宠爱。

  “还没呢,刚哄了好一会儿,可是精神却好得很,就是不睡。”一提起女儿,卫子夫也甚是开心。

  “是吗?朕的小诸邑是在等父皇来看她吧。是不是啊?”从宫女手中接过女儿,刘彻开心地逗弄着。

  “陛下,今日还是在椒房殿用膳吗?”最受刘彻宠幸的宦官杨得意,一路上都跟在刘彻身后,他看着眼前这情形,立刻上前询问。

  “就在这用膳。子夫,你把芯儿和萦儿也唤来,朕有些时日没看到她们了。”刘彻看着一脸温柔的卫子夫,轻轻发了话。

  很快,各类膳食就被抬了上来,刘彻也将小公主诸邑交给宫女,招呼着卫子夫坐下,另外两个公主,7岁的卫长公主刘芯和5岁的阳石公主刘萦则开心地望着自己有一段时间没见的父皇。虽然卫子夫专宠,可是身为一个庞大帝国的君主,刘彻实在没有太多时间用在女儿们身上。孩子们很快就被眼前的美食吸引了过去,卫子夫则一如既往的伺候刘彻用膳。

  刘彻看着眼前这幕景象,心中难得地涌上一股暖意。这些都是他的孩子啊。十几年了,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不用再被人以“无子”为由讥笑了。想到建元年间那次荒谬的立嗣风波,刘彻的面容不由自主地阴沉了下来。

  “……陛下,陛下。”卫子夫的声音将刘彻从他自己的臆想中拉出,他奇怪地发现身边这个美丽温顺的女人,神情中多了一丝疑惧。“陛下,你刚才怎么了?”卫子夫问道。

  “没什么,只是想到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刘彻安抚式地拍了拍卫子夫的背,不愿回答她的问题。

  风轻轻吹过,一如每一个平静的午后,未央宫内这幕和乐融融的景象也被那些隐在暗处的有心人看在了眼里,记在了心里。

  在最为和乐融融的时候,杨得意尖锐的嗓音插了进来,“陛下,聂大人求见。”

  刘彻心中有些不悦,皱着眉说道:“没看见朕在和卫夫人说话吗?”

  “陛下息怒,奴婢斗胆。只是,陛下之前吩咐过,关于长门宫那位的消息,要即刻通报,所以……”杨得意连忙躬身行礼赔罪,将原因小声说出。

  刘彻的眉皱得更紧了一分,而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卫子夫,脸色也有些不自然。

  “请他进来。”刘彻从来是个果断的人,他给了身旁的卫子夫一个眼色,示意她先退下。

  卫子夫顺从地带着女儿们退下,只是,离开的那一瞬间,她回头望了望刘彻的背影,眉目间是无尽的复杂。

  如今身在长安城南的离宫中的那位,她曾经是大汉帝国最尊贵的女人,她是孝文皇帝的外孙女,孝景皇帝的外甥女,当今皇帝陛下的皇后。卫子夫永远不敢忘记自己初见这位陈皇后时,因为她的美貌、尊贵而产生的自卑,也永远不能忘记,当自己满心欢喜地离开平阳侯府,以为能依靠英俊的当今皇帝改变自己的命运时,仅仅因为这个女人的一句话就被皇帝扔进了冷宫,。

  如果,不是那次请求出宫时的相遇,皇帝是否会永远将她遗忘?几年来,这个疑问像一条毒蛇侵蚀着卫子夫的心,让她日夜不得安宁,皇帝日甚一日的宠爱更是加重她想要求证的欲望。但是,那一年的孤寂,让她深深明白,对一个帝王来说,抛弃一个女人是多么的简单。所以,很多事她只能不断的警告自己不要想,不要问。

  因此,今天,她还是不问,不说,只是安静地离去。

  被称为聂大人的聂胜走进椒房殿,他穿的不是大汉官员的官服,只是一袭素朴的黑色衣裳,他向刘彻行了一礼后,说明了来意。

  “窦太主派人去西蜀求取了大才子司马相如的一篇长赋,似乎想借司马先生的妙笔来为那位挽回些什么。”聂胜并不是朝廷编制中的任何官员,他是直属于武帝刘彻的影子,奉命为他监视诸侯亲贵的举动,拥有随时晋见的权利。这次,馆陶公主的动作被他首先发现,由于刘彻之前的命令,他立刻前来禀报。

  “求回来什么东西?”刘彻身形未动,仍旧斜靠着,漫不经心地问道。聂胜双手奉上他所取得的《长门赋》。

  刘彻将白绸铺开,只见上面写着,“夫何一佳人兮,步逍遥以自虞……澹偃蹇而待曙兮,荒亭亭而复明。妾人窃自悲兮,究年岁而不敢忘。”

  司马相如写赋,一贯辞工句丽,大气磅礴,整篇《长门赋》承袭了他平素文风的同时改大气为哀婉,一篇长赋写尽后宫凄苦,即使是刘彻也不由得看得心神动摇。

  刘彻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白卷,抬眼看了看聂胜,面不改色地说道:“司马相如的确无愧才子之名,这赋倒是写得不错。你先下去吧。”

  “是!”看着皇帝平稳无波的面容,聂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不过只是一瞬间,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从容地退了下去。

  椒房殿中只剩下刘彻一人,他又一次打开了手中的长赋,眼神有些闪烁不定。过了许久,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起身离去。

  &&&&&

  另一方面,长门宫中的陈娇现在却是开心得快疯了。她一边快乐的哼着小曲,一边收拾着行李。

  既然来到汉朝,变成陈皇后的事情已经不能改变,那么就好好想想未来的生活吧。经过这几日在长门宫的深刻反省思索,陈娇得出了以上结论。

  这个地道可以通到长水边,虽然不知道长水是个什么地方,不过肯定在长门宫以外。也就是说,她可以通过地道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幸好馆陶公主留了这么一手,真是造福全人类啊!陈娇一扫数日以来的郁闷,精神爽利地向她现在那个未曾谋面的公主娘亲道谢。

  行李要挑轻小薄贵型的,所以室内可以看得到玉器金饰什么的都被陈娇一扫而空。衣服嘛,就算了。一个年轻女子穿着这么华美的衣裳,也太引人注目了。

  出去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把这身衣裳换掉。陈娇心中暗暗下了决定。

  打包好落跑要用的包袱,陈娇把它藏到了地道里,等着从晚餐里偷些食物,明天一早就走人。只是,陈娇恋恋不舍地望向寝宫边上的浴池,心想,走了之后,可能就找不到这么大的浴池,也洗不了这么舒服的澡了。

  不行,不行。陈娇甩了甩头,告诫自己道,浴池诚可贵,自由价更高。不能为了个浴池留下,那也太掉价了。出去之后,咱自行打拼,想法子变成有钱人,到时候,浴池凿两个,一个自己洗,一个给猪洗。嗯,就这么办。要相信自己嘛。

  一边幻想着离开以后的幸福生活,一边坐在床上傻笑的陈娇让前来伺候的宫女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位主子在冷宫里面待傻了。

  新鲜的空气,芬芳的花香味,潺潺的流水声,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从地道里出来的陈娇有一种拥抱大自然的冲动,虽然举目所见的是被废弃已久的道观内的蛛网尘埃,不过这一点也不影响出笼小鸟的心情。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拎着小布包裹的陈娇一边走,一边这样说道。她顺着长水,逆流行走,不久就看到了一座桥。这座桥边倒是相当热闹,有许多人也像她一样拎着包袱,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

  上前看了看,那座桥边立着一碑,上面居然写着“灞桥”。忍住尖叫的冲动,陈娇深呼吸了几下,才没让人看出她的不妥。

  灞桥耶!!居然可以看到千年前的灞桥,而不是后来钢筋水泥重新浇筑的灞桥。天呐,太幸福了。“年年柳絮,灞桥伤别”,千古文人心中的灞桥离别居然在她面前重现了。

  陈娇连赶快离开都忘记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来来往往送行的人不放。夏季正是柳树们绿油油满枝头的时节,陈娇看着来来去去的人们手中几乎都拿着柳枝相赠别,其中还有不少人在吟诗相送。

  陈娇这样的女子,如此眼睛放光地看着他们离别,倒是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让许多本来正伤感的远行人心里都产生了一种荒谬感。但是看到陈娇这张天姿国色的脸,一时也不好开口说什么,众人也只能各自抬头望天,装作没看见。

  “啊!救命啊!”忽然一个声音将陈娇从痴迷中惊醒。她一回神,就发现了尖叫的源头,一个黄裳女子跌落在水中,现在正呼救呢。

  那个女子在水中呼喊个不停,明显是不会水的,可是众人却都站在岸边手足无措。陈娇倒是急了,“你们怎么不下去救她啊?”

  “这个,我不会水。”

  “等一下,我先脱衣服。”

  眼看着那个女子就要沉下去了,陈娇暗暗唾骂了一声那个要脱衣的男子迂腐,便自己跳进了水中。好不容易摸到了那个女子的手,要将她带向岸边时,陈娇迟钝地发现了一件很不妙的事情。

  她虽然会游泳,可是这个身体不会,抽筋了,好痛啊,早知道在长门宫那个浴池里先学学游泳了。感觉到有人把自己扶着的女子接过去以后,陈娇松了口气,就很没形象地晕倒了。昏迷前,她想,糗大了,没救到人还把自己给搭上去了。

  “夫君。”那个黄裳女子被救上来之后,伏在救她上来的青衣青年身上,身子因为虚弱或者恐惧而颤抖着。

  “没事了,没事了。”那个青衣青年拍着妻子的肩膀安慰道。

  “主人,这位救夫人的姑娘晕过去了。怎么办啊?”方才和青衣青年一起跳入水中的穿着下人服饰的清秀少年抱着陈娇浮出水中。青衣青年看了一眼陈娇,猛然皱眉,他转身向围观的人群问道:“有人认识这位姑娘吗?”

  人群里一阵郗郗窣窣,可是就是没有人出来说话。就在这个青衣男子要开始不耐时,才有一位敦厚老者说道:“这位姑娘应该也是要出远门的,这是她刚才丢在岸上的包袱。不过她似乎是一个人来的。”

  听到这话,青衣青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分。

  “主人,怎么办?”那少年小心地问道。

  “能怎么办?”青衣青年没好气地说,“我们急着赶路,只能先把这个大麻烦带上,等她醒了再说。”

  于是,陈娇坐上这位青衣青年为他夫人准备的马车。当时,身在灞桥的人都是来送别的,自然没一会儿就散去了,陈娇被人带走的事竟然没人知道了。

  &&&&&

  “皇后失踪?你们是怎么办事?”刘彻的怒吼在清凉殿响起,前来禀报的长门宫宦丞寿琦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完全不敢吱声。

  “什么时候发现了?”刘彻看着寿琦瑟瑟发抖的背部,渐渐冷静了下来。

  “娘娘昨晚说她想好好休息,不许我们打扰她。所以一直没人进内室伺候她。后来,给娘娘送午膳时,才发现……”寿琦心中不停叫苦,不敢有丝毫隐瞒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换句话说,皇后是在宫中离奇失踪的了?”刘彻冷着脸询问道。

  “是的。”

  “宫里都找过了?”

  “找过了。”寿琦心想,要不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位主子,又怎么会来禀报呢。

  “杨得意,你去告诉张汤,让他再到长门宫搜查一遍。还有,准备一下。朕要出宫。”只是几个瞬息,刘彻已经做出了决定,他“嗖”的站了起来,向外面走去。

  “陛下,要去哪里啊?”杨得意丢给寿琦一个算你走运的眼色,连忙跟上去问道。

  “堂邑侯府。”

  



  “陛下驾到,陛下驾到!”这样的喊叫声在堂邑侯府里此起彼伏,方用过午膳的馆陶公主刘嫖被急忙冲进来报信的婢女吓了一跳。

  “慌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呢。”刘嫖训斥了婢女一番,整了整容妆,训斥道,“去,把侯爷和几位公子叫上,到门口,开中门迎接圣驾。”

  婢女惨白着一张脸,唯唯诺诺地退了下去。刘嫖收敛了一下怒气,转头看着镜子,开始为自己描眉,并且轻声询问身后的义子,道:“偃儿,你说皇帝他这次来,是做什么呢”

  “兴许是为了小姐的事吧。”董偃一边为刘嫖梳理着发髻,一边将自己的猜测托出。

  “娇娇……你的意思是说《长门赋》打动了皇帝?”刘嫖皱了皱眉,说道,“可是,聂胜那头可没消息啊。”

  “聂大人毕竟身份不同一般,哪能常联系呢。也许,是因为陛下很快就会作出反应了,所以聂大人就没给您传信了。”固定好最后一点发丝,董偃将梳子轻轻放到了梳妆台上。

  “无论他是来干什么的,一会儿见了面,就都知道了。刘彻”刘嫖冷笑了一声,边起身向外走去。

  “臣等叩见皇帝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段时间不见,姑姑是越发年轻漂亮了呢。”刘彻亲昵地扶起自己的姑姑,转而对跪在地上的姑父和表兄弟们说道,“都起来吧。又不是外人。”

  “彻儿可真是会说笑啊,本宫都是一把年纪的人了。哪还说得上年轻漂亮啊。”既然刘彻将彼此的关系拉近成姑侄至亲,而非君臣有别,刘嫖自然也从善如流地笑着回应。

  “君无戏言。彻儿可是从来不说笑的。”刘彻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说。虽然年过六十,不过由于保养得宜,刘嫖仍然显得容光焕发,刘彻这话倒也不全是违心话。

