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激流
作者:煮酒
第一卷 烬中星火
第一章 狭路 第二章 短歌 第三章 突围
第四章 蔡七 第五章 对弈 第六章 相逢
第七章 异变 第八章 险胜 第九章 竞渡
第十章 崭露 第十一章 琴韵
第二卷 浮沉幻变
第三卷 西风漫卷
第四卷 浪飞霞红
第五卷 天苍野茫
第六卷 暮雪千山
第一卷 譬若朝露
与作品无关:肯定会填的坑



 
  初春的中南平原,雨水向来少得可怜。到了最近这十几年间,更是连个把时辰的霏霏细雨都要指望老天格外开恩。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对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而言,倘若没有雨,也就意味着一年的衣食没了着落。因此当这年三月的中南平原上忽然下起了织丝般的朦胧细雨时,荡漾在无数农家心头的只有企盼和甜蜜。
  仿佛知道他们的心思,这雨下起来居然没了个停。到了黄昏时分,进一步化作瓢泼般的大雨,夹着风势,汹涌的敲打着一切阻拦的事物。在漫天飞扬的雨幕里,隔着十几步远便看不清人影。几乎所有的人都关上了门窗,躲在家里,怀着幸福的心情看着这场几十年才能一遇的澎湃春雨。
  郑桢出身于盛产鱼米的归州,自然明白春雨对庄稼收成的巨大影响,然而此时本该高兴的他却黑起了脸。看着翻了浆的道路车马难行,一向沉稳的眉宇间也不禁露出了焦虑之色。身边的千余名士兵正在手忙脚乱的架设宿营地,被肆虐的狂风暴雨折磨的狼狈不堪。要不是脚下这座翠屏山的山体都是石质,恐怕浑身重甲的他们早已寸步难行。
  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艰苦努力,这才终于建好了营地。一名气喘吁吁的校尉一边向郑桢报告,一边诅咒这天气。郑桢望着他叹了一口气,道:“老弟,不是我说你,这个天气实在好的难得啊,虽说给咱们添了不少麻烦,可百姓今年有福了。”
  那校尉的脸一红,低头道:“大人,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咱们御边十几年,刀山剑林里也没有这么狼狈过。一时情急,倒叫大人见笑了。”
  郑桢点了点头转过脸看着山下,道:“是啊,咱们在这山上犹然如此,正在急行军的海大人还不知道难成什么样子呢,今夜定然是赶不到这里了。”那校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道路被雨水冲刷的和旁边的稻田一样泥泞不堪。莫说是马匹,就是行人怕也是只能高一脚低一脚的缓步而行。不由得开口说道:“这样的天气,我们难走,那帮叛逆也不会好过,看样子这一两天他们到不了这里。”
  郑桢头也不回的答道:“但愿如此,不过小心没大错,今晚还是传令下去,明哨暗哨都给我加双岗。”
  就在郑桢下令的同时,翠屏山以南二十里处的一个小山丘上,梁鼎远也在遥望着翠屏山。他骑着一匹黄马,驻足于半山腰上,任凭雨水浇打着他的身躯。良久,猛地调转马头,对左右大喝一声:“我们回去。”
  跋涉不过数百步,他们已经回到了中军。这支队伍看上去盔甲零乱,兵刃也是各种各样。然而步履却不失齐整,士气也很高涨。尤其是他们在泥泞中脱鞋而行,虽然时不时有人被碎石树枝划破了脚,却没有一个人发出抱怨的声音。很明显,这是一支久经战阵的惯战之师。如果看清那面在雨中卷起来的大旗,人们就会明白,这正是郑桢口中的叛逆,三年前在中南平原举旗起义的农民军。
  身为主帅的梁鼎远原是个富家子弟,为人聪慧,允文允武,本来在仕途上前景远大。可偏偏他生性喜好作一个育人的良师。安安稳稳的教了十几年书,一直到了三年前,眼看着四周乡邻纵然家徒四壁,官府却依然横征暴敛。屡次苦苦进劝却全没有人把他的话当回事,原来怎样还是怎样。于是他一怒之下,便带头杀官焚衙,聚众起义,一时间四方震动。三年来转战中南各地,败亡在他手下的帝国将领数以十计,已然成为北谅帝国的第一心头大患。
  然而此时的梁鼎远心中一点都不轻松,纵横中南以来,虽然所到之处帝国军望风批靡,义旗过处更是应者如流。可随着队伍的扩大,粮草补给也渐渐成了问题。中南平原连续十几年的干旱已经使得当地的物资极度匮乏,两个月前,鉴于对前途的忧虑,他挥军直指上千里外的东南平原。一路势如破竹,只是进入东南平原后的民情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仅仅是由于还能勉强维持个温饱,便几乎没有人愿意为义军出力。起义军就像瞎子聋子一样对帝国军的动向一无所知,完全处在被动之中。即使他当机立断,回师中南,还是没有彻底摆脱尾随的几股追兵。昨日更是听说帝国已经调动西北边境的戍边劲旅,意图将他们堵死在这里聚而歼之。
  怀着沉重的心情,梁鼎远随着大队艰难的前行着。他又一次抬头看着翠屏山的方向,雨幕还是那么的浓密,什么都看不见。这时他的嘴角不由得轻轻的嘀咕到:“鼎方,一切都看你的了!”
