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作者:樹下野狐
前言
作者簡介與嚴正申明 各位《搜神記》讀者請進 楔 子 簡體正版《搜神記》已全面上市
近況說明 關于《搜神記》電視動畫片及其他 《搜神記》續篇《蠻荒記》連載預告
第一卷
第二卷
第三卷
第四卷
第五卷
第六卷
第七卷
第八卷
第九卷
第十卷 寒荒兇獸
第十一卷 比翼鳥
第十二卷 翻天印
第十三卷 追日
第十四卷 鬼界
第十五卷 三生石
第十六卷 瑤池會
第十七卷 金刀駙馬
第十八卷 似是故人來
第十九卷 脫胎換骨
外傳



  最近聽網友說,有一位自稱“樹下野狐”的仁兄活躍在上海財經大學的“思進網”(http://sj.shufe.edu.cn/bbs/viewcate.asp?id=17)上,動輒自稱他便是那只寫《搜神記》的狐貍,自稱“才華橫溢的是滿地流淌”,并作風流寂寞才子狀,四處尋找知音女友。不知道這位仁兄是不是真的和我同名,當然嘍,要是他令尊令堂真的給他起了這個名字,那我也沒辦法。但是他自稱出自他筆下的那部《搜神記》偏偏又是拙作,這個就實在讓我有些尷尬為難了。

  因此,先謝謝這位仁兄不遺余力地為我的名字以及《搜神記》作推廣工作,甚至不惜化身為我,洋洋灑灑無數留言,極盡褒獎贊揚之能事,如此抬愛真是愧不敢當。美意心領,為了避免上海財經大學的同學們和我認親,特別是避免plmm上門罵我陳世美,引起我家樹下雌狐河東獅吼,特作嚴正申明如下:

  鄙人樹下野狐,很遺憾不是上海財大的學生,更加不認識那位上海財經大學的“才華橫溢的是滿地流淌”的“樹下野狐”,他的言行與區區在下無關。

  為了避免以后再次發生同名同姓的“樹下野狐”混淆案,又特作個人簡介及說明如下:

  本人樹下野狐,男,已有女友,且對女友忠心耿耿,暫無紅杏出墻之打算。原籍福建,畢業于北京圓明園附近某院校,定居上海工作若干年,現為“坐家”,靠碼字糊口,晝伏夜出,平時極少在滾滾紅塵出沒。如果您有幸遇見一位英俊多金風流瀟灑且才華橫溢得滿地流淌的“樹下野狐”,不用懷疑,那一定不是我。

  最后,多謝朋友們一直以來的關心和支持!^^《搜神記》已經于2002年2月20日在臺灣出版,目前尚未在國內出版簡體版本,如有,則必為盜版。《搜神記》簡體版發行之時,狐貍一定會預先通報的,屆時還請大家捧場支持。

  順便呼吁:請支持廣大原創作者,支持正版書籍,不要購買、租閱盜版書籍!

  



  首先感謝大家長期以來的支持與偏愛,沒有大家的愛護,《搜神》不會這么快地出版,我也很難保持如此高漲的寫作熱情。

  其次,想和大家說說最近17卷外流的事情。

  前幾天,不知道哪位朋友未經書盟同意,就自做主張,將尚未公布的17卷內容提前放了出來。我不知道他這種行為的動機何在?炫耀他的通天本事?還是自認為是個帶給大家快樂的義俠?恕我直言,我覺得這實在是非常愚蠢的行為。

  且不論他這么做辜負了朋友對他的信任(如果不是書盟ocr小組將他當作可信賴的朋友,他能夠提前看見這些內容嗎?),這種行為本身就是在殺雞取卵。

  2年前,當我在書盟連載《搜神》的時候,曾經答應書友,不管發生什么事,不管出版與否,一定會將《搜神記》連載完畢,完完整整地呈現在大家面前。

  惟其如此,《搜神記》出版后,我私心里依然希望能在書盟上繼續連載下去,讓買不到書的朋友們先睹為快,不辜負大家對我的支持與厚愛。

  幸好上硯出版社是一家非常寬宏而通情達理的公司,只要不過分損害她的利益,對于一些ocr與盜貼行為暫且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除此之外,司馬浮云站長的個人魅力以及幻劍書盟誠實守信的聲譽,是上硯出版社“默許”書盟連載一些已出版書籍的原因。

  在維護出版社、作者利益與為網絡書友提供閱讀方便之間,書盟一直把握著非常好的平衡點。ocr內容的張貼,通常都是在書籍出版了一段時間以后,保證出版社的利益不會受太大影響。這也是為什么兩年來,大家能一直看到《龍魔》、《搜神》等書持續連載的根本原因。

  司馬站長每天堅持不斷地更新三分之一章的《搜神》,其良苦用心也就在于此。一方面保證大家都能看到新鮮內容,另一方面也最大限度地保證狐貍與東家出版社的利益。

  但是出版社畢竟是要生存的,她的容忍度也是有一定的底限。如果這種平衡被打破,她完全可以依照法律,要求書盟停刊所有已出版書籍、禁止流傳ocr版本。前段時間爬爬網與鮮網的風波,不就是因此引起的嗎?

  大家心知肚明地在一定的游戲規則下各得其所,不就可以了嗎?為什么一定要將薄薄的窗戶紙捅破呢?難道大家希望所有的網站都成步爬爬后塵嗎?

  說實話,這兩年來,要求出版《搜神記》的國內出版商至少不下十個。為什么一直沒有在國內出版呢?除了狐貍對他們的發行實力有些擔憂、不敢倉促“嫁女”之外,他們要求立即撤除網上連載的《搜神》,也是一大原因。

  我信守著對大家的承諾,也希望大家能體諒我的難處。即使大家不體諒,至少也該為書盟著想,至少也對司馬站長的良苦用心和辛勤工作抱以一絲感恩的心情。

  那位將《搜神》流傳出來的朋友,我真心地希望你能信守對朋友的承諾,珍視他們的信任與友誼,不要再傷害自己的朋友了。

  雖然每天只能看見一小段的內容,但總比什么也看不見來得強吧?何況連載自有連載的樂趣,何必急不可待地殺雞取卵呢?

  



  正午時分,烈日當空,海風炎熱,無邊無垠的海面泛著白光,慘碧的波浪輕輕搖曳。南邊突然響起一個平空驚雷,滾滾烏云瞬時間從海平線翻騰蔓延。

  一艘柚木槳船上,一個中年漢子站在船頭,迎風而立,手握千里鏡,向東南方向眺望。旁邊坐了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不住的問道:“爹,看見了沒有?”十二個槳手聽了齊聲大笑:“公子爺,你也忒性急了。哪有一出海便有收獲的?”那少年惱道: “為了找它,已經出海七次,每次都是空手而歸,怎不讓人著急!”中年漢子朗聲大笑:“小子,倘若都象你這般心急,我們便只能去撒網捕魚了。”眾人哈哈大笑。

  雷聲滾滾,烏云急速凝聚,向北翻涌而來。天色迅速變暗,太陽被漫天烏云遮蔽,海風也很快轉冷,一陣陣刮來,竟頗有涼意。

  舵手道:“城主,浪開始大了,只怕是有風暴。”中年漢子道:“不妨事。大伙兒將舷翼合攏,倘若風暴一來,便立即圓艙。”話音未落,海面忽然狂風大作,一陣激浪卷來,險些將槳船掀翻。

  舵手大叫:“圓艙圓艙!”中年漢子喝道:“且慢!”眾人一楞,少年突然大喜:

  “爹,是它!”中年漢子沉聲道:“轉舵正坤位,收槳,平衡船身,原地待命。”船身緩緩掉轉,在洶涌的海浪中跌宕浮沉。少年擠到船頭,滿臉興奮之色,在蒼茫的海面上搜尋著。

  雷聲更盛,烏云涌動,覆蓋了整個天空,頃刻間,海面暗如黑夜,波濤洶涌。偶爾一道雪亮的閃電將天地映得雪白。

  海浪一浪高過一浪,船身搖擺越來越劇烈,眾槳手雖飽經風浪,還是不自禁的面色發白。中年漢子目光如炬,鎮定自若的站在船頭,衣袂飛舞。那少年竟也無絲毫懼色,一雙手握緊船舷,青筋暴起。

  突然,眾人齊聲驚呼,遠處海面驀地裂開,激起沖天巨浪,其時恰好閃電劃過,天地一片雪白,只見一只長達四丈余的青色怪獸從海中破浪而出,引頸長嘯。它在空中離海面兩丈處,突然展開雙翼,巨大的蝠翼剎那間張至五丈余長,在空中劃起優美的圓弧,再急速以千均之力,擊打在海面上。海浪滔天,浪水被擊得沖起十幾丈高,竟如暴雨般灑落。那怪獸憑借雙翼擊打之力,猛然騰空,雙爪在海面上略一拍打,如雄鷹般展翅飛起。

  少年興奮的大叫道:“裂云狂龍!是它就是它!”轉身看他父親,卻見他滿臉煞白,雙眉緊鎖。再回頭看眾槳手,他們個個滿臉驚恐,竟似大難臨頭一般。少年不解道: “你們怎么啦?我們要抓的不就是它么?”

  舵手口吃道:“公…公子爺,它,它不是裂云龍,而是…是藍翼海龍獸!”少年哼了一聲:“那又怎地?”舵手慘然道:“它是大荒十大兇獸之一,所到之處,必有血光之災!”少年道:“什么血…”卻聽中年漢子喝道:“住口!立刻圓艙!”眾人如蒙大赦,立即搖起船舷。兩翼船舷緩緩合攏,就在即將并成圓艙之際,中年漢子突然騰空躍起,遠遠的拋下一句:“關好所有艙門,誰也不許出來!”少年大叫:“爹!” 卻已然不及,船艙合攏,密封如橄欖,惟有一支丈余長的透氣管高高升起。

  少年立即撲到船頭,透過巴掌大的樹脂化石向外望去,模模糊糊瞧見他父親從背后拔出長生劍,踏波逐浪向那怪獸奔去。

  ※※※

  中年漢子借著一股大浪之力,凝氣高高躍起,喝道:“孽畜!快來受死!”藍翼海龍獸在空中扭動脖子,斜眼下望,張嘴大吼,一股陰森寒氣激射而出。怪獸雙翼平展,在驚濤駭浪中徐徐轉向,瞬間加速,閃電般向中年漢子沖去!

  船中少年驚得大叫一聲,眾人紛紛上前,隔著樹脂窗緊張眺望。

  中年漢子左手疾彈,一道白芒電射而出,左腳在右腳上一踩,輕飄飄翻起丈余高,在空中突然扭身,宛如半腰折斷般,硬生生又向上激射了兩丈余高。那怪獸雙翼一拍,將白芒擊落,沖勢稍減。中年漢子乘勢從它上空越過,右手長生劍急電般向怪獸頭頸斬落。

  怪獸扭頸長嘯,兩翼向上翻起,登時卷起一股狂風,丈余長的巨尾在空中一個搖擺,帶著雷霆之勢,向中年漢子掃去。

  眾槳手失聲驚呼。那中年漢子借著怪獸兩翼之風,凝氣躍起,堪堪躲過巨尾致命一擊。但巨尾過處,風勢剛勁如刀,竟將中年漢子的腿部劃出一道一尺來長的傷口,鮮血長流。怪獸聞到血腥味,狂性陡發,雙翼猛然擊打海面,激起滔天巨浪,仰頸咆哮,一雙碧色巨眼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少年看得緊張,掌心滿是汗水,眾人亦屏氣斂息,心跳如撞。

  驚雷陣陣,閃電如刀,暗云翻涌,狂風肆虐,終于下起傾盆暴雨。一人一龍,在驚濤駭浪中轉眼已斗了數十回合。

  中年漢子仗著一身絕佳輕功,在怪獸與風浪間閃跳挪移,雖渾身是血,卻并無大礙。那怪獸怒發如狂,每次攻擊便崩云裂浪,雖相隔甚遠,船中眾人猶可感覺驚人威力。舵手憂道:“城主雖武功蓋世,但此孽畜非等閑之物,倘若如此糾纏,只怕…”眾人沉默不語。少年揚眉道:“戚老大,你掌舵,大伙兒慢慢將船靠過去。”眾人大驚,舵手戚老大道:“公子爺,這,這…”少年滿臉傲色,凜然道:“與其坐而待斃,不如搏命求生!”話語斬釘截鐵,不容絲毫轉圜余地。戚老大緩緩道:“果然虎父無犬子。公子爺年紀輕輕,便如此英雄膽色,我們倘若還貪生怕死,豈不讓天下人笑話!”眾人盡皆點頭。柚木船十二支槳悄悄伸出,在風暴中整齊如一的劃動,向一人一龍靠近。

  中年漢子咬牙苦斗,已漸感不支。那怪獸竟越斗越勇,一雙碧眼轉為通紅,更顯猙獰。中年漢子心道:倘若再與它纏斗不清,必喪命于此。需用魔法降它。當下更不猶豫,突然踏浪騰空,左手捏決,右手長生劍插在腰間。

  戚老大驚道:“不好!”少年咬牙道:“倘若爹爹魔法一擊不能得手,便有性命之虞。”原來魔法原非近身搏斗之用,每次施放,必有片刻功力盡失。倘若近身相搏,一擊不能得手,而空門大露,則后果不堪設想。少年從腰間解下斷月弩,喝道:“開艙!”