  刘彻走到主位上坐下,刘嫖和他的丈夫堂邑侯陈午在右手边落座,刘嫖的几个儿子在左手边落座,董偃则在三位公子身后站着。

  “彻儿,今日怎么这么有心情,还知道来姑姑这里坐坐啊。”刘嫖一经坐定,就立刻发问道。

  “呵呵,彻儿是听说姑姑从司马相如那里弄了篇大赋来。姑姑是知道彻儿的,司马相如的赋,朕一贯都相当欣赏。如今,他入了巴蜀。朕也只能巴巴的到姑姑这里来讨要文章了。”刘彻笑着说。

  听到这个答案,刘嫖愣了一下,对刘彻这个似真似假的答案不知如何反应。

  “姑姑不会是舍不得吧?”刘彻笑吟吟地看着刘嫖,等待着她的回应。

  “怎么会呢?彻儿真是说笑了。”刘嫖回过神来,立刻对着董偃说道,“偃儿,你去把司马先生的《长门赋》拿来。”说道《长门赋》三个字时刘嫖还故意用了重音,眼角的余光一直注意着刘彻的反应,可惜刘彻面上却是不露一丝痕迹。

  “是,公主。”

  董偃恭恭敬敬地将书帛呈上,刘彻接过书帛却不急着看,只是将董偃叫到跟前来,细细看了一番,说:“这就是姑姑前阵子收的义子吧。看来果然聪明伶俐呢。”

  “皇帝太夸奖了。本宫也是看在他还算忠厚的份上才收下他的。”刘嫖附和着笑道。

  “董偃……下去吧。”刘彻又看了董偃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冷淡地打发了他,低头将卷轴打开,做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细细察看。

  “司马相如果然是大才子。此赋辞工句丽,的确是不可多得的好文呢。”好半晌,刘彻才出声说道。

  “噢,此赋皇帝喜欢吗?”刘嫖半眯着眼睛,饮了一口清茶问道。

  “当然,司马相如此次所作虽然比不得上林子虚,不过究其行文不失为一篇佳作。”刘彻毫不保留地给予了高度评价,“彻儿可得好好谢谢姑姑。姑姑没有弊埽自珍,彻儿才不必抱憾而归呢。”

  “这有什么可谢的。一桩小事罢了。”刘嫖放下茶杯,状似不以为意地说。

  “那可不成。朕身为大汉天子,不能让人说我刘彻不懂得‘知恩图报’。”刘彻摇了摇头,“不过姑姑已经是大长公主之尊,自然是封无可封了。那朕就给几位表兄弟们加一级爵位吧。”

  “陛下……”刘嫖正想阻止,自己的儿子却已经欣喜的跪下来谢主隆恩了。

  “嗯,姑姑,你说什么?”刘彻接受了自己那三位表兄的谢恩之后,故作不解地看欲言又止的刘嫖。

  “没什么,本宫是说这三个小子能力有限,陛下如此偏爱,会叫旁人嫉妒上的。”刘嫖笑得十分勉强。

  “那有什么。朕是皇帝,他们既然是朕的至亲。只要朕还在,又有谁可以欺侮得了他们呢?你说是吧,姑姑。”刘彻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嫖一眼,便转头说道,“今日既然看到了司马相如的《长门赋》,朕算是心愿已了了。这就回宫去吧。”

  “恭送皇帝陛下!”堂邑侯府的众人在皇舆之后整整齐齐地跪着,为大汉帝国的皇帝送行。

  等到皇舆的烟尘也不复见的时候,刘嫖第一个站了来,气急败坏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吼道:“来人呐,把这几个废物给我拉下去,家法处置。”

  “啊,公主。儿子们犯了什么错。你怎么?”陈午吓了一跳,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这些没心没肺的东西,就顾着自己的荣华富贵,全不想想妹子如今的境况。难道不该打吗?”陈午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话,刘嫖一股子的怒火就立刻泼洒了出来。

  “这关娇娇什么事啊?”陈午还是不明所以。

  “你这个猪脑袋,我辛辛苦苦求来《长门赋》,为什么?就是为了替娇娇挽回皇帝的心。现在倒好,这几个畜生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错过了为娇娇求情的大好良机。他们难道不该打吗?”刘嫖狠狠地瞪了丈夫一眼,心中只觉得自己怎么会嫁给一个如此无用的人。

  不再理会丈夫的叫唤和儿子的哀嚎,刘嫖独自冲回了房中。董偃冷眼看着这整个园子的鸡飞狗跳,叹了口气,往馆陶公主的住处走去。

  “公主,您消消气。这样很伤身体的。”董偃轻手轻脚地走到刘嫖身边,为她捶肩按摩。

  原本靠在软榻上的刘嫖转过身来,将头靠在董偃身上,感受着他力道适中的指压,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

  “公主,其实,就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也没什么的。您毕竟还是大长公主啊。”董偃附在她耳边柔声说道。

  “本宫气的不是这个。本宫是气刘彻他忘恩负义。当年,可是本宫一手把他扶上皇位的,现在他竟然玩这一手。”刘嫖说话时仍然余怒未消。

  “这……怎么说?”

  “你以为他今天真是来看《长门赋》的吗?他不断夸赞司马相如的文笔,却对词赋的内容只字不提,你以为他真不知道这赋写的是什么?即使本宫之前没有特意让聂胜给他透露消息,他也该猜得到《长门赋》的真正含义。更何况……”

  “那陛下今天来是?”

  “无非是安抚人心罢了。你以为那几个小畜生的爵位是无缘无故加上去的吗?”刘嫖冷冷的哼着气。

  “既然如此,公主还担心什么?陛下还肯安抚堂邑侯府,可见娘娘虽然被废,但府上荣宠依旧啊。”

  “偃儿,你不懂。”刘嫖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我若求的只是这种荣宠,那也不必将娇娇嫁入宫中。凭着长公主的尊位,只要我小心谨慎,这一世的荣华富贵自然是逃不了的。可我身后呢?我斗败粟姬,将彻儿扶上皇位,为的是就是子女的将来。可是如今……”

  “但是,陛下方才离去前说的话,不是给您保证吗?”

  “说几句空话,安抚人心,谁不会呢?在我活着的时候,他看在我的面子上,自然是不会动堂邑侯府,如果我不在了,那可不一定了。”刘嫖轻蔑的笑了笑。

  “这……或者,您可以让窦家的人给陛下点压力?”董偃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他们?”刘嫖摇了摇头,“偃儿啊,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让府上的人都称呼我为公主,而不是窦太主吗?窦家,是靠不住的。5年前,太皇太后的死,早就注定了窦家的命运。更何况,你忘记了去年窦婴弃市的事情吗?皇上之所以,还和本宫保持着不错的关系,不只是因为本宫是他的亲姑姑,也是因为本宫由始至终都没有妨碍过他。”

  “偃儿,你要记住。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血缘、地位都是虚无缥缈的,这些东西,他可以给你,也可以随时收回。最重要的,是你要站对位置。本宫见识过三朝皇帝,能得宠至今,靠的,就是本宫揣摩帝王心术的这双眼睛。这次娇娇出事,本宫没有闹。不是本宫不想,而是本宫不能。若是太皇太后还在,他刘彻哪敢做下这等事。所以我说,我这个侄儿,可比他的父亲强得多了。”

  “这样啊,还是公主目光如炬呢。偃知道了。”董偃听完之后,心中暗暗想着,今后要和窦家那些公子哥保持距离。

  刘嫖挥了挥手,示意董偃可以下去了。董偃乖巧地离开,走出门时却听到里面传来轻飘飘的一句话,只把他吓得汗流浃背。

  “偃儿,本宫不反对你交朋友,只是一定要交对自己有用的朋友啊。那窦家,除了窦婴,其他的人,可是废物得很呐。他们的话,你听听就罢了,若当了真,只会害了你自己”

  董偃走到院子里,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馆陶公主的住所,心中想,原来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馆陶公主看在眼里,今天大概是馆陶公主给他的一个警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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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太中大夫张汤!”杨得意尖锐得异乎常人的嗓音在宣室殿外响起。

  一个看上去十分精明能干的中年男子沉稳地跺进宣室殿,他就是太中大夫张汤,也是刘彻目前最倚重的臣子之一。

  “结果如何?”刘彻低头摸着手上的一颗小珠子,没有抬头。

  “臣在长门宫发现了一个地道,直通向长水边上。娘娘也许是通过那个地道离开的。”张汤既然能够成为刘彻心腹,自然有其自身的能力,地道虽然做得隐秘,但是在有心人的查探下,还是露了形迹。

  “臣已经命人守住了出口,也让人在附近暗中寻访。只是,不知道陛下您的打算,所以前来请示。”张汤观察着刘彻的样子,问道。

  “张汤,你怎么看这件事?”刘彻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得力手下。

  “臣以为,娘娘失踪一事不宜外传,以免有损皇家威严。”张汤边说边看刘彻的反应,结果他只是摸着手上的小珠子,“只是,长门宫原本是窦太主献给皇上您的,那地道的事她一定知道。娘娘离宫是不是回堂邑侯府去了?”

  “朕已经去过堂邑侯府,姑姑还不知道阿娇离宫的事情。”刘彻冷漠得不带一丝温度声音传到了张汤耳中,使他心中一惊。

  “那么,这次离宫应该娘娘自己的意思。”张汤仔细地斟酌着字句,“如果是这样,臣认为应该要尽快将长门宫的地道堵塞,并且对娘娘的去向严格保密。”

  “哦?”

  “虽然大长公主与陛下姑侄情深,但是咋闻爱女失踪,不免会失了心智,也许会被有心人利用……”张汤看刘彻没有制止他的意思就大胆地将自己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娘娘既然已经被废,只要制造一个她仍在长门宫的假象就可以了,若是大肆搜寻,不但对皇家名声不利,而且还给了藩王们一个口实。这虽然没什么,但是将来,若……他们有异心,这会被渲染成陛下您不仁不义的一个证据。况且娘娘失踪了,将来您要另立…皇后,也可少些阻力”

  猛然将手拍在玉几上,刘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怕眼神盯住了张汤,强大的压迫感几乎让张汤喘不过气来。忽然,刘彻大笑道:“好,张汤不愧是张汤。那么这件事,朕就交给你来做吧。不要让朕失望啊。”

  “是。”张汤毕恭毕敬的行了一礼,“陛下,那是否还要通过暗访寻找娘娘?”

  “……”

  在张汤几乎以为刘彻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刘彻说,“不必了,她既然走了,就让她走吧。”

  张汤退下后,刘彻独自一人跪坐在宣室殿中,在烛光的映衬下,他手中的珠子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刘彻呆呆望着那珠子,许久才说道:“阿娇,这就是你要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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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阳光已经不再炎热,落日的余晖将大地染成了橘黄色。道路上匆匆来去的行人,在这一片橘黄之中被衬得分外明显。在一条官道上,一辆由两匹瘦马牵引着的马车,在车夫的驾驶下缓缓行着。马车的前方,另有一匹骏马缓缓行着,在它上面的男女正互相说着话。

  “夫君,那位姑娘还没有醒呢。”被丈夫抱在怀里的张萃抬头看着自己一路上沉默不语的丈夫--李希--问道。

  “……”李希似乎没有听到她的问话,只是沉默,背光的脸叫人一时看不清他的任何表情。

  “夫君,夫君。”张萃晃了晃自己的丈夫,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怎么了?萃萃。”李希清醒了过来,英俊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靥,傍晚的微风吹动了他的发丝,使他平添了一丝飘逸之气。

  “我是说,你打算怎么处置那位姑娘啊?”张萃伸手为丈夫将有些零乱的发丝重新勾到了耳后,轻声问道。

  “这个嘛。”李希皱着眉头说,“等到了下一个城镇,我们给她请个大夫看看吧。”

  “这位姑娘独身一人出门远行,说不定是个可怜人呢。而且她这么勇敢的跳到河里救我,如果她无处可去……夫君,我们收留她好不好?”

  “萃萃,她那不叫勇敢,叫鲁莽好不好。至于收留她……”本想一口拒绝的李希看着妻子眨巴眨巴的眼睛,顿时语塞,只能说道,“等她醒了再说吧。”

  这对夫妇口中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刚从长门宫逃离却又稀里糊涂地跳下河去救人的陈娇。从早上昏迷到现在,已经快5个时辰了。除了跳河时受到的惊吓之外,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处于高度紧张和恐惧中的神经忽然放松了下来也是她一睡不起的重要原因。当他们一行人到达客栈时,上前去扶她的仆佣终于把她给弄醒了。

  “姑娘,你醒了啊。”一听说陈娇醒了,张萃就热情万分的迎过来。

  陈娇看着眼前这个美人说不出话来,本来以为阿娇皇后的这具身体已经够美了,没想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眼前竟然有个更美的。陈娇头皮发麻的想,自己要是以原本的容貌来面对这个美女的话,大概要无地自容了。幸好现在她也算是生了副好皮囊,虽然有作弊的嫌疑,不过至少不必让她羞愧而死。

  “难道汉代的风水特别好?容易养出美人来?”陈娇不合时宜地嘀咕着。

  “姑娘,你说什么?”张萃看着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低声自语,不由问道。

  “啊,没什么。夫人,你是?”古代挽髻的都是已婚女子,这点陈娇还是知道的,不至于闹下夫人姑娘乱叫一通的低级错误。只是由于阿娇自己不懂得古代这些花样繁杂的发髻样式,所以只是将头发简单地梳拢在脑后,因而所有人都以为她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其实按照陈娇的身体年龄来说她可是个已婚十几年的妇人了。

  “我就是你之前跳下河救的那个人啊。”张萃笑得很温柔。

  “啊,是你。”陈娇想起了全部的事情,她咕噜一下坐了起来,跳下车,问道,“我们现在,在哪里啊?”

  “这里是新丰。”张萃看着陈娇一点淑女形象也没有的样子,越发觉得她直爽可爱。

  新丰?怎么这么耳熟啊?陈娇在心底里嘟囔。“我们,我是说我怎么来到这里的?”