  郑桢绝对是个良将,在戍边的十几年间,他从一个伍长一路升到了副将。除了一身的好武艺外,更重要的是他拥有良好的判断力和出色的指挥能力。而在大将海威的麾下,有了这些就足以保证仕途的顺利。明察秋毫的海威清楚的知道每一个部下的长短处,所以十分放心的将前锋的重任交给了郑桢。
  “抢占翠屏山,便卡住了梁鼎远的咽喉。”郑桢回味着海威在他临行前的嘱咐。站在翠屏山上,才知道海威的远见。翠屏山本身高不过二百余米,说是山其实只是个比较大的土丘。只是不但在方圆近百里的数十座土丘中最高,而且恰恰扼守着进入中南平原腹地的交通要道。过了翠屏山,只需度过那条并不宽阔的思水河,就是一马平川的平原腹地。要是被梁鼎远杀了进去,在两个平原间的山区里累得人疲马乏的义军很快就会回复元气,那时再想剿灭他们,就又要大费手脚了。虽然在内心深处有些同情义军的被逼无奈,但是一个帝国军人的角度让他无法认同义军杀官的举动。所以郑桢暗暗的下定决心,要把梁鼎远和他的部下钉死在翠屏山下,等到海威大军到来一鼓作气将义军完全消灭。
  夜渐渐深了,雨越发的急了。听着密集的雨声和山下思水河奔腾的浪涛声,郑桢一直提着的心也慢慢的恢复了平静。这样的雨势谁还能够来偷袭呢?也许是自己把农民军看的太高了吧。这样的想法刚在脑海浮现,倦意就像潮水一样的涌来,上百里急行军后又忙着指挥扎营,郑桢实在是太累了。勉强支撑到半夜,对着帐外发出今晚最后一道命令:“把警戒再向山下推前五百米。”然后便伴着卫兵的回答声倒头睡去。
  雨点密密麻麻的扣打在帐篷上,发出一阵阵隐隐含着节奏的回音,就像一曲催眠的乐章,让郑桢深深的进入了梦乡。也不知过了多久,在剧烈的头疼中他猛然惊醒过来。还没有睁开双眼耳畔已经响起卫兵冲入营帐的脚步声,当卫兵那惊惶焦急的眼神跃入眼帘时,他的心立刻犹如海底一般的冰冷。敌人来了!敌人到底还是来了!
  草草的套上外衣,连盔甲也来不及披挂,他提起了阔背长剑匆匆奔出了营帐。迎面十几米外隐约有人影晃动,夜雨浇在身上冰冷刺骨,他不由募的打了一个寒颤。更让他心寒的是不远处自己的一个士兵被对手劈翻在地,可在激烈的风雨声中却听不见临终的嘶喊。郑桢顿时醒悟到自己最后的命令是多么的愚蠢。在疾风暴雨的掩饰下,纵然那些岗哨能够提前发现敌踪,也无法将消息传到数百米后的大营中,毕竟这段距离足够让敌人追上并且杀死所有敢于暴露自己的哨兵。他无比愧疚的望了望前方,然后断然下了一道让左右惊讶莫名的命令:“不要管前面了,收拢队伍,全体撤退到山顶!”
  看着呆若木鸡原地不动的卫兵们,他愤怒的喊道:“给我撤!这里全都乱套了,只有退到山顶重新组织,才能挡住他们!”