  但是猶已晚矣。中年漢子人如陀螺在空中疾轉,大喝一聲:“萬壑春藤繞!”雙手舞動,猶如千手菩薩,漫天突然盡是寸許長的枝椏藤蔓。狂風暴雨中,那漫天藤蔓竟如千萬利箭,齊刷刷射向怪獸!

  怪獸嘶聲狂吼,兩翼盡展,竟如半空起了一道橫豎五六丈的黑色屏障,巨尾重重砸落海面,掀起狂風烈浪。但是風浪竟不能擊落半根藤蔓,千萬數的細小藤蔓剎那間盡皆沒入怪獸周身。

  怪獸脖頸暴長三尺,仰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天邊閃電擊入海中,一連串驚雷驀然響起。怪獸兩翼后揚,再以排山倒海之勢,向中年漢子拍去!中年漢子再也不能閃避,被兩翼狂風擊中,鮮血狂噴,如斷線風箏般從半空跌落,摔入滔滔海浪之中。船中眾人齊聲驚呼,少年淚水奪眶而出。舷艙緩緩開啟,浪水、狂風、咸澀的海水味與血腥味彌漫的氣息一起撲面而來。

  怪獸突然發出一聲奇怪的嘶吼,巨大的身軀突然同時裂開,無數綠色的藤蔓從它身上同時綻放,以驚人的速度生長蔓延,頃刻間將它兩翼、雙爪、巨尾全部縛住。怪獸一聲悲鳴,從半空重重砸落。

  戚老大叫道:“別讓它跑了!”少年猛然舉弩搭箭,“嗖”的一聲,金剛矢閃電般射入怪獸的右眼,怪獸咆哮聲中,左眼又被少年射中。

  眾槳手運槳如飛,柚木船急速向怪獸游去。怪獸緩緩沉入海中。就在柚木船距離怪獸僅數丈之距,那奄奄一息的怪獸突然狂吼躍起,兩翼奮力伸展,藤蔓寸寸斷裂,在風中激射。

  怪獸循聲扭頸,巨翼徐徐拍擊,兩爪在海面逐波踏浪,向柚木船奔來。眾人大驚失色,連忙轉舵。少年喝道:“合艙,下潛!”在舷翼合攏之前,他又刷刷刷連射三箭。怪獸雙目俱盲,而且四下風浪甚大,聽不見連珠箭破空之聲,頸上立時連中三箭,雖不致命,卻也頗為痛楚,奔勢頓減,原地拍翼狂嘯。

  柚木船合攏為密封潛艇,緩緩下沉。那怪獸突然高高躍起,咆哮聲中,兩翼連續猛擊海面,波濤劇蕩,竟將柚木船從水中高高掀起兩丈余高。

  那怪獸突地暴長脖頸,張嘴彈舌,一道三尺余長的冰錐快逾閃電飛射而出,從柚木船頂上穿過!堅硬的柚木板登時被硬生生掀起。

  柚木船重重落在海面,急劇搖擺,海浪片刻間便涌滿了船艙,眾人紛紛舀水,亂做一團。怪獸聽見驚呼,立即猛追而來,轉眼便到一丈開外。眾槳手大驚失色,紛紛跳水。惟獨少年滿臉怒容,穩立船頭,舉弩搭箭,欲做最后一搏。

  怪獸長嘯一聲,展翅滑翔,瞬息間已到少年頭頂,脖頸一甩,張開一張血盆大觜,惡狠狠的當頭咬下!

  少年只覺脖頸一涼,原來是怪獸的口水、眼中鮮血四濺飛落。少年大喝聲中,利箭穿透怪獸咽喉,從它頸后破肉而出。那怪獸突然一聲凄厲的哀號,全身朝后甭緊,而后一道血浪沖天射起。

  接著漫天血霧中一道眩亮的劍光閃過,怪獸突然裂成了兩半!怪獸左右身軀嘎然斷裂,鮮血噴紅了天空,噴紅了大海,也噴紅了少年周身。

  雷聲隆隆,電閃風狂。

  眼前變故太過突然,眾人驚魂未定,面面相覷。少年也是一臉愕然。以他一箭之力,決計射它不死,更何況怪獸乃是被人從中硬生生斬斷。

  暴雨劈頭蓋臉的傾瀉著,將眾人身上的鮮血迅速洗刷,沖入滔滔海浪之中。

  一道閃電照亮了天地,眾人突然看見一個人影從水中沖天飛起。少年大喜,叫道:

  “爹!”那人正是中年漢子。眾人紛紛上船,將船搖將過去。中年漢子跌坐在怪獸的浮尸上,滿臉怠憊,衣衫襤褸,鮮血長流。右手還緊緊的握著長生劍,左手握著一顆拳頭大的黑色龍珠。

  原來那中年漢子被怪獸雙翼拍中,身受重傷跌入海中,卻仗著精純內力和水性,在水中屏息靜候良機。當怪獸奔至正上方時,他竭盡全力,揮劍而上,將重傷的怪獸劈成兩半。但這全力一擊也耗去他所有的真元,沒有一年半載,只怕無法恢復。

  眾人將中年漢子救上船去,少年連連道:“爹,你沒事吧?”中年漢子吃力的搖搖頭,虛弱道:“不礙事。咱們立即回航。”眾人立時轉舵,搖槳,在風雨巨浪中艱難的向西駛去。

  暴雨越來越猛烈,雷電交加,暗黑的海面與紫黑色的天空仿佛要將柚木船壓成碎片。眾人心中卻說不出的祥寧平靜,比起那恐怖的巨獸來,風暴實在算不了什么。戚老大甚至開始高聲唱歌。

  少年初次經歷如此事情,心中兀自興奮不已,手中把玩著父親從怪獸身上剜出的龍珠,已在尋思回去后給伙伴們炫耀炫耀此次經歷。

  只有那中年漢子心中波濤洶涌,比這海上風暴更甚。他濃眉緊鎖,心中感到一種莫名的強烈不安。兇獸雖已被殺死,但是它所代表的災難呢?災難可以避免嗎?

  ※※※

  作者聲明:《搜神記》為本人原創的神俠歷史小說,擬寫15卷。每周一或周四張貼新貼。本人非倪匡,寫字速度有限,每周張貼6000到10000字。各位老大,多多捧場。

  



  各位讀者朋友,大家好~~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搜神記》的簡體正版書,已經由貝塔斯曼亞洲出版公司和遼寧教育出版社聯合正式推出了。自2005年八月起已在全國各大書店上架銷售。

  《搜神記》全書共分六卷,每卷定價約在25元,大開本,紙質手感很好,封面由翁子揚繪畫,非常精美。最重要的是:書中內容并無刪節,是目前為止最完整、最讓狐貍本人滿意的簡體版本。

  如果大家有興趣,敬請前往各地新華書店、書城、貝塔斯曼書友會查詢、購買,或者到當當網(www.dangdang.com)、貝塔斯曼(http://www.bol.com.cn/)等網上書店郵購,謝謝!

  購買正版《搜神記》請認準“遼寧教育出版社”字樣,其他諸如內蒙古xx出版社、青海xx出版社等均為盜版,切勿上當。謝謝!



  各位朋友,好久不見了。這半年多來,一直收到讀者朋友的信,詢問《搜神記》續集何時面世。感謝大家的掛念,我在這里作一個公開的答復吧。

  《搜神記》續集的大綱早已寫好,等到《仙楚》結束之后,就會立刻動筆了。按照目前的寫作進度,估計將在明年三月左右開始寫《搜神2》。由于寫作計劃的延誤,使得大家多等了一年,非常抱歉!請各位朋友再耐心地等待下吧。

  在這之前,請大家繼續支持另一部狐貍用心創作的作品《仙楚》,謝謝支持!^^

  如無意外,簡體版《仙楚》將于2006年3月底正式出版。第一部稿子已完結,第二部正在火速創作中,其后的故事會越來越精彩。希望能讓你們越來越喜歡。目前QQ“仙楚群”已滿,暫時無法再加人了,歡迎大家加入這個由讀友自治的論壇:www.foxfansclub.com/bbs/index.php,說出你的意見或者建議,讓《仙楚》以盡量完美的方式呈現在大家面前。狐貍將不定時與大家在論壇里交流。謝謝:)

  另外,《仙楚》第二部擬于12月10日,在上述論壇中逐步放出內部試閱版,希望加入論壇的朋友,切勿外傳。謝謝。

  



  最近常常收到網友們的來信,問我在干什么呢,怎么沒半點動響,不會是羽化登仙了吧?今天特地上來告訴大家,狐貍尚在人間吞吐煉丹,刻苦修煉,順便再簡單匯報一下近況以及今年的工作計劃。^^

  去年對我而言,是非常重要且有紀念意義的一年。時隔四年,簡體版《搜神記》終于在大陸正式出版,根據出版社的反饋,以及“北京開卷”等圖書調研機構提供的資料,據說銷量還不錯,是去年奇幻類圖書的第一名,而且一直穩定長銷中。在網絡貼文和盜版漫天飛的情況下,能有此成績,非常、非常開心,由衷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厚愛和支持。^^

  此外,由杭州九越數碼機構投資拍攝的《搜神記》百集電視動畫片也一直在緊張制作中,估計將于今年7月在全國各地電視臺播映。據說制作方還請了宮崎俊工作室作監制,制作班底中還有前迪斯尼的動畫高手……弄得我也很好奇,迫不及待想看看動畫版的拓拔野和蚩尤長得什么模樣,哈。

  開心之余,自覺挖坑太多,稿債深重,嚴重對不起廣大人民,所以懸梁刺股,發奮圖強,除了正在寫的《仙楚》第二部外,《搜神記》的續集也已正式動筆,今年7月前大家一定能看到,保證不會再拖延了。

  另外,今年3月,簡體正版《仙楚》已經由廣西人民出版社正式出版,現在大家應該可以在各大書店看到了。先給大家看看第一集的封面,依舊是翁子揚所繪:

  http://www.qingyuanbook.cn/eBusiness/product_images/b/cn_b_1_167664.jpg

  內容簡介:少年書生楚易進京趕考途中,為避雨誤入荒山破廟,無意中救了一只狐貍,撿到一袋珍寶。于是一夜之間,富貴逼人來,他平凡的命運徹底改變……

  仙女妖精粉墨登場,牛鬼蛇神群魔亂舞,他稀里胡涂地成為萬眾矚目的天子門生,又身不由己地卷入了詭譎莫測的仙魔之爭……

  他究竟是要出將入相,做一個權傾朝野的公卿大臣,還是該斬妖除魔,當一個逍遙快活的風流神仙?

  翻開這本書,跟隨仙人楚易,一起進入瑰麗詭奇的仙魔世界,開始浪漫多姿的成仙之旅……

  特別說明:《仙楚》不屬于《搜神記》系列,它是一個完全獨立的故事,但卻又與《搜神記》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其中還隱藏了許多關于《搜神記》最終結局的暗示和伏筆,當然,也有許多是狐貍故意放的煙霧彈。大家如有興趣,可以將它與《搜神記》對照起來看,別有趣味。

  兩年前當我寫完《搜神記》的時候,有一個強烈的沖動,想要寫一個關于蚩尤與晏紫蘇后人的故事。所以就有了《仙楚》。但是這個故事實則與《搜神記》無關,只是一個關于現實與虛幻、前生和來世的故事。在我小的時候,常常有一種稍縱即逝的奇怪體驗,在某一刻,看見某一場景時,總覺得這一剎那似曾相識,那一瞬間,我甚至可以預知下一秒發生的事情。我想應該有很多朋友都這樣的感覺。釋迦牟尼說,世界之大,大至無窮;世界之多,猶如恒河沙數。介子納須彌。一滴水中有八萬四千蟲,一粒微塵中還有三千大千世界。那么,這種似曾相識的瞬間,會不會就是區隔前生與來世的門呢?或者說,是另一個時空的自己在那一剎那款叩自己的心靈?

  少年時代讀弗羅斯特的《林中路》時,這種感覺越來越加強烈。命運的轉折,是不是在你作某一個決定的時候就改變了呢?或者當你作某個決定的那一刻,就已經有兩個甚至多個的你,走入了不同的時空,開始了各種完全不同的人生道路?宇宙里是否有無數個你,在無數個世界里同時生活著?