  “因为姑娘你昏了过去,夫君又约了故友在此地相会,急着来赴约,他看你也是要出行的人,所以就带着你一起走了。”张萃挽着陈娇的手,带着她走进了客栈。

  两人一起进了房间,张萃亲昵的问陈娇:“我看姑娘的打扮也是大户人家出身,怎么会一个人在外面行走呢?一个女子,多危险啊。你的父母家人呢?”

  看着张萃十分关心的样子,陈娇觉得心里一暖,数日来的害怕失落都一股脑涌上了心头,泪水哗哗的流了下来,直抱着张萃哭个不定。倒让张萃以为自己触到了她的伤心事,手足无措了起来。

  过了好半晌,陈娇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看着张萃身上被泪水沾湿的衣襟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里。等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是自己一个人了。”陈娇喃喃的说道。

  这话听在张萃耳中就觉得有些奇怪了,“难道姑娘在长水边出现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吗?如何来的全不记得了吗?家住哪里,长上健在与否都不记得了吗?”

  “这……”陈娇心中盘算了下,自己自然不能说是从长门宫逃出来,可是自己对长安又不熟悉,也不可能编造个详尽的故事来骗过眼前人,那么也只能推说不记得了。想到这些,她点了点头。

  “啊……”张萃听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她细细看着眼前的女子,却觉得她也不像是会说谎,但是这事,未免也太离奇了。“那妹妹打算以后怎么办呢?”

  “我……”陈娇自己也很迷惘,不知道该何去何从,“我也不知道,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姑娘,如今世道虽然说是太平了,可是一个女子独自生活还是有困难的啊。”

  “我知道。”说到这个,陈娇就有些泄气了。对她来说何止是困难,可能根本就是寸步难行。她这么离开长门宫,恐怕一会儿抓捕她的人就会追到了。这些先不说,单单是如何谋生就要叫她万分为难了。

  “如果,姑娘不介意,就和我们夫妇同行吧。”张萃看着陈娇忧愁的样子说道。

  “咦!”陈娇奇怪的看着眼前的美女,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热情。

  “不怕妹妹笑话,姐姐从小就想要有个妹妹。今天我一看到妹妹,就觉得很投缘。如果,妹妹真的没有地方去,暂时就和姐姐一块吧。”张萃亲切地握着陈娇的手,看着她的眼神很热切。

  “这……这……”对于陈娇来说这当然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事情了,因为眼前这位张萃一看就知道是个大家闺秀,如果成了她的妹妹自然吃穿不愁,更甚者还可以隐藏身份,因为谁也不会想到,她这个本来应该在长门宫的前皇后,会变成一个民间女子的妹妹。

  “好不好啊?妹妹。”张萃看着陈娇吃惊的脸,对着她温柔的笑道。

  “当然好。如果姐姐真的肯收留我这个身份不明的人。妹妹当然答应了。”陈娇从来不是个爱拿娇的人,自然是如善从流的答应了下来。虽然还不知道眼前这人的身份,不过没关系,她还有时间,如果觉得有什么不对,可以马上脚底摸油。

  “呵呵,那你可就是我的好妹妹了。”张萃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显得很是欢喜,她说道,“姐姐姓张,单名一个萃字。《周易》所言‘萃如嗟如’之萃。妹妹呢?”

  “我,我的名字叫陈娇。”陈娇被那美丽的笑容迷惑了一下,一个闪神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待得想到应该用假名的事情时,却已经晚了。

  “可是‘月出皎兮’之皎?妹妹长得花容月貌果然当得起这个皎字呢。”张萃笑道。

  陈娇心知是自己方才恍惚之下,咬字不准才使得张萃误会了,她并不打算去纠正这个误会,只是笑着接受了张萃的夸奖,心中暗道一声“惭愧!”。

  



  “公孙弘,字季,淄川薛人,以元光五年为国士所推尚为贤良,对策,天子擢为第一。召入见,拜博士。弘以布衣治经术为丞相,习文法吏事,缘饰以儒术,上悦之。元朔中封为平津侯。天下学士靡然向风。”

  ——《史记•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

  陈娇同张萃在房中又坐了一会儿,在闲聊中,陈娇始终咬定自己失忆的“事实”不放,张萃见此也不深入探究,只是将谈话的重点自然而然地就转到自己夫妻的身上。张萃稍稍提了下自己和丈夫的身世,就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到了他们夫妻历年来所见的奇闻趣谈上,逗得陈娇不住发笑的同时,也使她对张萃的见多识广惊叹不已。正说到他们夫妻二人数年前在西域的见闻时,就听的有人在门外有人轻声叫道,“夫人,少爷有请!”

  张萃冲陈娇一笑,说道:“妹妹同我一起下去吧,正好也认识认识你姐夫。”

  经过方才的一番谈话,早已经为张萃的风貌所折服的陈娇自然点头应允,她心中也对能够娶得这样一位奇女子为妻,并且和她携手走遍天下的男子十分好奇。

  陈娇在张萃的指点下,狼狈地换上普通民间女子的衣裳和她一起下楼。走入李希特别预定下的雅座后,陈娇发现雅座里面除了一个青年男子之外,另有一位精神抖擞的老者。张萃向那位青年男子行了一礼,甜甜地叫了声“夫君”,陈娇便确定,眼前这位就是自己的“姐夫”李希。

  方才,两人聊天时,张萃已经将他们夫妇的身份都向陈娇稍稍交待了一番。张萃出身于西蜀的经商世家,而李希则是江淮间的一个商贾。他们夫妇这次出行游历四方,顺便察看商铺,现在正打算回转家乡。不过,李希和一位旧友相约在新丰相见,因而从长安出来匆忙赶路,没能等陈娇自己醒来,就罔顾她的意愿将她从灞桥带走了。

  “萃萃,过来。给公孙弘公孙先生行个礼。”李希的眼光掠过妻子身后的陈娇,稍稍顿了下,转而将视线转移到妻子身上。

  “李门张氏拜见公孙先生。”张萃福身给公孙弘行了一礼。

  公孙弘笑呵呵地将张萃扶起,对着李希说:“贤侄可是娶了个好媳妇啊。”

  “公孙先生夸奖了。”李希谦虚地说道,对于眼前这位老者,他心中始终存有一丝敬意。

  “这位是?”公孙弘看到立在一旁的陈娇,疑惑地问。

  “是妾身的妹妹。”张萃将陈娇推到公孙弘面前,说道,“还不给公孙先生行礼。”

  “陈皎见过公孙先生。”陈娇对着公孙弘盈盈一拜,心中却奇怪地想,难道他就是李希急着要见的旧友?这二人的年纪也未免相差得太大了些。她心中想着自己的心事,却没发现李希在听到她自报姓名为陈皎时,眼中闪过的困惑。

  “起来,起来。”公孙弘笑着道,“你们行程如此匆忙,还要抽出时间来见老夫,真是难为你们了。”

  “哪里,小侄家中琐事繁杂,不能亲陪先生到长安。实在是惭愧啊。”四人落座后,李希立刻向公孙弘告罪。

  “贤侄年仅而立,就已经有家有业。老夫年过古稀才能一展抱负。要说着惭愧二字,老夫可比你当的起啊。”公孙弘捋着胡子,笑着说道。

  “公孙先生大才,此次定能一展宏图。将来成就必然不同凡响,千载而下,世人当尽知先生大名。先生和我这样的小小商贾作对比,岂不太委屈自己了吗?”李希将酒斟满了两个杯子,“小侄在此,以新丰美酒敬祝先生此去,鹏程万里!”

  “好,说得好。贤侄这杯酒,老夫喝下了。”公孙弘大笑着接过酒杯。

  此时的陈娇,只觉得脑袋嗡嗡响。因为,“新丰美酒”这四个字让她忽然想明白了新丰这个地方到底是哪里了。

  中国古代的名酒中,汉代的新丰酒,六朝的桑落酒,唐朝的兰陵美酒,山西杏花村的汾酒,陕西的西凤酒,个个都伴着历史的悠远韵味,和着粮食的阵阵酵香,再佐以佳泉的不同凡响,以及它们的追捧者为之挥毫而下的千古名句。它们从远古娉婷而来,渗古浸今,形成自己的特殊文化符号。

  而新丰之名,起于汉代,汉高祖刘邦生于丰里,后起兵,诛秦灭项,建立了汉朝。他尊其父为太上皇。太上皇在长安城中思念故乡风景,刘邦便命巧匠胡宽依故乡丰里的样子建造此城,名曰新丰,意为新迁来的丰乡。新丰建成后,太公还想喝家乡的酒,刘邦就将家乡的酿酒匠迁到此处,从此新丰美酒享誉天下。

  新丰酒是最受诗人们追捧的,李白、王维、李商隐、陆游这些后世大名鼎鼎的诗人们都曾为之做诗。

  “情人道来竟不来,何人共醉新丰酒”

  “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义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心断新丰酒销愁斗几千”

  “乾坤恨入新丰酒,霜露寒侵季子裘。”

  脑子里飘过这些耳熟能详的诗句,陈娇觉得自己真是太走运了,刚刚见识过灞桥,就有机会喝到新丰酒。虽然,陈娇本身是不好酒的,但是冲着新丰酒的名声在外,她也得尝一口。

  李希注意到陈娇正眼巴巴的望着他手中的酒壶,不好意思的咳嗽了一声。随后,也给张萃和陈娇斟上了一杯新丰酒。

  陈娇小心翼翼地捧起酒杯,看着,酒呈现翠绿色,望之清亮纯净,闻之浓郁香醇,尝了一口之后,却发现酒味很淡,只能算是含有微量酒精的果酒,跟酒精饮料差不多,但是味道却不错。

  “陈姑娘,如何,这味道还可以吧?”忽然公孙弘的声音从耳边响起。陈娇抬头一看,发现原来其他三个人都盯着她看。刚才陈娇对着酒杯一脸崇拜,在场的三人又都是精明谨慎、剔透心肠的人,怎么能不发现她这奇怪的表情呢。

  看着她如愿以偿的满足笑容,公孙弘也不禁要为老不尊一次,说她一句。陈娇顿时觉得很不好意思,红晕飞快地浮现在脸蛋上,看来煞是可爱。

  看到陈娇这个样子,公孙弘也不想她尴尬,立刻又为她解围了,说道:“呵呵,要说这新丰酒啊,味道的确是好。陈姑娘是否曾经久闻其名啊?所以今天,才会……”

  “当然,所谓‘犹酣新丰酒,尚带灞陵雨’,新丰酒,我可是如雷贯耳呢。”陈娇脱口而出韦应物所写的《相逢行》。

  这诗句倒是叫在场的其他三人吃了一惊。看到他们吃惊的神情,陈娇的心立刻凉了一半。她心中大叫,完了完了,说错话了。五言诗可是到汉末才发展出来的,最早的五言文人诗《古诗十九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她居然把韦应物的诗句说出来了。

  “犹酣新丰酒,尚带灞陵雨……”公孙弘细细的吟着这句诗,只觉得其韵与如今的骚体赋大相径庭,但是却别有一番韵味。

  “这是妹妹自己写的吗?”张萃惊喜地看着陈娇,“妹妹大才啊!”

  “啊……这个……”陈娇想,如果她说是韦应物做的,而他还没有出生,大概会马上被他们当作疯子吧。

  “陈姑娘,这诗似有未尽之意啊。”公孙弘笑着问道。

  陈娇心里想,你果然很强,连着都看出来了。韦应物啊,对不起了。

  “嗯,全诗应该是七十登汉朝,英声迈今古。适从东方来,又欲谒明主。犹酣新丰酒,尚带灞陵雨。邂逅两相逢,别来问寒暑。宁知白日晚,暂向花间语。忽闻长乐钟,走马东西去。”陈娇悄悄将原文中的二十改为七十,来迎合眼前的情景。

  “邂逅两相逢,别来问寒暑。”李希吟着这句诗,看着公孙弘斑白的头发,心中别有一番感叹。他回视了陈娇一眼,若有所思。

  “忽闻长乐钟,走马东西去。”公孙弘则是透过窗户,望向长安城所在的方向,也是若有所思。

  看着各有想望的三人,陈娇只觉得房间里气氛过于怪异,她低着头自顾自地喝着甜如饮料的新丰酒。低垂着小脑袋,全没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三人关注的焦点。

  静默被送酒的伙计所打破,伙计看着自顾自往酒杯里倒酒的陈娇惊讶得合不拢嘴,他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位姑娘真是海量。”

  看着小二惊讶的面孔,陈娇不觉一笑,她说道:“你们这酒,味道是好,可是酒精浓度这么低,醉不死人的。”这点陈娇倒没有说谎,古代的酒一般度数都比较低,因为他们还不是采用蒸馏法制做出的蒸馏酒。

  “我们新丰酒享誉天下,可是当年太公高祖都很喜欢的酒,姑娘这么说,是瞧不起我们新丰酒吗?”这个伙计显然是极有集体荣誉感的,听到陈娇这么说,竟然忘记了自己正在招待客人,回嘴顶了陈娇一句。

  “当然不是。”看着眼前这个愤愤不平的伙计,陈娇心中觉得既怜惜又好笑,便说道。

  “不是新丰酒不好,只是我想喝的酒这里还没有。”陈娇不觉想起从前自己喝过的那些酒,虽然算不得什么名酒,可是却比现在手里拿着的这个新丰酒度数要高得多。

  “姑娘想喝的是什么样的酒?天下没有我们新丰没有的美酒。”伙计继续和陈娇顶道。这须也怪不得他,新丰本就以酒闻名天下,又靠近京城各地商贩来往,新丰也说得上是大汉朝少有的繁华城市,各地的美酒自然都可以在新丰找到。他一直深深为新丰酒感到骄傲,现下忽然冒出一个女子,先是海量饮酒,后又透露出世上另有比新丰酒更好的美酒,这当然让这个从未离开过新丰的孩子心中不服,孩子气上来就和陈娇强上了。

  “你会蒸馏酒吗?”陈娇虽然明知不可能,仍然随意问道。

  “什么是蒸馏酒?”这下连一直在一旁笑听着的三人也来了兴致,公孙弘问道。

  陈娇想了想,将蒸馏酒的制作原理给粗粗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小二眼神发亮,不过仍然说道:“待我去试过之后再来和你说。”看着P颠P颠跑开的小二,陈娇心中嘀咕:居然能够理智到去验证,没有被我忽悠倒。这个小二也是个人才啊。

  “陈姑娘说的这个方法真是闻所未闻啊。如此真的可以做出美酒吗?”公孙弘问道。

  “当然。”陈娇的语气可说是斩钉截铁,因为有个“酒精考验”的厂长老爸,所以陈娇对于酒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虽然这个方法可能不太科学,不过要蒸出比现在这个“甜酒”好些的酒还是没问题的,就是不知道这个小二能不能在他们离开之前把酒酿出来。忽然,她想到自己刚才做了一件蠢事,原本志得意满的小脸蛋顿时挂了下来。

  “陈姑娘这是怎么了?”