  卫兵们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向四周跑去,大声的喊着叫着,有时甚至踢打着士兵的躯体,粗暴的但也是迅速的把视线内的队伍再一次聚集起来撤往山顶。
  梁鼎方反手一刀劈翻一个背后突袭他的帝国士兵,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向山上冲去。此时他的心里充满了快意,轻衣赤足仅带一柄长刀的他们虽然一路上吃尽了苦头,可终于在后半夜赶到了翠屏山。而且看样子这里的守军完全没了指挥,只要动作再快一点、再猛一点,也许明天清晨就能抢渡思水河,重回中南平原。
  突然又一柄长枪毒龙般的直刺他的咽喉,枪樱过处,带起了一蓬雨花。梁鼎方心中一凛,连忙后退半步,挥刀架开了长枪。只见那个使枪的校尉扭身跨步,枪身一旋又扫向了他。梁鼎方竖刀一格,却依旧挡不住枪身上涌来的那股劲力,无奈的只好再退一步。电光火石之间,那校尉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连出五枪,生生把梁鼎方逼退了五步。
  抽空瞄一眼四周,梁鼎方不由得暗暗叫苦。虽然乘着帝国军队混乱的势头,自己的人马完全占了上风。然而一直跟着他行动的部队眼看他被拦在这里,就都只顾着劈杀身边的敌人,前进的势头完全停了下来。这样下去即使杀光了这里的士兵,恐怕时间也已经被耽搁了许多。更何况这里的帝国士兵和以前交手大不相同,纵然是孤身一人犹自苦战不退,显示出良好的训练和严明的纪律。难道真的是戍边的军队来了?真要是这样的话,那山顶上会不会还有另一道防线?
  正在思索的片刻间,梁鼎方又被逼退了三步,焦躁已经布满了他的脸庞。那校尉死死盯着梁鼎方,毫不停顿的再出一枪。锐利的枪风刺破了风雨,划出一条笔直的走势,直奔梁鼎方的前胸。梁鼎方募的大喝一声,即便是在重重的雨幕中,依然把那校尉震的稍稍一顿,随后闪电般的伸出左手攥住了枪头。但见枪尖穿过了他的手掌,溅出几缕血花,最终停留在梁鼎方胸前一寸处。那校尉大惊失色,忙乱中奋力回抽,却恰恰被梁鼎方借力而上腾身跃起,半空中舞个刀花,势若奔雷般连人带刀撞向了他。那校尉闷哼一声,剧烈的扭了两下,颓然倒地。
  撕下一缕布条,胡乱的把左手裹一裹,顾不上疼痛,梁鼎方一挥右手的长刀,带头冲向山顶。旁边的义军也纷纷弃下对手,紧紧的跟随着他。
  郑桢退到了山顶,点一点招拢回来的士兵,只剩下二百多人。最要命的是在这场大雨中,所有的弓箭都脱了胶不能再用。怀着沉重的心情指挥着几个临时任命的军官安排好防御阵势后,他立在山顶默默的向下望去。在那浓密而看不见人影的雨幕里,自己纷乱的部下们还能坚持多久?对于舍弃他们郑桢心中充满了歉意,但却绝没有后悔。留在那里又有什么用呢?没有指挥没有组织的部队很快就会被敌人解决,与其如此当然是退回山顶更加正确,哪怕这显得有点无情。想到这里他不由轻叹到:“想不到我的决断竟会用来丢弃部下。”
  这时一个军官手指前方惊呼到:“敌人冲过来了!”
  梁鼎方冲到距离山顶只有几十步远的地方,刚一看见帝国军的身影,便立即举刀示意停止前进。这一幕落入郑桢的眼中,也不禁在心中暗赞对手。从山脚下冲到山顶,一路上还在不停的战斗,此时的义军已然到达一个体力的极限,只是靠着顽强的意志来支撑。若是贸然强攻山顶的帝国军,怕是战斗不了多少时间就会彻底崩溃。可惜郑桢身边的士兵实在太少,而对手至少也有千人以上,要不然此时来个逆袭,胜败立分。现在唯有等着对手来进攻了,能支持多久算多久吧。
  梁鼎方一边指挥着义军们驻足休息,一边打量着山顶的帝国军。越看越是心惊,翠屏山的山顶极小,看来这股帝国军最多不过二三百人,然而面对自己的优势兵力,却没有丝毫的混乱,这时梁鼎方已经断定今夜所碰上的确实是戍边的劲旅。回头看看自己那些身上浑着血水和雨水的部下,望着他们疲惫的脸上依然露出的坚强目光,梁鼎方心中豪气顿生。来就来吧,不堪一击的杂牌也好,久经沙场的劲旅也罢,既然你们一定不给我们活路,那就让你们的血或者我们的血来说话吧!