  我想寫這樣一個故事。它可以說是前生、來世,也可以說是并行而同時存在的。通俗地說,《仙楚》第一部就是“前生”。是一個發生在不屬于我們這個世界的虛擬時代的虛擬故事。而《仙楚》的第二部就是“來世”。是一個發生在唐朝的楚易的真實故事。

  希望大家會喜歡。謝謝。

  



  各位朋友,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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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搜神記》結束已經三年,回想起當初連載時的情景,記憶猶新。這三年來,也一直收到朋友們的來信,詢問《搜神記》續篇的消息,謝謝大家的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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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蠻荒三部曲之二《蠻荒記》目前已經寫了近20萬字了,今年6月15日起,《蠻荒記》的電子版將在起點正式連載,一直連載到全書完結為止。預計明年五月前,將為拓拔野與蚩尤的傳奇故事,劃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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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我個人而言,網絡寫作的最大魅力,就源自于作者與讀者間互動的快樂,希望大家能從6月15日起,和我一起快樂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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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今古傳奇/奇幻》雜志已于今年的6月1日開始連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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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正版簡體的《蠻荒記 1 鯤鵬》今年七月也即將全國上市,還是由貝塔斯曼和遼寧教育出版社聯合推出,相信會有和《搜神記》一樣精良的印刷品質。出版周期大約每兩個半月一卷。大家如果有興趣,屆時可以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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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還是那句:希望大家支持作者,不要購買、租賃盜版圖書。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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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蠻荒記》在線閱讀地址:http://www.cmfu.com/showbook.asp?bl_id=65338


  夕陽西下,漫天晚霞映得海面一片金黃,微波搖蕩,浩浩數千里盡是金光。晚風煦暖,吹過這萬仞絕壁上的楊樹林,卷起漫天白絮,洋洋灑灑四處飄蕩,落在他的鼻上,臉上。溫暖而刺癢的感覺,讓他突然想起了小時的諸多事情。

  這里是他初次看見大海的地方,想不到時光飛逝,造化弄人,他今日竟又來到這東海南際山。此處正是南際山的正峰,他身邊的山頂溪流汩汩流過桃樹林,匯成激流,從龍牙巖飛瀉而下,形成聲勢驚人的萬丈瀑布。由于山勢過高,瀑布傾落到半山腰,便被海風吹得飛花碎玉,各散西東。在山下龍潭邊,早已見不著瀑布,只可感受漫天的毛毛細雨。

  景物如舊,逝者如斯。然而當年的壯志少年早已變成了鶴發老者。

  再過幾個時辰,春天就要過去,他的人生呢?老人心中泛起淡淡的哀傷。落花飛舞,蝴蝶盤旋,晚霞如火,濤聲隱隱。他躺在崖邊草地,聆聽耳邊流水,天際海鷗,心中一片澄靜。

  距離他七尺之外,有一株艷麗的碧玉海棠。僅僅這七尺之距,他的手卻再也無法觸到。而那只蝴蝶卻輕盈的落在海棠的花瓣上。

  碧玉海棠濃郁的花香混合著青草的綠色味道、微風中夕陽的氣息,氤成奇異的氣味,從鼻翼一直癢到他的心里。

  大荒305年,他在南際山頂一劍擊敗琴鼓九仙,少年成名,春風得意。那一夜,他與丁香仙子并坐山頂溪邊,他摘了一朵碧玉海棠別在丁香發上,卻被她徑直拋入瀑布之中。那一朵碧玉海棠,是不是就是這一枝呢?軟玉溫香,宛若猶在鼻息之間。

  在這楊樹林中還發生了什么事呢?他恍惚的回憶,是了,大荒326年,他在樹林中邂逅年少氣盛的靈感仰,斗到第三百九十二回合,他在靈感仰背上用樹葉寫出“少年英雄”四字,令后者棄劍認輸。

  大荒357年,他在龍牙巖上目送空桑仙子東渡湯谷。那夜他喝了九十八壇酒,醉得不醒人事。翌日拋劍龍潭,單身西游,再也沒有來過南際,直至今日。如此算來,他竟有兩百余年未曾到過此處了。

  想不到兩百年后,故地重游,竟恰逢百草毒發,注定塵埋此處。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想到此處,他忽然覺得說不出的輕松。只是此番東來,原為一事,此事未竟,又怎能安心化羽。

  剛想到此處,一只蟈蟈從草叢中歡快的跳了出來,在他身邊停住。他側過臉,蟈蟈瞪著他,觸須輕輕擺動。過了一會兒,蟈蟈傲慢的跳到他的身上,跳過草叢,揚長而去。

  他啞然而笑。原來現在他連一只蟈蟈都不如。

  兩百年前他便已天下無敵,降龍伏虎何止千數。想不到今日僵臥山頂,絲毫不能動彈,竟連一只蟈蟈也不將他放在眼中,世事無常,無稽如此。他越想越是好笑,忍不住放聲大笑。

  笑聲浩蕩,林鳥驚飛。

  老人突然停住笑聲,將頭貼在草地上側耳傾聽。遠遠的從楊樹林外傳來了腳步聲。老人臉上登時露出喜色,但是再聽了片刻,便失望的搖了搖頭,又仰面而躺。

  過了半晌,腳步聲越來越近,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從林子里走了出來。那少年約莫十三四歲,滿臉塵土,一雙大眼靈動異常,腰間斜斜插了一枝綠竹笛。少年四下張望,看見一個鶴發紫杉,神仙也似的老者躺在草地上,正瞪著眼望他,便展顏笑道:“老前輩,剛才是你在笑吧?”少年周身邋遢,但這一笑起來,登時如云開雪霽,英氣逼人,讓人看了情不自禁的喜歡。老人哈哈笑了三聲。少年突然收斂笑容,裝出一副兇巴巴的神情道:“正好!我剛才正要打下幾只云雀,就被你的笑聲給嚇飛了!一頓晚餐全沒啦!你得賠我!”老人瞧得有趣,笑道:“那還不簡單。”突然長聲大笑。

  笑聲如平地焦雷,震耳欲聾。少年猛的一個踉蹌,便重重摔在地上,面色蒼白,兩耳翁翁作響。天上忽然直落下十余只鳥雀,全都落入少年懷中。

  老人斜著眼望他,笑道:“小子,這頓晚餐夠不夠?”少年瞠目結舌,看了半晌懷中被笑聲震暈的鳥雀,又看看老人,滿臉驚異之色。

  老人道:“小子,這頓晚飯我也有份。你快去燒了,分些給我嘗嘗。”少年臉上的驚異神色逐漸變為佩服與羨慕,楞了半晌,綻開笑容道:“妙極,妙極!前輩這一笑,飛禽走獸都要大大遭殃。不知前輩哭起來會怎樣?”

  老人啼笑皆非,那少年哈哈大笑,拿衣服兜了鳥雀到河邊,拔毛洗凈,生火燒烤。老人暗暗觀察,見那少年眉清目秀,天庭飽滿,四肢修長,骨骼奇俊,竟是一個天生的練武胚子。心中微微一動。

  少年動作麻利,似乎精于烹飪之道,片刻工夫,便傳來濃郁的烤肉香味。少年見老人狂吞讒涎,笑道:“莫急,還需加點調料。”起身走進樹林。老人一日未曾進食,雖周身僵硬,行將化羽,但聞到肉香,忍不住還是激起強烈食欲。

  過了片刻,少年手里抓了一把青草和紅色野果出來,放在一塊巖石上研磨。老人畢生中有一大半工夫用于嘗試采集百草,一眼便認出少年所取草果,乃是甘華草和赤仙果。這兩種草藥味道酸甜而略苦,有活血舒筋之效。想不到那少年竟也識得,心中不由多了幾許嘉許。

  少年將紫色漿料均勻的涂抹在烤鳥上,反復翻轉,登時四周盡是一股奇異的濃香。少年取了幾串鳥肉,遞給老人道:“老前輩,現在才剛夠火候。”老人道:“我全身都動不了。你喂我吃吧。”少年將肉一絲絲撕下,送到老人口中,見他狼吞虎咽,笑道:“老前輩,味道如何?”老人起初一口咬下,只覺脂香四溢,再一品味,甘甜中微有酸意,不似鳥肉,而如漿果;再三咀嚼,竟似有千種滋味,變化多端,無可細表。老人贊道:“果然妙極!”

  少年道:“前輩,你周身僵硬,血脈不暢,所以我加了兩味草藥,一則佐味,二則舒筋活血。”老人一楞,笑道:“小子,你心眼倒好。”少年笑道:“投桃報李。倘若不是前輩笑了幾聲,我今晚就得喝西北風了。”

  兩人相對大笑。吃了半晌,老人方覺轆轆饑腸得以緩解,一股暖洋洋的熱力通達周身,手腳竟可以略微動彈。但老人心中雪亮,這不過是回光返照而已。少年見他可以動彈,則大喜過望。

  老人對這少年已頗有好感,道:“小子,瞧不出你年紀輕輕,倒燒得一手好菜,還能識別藥草,了不得!”少年打了個飽嗝,得意道:“我的本事多啦,有空再給你露幾手。”少年打量了老人一會兒,搖頭道:“前輩,我瞧你也是個有本事的高人,怎么會在這荒山野嶺上,不得動彈呢?”

  老人淡然道:“那有什么希奇。人生生老病死,原是平常事。我活了兩百多歲,也該死啦。”少年吃了一驚,皺眉道:“前輩……”老人道:“我體內幾百種毒素,今日一股腦兒發作起來,經脈盡壞,不過三個時辰,就要全身硬化,變成化石啦。”少年大為吃驚,想不到這老人明知將死,竟是如此豁達,心中敬意更盛,同時暗暗難過。老人見他神色,知道他心中所想,心道:“這孩子心腸很好,悟性極高,骨骼又佳,是一塊上好材料。老天讓我在此處歸西,原來確有深意。”

  老人望著少年道:“小子,你和我很有緣分。你叫什么名字,父母何人?”少年道:“我叫拓拔野。我父母很早就死啦。”老人早已猜到他是孤兒,點頭道:“年紀輕輕便獨自闖蕩天下,很是不易。”

  少年拓拔野道:“前輩,那你尊姓大名?”老人微笑道:“我叫神農。”

  倘若是其他人聽到這個名字,只怕會立即跳將起來,但拓拔野只是淡淡的哦了一聲,沒有任何反應。這個老人乃是當今天下的天子神帝,神農氏。神農兩百多年前便已無敵天下,斬妖除魔,被五大族奉為天子。在位50年后,天下大治,百姓安居樂業。五族四百八十城,人人歸心。大荒402年,神農離神帝城,孤身游歷天下,采百草尋長生之藥,此后百余年,行蹤飄忽,神龍首尾。時有神帝賜藥救人的傳聞不絕于江湖。只要神農尚在人世,天下便太平無事,無為而治。

  誰料威鎮天下的神帝路經東海南際山時,竟百草毒發,經脈迸壞,硬化如巖。

  拓拔野自小父母雙亡,在鄉野間長大。雖然流浪江湖數年,但對天下之事知之甚少,對神農二字聞所未聞。雖然亦知神帝,卻不知神帝名諱。所以聽老人自報姓名,竟無絲毫詫異之色。

  神農道:“咱們萍水相逢,卻很投緣……”拓拔野笑道:“如果前輩愿意,我們便是朋友。”神農哈哈大笑:“我已經有一百多年沒有朋友啦。想不到將死之際,竟然交了一個好朋友。”他心中舒暢,笑聲中不帶任何凌厲勁道,但也震得樹葉簌簌飄落。此時落日早已為群山吞沒,湛藍色的夜空已有淡淡星群,晚風涼爽。兩人坐在南際山頂,侃侃而談,一老一少,竟如久別重逢的老友一般。萬丈之下,濤聲隱隱,四側奇花異草,松濤陣陣,宛若仙境。

  神農覺得周身又開始逐漸冰冷僵硬,頃刻間雙腳已經無法動彈,心知不消一個時辰,便要化為硬石,當下道:“小朋友,我有一事相托,不知你能否答應?”拓拔野知他時限將至,心中難過,挺起胸道:“你放心,不管什么事我一定辦到。”

  神農從腰間掏出一塊紫色的木牌,正面三個大字:神木令;背面一行小字:見此神令,如帝親臨。拓拔野字識得不多,更不知這是神帝信物,此牌一出,九萬里神州無敢不從。

  神農神色凝重道:“小朋友,此事相關重大,稍有閃失,便有數十萬百姓要受刀兵之禍。”拓拔野吃了一驚,剛要相問,神農已撕下一幅衣裳,咬破食指,在衣帛上血書幾行,然后將木牌包在血書中,折疊遞給拓拔野。神農道:“你必須在將此木牌、血書送到西南玉屏山,交給一個叫做青帝的人,讓他在七日之內趕到蜃樓城。”拓拔野聽得糊里糊涂,問道:“倘若我找不著青帝,或者他根本不在呢?”