  “本来这是个赚钱的好办法的。我刚才傻傻的告诉那个伙计,现在钱都飞了。”陈娇抱着头呻吟,“我真是个傻瓜。”

  公孙弘、李希、张萃三人对视一眼之后,哑然失笑。张萃走到陈娇的身边说道:“傻妹妹,行有行规,那伙计即使证实你的制酒法很好,没得到你的同意他也是不敢以之为敛财的手段的。更何况,朝廷虽然没有明文规定禁酒令,但是能插手酒业的无一不是巨富人家,他不过是个小伙计,即使冒天下之大不韪盗用了你的方法,也如同一三岁顽童抱着金砖过闹市,哪里有那等钱财应对同行的打压呢。”

  听到这话,陈娇惊讶的抬起头,“行规?”

  “不错,行规。各行均有行规,犯行规可是自绝于此行的行为。那小伙计聪明伶俐不是这样的庸人。”一直没打话的李希说道,眼神冷冷的,让陈娇看的心中一颤。

  之后的几天,四人结伴在新丰城游玩。陈娇和公孙弘这个老而弥坚的大儒倒是越发亲昵。陈娇将公孙弘当作自己长辈一般,与其相处不免有撒娇使性子的举动,让长年沉溺于治学,亲朋极少的公孙弘,感到分外新鲜的同时,也深深的觉得窝心。几日相处下来,公孙弘只觉得这个女孩子可爱非常,直将她当作了亲孙女一般的疼爱。一贯的君子之交--李希--倒要排到后面去了。

  “终须一别。”公孙弘对着送行的三人展开一个爽朗的笑容说道,“就送到这吧。”

  “公孙先生,保重!”李希到没什么太大的伤感,毕竟是走南闯北,经历的分分合合太多了。而且,公孙弘此去是要青云直上的,他心中只有高兴,哪里还顾的上感伤呢。

  “公孙先生,你一路平安啊。”陈娇难过得看着这位和蔼的老者离去,心中十分地不舍。她举起手中的酒杯说道,“皎儿在此敬先生一杯,为先生送行。”

  公孙弘对这陈娇手中的酒杯神色变了变,轻声问道:“这不是那白酒吧?”小心翼翼的神色让陈娇不觉失笑,顿时将方才的伤感气氛一扫空。

  那个伶俐的小伙计得了陈娇的指点之后,花了几日功夫居然果然制出了蒸馏酒。新出的蒸馏酒的酒精浓度自然是这个时代的任何酒都望尘莫及的。昨日,那小伙计捧着酒来的时候,毫不知情的公孙弘将那酒一饮而尽,从未喝过这种酒的他自然是吃足了苦头,最直接的后果就是离别的时间从昨天推到了今天。

  “这是新丰酒。”陈娇笑着指了指公孙弘马上系着的一个小酒壶说道,“那里面的才是白酒。先生到了长安也可拿它贿赂下权贵,混个大些的官回来见皎儿。”对着公孙弘眨了眨眼睛,陈娇故意取笑道。

  “皎儿吉言。怕只怕你这酒太烈,让那权贵饮后失态,倒叫老夫连个小官也做不成了。”轻轻拍了拍陈娇的肩膀,公孙弘翻身上马,脸上却故作害怕地说道。

  “先生!”陈娇听他这么说,嘟起嘴巴,有些不依不饶。

  “哈哈,千里送行,总有一别。就到这里吧。”公孙弘坐在马上对三人抱拳告别。

  “李希在此祝先生功成名就!”李希露出一个优雅的笑容,亦抱拳相送。

  公孙弘老迈但健壮的身躯,在阳光下呼啸而去,风吹动了他的灰色衣袖,斑白的发丝随风飞舞。李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道:“公孙先生此去,定然能叫我大汉天下变换颜色。他一定会成为本朝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陈娇诧异地看着自信满满,语气肯定的李希,忽然觉得自己认的这个姐夫,也许真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人。因为,单凭他看人看事的这份眼光,就比这个时代的人强上太多太多了。几天相处下来,陈娇已经确定这个公孙弘就是历史上那位公孙弘了。

  这个七十就仕的老人就是历史上和董仲舒一起推行了公羊今文经学,共同倡导了“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汉武第一相公孙弘,他是有汉一代第一个以白衣之身,凭借治经书而成为丞相的儒生,也是汉武帝一朝和武帝配合得最好的丞相。在他之后,军权开始完全凌驾于相权之上,丞相一职开始变得无足轻重。

  



  和公孙弘分手后,陈娇跟随着李希夫妇一路南行,到达了楚国彭城,一路上的艰难自然撇过不提,如今他们正驾车进入彭城城门。

  “现在的楚王名道,他是文王礼之子,文王乃是元王交第三子。因为元王交曾拜荀子门徒浮丘伯门下习《诗经》,所以楚国的《诗》学是我大汉最兴盛的。”张萃一面指点着路旁的风景,一面向身旁的陈娇介绍着她们即将抵达的城市。

  “元王交是谁?”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陈娇问了一下。

  张萃回头嫣然一笑,说道:“元王是高祖皇帝的幺弟,高祖皇帝诸兄弟中,唯有元王随高祖起兵,功劳最大。是同姓宗室中最早封王的。”

  “噢。”陈娇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心里却在想,没想到流氓皇帝刘邦还有一个这样的弟弟。

  “要说,我大汉宗室也唯有元王一脉最是人才济济。之前的上邳侯郢客、红懿侯富、沈犹侯岁、枣乐侯调都可以说的上是文武全才。就是现在的楚王道、红侯章、枣侯应也尚称贤明。”张萃如数家珍地将楚王一脉的宗室细细说出。

  “姐姐懂得真多。”陈娇对这些诸侯王倒是没什么兴趣,反正她也记不住这些复杂的人名。

  “呵呵,姐姐娘家和夫家皆是商家,高祖所分封的同姓王大都自成一国,其治下政令赋税都由其自定,我家的商铺既然在此,那么哪位王爷好哪位王爷不好,我们从赋税中就可以直接感觉到的。”张萃摇了摇头,向她解释道,“其实这些都是为了维持家计,不得不了解的。不过以后也许就不必了,打先帝那时候起,很多王爷们就失去了治政之权,只能安心去做富贵闲人了。当今这位皇帝陛下从执政开始就一直努力想有一番新气象,想必今后这些王爷们失去的,只会更多。”

  看着张萃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陈娇心中一惊,总觉得张萃这番貌似坦诚的话语中,有着太多的试探意味。张萃、李希这对无论如何看都是十分谨慎的一对夫妇,却愿意收留来路不明的自己,虽然李希对自己视若无睹,但是无可否认,张萃她却从头到尾都十分亲切。但是,陈娇绝不敢认为,这种亲切和推心置腹可以放到同一层次上,这里毕竟是古代,是君权至上的古代,而眼前这位商贾之家的妇人却一个外人面前在非议朝政。陈娇终究不敢顺着张萃的话接下去,她回了一个笑,轻轻将话题转了开去。

  “姐姐家的产业似乎很大呢。我们一路走来,到处都有负责招待的店铺。妹妹看了很是吃惊。”这倒是她的心里话,由于高中历史课本的误导,她一直以为古代的商业是很不发达的。但是这一路所见,却颠覆了她一贯的看法。当然,这也许和如今正当盛世有关系吧。

  事实上,汉朝虽然很早就颁布了抑商的政令,例如汉高帝八年(前199年),令商人不得衣锦、绣、绮、縠、絺、纻、罽,操兵,乘骑马,开始抑制商人在社会中的地位。但是在汉初,这些政策的实施效力是大大的打了折扣的。终汉高祖一世,战乱一直没有停息,自然不可能真正对已经成为社会重要势力的商人真正动手。(注1)惠帝高后时期,因为天下初定,重又放宽对商人的法律,与民休息(注2),然而商人子孙仍不许当官作吏。文帝时期,才又提出了重农的教导,但达不到效果。到了景帝时期,上郡以西常发生旱灾,又重新修订卖爵令,犯罪者也可以用钱财自赎,自此盐铁商家多出官吏。武帝时期,商人们的生活水平其实是在一般民众之上的,而且,也颇有社会地位,这由后来司马迁所写的《史记》中另设《货殖列传》就可以看出。

  “夫君说这些产业足以糊口即可,要说产业大,关中无盐氏和蜀中卓家才是值得称道的大商家呢。先帝时吴楚七国反,唯有无盐氏敢贷子钱于天家,后来得了什倍之利,富甲关中。还有卓家,卓家以铁山鼓铸,富至僮千人呢。”张萃轻笑一声,启唇说道,轻轻地否认了陈娇的夸赞。但是其中透露的信息,却让陈娇不禁咋舌。

  原来汉朝的商人可以富成这样,李家的产业居然只是糊口。不过,那个无盐氏倒也真是挺有眼光的,蜀中卓家,应该就是卓文君家吧,这位大才女现在已经嫁给了司马相如了吧。陈娇在心里暗暗想着。

  “啊,到了。”忽然张萃高兴地说,陈娇转头一看,车子停在了一座普通的民宅前。张萃和陈娇互相搀扶着下了车。和以往一样,张萃指挥着庄昕,也就是当日讲陈娇从河中救上来的少年,将行李等一一放好,而陈娇则在一旁观看这一切。由于张萃无论如何也不肯让陈娇帮忙,还口口声声“妹妹是要用来好好疼爱的,姐姐好不容易找了个妹妹,怎么能让你做这些事呢。”,所以两个月下来,陈娇已经很习惯自己无所事事的闲人身份了。

  其实,这种被人照顾的日子,对于陈娇来说还挺新鲜的。因为父母都由工作,而她又没有姐妹兄弟,所以她从小都是自己照顾自己,一个人过日子。现在多了个凡是都要操心的好姐姐,她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宠坏了。

  “庄昕,你一会儿去店里叫夫君晚上记得早点回来。”处理好一切,张萃对庄昕吩咐道。一般的来说,进城时候李希都会和她们分开,先到城中的店铺察看一番,晚上才会回来和她们一起用膳。她们则直接到了李家分布在各处的住宅里,或者是事先安排好的客栈里。

  “妹妹,一会儿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彭城不但是《诗》学中心,而且走南闯北的商贾也多,十分热闹的。”张萃交待好家事,笑盈盈地走到陈娇身边,提议道。

  其实,一个月来,她们经过了很多地方。汉代所谓的官道对于习惯了水泥路面和防震橡皮车轮的陈娇来说,简直是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因而,每次陈娇到达一地之后就显得气息奄奄,除了睡觉的房间之外,基本不愿意外出。如今过了一个月,陈娇有些习惯了,加上彭城好歹也是座大城市,附近的道路状况好了许多,这一日陈娇才有了些力气。张萃这一提议,陈娇倒真的有了些兴趣。张萃是何等机灵的人,只看到陈娇骤然发亮的双眸便立刻猜出了她的心意,立刻说道:“那我们出去吧。听说,最近彭城正好有庙会,热闹得很呢。”

  对于在大城市长大的陈娇来说,传统庙会还是一项很陌生的事务。很快的,她就被这种人来人往、热闹异常的场面迷住了。那些花样繁多的中国传统小吃,更是彻底俘虏了她的胃。她们两人都兴高采烈地看看这,看看那。两个女子结伴而行,本就非常引人注目,更何况还是两个漂亮过人的女子。不一会儿,她们就引来了一头恶狼。

  江都王太子刘建[注3],这个在历史上臭名昭著的色鬼,由于江都王封地和楚国相近,所以他也从江都赶到了这里游玩。当他发现陈娇和张萃这两个一点也不输给他府中姬妾的大美人时,顿时起了歹念。

  “两位美人,这是打算去哪里啊。本公子陪你们一起吧。”刘建故作风流地走到陈娇身旁,满脸邪笑地看着她们。

  “你走开,我们不用你陪。”刘建的笑容恶心得陈娇直想呕吐,她习惯性地拿出了自己在21世纪逛街时对付色狼的态度,毫不客气地回绝了。

  “嘿,大好风光,没有男子陪伴岂不寂寞?”刘建当然不可能就这么退下了。

  之后,无论陈娇她们怎么说,刘建就是挡着她们的去路不放,弄得张萃和陈娇都气愤非常。最后,陈娇终于受不了了,她一伸手就甩了刘建一巴掌。刘建不知道是身子虚,还是没有防备,竟然被煽得跌倒在地。刘建长这么大被人这么对待过,这可是大大地削了他的面子,即使眼前的是个美女,他也顾不得了。狼狈的站了起来之后,他就指使着身边的侍卫说:“给我把这两个刁民拿下。”

  顿时,张萃和陈娇被团团围住。陈娇刚才一伸手就知道自己太鲁莽了,可是已经收不回来了。现在看到自己两人围住,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们想怎么样?”看到情况不对的张萃忙开口道,“这里可是楚王治下,你们如此目无法纪,难道不怕楚王惩戒吗?”