  看着越聚越多的义军,郑桢索性不再去想今晚战斗的成败,脑海里反倒浮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要是我今天战死在这里,别人会怎么说我呢?帝国也许会给我一个封号,可是没有战死在胡虏的马蹄下,却死在帝国人的刀下,未免也太可笑了。这场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
  没有等他解开自己的疑惑,义军已经吹起了号角,他们一反刚才乘乱缠斗的态势,整整齐齐的排好队伍,缓慢的而又坚决的向山顶的帝国军阵地发起了进攻。
  两边的军队刚刚接触时,帝国军的长枪发挥了巨大的优势。由于义军为了减轻路上的负担,不但没有披甲,就连重一点的长枪也没有携带,他们清一色的长刀,一旦失去了突然性,在和帝国军拉开阵势的交锋中便落了下风。只是这样的劣势很快就被人数上的优势所弥补,如果不是山顶实在太小,无法让太多的人同时进攻,帝国军早就没有办法支持下去。就是这样,郑桢依然感受到防线的巨大压力,他明白目前的胶着仅仅是个假象,他所能坚持的就是能不能等到明天清晨。
  梁鼎方挥舞着长刀一次次的冲上去,又一次次的被打下来。身畔浴血的战友,哀号着在他面前倒下的帝国军,这一切都已经变得熟视无睹,在麻木和疯狂中,他一刀一刀的砍向阻拦在身前的敌人,就连刀锋划过骨头的咯吱声,也无法让他的神色有一丝变动。
  山顶的帝国军越来越少,自己站立的位置越来越前。终于,当天边露出第一缕光亮时,他发现自己的面前只剩下一个帝国军。
  郑桢望着身边被自己砍杀的十余名义军,再看看横七竖八陈尸在四周的部下,他无奈的苦笑着停下了手中的阔剑。对着冲到面前的义军首领,他轻轻的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呢?”
  梁鼎方也停下了长刀,望着眼前满身是血的帝国军官,眼里也流露出一丝敬意:“很简单,为了生存下去!可是你呢?你又为了什么?”
  郑桢忽然感到雨势正在渐渐变小,天光也开始大亮,他轻轻的重复了两边“为了生存”,然后挺直了腰身,毅然到:“为了军人的荣誉!”
  梁鼎方伸手拦住了准备冲过去的义军,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这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这样的人就算是死也要让他留住尊严。”
  “谢谢你,真可惜不是和你一起在纵马边关,笑傲杀敌”,郑桢斜靠在一块大石上微笑着说道。
  “不用谢,也可惜你不能和我一起横扫人间不平,去击杀那些贪官污吏”,梁鼎方一边走向他一边微笑着答道。
  郑桢扭头看看山的那头,天边已经大亮,雨势也已经变得很小,只是依旧没有看见海威的旗帜。他回头伸手向梁鼎方做了一个阻止前进的手势,把阔剑架到自己的脖子上,再一次微笑的说道:“你赢了,不过我也赢了自己,你说对吗?”说罢右手横剑一勒,全身完全靠在了大石上,咳嗽着看着梁鼎方。这时梁鼎方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同样的向山那边看了一眼,然后答道:“不,你赢了,我输了,你们的后续部队已经到了思水河。”
  郑桢的脸上露出最后一抹笑意,“是吗?那我真不知道还应不应该祝你好运呢?”说罢无力的低下了头。
  雨已经完全停了,海威的旗帜在思水河北岸飘扬着,梁鼎方的脸上无比的严肃。
  


 
  急匆匆赶到翠屏山上,顾不上休息片刻,梁鼎远就在二弟鼎方的陪同下登高俯览海威的军营。远远看去,海威所部五军严整,法度分明。凭河而建的临时营地正靠着思水河最平缓的一段,从河边到营帐前密密麻麻的布满了鹿角、地陷,当中每隔数十米便留出一个宽约四五米的空隙,显然是准备在必要时用作骑兵反冲锋的通道。而在每个空隙后面都有着几台威力巨大的投石车,封锁着那原本就不算宽阔的小道。这样严密的布置,加上交战时必然会出现的大批弓箭手,如果没有压倒性的优势兵力和不惜伤亡的决心,任何军队都绝不可能将其击溃。