  神農道:“那么你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在七日內趕到蜃樓城,把這個木牌交給蜃樓城的城主喬羽。”拓拔野將這幾句話默記于心,問道:“玉屏山和蜃樓城在哪里?”神農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本羊皮書,交給拓拔野。

  書僅巴掌大,但厚達兩百余頁。封面三個大字:大荒經。里面盡是密密麻麻蠅頭小字,還插有許多地圖。神農道:“我游歷天下兩百年,寫成此書。記述大荒七百余山、四百八十城的地理位置、奇花異草與妖魔靈獸。倘若你想去任何地方,或是尋找任何東西,不妨查查此書。”拓拔野大喜:“妙極。”

  神農見他如獲至寶,喜不自勝,心中也頗為歡喜,原以為自己化羽歸西,此書將永無傳人,不想還能如此,倒也寬慰。神農又從懷里取出兩本羊皮書,交給拓拔野道:

  “這兩本書便當是朋友的禮物,一并送給你吧。”拓拔野見一本封面為《百草注》,一本封面為《五行譜》,筆跡與《大荒經》相同,也是神農親筆所著,心中歡喜,但突然明白這是他臨終遺物,不由又是一陣難過,眼眶登時紅了。

  神農拍拍他的頭,笑道:“傻小子,人生聚散離合,如浮云變幻,宇宙萬物,盡皆如此,何必難過?”拓拔野卻不知怎地,更是悲從心來,淚水奪眶而出。

  神農嘆道:“可惜我經脈已斷,否則可以傳你一身功力。”他從腰間解下一個羊皮囊,遞給拓拔野,笑道:“這里還有十六顆神農丹,倘若受傷中毒,一顆便足以讓你化險為夷。每服一顆,可以蓄氣養神,增長功力,不過不可服用過勤。”

  拓拔野對武學內力一無所知,但也知道囊中乃是不世奇藥,又驚又喜又悲。神農道:“這三本書中最讓我得意的乃是《百草注》,世間奇花異草,屬性功效,相克相生之法,都略有備注。小朋友,你對草藥頗有天分,很合我的胃口,這本書送給你,也是再好不過的事。”他面容一正,正色道:“只是有句話你當牢記在心。百草注乃是救人之書,萬萬不可用于害人。”

  拓拔野點頭稱是。

  神農道:“這本五行譜,眼下對你太為艱深,不必多看。倘若你將來有志武學,倒可以研習。”他遲疑了一下,又道;“不過終究太過深奧,稍有不慎,便有走火入魔之虞。”

  拓拔野將三本書包好,納入懷中。

  神農道:“山下龍潭有一種靈獸龍馬,日行千里。此處去玉屏山兩百余里,去蜃樓城兩千余里,沒有坐騎,以你的腳力在七天內趕到,那是萬萬不行。”

  神農見拓拔野滿臉迷茫之色,知他絲毫不懂降伏靈獸之法,便又道:“每種靈獸都有弱處可制,你只需發現并制住它的弱點,它就乖乖聽命。不過伏獸的根本之道,在于與它心智相通。但這可是一門大學問,一時半刻可學不會。”

  神農頓住,在地上畫了一只龍頭馬身的怪物,在它脖頸處畫了一個圈道:“龍馬的弱點在于它頸處的赤色鬃毛。你只需翻到它背上,牢牢抓住鬃毛,死不撒手,不消片刻,它就老老實實,指哪去哪啦。”

  當下神農又教了拓拔野幾招簡易工夫,如何騰身上馬,如何跳躍挪騰,如何抓鬃抱頸。拓拔野生性聰明,一學即會,模擬演衍,竟不差分毫。

  神農望了望四野,只見明月在空,云淡風輕,黑壓壓的樹林如波浪起伏,心中微微悲涼,笑道:“小朋友,時間不多啦。你先服一顆神農丹,再到龍潭降伏龍馬,趕到玉屏山去吧。”

  拓拔野與他相識雖不過半日,但一見如故,說不出的投緣。自己自父母雙亡,獨自流浪江湖,幾無朋友,今日好不容易交了一個忘年友,更蒙他贈賜奇書靈丹,可謂半師之恩,心中早已將他當作至親之人。豈料他竟只有半日性命。此時一別,以后便永無相見之日。如此一想,登時心如針扎,淚水泉涌。

  神農舒舒服服伸了個懶腰,躺在草地上,仰望漫天星辰,手里攀下那枝碧玉海棠,放在鼻前深深一吸,嘆道:“如此良辰美景,豈能辜負。日月星辰,與我同化,夫復何求!”

  拓拔野淚眼朦朧,伸手去擦拭,卻涌出更多淚來。迷蒙中看見一顆斗大的流星緩緩劃過。神農沒再看他,低聲吟唱一首陌生的歌。

  拓拔野心中悲痛,跪下朝神農叩了三個響頭,轉身大踏步向山下走去。一直走到半山腰,依然聽見神農斷斷續續的歌聲。

  “朝露曇花,咫尺天涯……黃河十曲,畢竟東流去……九萬里蒼穹,御風弄影,誰人與共……千秋北斗,瑤宮寒苦,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

  ※※※

  夜色正深,星漢無語,林風簌簌。四周漆黑一片,拓拔野深一腳淺一腳的踩著,一手扶著周側的林木,小心翼翼向山下走去。心中不住的想神農此刻是否已經全身硬化,又是一陣陣難過。

  他摸了摸懷中的三本書和神木令,心道:“前輩臨終重托,無論如何也要代他完成。他說此事干系重大,牽涉數十萬百姓的性命,卻不知是什么事?玉屏山的青帝又是何人?”心中一大團的疑問,翻江倒海的涌了上來,受人重托的責任與強烈的好奇心交織一起,使他重新振奮精神。

  南際山山高萬仞,倘若如此一步步摸黑下山,即使到翌日正午,也到不了山下。況且拓拔野走了一日的山路,未曾好好休息,此刻正值午夜,疲憊困乏。拓拔野走了半晌,困倦之意更盛,眼皮逐漸沉重起來。稍不留神,腳下一滑,頓時摔滾下去。

  拓拔野只覺天旋地轉,自己急速滾落,身體不斷的撞在樹干與石頭上,劇痛中變向,繼續滾落,猛然頭部重重撞在一個巖石上,登時暈了過去,就此不醒人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拓拔野方才悠悠醒轉。他張開眼,只見月懸中天,清輝普照,頭頂樹影枝椏,仿佛要壓落下來。拓拔野頭上身上無一處不痛,伸手去揉腦后,殊不料方一動彈,身下咯拉拉一陣響,猛地一沉,又向下疾落了數丈!

  拓拔野心中大驚,雙手胡亂一抓,緊緊抓住一條粗長的藤蔓,用盡周身力氣抱住,下落之勢方才稍減,又落了丈余這才穩住。拓拔野驚魂未定,小心翼翼轉頭朝下望去,這一瞧之下,頓時魂飛魄散。原來他竟懸空在萬仞峭壁上!

  身下只有崖巖上長出的樹枝與藤蔓,交錯成網,將他堪堪托住。下面便是龍潭,幽冷寒碧之氣,隔了老高猶能感受到。左側十余丈處,從龍牙巖傾瀉的龍湫瀑布宛如天河傾落,到此處已經化為滿天的牛毛細雨,偶爾夜風吹過,便帶來絲絲水滴,清涼徹骨。

  拓拔野素來膽大,但這次也不免心中發毛。他左右旋顧,周圍盡是堅巖峭壁,青苔滿布,滑不留手。此處離最低的崖頂少說也有數十丈,要想攀爬上去,難若登天。而龍潭距此也有百余丈高,且不說龍潭之內陰寒極盛,不知有何怪物,單這高度摔將下去,到了水中只怕連頭都成了四瓣。

  他弓起身子,雙腳盤在藤蔓上,騰出左手,摸了摸懷中的神木令和三本書,見都未丟落,稍感放心。但自己親手制成的竹笛卻不知掉到何處,頗為懊惱。

  眼見明月逐漸西沉,時間飛逝,自己雙手酸疼難當,一點點向下滑去,拓拔野心中焦急,心道:“死在這里,那也罷了,但前輩的重托,卻要因我而耽誤。倘若當真關系數十萬性命,那可糟糕至極!”

  拓拔野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定下來,閉目尋思。他突然想起神農所賜的神農丹,右手、雙腳緊緊鉤住藤蔓,左手入懷,摸到那個羊皮囊,用食指與中指夾出一顆。

  月光下,那紫色的黃豆大的丹丸看起來毫無特別之處。拓拔野來不及細想,就將神農丹拋入口中。神農丹入口即化,一股暖流從咽喉滾落,轉瞬間通達全身。拓拔野覺得丹田驀地升起一股熱火,如草原大火般席卷全身,熱力從丹田直貫胃部、肝膽、心臟、咽喉,最后直沖腦頂。那股熱力匯達頭頂,便如當頭一個焦雷,在頭頂炸開。拓拔野忍不住啊的一聲張口呼喊,一道紫色的氣體竟然從口中噴出。

  拓拔野又驚又奇,只覺周身無處不熱,低頭看去,雙臂皮膚竟如波浪般起伏,仿佛下面有驚濤駭浪一齊涌動。皮膚迅速由白轉紅,再轉紫。

  如此反復了一頓飯的工夫,那股奇異的熱力在周身周轉了七遍,方才逐漸淡卻下來。皮膚也逐漸轉紫為紅,又由紅轉為正常膚色。但丹田仍能感到一團熱氣在上竄下跳。拓拔野精神大振,神采熠熠,只覺周身充滿了力量。他心中驚喜交集,忍不住大叫了三聲。叫聲洪亮,在寂靜的夜里,回蕩于山壑之間猶為響亮。崖頂林鳥驚飛鳴叫。拓拔野大為得意,想不到自己竟也有如此氣力。

  當下備感振奮,沒來由的充滿了信心。他突然想起平日在林中,看見猴子抓著樹枝搖擺飄蕩的情形,靈機一動。眼下別無他法,只有如此放手一搏了。他將懷中的木牌書籍靈丹掖好,緊緊的扎在胸腹之間,而后雙手握緊藤蔓,向下疾滑,腳尖不斷在崖壁上頓點,稍做減緩。

  拓拔野只覺耳邊風聲呼呼,,枝椏藤蔓不斷的刮打在臉上,身上,抽得生疼。但生死關頭,也顧不得許多了。一邊低頭下望,瞧見藤蔓已經接近末梢,連忙伸手抓住其他藤蔓,身體一蕩,繼續下滑。

  過了盞茶工夫,拓拔野已經頗為熟練,藤蔓轉換之間,竟也悠忽飄蕩,破有猴子從容之態。他心中既是緊張又是興奮,禁不住大聲呼喊、嘯歌。

  不料還未歡喜多久,便有陡變突生。距離龍潭僅僅二十余丈處,突然“呼啦拉”一聲巨響,龍潭水面激射起十余丈高的水花,一只巨大的黑色怪獸從潭中拔地飛起,徑直朝拓拔野猛沖去。

  拓拔野大吃一驚,來不及低頭看所來何物,便被那怪物狠狠撞中,周身頓時如被擊散了架,五臟六腑翻江倒海,身子高高拋起。那怪物一聲長嘯,倒似頗為歡愉,如影隨形,又急撞而來,拓拔野方甫落下,又被沖撞得朝天拋起。如此反復多次,怪物歡聲更盛。

  拓拔野在空中顛來倒去,急速上拋摔落中,勉力凝神細看。那怪物全身黝黑,似牛非牛,長了一雙巨大的肉翼,在空中快速撲騰。怪物頭頂長了一對圓球般的犄角,正是這犄角撞得他七葷八素。

  拓拔野在空中轉身之際,猛地調用丹田之氣,攥緊拳頭,發力向怪物犄角之間的軟肉打去。怪物低頭撞得正歡,瞧也不瞧,自己迎將上來,登時打個正著。拓拔野吃了神農丹后,經脈初通,神力大展,一拳擊出,已有驚人之力,這犄角間的軟肉又是怪物脆弱之處,以強擊弱,勝負立分。

  怪物痛吼一聲,重重摔落,撞在巖壁上,跌跌撞撞,掉入龍潭中。拓拔野拳頭火辣辣生疼,心中卻是驚喜莫名,沒想到以自己小拳頭,竟能擊敗偌大的怪物。但人在半空,來不及抓取藤蔓樹枝,便已筆直掉入冰冷的龍潭之中。

  身體尚離龍潭數丈之時,便已感到刺骨的陰寒之氣,拓拔野機伶伶打了個冷戰,幽碧的潭水迎面撲來,撲冬一聲,水花四濺,人向森冷的水潭深處沉去。

  迅雷不及掩耳,變故太快,拓拔野還未反應過來,便已沉入龍潭下幾丈處。冷冰冰的水從鼻中、口中一齊灌進來,全身如在冰窖,雙手雙腳在水中胡亂撲騰。

  但是拓拔野水性極好,加上剛服過純陽靈丹,熱血沸騰,片刻之后,在這冰冷的潭水中,他已能自在的潛游,睜開雙眼視物。

  水潭不如想象中那般深,周側也未看見其他怪獸。拓拔野死里逃生,喜不自勝,在水里愜意的舒展身體,來回潛泳。向東游了片刻,突然發現不遠處潭底閃閃發光,近了一看,竟是滿地珍珠,交相輝映。