  “怕什么。本公子想要的人还没有要不到的。”刘建笑得很是嚣张,接着他对着自己的侍卫说道,“愣着干什么,快把她们抓起来。”

  “是,是。”侍卫们虽然有些不忍这样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落入刘建手中,但是想到自己的生死都掌握在刘建手中,也就顾不得这些了。

  看着侍卫们越来越近的大手,陈娇认命地闭上双眼。但是,预料中的疼痛没有来临,她听到了身旁的张萃欣喜的叫声。抬眼一看,原来是李希站到了自己面前,抓住了侍卫的手。

  “你是什么人?给本公子滚开。”刘建看着忽然出现的李希大声喊道。

  “不知道拙荆和小妹如何得罪了这位公子?”李希一脚踢开刚才想要抓住陈娇的侍卫,将陈、张二人护在身后,皱着眉头问道。

  “哼,你身后那个青衫女子煽了本公子一巴掌。你说是怎么得罪我了?”刘建一脸鄙视地看着被踢到脚边的侍卫,很是不满地说道。在他看来,李希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对于被一脚踢飞的侍卫,他当然没什么好脸色。

  “噢,”看了看身后穿着青衫的陈娇,李希皱着眉想,果然是个大麻烦。“那么这位公子想怎么样呢?”

  “怎么样?”刘建“嘿嘿”笑道,“她们两个现在马上跟本公子回府,本公子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这样啊。”李希仍然笑得很温和,让刘建以为他是个能够轻易胁迫的人。但是转瞬间,那种温和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凛冽的杀气。

  陈娇只觉得自己身边刮起了一股风,风停的时候,原本包围着他们的侍卫都已纷纷倒下。而刘建更是被吓得瘫倒在地。

  “你的要求,在下是不能答应的。”李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仍然笑着。之后,他只是笑着看了看刘建发抖的双腿,揽过妻子和陈娇的肩膀,离开了。

  陈娇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姐夫居然是个高手。她本想好好的夸赞几句,但是,却发现李希的脸色阴沉得可怕。顿时被吓得什么也不敢说了。

  “夫君,是我提议出来玩的。”知夫莫若妻,张萃扯了扯丈夫的衣裳,解释道。

  “你们……”李希看着生怕他迁怒的妻子和一脸惧怕的陈娇,顿时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夫君,刚才那个人,你这样做没问题吗?”张萃略带忧心的问道,“我看他的穿着打扮,似乎身份不凡啊。”

  “这次,你还真是猜对了。”李希点了点张萃的鼻子,说,“他是江都王的太子。”

  “什么?”张萃和陈娇同时发出一声惊呼。不过,陈娇吃惊的是这种人渣居然也是皇家子弟,张萃却是因为想到江都王刘非的实力而吃惊。

  “这,江都王乃是先帝五子,是今上的异母兄长。而且在吴楚之乱中有大功,门下多豪客。我们这样得罪了他的儿子……”张萃反应比较快速,马上由震惊转为忧心。

  “没事的。大不了我们离开江都。”李希倒是很无所谓,“不过你放心。这次他私离江都到彭城,已经是违法。若让江都王知道,他自己首先就要遭罪,想来他也没有多少机会再和我们相遇,这一段时间避开广陵郡行走就是了。”

  “那以后呢。”经过张萃这么一说,陈娇也有了危机意识。她注意到李希说了一个“这一段时间”,忙问以后会怎么样。

  “以后,”李希笑了笑,“藩国势大,今上又非庸才,我看数年内朝廷势必会采取限制藩国的策略。江都乃是富庶之地,自然首当其冲。而刘建嘛,我倒是了解的。他不过是个无才无德的色中饿鬼,偏偏又不甘寂寞,如何当得起江都王的重任?江都国除而变成朝廷直属之地,想来不过是数年光景的事。”

  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很人畜无害的男人,陈娇忽然得两个月前自己的想法没有错,李希绝对不会是个平凡的小商人,他的眼光精准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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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

  李希笑吟吟地走到正在和陈娇闲聊的妻子身旁,将手中的一小片帛书交给她看。

  “江都王非上书请伐匈奴,帝不许,以诸侯干政责之。”

  看完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张萃一脸惊喜。“江都王被今上斥责了?”

  “正是。”李希坐到妻子身边,拿了几块糕点放入嘴中,“这样,你是不是可以放心了。江都王现在被这样斥责,估计很长一段时间内,江都王府都会很安静的。”

  “的确如此。”张萃眉间的一抹忧色终于退去。

  好奇的看着李希夫妇,陈娇忍不住插嘴到。“那个江都王,怎么会上这种书啊?诸侯干政,可是皇家大忌呢。”

  张萃向陈娇解释道:“诸侯干政的确是皇家大忌。不过,如今藩国势大,而我大汉一贯都采用黄老学说,对子民百姓都是放任自然的。所以先皇和之前掌朝的窦太皇太后都厚待宗室,诸侯王们有时也是可以上书言事的。”

  “但是,姐姐之前已经说过藩国势大,如今他们如果还有干预国家大事的权利,那岂不是更加危险吗?”陈娇对这些政治上的事情虽然不是很懂,但是却记得像西汉这种实权藩王们一贯都是国家动乱的源头之一。

  “所以今上才会斥责江都王,因为此风不可长。”这回接口的是李希,接着他又要了摇头,“其实,江都王还是十分有才华的。只是他身为诸侯王注定不能为朝廷掌兵,吴楚之乱平定后,就他再也没有用武之地了。如今,匈奴骚扰边界,他看出今上也有用兵匈奴之意才上书以求的。只是,对于今上而言,他不可能让一个诸侯王作为讨伐匈奴的主将。”

  李希的语气中满是为江都王刘非惋惜的意思,“江都王与今上交情尚可,才能也不错,如果今上只得中人之资,想来会同意他的上书。可惜啊,今上雄才伟略,不可能长久的容忍藩国挑战朝廷权威。所以,他注定不可能做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

  “夫君这话错了。如果今上不是如此雄才伟略,有怎么会想要对匈奴用兵呢?江都王既然生而姓刘,就已经注定了他的命运。”张萃笑着纠正丈夫。

  看着这对夫妇如此侃侃而谈,在一旁的陈娇除了极度震惊之外,就是对这种古代的王朝皇家之间的权利倾扎造成的奇怪悖论感到一阵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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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公元前206年,在中国历史上成为汉高祖元年,是为汉朝的开始,但是项羽的力量仍然威胁着刘邦,刘邦还没有称皇帝。公元前202年,历史上说是高祖五年,刘邦才正式称帝,但仍然有一些反抗力量没有被消灭。高祖十二年(公元前195年),汉高祖消灭掉最后一股反抗势力(英布),但也在这次战役中,高祖为流矢所伤,是年高祖即死,卒年六十二岁。可见汉高祖一生都处于战乱之中,并没有做过太平皇帝。

  注2、《史记•;吕太后本纪》赞:[太史公曰:孝惠皇帝、高后之时,黎民得离战国之苦,君臣皆欲休息乎无为。故惠帝垂拱,高后女主称制,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樯,衣食滋殖。]

  注3:在汉朝众多的刘氏藩王家族中,江都王家族算得上是比较著名的一个家族。第二代江都王刘建以其荒淫无耻,胡作非为而名留史册。他在做江都王太子的时候,就曾和父王的美人私通,服丧期间,还和已故父王的10多个姬妾美女轮奸淫乱。其妹刘徽臣回家守孝,也被她奸污。他甚至还下令要宫姬与羊、狗等禽兽交媾,据野史记载,骡子就是刘建让人牵来一批马及驴子,拴在一起交媾后生出来的。他还曾经妄想做皇帝,命人私刻玉玺,打造兵器,后来事情败露,受到朝廷严惩。刘建于公元前121年,畏罪自杀,江都王国也因此被朝廷废除,改为广陵郡。在刘建的后代中,有三个比较出名的美女。一个是在汉武帝元封六年(公元前105年)嫁到乌孙国的江都王翁主刘细君,史称乌孙公主,或江都公主。还有两个就是赵飞燕和赵合德姐妹,她们是刘建的曾外孙女。

  



  “妹妹,怎么了?”张萃看着一脸震惊的陈娇,含笑问道。

  “姐姐,姐夫,你们……”陈娇不知道该说什么。

  “啊,让妹妹见笑了。我们夫妇有时候也会关心下朝廷局势,不过都是为了自家生计罢了。”张萃掩口而笑,“都是些纸上谈兵,妹妹听过就忘了吧。”

  “不、不、不,姐姐、姐夫目光如炬,小妹甘拜下风。”陈娇急忙摆手,但心中对这对夫妇的好奇已经升到了最高点。这对夫妇,男才女貌,待人接物皆给人以春风化雨的感觉,如此光风霁月的一对璧人,如果真像他们自己说的,只是一介商贾小民,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这样,你总算少了件忧心的事,我们好好准备准备,过几日就回东阳吧。”李希看眼前似乎没有自己什么事了,就打算离开。

  “等一下,夫君。”张萃娇羞地拉住李希的手,说道,“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哦?是什么?”

  张萃没有回答,只是将李希的手拉了过来,轻轻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

  “难道……”李希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

  “我有了。”张萃点了点头,肯定了李希的猜测。

  “真的?太好了!”李希的表情已经转为狂喜,他立刻抱起张萃,带着她转了一圈。

  “慢点,慢点,小心孩子。”张萃推着李希,接着横了他一眼,“给妹妹看笑话呢。”

  被这个消息惊了一下的陈娇现在终于反应过来了,立刻就走到张萃身旁,真心实意地说道:“恭喜姐姐,姐夫!”无论她心中对这对夫妇还有着多少的疑问,但是不能否认的一点是,出宫的这段日子,多亏有了李氏夫妇的庇佑,她才能衣食无忧,而且至今还没有被追查的痕迹。

  “谢谢妹妹!”李希笑答道。陈娇略带诧异地想,李希现在的心情一定非常之好,不然也不会对着她还笑吟吟的。

  “萃萃,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能急着赶路了。”李希忽然想道,“我得去安排一下,在你生下孩子之前,我们就在彭城暂住吧。省得路上劳碌奔波。”

  “我也是这个意思。”张萃点了点头。

  “不过……”李希像是想到了什么为难的事情,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

  “萃萃,这一次,你可得听为夫的。从前因为你的坚持,府中才一直没有下人,可如今你有了身孕,而娇……皎儿妹妹她又不是能伺候人的人。我看,我还是去找外面买一两个奴婢回来,也方便照顾你们二人。”李希正视着张萃,一字一句地说道。

  张萃听到找人伺候二字,脸色已然有些不豫,刚想开口回绝,却发现李希竟然难得地在给陈娇打眼色,希冀她能来劝服自己。

  陈娇自然是收到了李希的眼色,立刻上前说道:“姐姐,姐夫说得没错。你有了身子,可得找人好好照顾着,妹妹我不会照顾人,万一冲撞了你,伤了孩子,那就不好了。”

  和他们夫妻相处了一月余,对于张萃的某些秉性,陈娇自然是清楚的。这位家财万贯的少奶奶很奇怪地一直坚持着自己下厨,这一路上,除了帮忙驱车的庄昕之外,他们夫妻二人身旁竟然再无第二个贴身侍婢。

  张萃凝神看了看陈娇,又斜眼看了看李希,忽然笑道:“倒是我疏忽了,我如今有了身孕,照料自己虽然说没问题,但是哪里又有闲暇照顾妹妹呢。妹妹这么矜贵的人儿,可是不能做那些粗活累活的,是该找个使唤的人才是。”

  被张萃这么一说,陈娇的脸不觉噌地红了起来。虽然在长门宫那些日子,她已经很用心地在学习如何在这个古代生活,诸如穿衣,用餐之类的没少学,可一旦到了真正开始用的时候,却还是少不了手忙脚乱的。别的先不说,但是这头发,就已经够让她头疼了。未婚女子不盘髻,却不等于不梳头发,至少未婚少女是要梳双环髻的。

  记得他们共处的第三日,张萃委婉地提醒为苦恼纠结的长发而苦恼的她,说道:“妹妹秀发披肩自然是美的,不过女子出行还是最好梳一个双环髻,也少了那许许多多的烦恼。”

  陈娇哪里知道什么叫做双环髻啊,第二日竟然生生对着铜镜发呆发愣,一直到张萃来催她出行,才欲哭无泪地求告道:“姐姐,你替我梳个双环髻吧。”

  这事之后,她就真正地被张萃当作了千金大小姐来对待,不,陈娇相信假如张萃懂得现代词汇的话,她其实是被当作弱智低能儿来对待。这下,张萃忽然提及自己如何如何矜贵,饶是陈娇的脸皮在这一月之中厚了不少,还是感到有些吃不消。

  陈娇只顾着自己低头脸红,自然没注意到身高原高于她们二人的李希脸上的为难之色,而张萃则是刻意不去看自己的夫君,只将一番心思都放到了陈娇身上。

  “左右妹妹在家里也是无事。”张萃进一步开口说道,“既然夫君有心去寻一二奴婢照料我和妹妹,不如就让妹妹待我挑人吧。这样,妹妹也可自去寻一个可心的人儿来。”

  “啊?”陈娇听到张萃这么说,不禁有些傻了,她终于抬起头来,却只看到李希黝黑的双眼,以及他神秘莫测的面容。

  “听说这两日,城东的市场,新来了一批不错的奴婢。药铺的乔掌柜也琢磨着去挑一两个伶俐的童儿,不如,晚间天凉些的时候,夫君你带着妹妹和乔掌柜一起去吧。”张萃说道。

  厅中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沉默,陈娇大气不敢喘地等待着他们夫妻交涉的结果。这时候,就是她神经再粗,也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好,就这么办吧。”不曾想,李希竟然就这么答应了下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向外面走去,说道,“我先去让庄昕准备好马车。”

  张萃遥遥地望着李希的背影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而对陈娇笑道:“妹妹,挑奴婢也是件累人的活,你现在还是先回房歇着吧。”

  陈娇哪里敢说不呢,立刻如小老鼠一般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房中,心道,奇了怪了,这么恩爱的夫妻俩,怎么就斗上了呢?正想着,眼睛竟然看到软榻对面案上的铜镜,看着自己如今的容貌,忽然想道,难道是因为本姑娘貌美如花,所以这位便宜姐夫有了什么不该有的想法。就这么一想,陈娇立刻笑了起来,心道,这怎么可能呢。左看右看,姐姐也比我如今这皮囊美上许多啊。不过,听说男人一贯都是拿着碗里的,还要看着锅里的。忽然这么一句话冒上心头后,陈娇忽然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不至于吧。那不是逼我走人么。”陈娇嘀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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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有了那般荒诞的猜测之后,陈娇再看到李希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了,可是在张萃的笑脸面前,她有说不出口不和李希去那个城东市场,那样似乎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便只能愁眉苦脸地去了。

  虽然已经是傍晚,不过城东这边的交易市场上的人潮却没有少去多少,依然是汹涌澎湃。而有了上次逛街的惨痛教训后,这一次陈娇额外戴了一面轻纱。从车上下来之后,李希沉默地跟在陈娇的身后,看着一袭朱红罗曲裾长袍的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他不是没有发现陈娇从下午开始的不对劲,想必是自己和妻子的那番谈话给了她不少的压力与胡思乱想吧。只是,有些事情,是否真的可以摊开来说呢……

  陈娇只觉得李希在背后的目光犹如芒刺在背,为了摆脱这种不自在,她开始在沿途的小商小贩处停留,赏玩物品。这些小商贩们眼光锐利非常,只看陈娇的衣着便立刻猜出了她身份不凡,立刻纷纷对她扯开了嗓子。

  “姑娘,我这的胭脂水粉很不错啊!”