  梁鼎远一边看着一边无奈的摇头,带着些许激赏的口气道:“海威果然不愧为帝国名将,如此阵势,单从防御而言,已经堪称无懈可击。”
  苦笑着点点头,自负勇武从来没有畏惧过的梁鼎方此时情绪也有些低沉。几年来驰骋沙场的经验告诉他,眼前的这个军营远不是依靠勇气就能摧毁的。
  一指下方的军营,梁鼎远又道:“你看海威军中人多而不杂,车马锱重各就其位,兵员调动条理清晰。遇上变故定然反映快速,看来我军不论是强攻还是奇袭,都难以突破这里。”
  横目一扫视线内的思水河,梁鼎方有些丧气的说道:“可是除了那里可以涉水强渡,其他地方的水流都太急促了。我军一路征战,架设浮桥的工具早就损失殆尽,沿河又有海威军的斥堠,要想偷渡恐怕也不太可能。“
  梁鼎远无语默立良久,转身问道:“军需官,我们的粮食还剩下多少?”
  军需官上前一步答道:“若是紧着点,还能应付个两天,本来打算突到中南以后再……”
  一举手拦住了军需官下面的话,梁鼎远决然的说道:“把粮食全都拿出来,今天让将士们吃个饱,午饭后中军全体去伐木编制木排,鼎方的前军抓紧时间休息,等到后军赶来,今晚我们在海威上游十里处偷渡。这一次不要讨论了,就算是不可能也要去试一试,总不能坐以待毙!”说罢向营中走去。四周的军官们显然也都认为再无良策,便不再多话各自去安排自己的工作,倒是原本沮丧的心情随着决心的确定稍稍振作起来,动作也恢复了麻利。
  梁鼎方紧紧跟在兄长的背后,愧疚的说道:“大哥,都怪我昨晚行动太慢,没有突破思水河,搞的现在全军都陷入了死地。”
  “你真以为是你行动太慢吗?”梁鼎远没有放慢脚步,边走边问道。
  “是的,要是我能快一点占领翠屏山,说不定就能抢在海威的前面渡过思水河。”
  摇了摇头,梁鼎远停下了脚步,他紧紧盯着梁鼎方的双眼到:“你错了,在大雨滂沱里,奔袭数十里,漏夜抢占翠屏山,这已经是你所能做到的极限了。我不是因为你是我二弟才这么说,你想想,要不是你的速度完全超出了海威的判断,他又怎会仅仅只派了千把人来占领翠屏山,这点人是他打算预先来建立一个立足点,断然不会以为能靠他们挡住我的去路。”
  抬头看了看天,他骄傲的又道:“就算是威名赫赫的海威,也绝不敢如此小看我,他现在这般的稳重,正是因为发现自己过于轻敌,已经犯了一个错误他不想再犯第二次,所以我们才能有时间在翠屏山上作些准备。抢渡思水河本来就是奢望,说实话假如你真能在占领翠屏山后还有时间去渡过思水河,那么海威纵然有雄兵十万,我也定能击败他。”说到这里,梁鼎远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痛苦,话音也从激昂转作低沉。“海威就是海威啊!以我之不可胜,待敌之可胜。这般看似保守的布置,其实已经把我们逼上了死路。”
  见梁鼎方也楸然不乐,他一挥手道:“不说这些了,再说下去军心恐怕就要未战先乱了。对了二弟听说你派人把一个敌将的尸首送还了海威,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鼎方连忙把昨夜的情况一一告知了他。梁鼎远点了点头,“你做的对,如此英豪,纵然是我们的敌人,也应该在死后好好的对待他。”说罢自己倒笑了起来,“却不知要是我们战死了,那海威会如何对待我们?是英雄相惜厚葬呢还是传首京师?”
  眼看着兄长面对死亡的阴影却依旧谈笑风生,梁鼎方的胸中也不禁升起一股豪气,他长笑朗声道:“大丈夫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我本是一读书郎,这几年跟着大哥提三尺剑,斩尽天下不平,纵然战死沙场,也远胜那些庸庸碌碌老死床头的窝囊废。要说怕,我只怕不能看见这天下苍生各享安乐。这大好头颅又有何惜哉!”