  拓拔野一口氣已經將盡,正要游上水面,驀地看見東南方遍地珠光寶氣中,一條白色怪物仰頸嘶吼。那怪物朝他走來,但行了幾步,便被嬰臂粗的鋼鏈緊緊拉住,不能再前進分毫。拓拔野不及多看,迅速上浮,沖出水面,張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龍潭三面靠懸崖陡壁,一面對著山谷草地。此時月亮已經懸掛在西邊的山腰樹梢,雪白的的月光照在龍潭上,蕩漾著清冷的光。西北面岸邊,那只似牛怪獸正在甩頭,抖落水珠,聽見聲響,立即抬起頭,看見拓拔野正瞪眼瞧它,登時嚇得嗚鳴一聲,掉頭撒開四蹄,轉瞬間逃了個無影無蹤。

  拓拔野哈哈大笑,大感得意。想起水底怪物,好奇心起,不知是否就是神農所講的龍馬。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猛地扎入了水底。

  這次在水中更為自如,視野也更為廣闊清晰。那只白色怪物倒像一只白鹿,只是身上遍布魚鱗,腮上長了一對魚鰓,一張一合。頭頂只有一支鹿角,雙目火紅,脖頸頗長,唇上兩條龍須擺舞不停,張口嘶吼時,犬牙交錯,威風凜凜。

  怪物頸上被嬰臂粗的白色鋼鏈緊緊鎖住,只能在方圓三丈內行走。那怪物見拓拔野去而復返,甚是激動,不住的朝他沖來,被鋼鎖勒住,仰首奮蹄,嘶吼不已。

  拓拔野畢竟年幼,又未曾見過這等靈獸,不知吉兇,心中不免忐忑。但是見它為巨鎖所縛,眼巴巴的瞧著他,不住的悲鳴,不由起了憐憫之心。拓拔野從小受過頗多苦頭,因此見人受苦,感同身受,極易激起同情心。黃昏時,在南際山頂邂逅神農,便是因此與他相識相交,結下一段奇緣。此刻見這怪物囚于潭底,將心比心,倘若自己被囚禁于此處,縱使不被淹死,那也要被活活郁悶死。

  拓拔野游到怪物近處,仔細端詳那粗大的鋼鏈,尋思如何將它解開。鋼鏈似是由百煉精鋼與其他東西合煉成,在珍珠耀射下,閃爍著淡紅色的光澤。拓拔野咬牙用力扯了幾次,鋼鏈紋絲不動。

  拓拔野雖然服了神農丹,但一來自己素無功底,平白添了神力,也不知如何調使,二來此鋼鏈乃是幾十年前一個奇人所鑄,混合北海十七種金屬而成,莫說是拓拔野,縱然是江湖中超一流好手,也不能空手將鋼鏈斷開。

  拓拔野無奈,只好浮上水面換氣,再下潛尋覓其他方法。來回試了十余次,終究沒有發現什么法子。那怪物似乎也頗為沮喪,嘴里咕嚕嚕的發著怪聲,垂頭喪氣。

  拓拔野眼角掃處,突然發現幾丈開外,幽暗之中,有奇異的光芒一閃即逝,但眩光之強,竟勝過遍地珍珠。那怪物似是十分驚恐,沒來由的向后退了許多步。

  拓拔野心中大奇,不知那里有何物事,竟讓它如此驚懼,于是朝那里游了過去。

  游到近處,方才發現竟是一柄青灰色的鐵劍,斜斜插在潭底的軟泥之中,外表看去,無甚希奇之處,卻不知先前的眩光從此劍何處發出。拓拔野輕輕一提,就將那劍拔了出來,那劍竟是一柄長不過三尺的普通鐵劍,沉于水中已久,銹跡斑斑。只有劍柄上刻了“無鋒”二字。既是無鋒,那想來也不如何鋒利了。

  拓拔野原想用此劍斷開鋼鏈,但這一看之下,大失所望,將劍拋了出去。劍在水中悠悠蕩蕩的飄了會兒,斜斜的落下。拓拔野剛要轉身,卻被眼前一幕震得目瞪口呆。只見那無鋒劍如弱柳扶風,飄忽間,竟然沒入一塊潭底巨石,深達尺余。

  拓拔野精神大振,游到劍邊,雙手握住劍柄,用力將劍拔出。其時一道月光斜斜射入潭底深處,拓拔野將劍身一轉,登時閃過一道眩目的光芒,他舉手擋住眼睛,緩緩的移開手掌,赫然看見劍身上刻了兩個小字,在月光下微微泛著金色的光暈。定睛看去,竟是神農二字!

  拓拔野驚愕之下,險些嗆了一口水,當下抱劍浮上水面。此時月將西沉,晨星稀疏,天色極黑,再過一陣,天便要亮了。

  拓拔野在月下仔細端詳,那無鋒劍劍身果真有神農字樣,反轉過來,另一側劍身隱隱也有兩個字:空桑。

  此劍原是二百余年前,木族圣女空桑仙子的佩劍,也是木族七大神器之一。當年空桑仙子在東海邂逅神農,兩人一見鐘情。空桑仙子將無鋒劍送給神農,聊解相思。神農在無鋒劍上用金剛指刻下兩人名字,當作兩情不渝的見證。但是五族圣女必須為處女之身,終身不嫁。空桑仙子為此被木族長老會流放湯谷。而神農身為神帝之尊,竟不能觸犯五族之約,解救心愛之人,只能目睹空桑仙子東渡湯谷,獨自在南際山頂喝得酩酊大醉。那日他心如死灰,將無鋒劍拋入龍潭之中。孰料此劍在潭底沉睡兩百年,竟在神農化羽之日,為誤入龍潭的拓拔野所發掘。兩人緣分,實是命運使然。

  拓拔野自然不只此劍來歷,但是瞧見神農二字,卻也猜得出此劍必與神農有極深淵源,心中驚奇喜樂,不可言喻。想到此劍主人,此刻怕已在山頂化為堅巖,頓時又悲從心來。他爬到岸邊,雙手捧起無鋒劍,跪下又朝山頂扣了三個響頭,唏噓不已。

  月以西沉,天色將亮。拓拔野決計趕快將怪獸救出,便去尋找龍馬,收服上路。他再次躍入水中,口中銜劍,雙手劃動,很快便來到那怪獸身邊。那怪獸遠遠望見他口中的無鋒劍,便驚恐不已,向后倒退,一直退到水底崖壁。口中發出嗚嗚的悲鳴,全然沒有起初威風八面的姿態。

  拓拔野心想:“此劍必是收降靈獸的利器,所以它才這么害怕。”想到此處,他將無鋒劍握在左手,放至背后,慢慢走上前,伸手在那怪獸的脖頸上不斷撫摩。那怪獸起初十分懼怕,但也不敢躲閃,縮著頭任由拓拔野撫摩。過了盞茶工夫,怪獸見拓拔野滿臉微笑,只是不住的摩挲它的脖頸,并無惡意,驚懼之意稍減,開始放松下來。

  拓拔野大樂,心想:原來這靈獸和普通動物也沒什么區別。就象從前的阿黃,起初對我兇巴巴,老是吠個不停,但是親近一會兒,就跟我好了。

  待到怪獸完全放松,拓拔野這一口氣也差不多憋到了盡頭,于是揮起無鋒劍,用盡周身氣力向鋼鏈上斬落。那怪獸見他揮劍,嘶聲狂吼,向左側奔去,恰好將鋼鏈繃得筆直。亮光一閃,拓拔野在水中聽見“澎”的一聲悶響,手心發麻,虎口震裂,無鋒劍從手中震飛。劍鋒與鋼鏈的撞擊之力在水中掀起一陣沖擊波,將拓拔野向上推了老遠。

  拓拔野浮出水面,稍一換氣,又一個扎子潛入潭底。潭底那只怪獸已經不見蹤影,鋼鏈已經被斬斷,拖委在地。但是無鋒劍竟也斷成兩截,劍鋒那一半直沒入巖石中,另一半則橫亙在潭底。拓拔野拾起無鋒劍,心中悵惘,想不到此劍掘出不過片刻,竟成了斷劍,心中頗為歉疚。他將斷劍銜在口中,向上游去。

  拓拔野上了岸,方始覺得周身疼痛酸軟,疲憊不堪。他將斷劍插在一旁,重重跌坐在草地上。這一日所遇事情匪夷所思,奇事一樁樁接踵而來。他活了十余年,流浪已久,但所有經歷相加,也不如今日這般大喜大悲,驚心動魄。正當他胡思亂想之際,突然聽見一聲怪異的嘶吼,扭頭望去,龍潭底的那只白色怪獸從左側叢林電竄而出,疾風般向他撲來!

  ※※※

  拓拔野大吃一驚,正要伸手去拔無鋒斷劍,已被怪獸撲倒在地!

  那怪獸兩前蹄夾住拓拔野兩肋,讓他絲毫動彈不得,歪斜著脖頸,低著頭瞧他,怪獸雙眼如火球滴溜溜轉個不停,張著嘴,齜著牙,楞乎乎瞪了他半晌,略有所思。拓拔野苦笑,心想這可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怪獸突然仰天長嘯,似乎頗為歡快;猛地垂下頭來,張開大嘴,朝拓拔野頭上壓了下去。拓拔野閉上雙眼,自認倒霉,想起神農重托,更是后悔不已。

  拓拔野忽覺一條濕漉漉的東西在自己臉上、額上摩挲不已,一股股熱氣直噴到自己眼臉上來。拓拔野睜開雙眼,看見原來竟是那怪物的舌頭在自己臉上亂舔,心中驚詫不已。心道:“莫非這怪物還有潔癖,要先將食物洗靜?”

  但那怪物舔了他半天,仍未有咬他的跡象,只是一味的吐舌舐舔,口鼻中發出哼哼卿卿的響聲,竟似毫無惡意。怪物呵出的熱氣弄得他瘙癢難當,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那怪物將脖頸朝后一縮,歪著頭瞧他,咧嘴發出哈哈之聲,仿佛在學他一般。

  拓拔野又驚又喜,試著探出手,在它脖頸、頭部摩挲。那怪物并不退縮,瞇了眼任由他撫摸,倒象溫良馴服的小狗。怪獸側過頭,伸出舌頭舐他手,極是親熱。

  拓拔野大喜,想來這怪獸也知情知義,感恩圖報。拓拔野摟住怪物的脖頸,冷冰冰的魚鱗貼在皮膚上甚是舒服。那怪物甚是歡喜,不住的搖頭擺尾,口中發出哈哈笑聲。拓拔野忍俊不禁,拍拍它的頭道:“你倒學得挺快,下次教你說話。”自覺荒唐,哈哈大笑。一人一獸相對哈哈。

  拓拔野一日未眠,疲憊已極,再兼死里逃生,歡喜不盡,一顆心逐漸放下,困意迅速翻涌上來。過不多時,便抱著怪獸沉沉睡去。

  待到醒來之時,已是翌日正午。陽光燦爛的照耀著,藍天白云,山崖環繞,龍湫瀑布如蒙蒙細雨,漫天灑落。如此向上仰視,仿佛在俯瞰一口深井。有一剎那,拓拔野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他揉著眼睛,從草地上爬了起來,龍潭碧波泠光,周側奇花異草。身旁一只滿身魚鱗的白色獨角鹿正瞪著火紅的雙眼看他,見他醒轉,歡鳴不已。

  見著這過目難忘的怪獸,拓拔野這才將昨日之事一一想起。看看烈日懸空,想起神農重托,拓拔野大叫一聲“糟糕”,跳將起來,摸摸懷中書物,所幸都在。羊皮書上的字不知是用什么顏料所寫,在水中浸泡許久,竟然沒有一字洇開。羊皮囊中的十五顆神農丹也一顆未失,神木令倒是更加堅硬,敲起來有金屬之聲。

  拓拔野翻開《大荒經》,按圖索驥,查到南際山,在地圖附近仔細搜尋,果然看到在南際山西南方向標有玉屏山三字。蜃樓城則在南際山東北方臨海之處。想起神農所說,此處離玉屏山兩百余里,離蜃樓城兩千余里。倘若尋訪不到青帝,從南復折而向北,路程相加,少說也有兩千五百里,要在七日內趕到,可真是難于上青天。不知神農所說的龍馬又在何處呢?

  拓拔野四下眺望,龍潭中的碧水漫過岸邊巨石堆,在凹洼處匯聚為溪流,蜿蜒西南,一直流過西南的山谷。溪水所經之處,水草猶為豐茂,以拓拔野流浪素久獲得的經驗,這溪流附近必是動物出沒,飲水棲息之地。哪知他引頸眺望了許久,也不見一只動物出現。

  拓拔野暗暗納悶,難道此處竟是死谷?那么昨夜的那只飛牛怪物又逃到哪里去了?