  “姑娘,买我这里的头饰吧,很漂亮的。”

  小贩们满是乡音的吆喝声不绝于耳,陈娇面上虽然轻松地在这个铺子里停停,那个铺子里看看,底下袖子里的手却已经湿了一大片。临出门前,她可是从房里取了不少首饰放在袖子里,准备着随时开溜的,假如李希再这么神神秘秘下去,这李家,她可真是不敢待了。

  陈娇正忧心忡忡的时候,前方的道路却被人堵塞了,她回过神,却发现前面所有人都围成了一个圈,里三层外三层。她回过头看了看李希,发现他脸上的神色也不好看,想必也是没想到会被人拦在路中央吧。只见李希疾步向前,自然而然地拉住陈娇的手,想带着她穿过这个包围圈。只是,在李希伸手拉人的时候,却不免碰触到了陈娇私藏在袖子里的首饰,那种明显的金属触感,陈娇完全不敢奢望李希没有发现其中的玄机。她讪讪地抬眼看了看李希,却发现他竟然毫不在意,仿佛完全没有发现她的小九九,一个劲地带着她向前走。

  事实证明,中国人凑热闹的性子是上下五千年来都不变的。纵然有身强力壮的李希和庄昕同时护航,陈娇依然觉得有些窒息,费了好大的劲才走到圈子的中央,革命任务只完成了一半,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潮聚集,陈娇怀疑,除非这位姐夫真的像武侠剧里的大侠们那样,用轻功一跃而起,不然要离开这里,怕是有些难度。不过到了这中央,陈娇就已经发现了这个包围圈的来历了。

  “你这个小偷!”

  “我不是小偷!”

  “你就是!”

  “我不是!”

  “我明明看到了,就是你!”

  “不是我,你血口喷人!”

  以上没营养的对话正是一切的源头,陈娇撇过头一看,对话双方是一位年轻的书生和一位满脸横肉的屠夫,书生的衣服被屠夫死死拽住,脸胀得通红。

  “怎么回事啊?”陈娇觉得这对组合实在有些奇怪,忍不住问身旁的路人甲。

  “好像是那个书生偷了屠夫的什么东西。”路人甲热心地为她解释。很快的陈娇就从周围好事的路人们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始末。

  这位书生到彭城已经数日,一直在彭城里里外外地跑着,到处找人问老故事。昨天,听这个屠夫说了一个楚元王的故事,当时屠夫还夸口说,自己珍藏着当年元王殿下为他祖父代写的一份家书。

  “我昨天刚和你说过,元王殿下当年给我爷爷写的一份家书,今天它就不见了。一定是你这个贼子晚上偷的。”屠夫忿忿不平的说,“各位,你们给我评评理,到底是不是他偷的。”

  “一定是他偷的。”

  “不会吧,看他斯斯文文的。”

  “那也不一定,人不可貌相啊!”

  各种各样的议论嗡嗡作响,陈娇看着站在场中十分惶急的书生不禁觉得他很是可怜。接着,她又忽然听到屠夫的一声惊叫,“你们看,你们看,就是这个,刚刚从他怀里掉出来的。”

  陈娇抬眼一看,果然看到地上又一片竹简,屠夫大惊小怪的拾起它,指着脸更红的书生,得意洋洋。陈娇有些奇怪,心道,难道他真的是个小偷。

  “小姐,那个屠夫诬陷他。”庄昕不知何时到了陈娇的身边,偷偷在她耳边说道。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诧异的看着庄昕。

  “他乘着大家刚才在讨论的时候,从怀中拿出偷塞到书生怀里的。不过因为手法巧妙,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庄昕将自己刚才所见告诉陈娇。

  “我看你也是个斯文人,说不定只是一时贪心,如果我把你扭到官府,也是毁了你的前途。这样吧,你陪给我一串三铢钱,我就不和你计较了。”屠夫此时做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嘴脸。

  什么啊!听完这句陈娇心里就叫开了,根本就是诈骗嘛。

  “你,你……”书生似乎很是气愤,但是,却限于身份,骂不出什么。

  “好了,好了,就这样。便宜你了!”屠夫说完,便将左手伸出,摆明了要钱。

  “等一下!”陈娇仗着自己有庄昕和李希这两位保镖在,便大胆地上前去阻拦。

  “干什么?”屠夫看到陈娇先是为她的容貌愣了一愣,稍后才听清楚她说了什么,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回问。

  “我觉得这位公子没有偷你的东西,所以想说几句公道话。”陈娇向那位书生点了点头,看到他立时很是激动,脸上清楚明白地写着一句话,终于有人出来为我证明清白了。

  陈娇慢吞吞的拾起地上的竹简,对着屠夫说,“这家书是元王殿下为你的祖父写的?”

  “不错!”

  “不知道你的祖父是什么人啊?有这种荣幸让元王为他亲笔写家书?”

  “元王殿下亲切过人,我祖父当年是他的亲兵,他怜惜我祖父远离家乡数年,所以为他写了一份家书。这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屠夫仿佛是背书一般将这段台词背出,想来是练习过数遍了。

  “是吗?那你认识字?”

  “不,不认识。”屠夫警觉道。

  “那你怎么一看到这个,就知道是你家的家书啊?”陈娇故作奇怪的看着他,“他一个书生带着一片竹简很正常啊,你是怎么断定这就是你家的家书的啊?”

  “这个,我别的字不认识,家书里的几个字我认识。”屠夫的额头开始流汗。

  “哦。”陈娇将竹简在他面前摊开,问道,“来,你告诉我上面都写了些什么?一个字一个字的念。”陈娇从右边指下来,“你念,你念。”

  “吾妻亲启,吾现为元王亲兵,元王待下甚好,毋忧。喜于南阳寄。交代笔。”

  “哈哈!”那位原本默默无言的书生忽然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屠夫满脸恼怒。

  “你根本不认识这上面的字,我把竹简拿反了,你还照念不误,当然好笑了!”陈娇也是一脸讥笑。

  “什么?”

  “你不认识字,却能认出这就是你家的家书,你是怎么办到的?是不是这上面有什么特殊标记啊?”

  “对,对,是有个标记。”屠夫仿佛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是什么样的标记啊?”

  “是……是……”

  “还是我来帮你说吧。这家书根本就不是这位公子偷的。或者你家根本就没有什么元王写的家书。一切都是你诬陷这位公子,想要从他这里敲诈钱财。”

  “你胡说,小娃娃,你再说我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屠夫顿时凶性大发。

  “你敢碰我家小姐一根寒毛,你就死定了。”在他将自己的威胁付诸行动之前,庄昕已经一手扣在了他的脖子上。

  “官府里一定有元王殿下亲卫的记载。如果现在把你扭送官府,一定可以查出你的祖父到底是不是元王亲卫吧?要是让楚王爷知道你在外面造谣生事,诋毁他家先王的名声,他一定不会放过你吧?”躲在庄昕身后,陈娇甜甜地对着他笑了笑,看着屠夫变得灰白的脸,说道,“不过呢,这位大哥,我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呢,当作没看到这事,你呢,也别再找这位公子的麻烦了。如何啊?”

  “好!好!”屠夫哪里还能说个不字。

  看着屠夫落荒而逃,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那位刚才被冤枉的书生走到陈娇身边,拱手谢道,“多谢姑娘相救。”

  “小事一桩。不用多礼。”陈娇不怎么在意地挥了挥手,忙走到李希的身边,讨好地拉着他的衣角说道,“姐夫,我们快走吧,晚了人家说不定关门了。”

  “姑娘,等等。在下司马迁,请问姑娘芳名?”司马迁在她身后连声呼叫。

  “司马迁!”

  “司马迁!”

  “司马迁!”

  这个名字在陈娇的耳朵中形成了三重回音。她以让人不可思议的速度转过身,冲到司马迁身边,对着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看了一遍。

  “你叫司马迁?今年几岁?”陈娇怀疑地看着他,眼前这个怎么看都只有十几岁的小男孩,怎么看都不像那个伟人司马迁。他太孩子气了,甚至还没有一点男人的感觉。

  “在下就是司马迁,年16了,姑娘。”司马迁恭敬有礼地说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陈娇奇怪的想,记得文学史上说,司马迁是20岁时才开始从长安出发,游历四方的。

  “家父来此拜访楚王殿下,迁随父亲至此。”虽然觉得陈娇的问题很奇怪,但是出于对恩人的感谢,他一丝不苟地回答,毫不隐瞒。

  “我说呢。”陈娇小声地嘟囔。来到彭城的这些日子里,她已经完全见识到了楚国学风之盛,很多文人雅士都会来拜访楚王道,切磋学问。可以说楚王是诸侯王中仅次于于淮南王的博学多才之人。司马迁的父亲来此拜访他,倒也不奇怪。

  “姑娘,请问姑娘芳名?”司马迁再一次询问道。

  “啊!”陈娇心道,怎么能告诉你,你家可是当官的,万一被汉武帝知道了,我也就不用玩了。于是,她讪讪地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公子不必执着于此啦!”

  “但是……”司马迁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陈娇被李希拦在了身后。

  “这位公子,在下和舍妹另有要事,先告辞了。”李希冷冷地甩下一句,便将陈娇飞速带离,陈娇觉得自己几乎是被李希半挟着走路的。那速度和她自己的走路速度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仗着对地形的熟悉,他们很快就甩掉了少年司马迁,步入了令陈娇感到有些心颤的奴隶市场。管事的十分殷勤地为他们上了茶点,在知道李希是想找两个手脚伶俐的婢女之后,拍着胸膛保证自己这里出品的奴婢质量,然后一呼啦拉出一群面黄肌瘦得让陈娇不忍看的小女孩,让李希等人挑选。

  “公子,这些都是从河南郡来的逃荒灾民,全都是自愿卖身为奴的,手脚都还灵便,你买回去,绝对不会有任何麻烦的。”管事的谄笑着介绍道。

  虽然早在汉高祖五年夏五月颁布的诏书中就规定:商贾不得够买饥民作为奴婢,已买作奴婢的要无偿释放。但是所有的政令总是难免被底下人阳奉阴违的下场,所以这种公然的买卖奴隶的行为依然屡禁不止。

  李希冷淡地扫了一眼那些女孩子,便转身对陈娇说道:“皎儿,你去挑两个吧。”

  陈娇来之前并没有想过会遭遇眼前的这些事情,对她来说,灾民饥民那都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词和事物。她在那十几个女孩子面前绕了一圈,看到每一个人都对自己露出了祈求的眼神,便觉得有些不忍选择。

  李希立刻看出了她的为难,便起身随意指了其中两个女孩,对那人贩子说道:“就这两个吧。你派人帮她们收拾妥当了,送到市口的那辆马车上。”

  说完,便又拉着陈娇的手,向外走去。陈娇转头看着那些宛如被遗弃的小狗一般的眼神,心里感到有些刺痛。

  “你救不了所有人,照顾好自己就是了。这个世道本就是如此的。无须自责。”李希注意到她的神色黯然,难得温和地开口劝道。

  回程路上,被挑中的两个女孩子畏惧地缩在马车的角落里,显得十分乖巧。陈娇看她们也不过十三四岁上下,却如此可怜,温言安慰了她们几句。谈话中,知道这两个孩子,一个名叫阿玉,十四岁,一个名叫阿奴,十三岁,逃荒路上早已经父母双亡,才不得不卖身为奴的。

  这一次奴隶市场之行的黯然结尾,仿佛是扫去了陈娇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所见的那些光明,让她第一次体悟到,这个世界和自己所在的那个世界,毕竟是不同的。

  



  陈婴者,故东阳令史,居县中,素信谨,成为长者。东阳少年杀其令,相聚数千人,欲置长,无适用,乃请陈婴。婴谢不能,遂强立婴为长,县中从者得二万人。……陈婴母谓婴曰:“自我为汝家妇,未尝闻汝先古之有贵者。今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于是众从其言,以兵属项梁。

  ——《史记•项羽本纪第七》

  是夜,云淡风轻,一轮弯月在云间忽隐忽现。张萃自床上醒来,发现自己的丈夫并没有在她的身边。她叹息了一下,走下床,披上外衣,向外面走去。张萃没有挽起的青丝长长的拖到了脚跟,被风轻轻吹拂着。她绕过精致的回廊和假山,走到了书房,果然,她看到了那个她熟悉的男人正静静跪坐在书房中。

  “吱!”木制的门被轻轻推开,声音惊动了书房内的李希。

  “是你。”李希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疲惫,但是他还是马上走到了妻子身边,将她揽到怀里,为她挡去夜半的冷风。

  “夫君。”靠在丈夫的怀中,张萃幽幽的叫了一声。

  “怎么了?”随手将门关上后,李希将妻子扶到里面。

  “你还不肯告诉我,你到底在烦恼什么吗?”张萃说完,分明感觉到丈夫的身子一震。

  “萃萃……”苦涩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

  “那日,你从长水之上救回妹妹之后,就一直很不对劲。我不问,是因为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告诉我,你明白吗?”她从李希的怀中抬起,月光照射在她美丽的脸上。

  “我只是……”

  轻轻捂住他的嘴,她说:“我们结缡多年,你待人处世的方式我一直看得很清楚。只是,你对妹妹实在是太不寻常了。在她还在昏迷中时,你就已经神思恍惚。我特意将她留下,正是因为你的不对劲。”

  “我猜得出……”李希苦笑着,自己的妻子他当然知道,张萃从来不是个对人热情的人,她忽然说和陈娇投缘,一定要收她做妹妹时,李希就知道自己是瞒不过她的。

  “夫君,妹妹说她对前尘往事都已经不复记忆。如果,她曾经真的和你有什么,你现在能不能老老实实地告诉我。”张萃定定的看着他。

  “唉,你不要瞎猜。我和她没什么。即使她还记得前尘往事,只怕也想不起我是谁。”李希叹了口气,“她只是一个我以为永远都不会再见面的人。”

  “这么说,夫君是知道妹妹的身份的喽。”张萃用的是肯定句。

  “是的。”李希点了点头,又道,“正是因为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我才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夫君,那她到底是什么人?我检查过她身上的那些金银饰器,那都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这段日子,她倒是想将那些东西拿去典卖,每次都是我命人暗中收了下来,不然,这些东西流出去,也不知会惹来什么麻烦呢。”

  “她是……如果按血缘关系来说,应该算是我的妹妹吧。”李希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啊?”这回,张萃可是真正的大吃一惊了。她与李希相识已有近二十年,但是从未听李希说起过他的血缘至亲。在张萃看来,李希似乎是个孤儿。可是现在,李希居然告诉她,这位忽然闯入他们生活的陈娇是他的妹妹。

  “唉!”李希将头靠在妻子的肩膀上,轻轻的将事情的始末一一道来。

  陈婴,李希和陈娇的曾祖父,是大汉帝国的开国功臣之一。当年,陈涉在大泽乡起义之后,东阳少年杀死了秦国所置的长史,聚集了数千人起义,打算强请东阳县中声望极高的陈婴为首领,数日后,起义军闻陈婴之名来归者已至两万人。其时,项羽叔侄身边也不过八百江东子弟兵。如若,陈婴应诺此事,则会成为秦末最有实力的起义军领袖。

  “但是,曾祖父因高堂之言,以陡富不祥屡屡推之。后来,楚霸王及其叔来信联络,曾祖便将此尊位推于项王。他自己则被封为楚上国柱。”李希抱着妻子,将陈氏家族的历史缓缓说出。

  后来,项羽就是凭借这股势力,成为天下霸主。陈婴则在历次的战争沉浮中,都靠着自己的才识存活了下来。在项羽败亡之际,陈婴又及时投了刘邦,被封为堂邑侯。

  “曾祖拒绝起兵之时,其高堂曾为之言曰‘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曾祖一生都牢记此训,才能在楚汉之争中存活了下来。祖父随曾祖历经战乱,决不站在风口浪尖的原则他一直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汉朝建立后,陈婴被封为堂邑侯,后出任楚国相国。陈婴于汉虽有大功,但是终比不得韩信、英布等人,且平日谨言慎行,因而在刘邦和吕后清洗功臣的血腥行动中,陈家都可以安然无事。但是,吕后去世之后,陈家成为了少数留下的几个功臣之家,因而圣眷日隆。

  “在文帝陛下欲以长公主下嫁时,祖父便意识到陈家尊荣已极,三代之内,必有横祸。所以,祖父便从父亲的庶子中,挑中了我,以身体虚弱之名令家人送出府中医治。后来,就安排我客死他乡了。”

  和家族断绝联系,独自在外面生活,只为了将来那不一定会到的灾祸来临之时,给家族留下一点血脉。张萃心中为陈家长上的谨慎叹息的同时,也为自己的夫君心痛不已,这么多年了,即使亲如结发,李希也对这事一直守口如瓶,一个人背负着这沉重的秘密。

  “夫君。”轻轻的在李希颊边落下一吻,“你辛苦了。”

  “没事。我的母亲只是堂邑侯府的一个奴婢,生下我之后就亡故了。即使留在府中,我终究也只是一个有名无分的少爷罢了。离开了,反而可以过得好些。”李希将妻子的手放到嘴边,亲了亲,“更何况,我还遇到了你。”

  “我不后悔!”

  张萃在李希的眼中看到了她所熟悉的坚毅、深情。

  “真的。”

  泪水不知不觉间从眼角滑落,张萃轻轻靠到了他的肩上。

  “谢谢!夫君,我也不后悔。真的。”没有一丝犹豫,只有满腔的感动。

  紧紧的抱住张萃的身子,李希的脸上各种神色不断交替着。

  “祖父还活着的时候,我有时会被陈叔带去见见他。”当张萃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李希开始继续他的叙述,“和馆陶长公主生的弟妹见面,也是那时候。只是,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个下人的孙儿。”

  “和妹妹,也是那时候吗?”张萃柔柔的嗓音,在夜半的书房飘荡。

  “是的。后来,她出嫁那年,我和陈叔也到府中看过她,只是没有人发现。算来也已经有12年了。”

  张萃回想起陈娇这段日子来和自己相处的种种,想到她对于很多生活常识的无知,不禁有些释然。是啊,一个从小养在深宫,由人伺候着,从来不曾做过什么活的女孩,也难怪不懂绾髻,不懂下厨,不懂这样那样的世情。只是,这样一个深宫中的凤凰,如今跌落人间,到底是幸,还是不幸呢。张萃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如果这样,那么妹妹就是当朝皇后?为什么两个月来会一直留在我们身边?”

  “这正是我所烦恼的地方。”李希苦笑着,“虽然,她已经被废,只是前皇后而已。但是,也不可能任由她这样在外面游荡。两个月来,我一直防备着有人追查,牵连到我们身上。可却是风平浪静,教我无从防起。”

  “怎么会这样?”

  “我派人到长安打探过了。馆陶公主似乎对她失踪的事毫不知情。而长门宫,已经完全由廷尉府接管了防务。这是很不正常的举动。种种迹象说明,皇帝似乎是要将她失踪的事情,一瞒到底了。”

  “这……”张萃先是愣住了,转而一喜,说道,“那么,是不是说,以后不会有人会来查妹妹的身份了?”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为将来计,最好的办法就是将她……”李希左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之后又神色黯然的说道,“只是,她终究是我的妹妹,我实在不能狠心若此。”

  “夫君。”张萃忧心忡忡的看着丈夫,“妹妹既然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们也忘记这件事吧。以后,少让她和官家人接触也就是了。”

  “不能斩断这个祸根,一切办法都是治标不治本。”李希仰头长叹,“但是,世间事,总有不如人意的时候,也只得如此。”

  夫妻二人的叹息声在书房飘飘荡荡。但是陈娇却在房间里睡得正香甜,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现在的哥哥和嫂嫂的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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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张萃说开之后,李希对待陈娇的态度,也不再那么冷然,甚至为了消解她的无聊,有时候会将一些账册拿回来交给她计算。他对陈娇的唯一要求,就是少出门。这一日,李希又从外面买了一些小玩意回来,想给陈娇和张萃把玩,到了陈娇房中,却发现交给陈娇的账册散落在竹几上,而陈娇在一边对着一堆小木片,用刀笔在上面刻画着什么。

  “皎儿,这是什么?”李希先是站在陈娇的身后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那木片说道。

  “啊?”陈娇听到这一声呼唤,才猛地抬起头来,看到李希近在咫尺的脸不由得有些惊了。从小用阿拉伯数字进行计算的陈娇终究还是不习惯使用汉字来进行计算,所以给自己准备了一个木片来计算账目。

  不待陈娇回答,李希拿起其中一片木片,凝视了一会儿,说道:“这些符号之间,似乎有某种联系?你这是……”

  陈娇便只能硬着头皮,向李希解释这些阿拉伯数字的用处,最重要的是其中加入的“0”这个数字。要知道在公元八世纪以前的中国,人们是不使用0这个数字的,他们只使用1-9这些数字,虽然当一个人一无所有时,人们都知道有零这么个概念,但是,在数学上0的意义还不存在。

  随着她的讲解渐渐深入,李希的眼神也变得越来越深沉,那充满探究的视线,让陈娇有些抬不起,但是她却还是只能扯开嘴巴说道:“这些都是阿娇胡乱想的,想自己用着方便。姐夫看过就算了。”

  精明如李希当然看出了她的刻意闪躲,由于他并不想给陈娇任何压力,只想好好呵护她,所以并不打算追根究底。大汉皇家,收天下奇才而用之,也许陈娇是和宫中的某些官吏学的吧。

  “明日,我就要启程去东阳接陈叔来这边过年节了。这几日,你好好照顾你姐姐。”李希开口说道。

  陈娇有些惊讶地抬头,没想到李希竟然能够放心让身怀六甲的妻子单独留在自己这个来历不明的人身边。

  李希伸手摸了摸陈娇的头,说道:“皎儿,你既然认了萃萃做姐姐,留在了我们家。今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听到李希的这句话,陈娇忽然有了想哭的冲动。

  “药铺的乔掌柜会每日来探望你们一次。若有什么缺的,用的,你都可以找他要。但是,你和萃萃可不要再轻易外出了,就是出去也要记得戴面纱知道吗?”李希温言道,“之前,我们得罪了江都王太子,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彭城留下了什么手下来抓你呢。”李希庆幸有了江都王太子刘建的那段插曲,使得如今自己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禁止陈娇外出。

  “好。我知道了。”陈娇顺从地点了点头。她本就是那种“别人待她好,她就十倍还”的性子,李希一释出善意,她立刻就像被摸顺了毛的猫儿似的。

  李希见她如此乖巧地应承了,也是一笑,便说道:“最多七日,姐夫就回来了。这个家,就拜托你了。”

  笑着送李希远行的那一刻,陈娇忽然觉得由李希和张萃组成的李家,似乎真的成了她在这个时空的家,而他们俩人就是她真正的亲人。

  汉代的年节在阴历的十月,所以虽然只是秋风渐起,这里的年味却已经非常浓厚了。陈娇饶有兴致地向张萃学习着刺绣,陪着她笑谈各地的风俗轶事。有时候,也用自己高出两千年的学识来震一震张萃,看着她一脸惊愕的神情,肚子里偷乐。

  见夜色晚了,陈娇终于起身离开了张萃的房间,而张萃则让服侍自己的阿玉送陈娇回房。出了房门,一阵冷风袭来,陈娇感到一阵颤抖,便转头对阿玉说道:“阿玉,今日有些起风了。你要记得给姐姐多加一件衣服,晚上,也要劝她早些休息,知道吗?”她的眼睛落到阿玉单薄的外衣上,又说道:“还有你自己也是。若是没有合适的衣服,明日我让乔掌柜替你们去做几套来。”

  阿玉听到陈娇这句嘱咐,眼睛有些发红,说道:“谢谢小姐。其实没事的,我们穷苦人家,都习惯了。往年更冷的冬日,也是这么熬的。”

  “熬?”陈娇有些不解。

  “是啊。熬得过就活下来了。熬不过,也就去了。”一直跟在陈娇身边的阿奴也开口说道,“奴家本来有个弟弟,那时候就是熬不过……”说了一半,她忽然止住了,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嘴,说道,“瞧我这嘴巴,怎么可以在小姐面前说这些晦气事呢。”

  一种奇怪的猜测在陈娇脑中一闪而过,她忽然开口说道:“阿奴,阿玉,难道你们这里到了冬天,都不烧煤炭什么的取暖吗?”