  拓拔野和獨角鹿沿著溪流向西南走去,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于看見遠遠的有幾只龍頭馬身的怪獸在溪邊垂頸飲水。拓拔野大喜過望,心想這必定是神農所說的龍馬了!只要收服一只,便可日行千里,七日內完成重托,自是不在話下。

  拓拔野正待發足奔去,獨角鹿卻已嘶吼一聲,向龍馬飛馳去,速度之快,竟似身邊突然卷過狂風,劈過閃電。拓拔野大為意外,豈料奇怪的事還在后頭。那幾匹龍馬聽見獨角鹿的獨特嘶吼,登時抬頭四顧,瞧見獨角鹿沖來,竟嚇得四散奔逃,一只年幼的龍馬驚慌失措,前蹄絆倒,全身癱軟,竟不能再爬起來。

  獨角鹿剎那間便沖到小龍馬前,瞧也不瞧它一眼,徑直飛奔,不過片刻便追上兩匹駿健的龍馬,還未如何,那兩匹龍馬便奮蹄長嘶,驚懼不已。獨角鹿一聲怪吼,兩匹龍馬立即臥倒,低聲悲鳴。

  拓拔野張大了嘴,合不攏來。

  原來這獨角鹿乃是水族靈獸白龍鹿,性烈難訓,極為兇猛,并且奔跑如飛,遠勝龍馬。這只白龍鹿數十年前在東海沿岸為害甚眾,被一路經此地的奇人用十七混金索降伏,困在龍潭之中。幾十年來,白龍鹿在龍潭底,咬死許多靈獸,尤以龍馬為眾。茍存的靈獸,除去少數兇頑之物,無不遠遠辟易,連龍潭也不敢靠近。

  拓拔野雖不知究竟,卻也猜出這獨角鹿乃是大大的出奇。沒想到自己誤打誤撞,因同情之心救出的水底怪物,竟是如此了得。冥冥之中如有神助。

  白龍鹿受困幾十年始得自由,心情極好,竟不咬噬龍馬,而是轉身朝著拓拔野昂首睥睨,頗有得意炫耀之態。拓拔野哈哈大笑,沖它吹了一聲口哨,白龍鹿立即飛奔回來。

  拓拔野拍拍它的頭,與它親熱片刻,用無鋒斷劍在白龍鹿頸上殘余的十七合金索上奮力削磨,反復十余次,鋼鏈方才斷落。白龍鹿歡鳴不已,頭頸在拓拔野身上來回磨蹭,濕嗒嗒的舌頭又朝拓拔野臉上卷來。

  拓拔野連忙躲閃,笑道:“口條已經吃夠啦。鹿兄,我想請你帶我去玉屏山,怎么樣呀?”白龍鹿似是聽得懂他的話,連連點頭,又發出那哈哈之聲。

  拓拔野大喜,用神農所教招式,翻身上了鹿背,叫道:“咱們走吧!”白龍鹿長嘶聲中,揚蹄飛奔,瞬息間便奔出十余里。山谷中只聽見拓拔野連連驚叫“慢些,慢些!”,聲音越來越遠,終于聽不見了。

  艷陽高照,鳥語花香,龍潭谷中又恢復了寧靜。

  那只飛牛怪不知從何處跑了出來,探頭探腦一陣,確定白龍鹿已經去遠,歡鳴聲中,重重躍入龍潭中,濺起老高的水花。

  



  

  拓拔野騎在白龍鹿背上,只覺耳邊風聲呼呼,兩側樹影急速倒退,宛如在云端飛行。初時深怕被甩出去,一手反握無鋒劍,一手死命抱住白龍鹿的脖頸。但白龍鹿飛奔時極為平穩,毫不顛簸,過了些須時候,拓拔野已敢松手,隨著白龍鹿的節奏前行。出了龍潭谷,便是一片平原,草長鶯飛,白云飛舞,迎面吹來的初夏午風,帶著陽光的溫暖氣息。拓拔野精神為之一振。他原本開朗樂觀,又是十幾歲的少年,憂愁難過之事從不隔夜。昨日與半日至交神農生死之別的感傷,今日已經淡了許多,再兼屢屢死里逃生,奇遇連連,又交了一個奇特的靈獸朋友,心中頗為興奮。陽光普照,暖風拂面,頓時心情大好,開始高聲唱歌。白龍鹿合著他的歌聲,偶發歡鳴。

  平原上許多野獸遠遠聽見白龍鹿的叫聲,便驚惶四散,聞風而逃。

  拓拔野心中得意,自小四處流浪,看見兇猛野獸,總得老遠躲避,唯一騎過的動物,便是一匹野驢,但是騎不到十步,就被它連顛帶甩,拋了下去,周圍小孩無不笑得打跌。雖然他心胸廣闊,并不因此與天下野驢記仇,但畢竟乃人生糗事一件。而今日,騎坐這獨角白鹿,,莫說野驢,就連獅子老虎也無不辟易,當真是威風八面。

  自南際山往玉屏山,沿途兩百余里,盡是平原與若干丘陵,極少人家。惟有經過一處山腳下時,有幾處農家。一個農婦帶著女兒在河邊洗衣,瞧見一個滿面塵土、衣衫破爛的少年雄赳赳、氣昂昂的騎著一匹見也沒見過的怪獸呼嘯而過,登時看得目瞪口呆,好半晌才緩過勁來。

  白龍鹿腳程極快,約莫過了兩個時辰,拓拔野見前方丘陵起伏,大河橫亙,河西幾座高山卓然而立,山頂云霧繚繞,黃昏斜陽,將西側山峰鍍了一層金黃,宛如仙山。拓拔野心想,兩百里路程,以白龍鹿腳力,理應到了。

  當下拍拍白龍鹿的頭頸,示意停下。從懷中翻出《大荒經》,再仔細查看。上面寫道:“(南際山)又西南二百余里,曰玉屏山。山有四峰,東橫大河。其上多松,中峰有天湖。”

  眼前景物與書中描摹并無二致。拓拔野將書收好,覺得腹中饑腸轆轆,一路上,只在路過一片果林時,他順勢摘下一些桃子果腹。此時已近黃昏,早已消化得差不多了。他決定先吃了晚飯,再上山尋找青帝。

  但是附近極目望去,并無果林,也未見走獸。倒是倦鳥歸林,叫聲啾啾。想起神農三笑震落十余鳥雀,拓拔野決定依樣畫葫蘆,也仰天大笑。豈知雖然他笑聲頗響,漫天卻無一只鳥雀掉落,過了半晌,倒是一灘鳥屎疾落下來,不偏不倚,正好擊中他的大腿。

  拓拔野哈哈大笑:“鳥兒,鳥兒,你被我嚇得尿屎齊流那也罷了,怎么好端端污了我的衣褲。你可知這條褲子我只穿了四年,僅此一條,要是洗了可就得光屁股。”那白龍鹿不知是否聽懂了他自嘲之語,也跟著哈哈大笑。

  拓拔野拍拍白龍鹿的頭,笑道:“鹿兄,看來咱們得下水捕魚了。”當下將懷中物件與斷劍丟在地上,一夾鹿腹,呼嘯聲中,一人一獸風馳電掣,高高躍起,跳入大河之中。

  拓拔野與白龍鹿水性極好,水中魚兒既多且肥,不一會兒工夫,便捕了十余條兩尺來長的鯽魚,一一拋上岸去,任其在岸上亂蹦亂跳。白龍鹿餓極,在水中肆意舒展身體,如蛟龍般扭擺來去,口如閃電,牙似霹靂,瞬息間便吞了七八條大魚。

  拓拔野濕淋淋的爬上岸來,取了無鋒斷劍,到附近樹林里東揮西砍,拿著寶劍充柴刀,收羅了一捆樹枝,興沖沖的生火搭架。他見身上鳥糞塵土遍布,索性將衣服除下,只穿了一件底褲。將衣褲在水里洗凈,懸掛在木架上烘晾。

  他十余年來在山林江湖間流浪,過得都是這種生活,早已訓練得手腳麻利,不過一會兒工夫,便將魚開膛刮鱗,串在樹枝上烤得噴香。再涂上些自制佐料,開口大嚼。白龍鹿從河中躍上來,甩甩身上的水,聞得烤魚香味,龍須大動,一路小跑過來,探個頭在拓拔野身旁,紅眼瞧瞧拓拔野,又瞧瞧烤魚,發出嗚嗚聲響。拓拔野哈哈大笑:“鹿兄,你還沒吃飽嗎。咱哥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可千萬別客氣。”白龍鹿點頭歡嘶,當真毫不客氣,風卷殘云,將余下的十余條魚吃了個干干凈凈。

  拓拔野打個飽嗝,正尋思著怎么上山尋找青帝,忽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之聲,蹄聲密集,隱隱還有呼喝之聲。拓拔野連忙穿上衣服,將神農贈送之物藏在懷中。

  只見北邊塵土飛揚,蹄聲越來越響,一行玄衣大漢駕著龍馬如疾風般席卷而來。

  白龍鹿聞得龍馬氣息,頓時昂首長嘶。那群龍馬聽得叫聲,奮蹄驚嘶,原地亂成一團。為首一個黑衣少年大為惱怒,揚鞭呼喝,其他大漢也紛紛揮鞭策馬,龍馬群驚懼之下,方才小步前行。

  這行隊伍,約有三十余人,最前兩騎,乃是一個老者和那個黑衣少年。老者瘦如槁木,一雙碧綠的眼睛深凹下去,滿面木無表情,背上斜斜插了一具桐木琴。那少年細眉斜眼,長得不丑,卻滿臉暴戾神色,他每揮一鞭,龍馬臀上便多了一道深色血印。后面數十大漢玄衣勁裝,背負長刀,雖然高矮胖瘦不同,但神情木然,服裝一致,倒似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一行人奔到近處,龍馬瞧見白龍鹿昂然而立,又是一陣驚慌。黑衣少年皺眉“噫”了一聲,奇道:“白龍鹿!”那老者臉上閃過一道詫異神色,冷冰冰的碧眼朝拓拔野身上瞟來。拓拔野被他瞧得有些發毛,卻故意挺起胸,硬著頭皮與他對望。

  黑衣少年策馬揚鞭,走到拓拔野身前,居高臨下冷冷的望著他,滿臉倨傲神色,道:“小乞丐,你這白龍鹿是從哪里得來的?”拓拔野瞧他虐待坐騎,飛揚跋扈,已然厭惡,聽他如此發問,更加心中有氣,翻了翻白眼,叉手于胸前道:“你干嗎不去問它?”

  黑衣少年勃然大怒,喝道:“小王八找死!”揮鞭便要當頭劈下。白龍鹿昂首揚蹄,高高站起,發出一聲怪異的怒吼。眾龍馬登時肝膽欲裂,驚惶亂竄。黑衣少年鞭子還未落下,坐下龍馬已經受驚立起,扭首后退,險些將他掀下馬去。

  黑衣老者一聲長嘯,震得拓拔野耳中隆隆作響,眾龍馬登時安靜下來,垂頭站立。老者冷冷道:“大伙兒將龍馬的耳眼蒙住,別受了白龍鹿的驚嚇。”眾人紛紛取出布棉,將龍馬雙眼蒙住,耳朵塞上。

  黑衣老者瞥了拓拔野一眼,見他雖然衣衫襤褸,但英姿勃勃,往那兒叉手一立,滿臉不在乎的微笑似乎有恃無恐,還真不知他是何方神圣。當下朝黑衣少年微微一彎腰道:“公子,前面就是玉屏山。青帝御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事要緊。”

  黑衣少年對那老者頗為尊重,雖然滿腔怒火,卻也強自按捺。點點頭,朝身后大漢道:“咱們走。”扭頭惡狠狠的瞪了拓拔野一眼,冷冷道:“小子,咱們走著瞧!”眾人叱喝聲中,眾馬奔騰,煙塵卷舞,朝玉屏山奔去。黑衣少年還不忘回頭瞪了拓拔野兩眼。

  拓拔野吁了一口氣,拍拍白龍鹿笑道:“鹿兄威風八面,救我一次,咱哥倆兩不相欠。”突然想到,這些人神色匆匆,似乎也是去找青帝的。自己對青帝身在何處了無所知,遍山尋訪也非上策,不如跟著這行人,讓他們為自己帶路。當下對白龍鹿道:“鹿兄,咱們遠遠的跟在他們后面,瞧瞧他們去哪里找青帝。”白龍鹿獸中之靈,聽得懂人言,連連點頭。