  “煤炭?那是什么?”阿玉反问道。

  陈娇不禁哑然,她知道煤炭在这个时代也许不一定叫做煤炭,但是她形容了半日,阿奴和阿玉两人却还是一片茫然。陈娇回房越想越觉得,也许在这个时代,人们根本还不用这些东西取暖呢。因为在还算富贵的李家,她根本就没有发现碳盆一类的取暖用具。

  第二日,她对来探望的乔掌柜形容了一下,果然,乔掌柜对她所形容的事物也是一片茫然。她便开始兴致勃勃地向乔掌柜推销自己伟大的煤行淘金计划,可惜乔掌柜无论如何不肯答应帮她开商铺,最多答应帮他去找寻她所属的煤炭,制作写铜炉,以供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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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青灰色的马车停在了李府门前,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曲折的车辙。

  李希率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随后下来的是一位长相普通的中年人。他就是将李希抚养长大的陈伏。李希向驱车的陈奚吩咐了一声,他便上前敲了敲门。出来开门的是阿玉,阿玉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眼中有一丝困惑。

  “你是阿玉还是阿奴啊?”陈奚自小跟随陈伏,知道李家很少出现婢女,这个女子一定是李希为了照顾陈娇和有孕在身的张萃新添的婢女之一,他笑着说道,“公子和陈爷来了,你快进去通报。”

  阿玉看了一眼李希,恍然大悟,忙跑回了府中,边跑边说道:“夫人,小姐,公子回来了。”

  李希和陈伏一路走到了大厅之中,发觉陈娇和张萃都在厅中。继而,他们马上发现,这个大厅竟然异常温暖。两人都是目光如炬之人,只四下看了看,便发现关键所在,便是分布在大厅四角和中央的五个铜制的炉子。

  “陈叔,夫君。”张萃最先上前行了一礼。

  “陈叔,姐夫。”陈娇也是有样学样。

  “都起来吧。”陈伏很是和蔼地看着二人。陈娇的事情,来时路上李希已经和他细细说过,他本是陈家的旧家人,当年,也是堂邑侯府收养的孤儿,对陈家忠心耿耿,自然对这位嫡出的小姐,很是有好感。而张萃又是乖巧可人,与陈伏已经是相处多年了。从前还觉得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张萃没能诞下子嗣,如今张萃也已经有孕在身,那自然是千好万好。

  “这里怎么如此暖和,皎儿?”正式见礼过后,李希便问陈娇,他眼中含笑,满是宠溺。

  “姐夫,怎么知道是我弄的?”陈娇双眼灵动地转动着,显得有些精灵古怪,煞是可爱。

  “呵呵,这些东西如此古怪,萃萃若是弄得出来,我和她夫妻多年,早就看到了。”李希笑着点了点她的鼻子,说道。

  陈伏没理会小一辈的笑闹,他兴致勃勃地走到铜炉边上,观察了一下,铜炉的上部盖着一个透孔的金属盖子,热气从孔洞中缓缓透出。陈伏将盖子拿开,一阵烟雾冒了出来。原本以为会看到大火燃烧的陈伏奇怪的看着眼前铜炉里红彤彤的“石头”。

  “这个是?”李希指着炉中之物问道。

  “就是这个啦。”陈娇指了指放在她脚边的一个盆子里的东西,里面放的是黑乎乎煤炭。

  “这是何物?”陈伏将煤炭拿到手中细细察看,全不顾手会被弄黑。而李希也好奇的上前去。

  “煤炭啊。可以用来烧的就是了。”陈娇解释道。

  “此物甚妙。一定会成为豪门富世争相购买之物。”李希笑了笑,敏锐的发现了其中的商机。

  “不错。”陈伏摸了模胡子,附和道,“只需要将炉子的外表做得更加精致一些,便可获得十倍之利。”

  听到李希和陈伏和自己有相同的感觉,陈娇一阵惊喜,之前被张萃打息了的做生意的心思顿时又活络了起来。她开心地走到李希的身边,说道:“姐夫,你也这么想吗?那我们开一家店专门做这个生意吧。”

  “这……”看着陈娇的神情,李希顿了顿,与他自身来说,多这一门生意少这一门生意自然是无所谓的。但是,如今有了个陈娇在身边,他行事不免要再谨慎一分,这煤炭虽然可以赚上一笔,不过对他来说,不引人注目才是重点。想到这些,李希摇了摇头,说道:“毕竟只是一冬的生意,我们李家并不缺这个钱,还是算了吧。”

  厅中之人,除却陈娇之外地可以明白他的心思,在其他二人齐声附和道:“此事还是就此作罢吧。”

  陈娇顿时有些急了,她争辩道:“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姐夫,你们怎么有钱还不赚啊?”陈娇确实有有些焦急了。虽然她已经将李希夫妇视同亲人,但是,一个成年人还依靠着他人生活,这种感觉总是不好,所以,她迫切希望能够早点拥有属于自己的生财之道。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李希听到她这句话,神情一滞,再看看陈娇一脸坚持的样子,心中叹息一声,只得作罢。他说道:“既然妹妹这么希望能够开这样一家店,那么姐夫就帮你开一家吧。由你自己管理,只是,你需答应进出之时,定要蒙面。”

  “好。”陈娇得到李希的首肯,开心极了,总算迈开了自己更生的第一步。

  那一年的冬季,一家名为彭城煤行的店铺在彭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开张。

  “姐夫,我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陈娇吞吞吐吐的走到李希面前,说道。

  “你说吧。”李希将注意力从账本中转开来,抬头看着面带难色的妹妹。

  “我是想说,这煤行,能不能分我一些股份?就算煤行不能,也没关系,我再出一个主意,我们开一个间食肆,你分我一些股份好不好?”陈娇想了很多日之后,终于还是决定开口对李希提出这个要求,她总要给自己一点收入和保障,虽然作为了吃白食的客人,还提出这种要求显得有些不可原谅。

  “……”李希的反应却是一愣,看着眼前的陈娇没说话。

  陈娇还以为他不肯,便急急的说道:“姐夫,我给你出了这么个赚钱的主意,你总不能一点好处也不给我吧?好歹给我一笔小钱啊,我可以去做别的生意。”

  “皎儿,”李希看着她着急的样子,终于开口道,“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什么是股份?”

  “啊?”陈娇听到这话一傻,方才想起,李希这个古人根本不知道股份为何物。于是,她又艰难的解释了一遍什么是股份,然后强调道,“姐夫,我可是技术入股啊,算不得占你便宜的。”

  “好了,皎儿,姐夫明白了。”李希语音含笑,说道,“也不必开什么食肆了,这煤行全送给你吧。”

  “啊?”

  “这煤行对我们李家来说,本来就是可有可无之物,是你出的主意,怎么好占你便宜呢。”李希说道,其实他也看出了陈娇最近这段寄人篱下的生活过得十分郁闷,再一想这妹妹本是个事事顺心的天之骄女,也不忍她如此憋屈,心道,我陈家的产业本该有你一份,这煤行便是送到你手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怎么……”陈娇虽然很希望能够拥有自己的事业,自力更生,可是,这么强夺他人的产业她也没那么厚的脸皮。

  “好了。就这么说了。”李希摇了摇手,表示这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不给陈娇反对的机会。

  于是彭城煤行就这么成了陈娇的产业,陈娇接手后,思量了好一番,终于确定了最后的广告策略。出产的煤炉首先被献入了当时的楚王府,得到了楚王的首肯,楚国上下的富贵人家便开始争相效仿,使用煤炉子过冬。之后,楚王又将之献到了禁中,享受到其中便利的刘彻夸赞了几句之后,煤炉子便开始风行天下。因为煤炉其中所用的煤炭对于当时的人们来时还是一样比较陌生的事物,其他想要效仿的商户因为不能找到煤矿,而使得彭城煤行在这一行业上垄断了数年。李希看着在陈娇的运作下,彭城煤行在一个冬天的时间里便名动天下,心情复杂。对于这个妹妹的能力,他既骄傲又觉得不安,只能默默张开自己的保护网保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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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解1:陈婴者,东阳人。少修德行,箸称乡党。秦末大乱,东阳人欲奉婴为主,母曰:“不可。自我为汝家妇,少见贫贱,一旦富贵,不祥。不如以兵属人,事成,少受其利;不成,祸有所归。”

  注解2:古人是在西汉时知道煤炭的利用的,我姑且当作汉武帝初年,他们还不知道。

  



  文帝四年中,人上书言意,以刑罪当传西之长安。意有五女,随而泣。意怒,骂曰:“生子不生男,缓急无可使者!”于是少女缇萦伤父之言,乃随父西。上书曰:“……妾原入身为官婢,以赎父刑罪,使得改行自新也。”书闻,上悲其意,此岁中亦除肉刑法。

  ——《史记•扁鹊仓公列传第四十五》

  蒙着面纱,巡视完自己的煤行,陈娇便带着阿奴乐悠悠地回到了家中。看着煤行的生意蒸蒸日上,她也不禁有些晕陶陶了。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如此有经商天赋,虽然知道这其中李希所派的那些下属们要占去大部分功劳,不过心中却还是难免有些得意。

  年节过去,冬季已经来临,天际也开始飘下鹅毛大雪,陈娇从马车上走下,有些瑟缩地看了看地上的雪。她一抬头,却看到家门口正有人拿着扫把和簸箕等物在扫雪,指挥者正是阿玉。

  “阿玉,你在做什么?”陈娇奇怪地问道。

  “二小姐。”阿玉应道,“刚才,夫人说,有贵客要来。所以让我把门前的雪扫一扫。”

  “贵客?是谁啊?”陈娇更奇怪了。李希夫妇的朋友十分稀少,她和他们认识以来,除了公孙弘,没见过有别的朋友上门。

  “奴婢不知道。”阿玉老实地摇了摇头。

  陈娇并不期望从阿玉口中得到答案,她一问完,就向里面跑去。

  “姐姐,是哪位贵客要来啊?”陈娇一看到坐在大厅的张萃就问。

  “妹妹回来了啊?”张萃停下手中的女红,宠溺的看着她。

  “是谁来了啊?姐姐,你快告诉我啊!”

  “好!妹妹,可曾听说过缇萦夫人?”笑着为她梳理了一下头发。

  “缇萦夫人?”陈娇皱眉想了想,不确定的说道,“之前药铺的帐目里出现过这个人的名字?她是谁啊?”

  “妹妹,前事尽忘,难怪说不出夫人是谁了。”张萃微微一笑,说道,“妹妹可知道,文帝年间,曾经有一位奇女子上书救父的故事。”

  缇萦,复姓淳于,其父是神医淳于意。淳于意本为太仓令,后辞官,行医于乡里。,有人诬告淳于意目无君上,淳于意被押解到长安,以待秋后问斩。淳于意生平只有五个女儿,临行之时,众女于囚车旁哭泣,淳于意因此大骂,生女无用,不如生男。

  “缇萦夫人,就是太仓公最小的女儿。她听后十分伤心,便一路随囚车到了长安,给文帝陛下上书,表示愿意以身替父,并且请求文帝陛下废除肉刑,给罪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缇萦夫人就是贵客?她要来这里。”陈娇惊喜的看着张萃,觉得李家给她的惊喜真的是接连不断。孝女缇萦的故事,陈娇当然知道,当时看到这个故事时,陈娇还觉得特别解气,认为缇萦驳回了她父亲的生女无用轮,是个奇女子。

  “不错。夫君幼时身体不太好。曾经被先祖托付给缇萦夫人抚养。所以,夫君一向视夫人如母。”张萃笑着点了点头,“只是,夫人一直以行医天下为目标,所以夫君一直未能将夫人接到府中奉养。”

  “原来如此。”陈娇恍然大悟,“那么,药店帐目中经常出现的免费的药材支出,也是夫人拿去的了?”

  “是的,夫人为穷苦人家看病,经常要自己贴上药钱。所以夫君就自己开了一间药铺,让夫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拿到免费的药材。”

  闲话间,阿玉便来禀报说,少爷扶着一位老夫人来了。

  缇萦在李希的搀扶下走了进来,她看来大约40上下,显得十分年轻,从她的容貌可以看出,年轻时必然是一位花容月貌的佳人。缇萦和蔼的对着张萃和陈娇笑了笑。

  张萃从位子上下来,打算给她行礼,缇萦忙上前止住她,说道,“你现在,可不比以前了。万事小心。行礼就不必了。”

  接着,她向一旁的陈娇点了点头,说道,“这就是皎儿吧。你姐夫都告诉我了。果然也是个标致的孩子啊。”

  看着缇萦慈祥的面容,陈娇不觉鼻子一酸,想起了自己在现在的母亲。她忍住泪水,盈盈一拜,唤了声,“夫人好!”

  “不用叫什么夫人。你和希儿一样,叫我二姨就好。”

  “二姨。”陈娇乖巧的改嘴。

  “乖孩子!”缇萦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掏出一份竹简,“难怪公孙先生,对你这么念念不忘了。来,这个是他给你的信。”

  “咦!”这对于陈娇来说的确是个意外的惊喜。没想到分别了数月的公孙弘竟然会托缇萦给她送信。笑着接过了信,陈娇兴奋的打开。

  公孙弘信中写得十分简单,只是说,他面试天子时,被擢为第一,待诏金马门。现在已经在长安购宅,让陈娇有空时随李希前去游玩。虽然写得言简意赅,但是陈娇却能从中感受到公孙弘对她的浓浓的疼爱之情。

  “谢谢二姨带的信。二姨是从长安来的吗?”陈娇看完之后,笑得脸如春花。

  “是啊。”缇萦说这句话时,脸色略微有些不自然。堂中之人中,只有与她还不甚相熟得陈娇没有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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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书房

  “二姨,你从长安来,有什么消息吗?”四人中有一人先开了口,那是李希。

  “唉。你放心。娇娇的事情倒是没什么。”

  “是侯府有事吗?”陈伏一开口就说中了缇萦的心事。

  缇萦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说道:“这次,是馆陶公主请我去长安,为侯爷诊治。”

  “……”

  “侯爷已经病入膏肓,只怕,撑不住了。”

  一阵沉默之后,陈伏先开了口。

  “连你也没有办法吗?”

  “他生的是心病。药医不死人。我纵是扁鹊再世,能为他拖延了这么些年,已经是极限了。”

  “是吗?”李希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的感情波动。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的心情。虽然现在在长安生死未卜的那个人是他的生身父亲,可是在他心底却一直把陈叔当作自己的父亲。

  “希儿,他到底是你父亲,你去看看他吧。还有你,伏……陈爷,毕竟主仆一场,你去见他一面吧。”书房里除了缇萦苦口婆心的规劝,李希,陈伏,张萃谁都没有再开口。

  月光偶尔从云缝中钻出,照着地上这四个表情各异的人。

  “他或许做错过。可是,他是个善良的人。你们谁都不能否认。所以,不要恨他。”许久许久,缇萦的声音悠悠地在空气中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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