  拓拔野篤定白龍鹿能聽懂他的言語,甚是歡喜,提起斷劍,翻身上了鹿背,任它行走。白龍鹿一路嗅聞龍馬氣味,并不著急趕上,只是遠遠的跟在后面。

  其時日落西山,夜幕已經緩緩降臨。

  ※※※

  玉屏山四峰對立,中有狹長山谷。那一行黑衣人進了山谷,又彎了老大一個彎,才在第三座山峰前停下。拓拔野悄悄的跟在后頭,停在一塊巨石后面,靜心觀察。

  天色還未全黑,但山谷中遠較外面為暗,朦朦朧朧,瞧得并不真切。依稀望見山下松樹林立,有一松木山門,正中三個大字玉屏峰。黑衣人全部下馬,整頓衣冠。

  黑衣少年朝山上朗聲道:“朝陽谷十四郎奉家父之命,前來拜見青帝。”山上寂無回應。黑衣少年停了片刻,又大聲說了一遍。一連三遍,都石沉大海,無人回應。

  黑衣少年與黑衣老者面面相覷。老者沉吟半晌,低聲說了幾句,黑衣少年點點頭,又朝山上大聲說道:“朝陽谷十四郎有家父書信及薄禮一份,需要面呈青帝。望請準許十四郎冒昧上山。”

  山上依舊無聲無息。黑衣少年望了老者一眼,老者點點頭。黑衣少年一邊大聲呼喊:“既然青帝默許,十四郎冒昧上山了!”一邊與老者及兩個挑著擔子的黑衣大漢朝山上走去。余下大漢圍成一圈,在玉屏峰山門前站住。

  玉屏峰雖不太高,卻頗為陡峭,盡是堅巖峭壁,惟有山門處有一條斜斜的石道迤儷而上。要想登上此山,似乎惟有此道。但山下幾十個黑衣大漢團團把守,他們斷然不會讓自己上山。想到此處,拓拔野不免有些計窮。

  拓拔野四下環顧,玉屏山四峰相對,但彼此獨立,并未聯為一脈,要想從其他山峰繞道而行,似乎也不可能。

  白龍鹿掉頭,朝西側山峰奔去。拓拔野吃了一驚,想要拉它卻怎么也拉它不住,只好彎下身來,伏在白龍鹿的身上,任它馳騁。

  山勢頗陡,松林灌木枝椏橫生,白龍鹿如履平地在茂密的林間閃挪跳躍,向上疾奔,竟比兔子還要敏捷。

  拓拔野伏在白龍鹿背上,緊緊抱住,枝椏樹葉狂風暴雨般撲面而來,抽得他頭上背上隱隱生疼。偶爾回頭后顧,便見下面云霧繚繞,樹影憧憧,周側竟就是萬丈懸崖,不免心中發毛。

  奔了約莫半個時辰,天色已黑,明月初升,月光透過林木斑斑點點的照射下來。突然白龍鹿一聲低嘶,后腿輕輕一蹬,騰云駕霧般高高躍起,越過松林。拓拔野一聲驚呼,在半空中逗留了不過片刻鐘,便穩穩的落在平地上。

  此處僅僅方圓二十余丈,幾株松樹傲然而立,巨石桀然。夜空遼闊,一彎明月掛在東側松樹之梢。此處竟是此峰峰頂。

  白龍鹿朝著東側低聲嘶鳴。拓拔野朝東仔細凝望,與此峰相隔二十余丈,也是一座雄偉山峰。以方位來看,應當便是玉屏峰。

  拓拔野拍拍白龍鹿頭頸,苦笑道:“鹿兄,你是想要飛過去嗎?”那白龍鹿竟然連連點頭,低鳴應對。拓拔野頓時楞住,忽然哈哈大笑,胸中升起萬丈豪情,反手握住無鋒劍,雙臂合圍,緊緊抱住白龍鹿脖頸,道:“走吧!”

  白龍鹿低嘶一聲,四蹄如飛,在瞬息間加速,猛然頓挫跳躍,再度高高飛起。

  拓拔野只覺心跳突然停止,耳邊呼呼風聲剎那間也充耳不聞。天地無聲,萬物停止。他低頭下望,只見下面林海茫茫,云橫霧鎖。

  千丈高空,他一躍而過。

  突然全身一震,差點翻了下去。他這才發現已經到了玉屏山頂。白龍鹿歡聲長嘶,昂首踢蹄,頗為得意。拓拔野這才聽見自己“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拓拔野縱身從白龍鹿背上跳了下來,坐在地上與白龍鹿相對哈哈大笑。

  幾番絕處逢生的歷險,使得這一人一獸奇異的友情更為堅固,也使得這個年僅十余歲的少年膽識備增。

  在地上歇息了片刻,拓拔野方覺心跳漸漸平息下來。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塵土,笑道:“鹿兄,咱們走吧。不知那幾個家伙找著青帝沒有,咱們可不能落在他們后面。”白龍鹿點頭,與他一起朝山下走去。

  山頂一條石徑蜿蜒而下,想來就是山腳下那條石道。拓拔野與白龍鹿沿著石徑朝下走了頗久,依舊沒有看見任何房子。

  周圍盡是松樹,蒼勁挺拔,月光斜斜照下,人在松間月下行走,飄飄欲仙。突然聽見淡淡的汩汩山泉聲。拓拔野喜道:“咱們沿著泉水望下走,定能找著青帝。”當下循聲覓去。

  高山上無井可汲,更無河水。若有人家居住,必在山泉附近。

  拓拔野穿過一片低矮的松林,眼前突然一亮。只見前方巨石錯落,青草夾生,一道清澈的山泉叮叮咚咚的流將下來。拓拔野頓覺口渴,跪在山泉邊,雙手掬起一捧水,喝了起來。泉水極為清涼甘甜,由唇入腹,立覺全身清涼,精神大振。白龍鹿也彎下脖頸喝了半晌。

  沿著山泉望下走,山泉匯聚,成了一條山溪。兩邊松樹漸少,竹子倒越來越多。溪邊草地石隙長了一叢叢茂密的綠竹。拓拔野素來極喜竹子,又好管樂,昨日自己的那枝綠竹笛不慎落在南際山上,懊惱不已,此時見著竹子,當真令拓拔野歡喜不盡。

  他揮舞無鋒斷劍,斬落一截竹子,三下五除,便作成一枝綠竹笛。他握著竹笛在月下端詳半天,心中歡喜,朝白龍鹿得意道:“鹿兄,你騰云駕霧的工夫很是厲害,但是作笛子的工夫那可不如我啦。”白龍鹿扭頭不理,甚是不屑。

  拓拔野將綠竹笛插在腰間,突然想起一事,于是又砍下一截竹子,將無鋒斷劍望竹子里一插,斷劍恰好插入。竹子堅韌,斷劍雖然鋒利,卻也不能自己破竹而出。拓拔野將無鋒劍插在自己右腰,顧盼自雄,哈哈大笑。

  又朝下走了片刻,山溪右拐,在巨石之間蜿蜒盤旋。出了巨石陣,豁然開朗,一個極大的湖出現在他們面前。拓拔野和白龍鹿不約而同一聲低呼。此處想來便是《大荒經》中所說的中峰天湖。

  湖水清澈,松竹四合,對面竹林憧影中依稀可以看見有亭閣樓臺。

  拓拔野大喜,想必此處就是青帝居所。當下一人一獸躡手躡腳,繞湖向亭閣處走去。亭閣皆取松樹原木與竹子建成,未施脂漆,也無勾心斗角,流檐飛瓦,仿佛只是隨心搭建,隨手架成,但月光下瞧來,素面朝天,別有風味。

  拓拔野與白龍鹿沿著亭閣,走過長廊,繞過竹樓,登上松木高臺,極目遠眺,未見有任何人影。當下又走入后面的庭院之中。庭院僅有三進,圍墻也不高,但是屋中寂寂,空無一人。只有風吹竹影,月舞西墻。

  拓拔野與白龍鹿在庭院中站了半晌,心中悵惘,不知何去何往,突然隱隱聽見東南方傳來若有若無的蕭聲。

  簫聲寂寥悠遠,淡如月色,但那曲調跌宕回旋,蒼涼刻骨,竟似是在哪里聽過一般。拓拔野頗有音樂天賦,尤喜管樂,無師自通,此時聽見這淡淡簫聲,登時心頭大震,心道:“天下竟有如此簫聲!莫非便是青帝?”他聽了片刻,更加心醉神迷,佩服的五體投地。當下與白龍鹿循聲覓去,想要看個究竟。

  他斂聲屏息,每一步都分外小心,穿過一片竹林,沿著一道矮矮的竹墻朝東南走去。簫聲越來越近,那悲涼之樂徑直打入他的心中。

  拓拔野越聽越覺得這曲子似曾相識,當下在竹墻下駐足苦苦回想。突然腦中靈光一閃,是了!這是昨日神農與他分別之際唱的那首歌。心中狂喜:莫非老前輩并沒有死,也趕到此處尋找青帝來了?

  拓拔野再也按捺不住,發足狂奔,白龍鹿緊緊相隨。

  蕭聲漸轉高亢,如午夜潮生,浪急風高。陡然急轉而下,蕭瑟如秋風,淡泊如冬雨。曲聲越來越淡,略有回旋,余音裊裊,終于復歸寂寥。

  拓拔野越過竹籬,轉過亭閣,大叫道:“前輩,是你么?”

  眼前湖水澄清,月輪蕩漾,湖邊小亭,有一縷焚香,裊裊而上。拓拔野四下打量,竹影婆娑,松枝橫空,夏蟲如織,卻哪有半個人影?

  ※※※

  拓拔野心中沒來由泛起惆悵悲涼之意,心想難道前輩竟不肯見他一面,亦或是前輩終究還是死了?那這蕭聲呢?焚香猶在,自當不是幻覺。難道竟是前輩的鬼魂在此地為他鳴簫么?

  白龍鹿瞧他滿臉空蕩失落,低聲嘶鳴,在他身上磨蹭。拓拔野拍拍它的頭,慢慢走入湖邊竹亭,在那石桌邊坐了下來。桌上一個巴掌大小的白色瑪瑙香爐,玲瓏剔透,爐中紫色粉末,紫煙繚繞不絕。這香味聞起來說不出的奇怪,淡遠的幽香若即若離,超然出塵,倒象是方才的簫聲。

  亭中除此香爐,別無他物。亭外正北,一堵七丈余高的石壁桀然而立,將天湖南角隔為兩半。月光照在石壁上,拓拔野瞧得分明,那壁上竟有數十斗大的字。但這字不是刀筆所刻,竟是隱隱凸起,當真匪夷所思。

  拓拔野勉力讀了十余字,“啊”的一聲,大為驚異。那壁上文字乃是:“朝露曇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黃河十曲,畢竟東流去。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昨夜風吹處,落英聽誰細數。九萬里蒼穹,御風弄影,誰人與共?千秋北斗,瑤宮寒苦,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

  這壁上文字赫然便是神農昨日所唱之歌。

  拓拔野回想那簫聲,合著曲調低聲唱來,到迂回低婉處,不知為何竟有熱淚奪眶而出。他擦擦眼淚,從腰間解下綠竹笛,放至唇邊,悠悠揚揚吹將起來。

  他生性灑脫樂觀,因此這悲涼之曲由他奏來,清越婉轉,哀而不傷。昨日神農唱此歌時固然已超脫生死,拈花笑對日月星辰,但心中卻依舊懷有錯悔當年的遺憾。拓拔野雖然不知他那刻所思所想,然而由這簫聲、歌詞中也隱隱體會出一番人生苦短,歲月情殤的悲涼。雖然竹笛簡陋,技法質樸,但天性穎悟,笛聲較之神農歌聲與之前簫樂,別有一番說不清道不明的韻味。

  尤其在這天湖竹亭,松間明月中聽來,如清泉漱石,嘵風朝露,有出塵乘風,飄飄欲仙之感。

  突然身后有簫聲揚起,錯落合韻。

  拓拔野欣喜若狂,回頭叫道:“前輩!”

  然而月下竹間,所立之人并非神農,卻是一個白衣女子。

  拓拔野一見之下,只覺腦中轟然一聲,天旋地轉,口干舌燥,說不出一句話來。那白衣女子低首垂眉,素手如雪,一管瑪瑙洞簫斜倚于唇。月色淡雅,竹影班駁,宛如夢幻。

  白衣女子放下洞簫,抬起頭來。拓拔野啊的一聲,手中竹笛當啷掉地。月光斜斜照在她的臉上,分不清究竟是月色照亮了她,還是她照亮了明月。那張臉容如她簫聲一般淡遠寂寞,仿佛曠野煙樹,空谷幽蘭。

  拓拔野腦中一片空白,天地萬物一片死寂。只聽見自己卜通卜通的心跳聲越來越響,越來越快。白龍鹿竟然也呆若木雞,震懾于白衣女子的絕世容光。

  白衣女子瞧見他不過是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似乎也頗為詫異。淡然道:“方才的笛子是公子吹奏的嗎?”聲音清雅一如她的容色。拓拔野渾然不覺,只在心中喃喃自語:“天下竟有這般好聽的聲音。仙女!她一定是仙女!”

  白衣女子見他失魂落魄,盯著自己呆看,微微蹙眉道:“公子?”

  拓拔野年值十四,正是情竇初開之時。此刻見著這白衣女子,剎那間情根深種,從此不能自拔。她那蹙眉之態,于他眼中看來,更是勾人心魄,不能自已。他心中卜騰亂跳,胡思亂想,口中突然楞楞的說道:“難怪,難怪!”

  白衣女子道:“難怪什么?”

  拓拔野脫口道:“只有仙女才能吹出這等仙樂!”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宛如冰雪初融,春暖花開。拓拔野目奪神移,膝下發軟,險些一交坐倒。他自覺失態,頗為狼狽,心中不住的對自己說道:“鎮靜,千萬要鎮靜。我須得讓仙女姐姐瞧見我英姿勃發的樣子,可不能這么一副鄉下膿包樣。”當下一挺胸膛,負手而立。突然想起:“是了!我還是斜側著身子比較好看。”于是又微微側過身體,目光炯炯的望著那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見他片刻間扭動身子,擺了數個造型,心中不解。正待說話,突然看見他腰間所懸斷劍,輕輕“噫”了一聲,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變得迷離起來,看著拓拔野緩緩道:“公子這柄劍從何處得來?”

  倘是別人問起,拓拔野還要考慮種種事端,但由她口中問來,他哪里還有半分隱瞞?當下道:“這柄劍是我從一個水潭深初撿來。可惜為了給我這位朋友開鎖,把劍給砍斷了。”

  白龍鹿聽他說到自己,立時驅身向前,在白衣女子身前做傲然挺拔狀。白衣女子點頭道:“白龍鹿被高九橫用北海十七混金索困在龍潭里。你的內力不夠,否則也不會將這無鋒劍折斷。”

  拓拔野原來對自己毫無武功素不在意,但此刻聽她說到自己內力不夠,竟然說不出的難受,臉上登時紅了。心中暗暗發誓:無論如何,我拓拔野定要練出一身武功,可不能讓她小瞧了。

  白衣女子道:“不知公子可否將此劍借我一觀么?”

  拓拔野連忙將斷劍拔出,劍鋒倒轉,用手指捏住劍鋒,恭恭敬敬的上前遞給白衣女子。未到兩丈之內,便聞到一縷淡淡的幽香,其香宛若雪山冷月,無可名狀,生平聞所未聞。拓拔野心道:“倘若我每天都能聞著仙女姐姐身上的香味,便是神仙我也不做。”突然想到,倘若當真能天天聞見仙女香味,自己早已是神仙了。

  白衣女子伸出左手,月光下看來玲瓏剔透,軟玉溫香,只此一手,便比拓拔野所見過的所有女子都要美上千分萬分。拓拔野正在心中贊嘆不已,忽見那纖纖柔荑如蘭花般舒展開來,自己手中斷劍立時如長了翅膀般與空中緩緩飛過,徑直落到白衣女子手中。

  拓拔野心折不已。

  白衣女子握住斷劍,輕輕一抖手腕,劍上斑斑鐵銹盡皆簌簌掉落。兩尺長的斷劍周身淡青,在月光下亮起一道白芒。白衣女子盯著劍鋒上的“神農”、“空桑”,怔怔看了許久,突然一顆淚珠滴了下來,落在劍鋒上,沿著劍鋒滑落到草地。

  拓拔野吃了一驚,大為著急,不知她因何事傷心,想要發問,但又不敢開口。

  白衣女子低聲道:“人有情,劍無鋒。這柄劍原是我族七大神器之一,想不到這兩百多年的流離輾轉,竟然是沉沒在龍潭之底。”

  拓拔野雖聽不明白,但也隱隱猜出此劍與白衣女子有莫大淵源,見她睹劍傷情,心中也跟著萬分的難受,說道:“既然這把劍原是仙女姐姐的,今日就物歸原主吧。只是這,這劍已經被我弄斷了,這,這可怎么辦才好?”

  白衣女子微微嘆了一口氣,道:“劍斷情傷,這也是天意,與你不相干。這柄劍在潭底兩百年,被你得到,可見上天注定你與此劍有緣。”她左手一展,斷劍又平空緩緩飛回,恰好插入拓拔野腰間綠竹劍鞘。

  白衣女子妙目凝視拓拔野,道:“只是此劍本為木族神器,不能落入他族手中。不知公子是那族人氏?”

  拓拔野茫然道:“哪族?我從小漂泊不定,自己也不知道算是哪族人。”

  白衣女子點頭道:“既然如此,公子就將此劍收好,不要輕易出示。倘若有人見著,公子便說自己是木族人,以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拓拔野見她關心自己,心中快樂得如同要爆炸一般,吃吃應諾。

  白衣女子瞧了一眼地上的竹笛,道:“公子又是從何處聽得這首剎那芳華曲?”拓拔野一楞,立即醒悟她說的乃是神農所唱的曲子,心道:“原來這首曲子叫做剎那芳華。名字倒也好聽。”當下一五一十,將自己如何在南際山頂邂逅神農,如何接受其臨終重托,如何掉入龍潭等諸般事宜,一字不漏的說與白衣女子聽。

  白衣女子聽得神農百草毒發,在龍牙巖物化,花容微變,極為驚訝。她聽得神農臨終高歌剎那芳華曲時,不知為何,妙目中竟有瀅瀅淚光。

  拓拔野自然不知,這剎那芳華曲原是四百年前的木族圣女歌思瑤亞所做,知者甚少,能奏唱者更是鳳毛麟角。兩百余年前,木族第三十六位圣女空桑仙子與神農相愛之時,曾將此曲教與神農。其時二人為五族所迫,蓋因圣女沉于凡俗之情,大大悖于五族圣規,何況所愛之人竟是神帝。兩人逃避眾人追索,來到神農知交青帝的御苑玉屏山。在這天湖絕壁上,神農以金剛指刻下兩人合作的歌詞。三個月后,神農被迫離開空桑,在南際山頂目送佳人東去,從此天隔一方,杳無音信。正因此故,當白衣女子聽見有人也能吹奏剎那芳華曲時,極為訝異,便以簫聲合奏。

  白衣女子沉吟片刻道:“如此說來,公子到玉屏山乃是為了尋訪青帝了?”

  拓拔野喜道:“仙女姐姐認識青帝嗎?”

  白衣女子淡然道:“自然認識。”

  拓拔野大喜道:“那能否請仙女姐姐帶我去拜見呢?”心中想到可以和白衣女子多呆一會兒,登時大樂。

  豈料白衣女子卻道:“可惜近年來,青帝神龍首尾,萍蹤不定,我也尋他不著。”

  拓拔野心下失望,正要說話,白衣女子又道:“不知公子是否介意將神帝血書借我一看?”

  拓拔野心中猶豫,受人重托,他自己尚不敢啟開血書細看,更勿說借與人觀。但他瞧見白衣女子端莊素雅,一雙澄澈的眼睛坦然的望著他,心中登時軟了。他從懷中小心翼翼的掏出血書,遞給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隔空取到,雙手展開。拓拔野瞧著她的臉容,心中頗為好奇,不知信中寫了什么。那白衣女子微微皺了皺眉,沉吟不語。她將血書折好,隔空遞還拓拔野,道:“公子,縱使這血書交與青帝,恐怕他也不會隨你去蜃樓城。”

  拓拔野奇道:“這是為何?”白衣女子道:“此中復雜,不一而表。公子去了蜃樓城自然知道。”

  拓拔野心中大為著急,突然想到一法,咳嗽道:“那么,不知仙女姐姐能不能陪我去一趟蜃樓城呢?”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道:“只怕不能。”

  拓拔野此番心中失望,竟遠比聽得青帝不在為甚。

  正當他搜腸刮肚,彷徨無計之時,突然聽見天湖對岸,遠遠傳來洪亮的聲音:“朝陽谷十四郎奉家父之命,前來拜見青帝!”

  ※※※

  白衣女子微微皺眉道:“朝陽谷的人來了,咱們避上一避。”拓拔野聽得十四郎的聲音,心中正感敗興,聽見她此話,心中大喜,尤其是那“咱們”二字,令他心花怒放,心想:“原來仙女姐姐也討厭他們。”連忙點頭答應。

  白衣女子衣袂飄飛,行云流水,剎那間已經到七八丈外。拓拔野只覺得一股強大的氣流將他憑空拔起,隨著白衣女子一路飛去。心中又驚又喜,倒突然覺得這十四郎來得頗有道理,自己可以和仙女姐姐多呆上片刻。白龍鹿緊隨不舍。

  白衣女子帶著拓拔野彎了幾彎,進了那三進的庭院,到后院里停了下來。拓拔野忽覺那氣流突地消失,身子望下一沉,兩腳穩穩著地。

  白衣女子淡淡道:“他們不會進到此處。咱們就在這站上一會兒吧。”

  拓拔野心中歡喜,心道:“莫說是一會兒,便是一輩子又有何妨?”然而那白衣女子將他望西側的竹叢間輕輕一推,自己卻飄到東側的竹下,再不言語。

  拓拔野大為掃興,正想和她多說幾句話,卻聽見那行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朝這邊走了過來,只得作罷。

  他所藏身的竹叢恰好斜斜對著庭院的三進大門,可以看見門外的那半面影墻和幾株松樹。月光透過松枝照在影墻上,那松枝影子纖細挺拔,仿佛白衣女子一般。

  過了片刻,腳步聲很近了。拓拔野立在庭院竹林之后,透過竹葉間隙與重重大門遠遠望去,只見那黑衣少年十四郎與黑衣老者及兩個大漢從天湖邊上出現,神態恭敬的緩緩走來。拓拔野拍拍白龍鹿的頭,沖它一笑,心道:“還是白龍鹿腳程快。先前瞧他們不可一世的神態,還當是什么絕頂高手呢,豈知走起路來比老太太還慢上三分。”白龍鹿知他所想,龍須大舞,得意之態溢于言表。

  拓拔野不知,青帝靈感仰為人孤高傲桀,亦正亦邪,喜怒無常。天下素有“青帝怒,天地裂”之諺。十四郎等人未得青帝應諾,而登上玉屏山,原已心中忐忑,豈敢再大步上山?

  十四郎等人走到庭院前,躬身而立,不敢再上前。十四郎又大聲報了幾回,庭院中自然杳無回應。

  這庭院乃是青帝居所,是玉屏山禁中之禁。十四郎自然不敢進來,只是垂手在門外靜候。青帝脾氣孤傲難測,常常閉門拒客。江湖中盛傳當年神帝神農氏游玩八閩,路經玉屏山,特上山造訪青帝。而青帝竟閉門睡覺,讓神農在門外干等了一夜。神帝之尊,兩人交情之深,尚且如此,何況十四郎之流。

  故而十四郎雖懷疑青帝是否就在院中,但一則使命未就,二則憑青帝之性,即使無人回應,也不敢斷言定然不在院中,縱有千般不耐,也只能藏在肚里,滿臉恭敬的站在門外。

  拓拔野初時還興致盎然的瞧著他們木塑般的佇立門外,一動不動,但瞧到后來,逐漸興味寡然。

  而身邊白衣女子身上的淡淡幽香又不斷的鉆入鼻息之間,一路癢到心里。他悄悄的轉頭看去,只見白衣女子立在綠竹下,青絲飛舞,衣袂飄飄,似有所思,仿佛仙人謫落凡塵,看得不由癡了,忽然想到:“倘若她真是仙女姐姐,便終究要回到天上去的。那我豈不是再也見她不著了么?”如此一想登時心中大痛,淚水險些涌將上來。

  他卻不知道那白衣女子此刻心中也正在想他,白衣女子心中春水乍皺,漣漪陣起。日前上玉屏山,原只是漫游路過,順便拜詣青帝,不想未遇青帝,卻遇見這奇怪的少年。瞧他破落邋遢,不過是普通流浪兒,但不知為何,自己初一見他,便有親近之感,仿佛自己弟弟一般。這種感覺生平從未有過,當真是怪異已極。是因為他也能吹得《剎那芳華曲》么?能將這曲子吹得這般動聽而有生氣的,寥寥無幾,想不到竟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無意間竟能獲得本族的無鋒劍,吹得剎那芳華曲,可見命中注定他與族中的因緣造化。神帝在南際物化,竟然托付于他,也是因為神帝瞧出他的特別之處么?

  想到此處,她眼波流轉,朝他望去,見他兩眼微紅,咬牙切齒,緊攥雙拳,心中微感詫異。拓拔野心中正想:“倘若她當真是仙女,要回天界,趕明兒起,我就拜師做神仙,就算是九天神界,碧落黃泉,我也要見她一見。”

  白衣女子想道:“他這般難過,是因為想起神帝了嗎?沒想到神帝竟然會在龍牙巖上物化。倘若天下知道這件事,不知又要生出什么事端來。難道他是明知將死,才到那龍牙巖上么?當年他在那里眼睜睜瞧著姑姑去了湯谷,今日又在那里物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