  只听得“锵”的一声,他拔出了长刀,五指轻扣,和着回音唱到:
  战城南,死郭北,
  野死不葬乌可食。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
  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水深激激,蒲苇冥冥;
  枭骑战斗死,驽马徘徊鸣。
  梁筑室,何以南,何以北?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
  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
  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这一曲“战城南”原在中南一带老幼皆知,自他那粗豪的嗓中巍巍唱来,在悲凉的曲意里道尽心中的愤努和不平。曲子的余音还在空中回荡,却早已激起了义军们对前程往事的追忆,也不知是谁第一个轻声和唱,转瞬间整个义军的营地全都笼罩在悲怆之中,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一股视死如归的坚毅。
  几千人齐声合唱直传到数里以外,听着这般惊心动魄的歌声,海威的营中也不免有些骚动,居高临下的义军们看见海威军中匆忙集合的士兵,不由得中止歌声,发出了一阵阵轻蔑的大笑声。
  就在山上义军还沉浸在歌声和笑声中的时候,一匹黑马旋风般的从山脚下急速冲向了山顶。马匹在骑者的驾御下,灵巧的越过各种障碍,速度竟是丝毫不减,眨眼便奔驰到了山顶。只见骑者一勒缰绳,那马发出一阵“烯律律”的叫声,人立而起。半响才落下马蹄,犹自四蹄猛刨着土地,仿佛还不甘心就此停下。马上的骑者笑骂一声,闪身跃下马来,一挥缰绳,任由那马欢奔而去。
  梁鼎远兄弟一看见来者,脸上都浮起了欣慰的笑容。梁鼎方迎前一步,一把抓住那人的臂膀,忙不迭上上下下的打量一番。满意的说道:“好小子,果然毫发无伤,总算没有丢我们的脸。”
  那年轻人双目一睁,周围的人们只觉着眼前灿然一亮,他微笑着说道:“后军面对的敌人虽多,又怎么比得上二师傅你对上的海威。若是一群鸡狗之徒也能伤着我,哪还有什么脸来见两位师傅。”
  梁鼎方听了这话笑得嘴都合不拢,满口除了“好、好、好”竟是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那年轻人轻轻挣开梁鼎方的手,合身恭恭敬敬的对着二人分别施了一礼。然后对着梁鼎远说道:“回禀师傅,弟子率稚虎营前去接应后军,先于昨夜突袭了左路追兵烝州陈家的大本营,斩杀家主陈应龙以下共计两千余人,今天一早又在接天岭伏击了右路追兵阑州王家,阵斩王家统兵官王祥等共计三千余人。若不是敌军人数实在太多,加上雨大风急道路难行,追击的骑兵难以展开,战果定然还要出色。”
  听到年轻人口中报出了一连串数字,站在梁氏兄弟左右的军官士兵们都长出了一口气。虽然斩杀的敌兵加起来也不过五千余人,但是阵亡的陈应龙和王祥却是两家最能作战的指挥官,这两人一死,纵然背后的敌军依然拥有十倍于义军的兵力,想来也不敢再贪功冒进。如果算上山路崎岖难行,至少在两天以内义军再无后顾之忧。
  梁鼎远却像是对这些数字丝毫不感兴趣,他略略思忖了一下,对着年轻人问道:“扬儿,我军的伤亡如何?”
  听到这个问题,刚才还眉飞色舞的章扬神情顿时有些黯淡。他语气略带迟缓的答道:“后军原有两千五百人,加上我带去的稚虎营三百多人,伤亡共计一千二百人,其中轻伤二百余人。”说话间,原本标枪般挺直的身躯也微微颤动,想来那两次惨烈异常的战斗在他年轻的心中已然留下了巨大的伤痕。
  仿佛早有心理准备,梁鼎远并没有再说什么,四周也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虽然长期的战争早已将义军们的哀伤和愁绪打磨的消失殆尽,但是接近一半的伤亡比率还是让他们感到了震惊。更重要的是,他们心中明镜般的清楚,面对总数高达数万的追兵,这样的代价已经降低到了最低限度。然而无法补充兵员的义军,还能经得起下一次消耗吗?
  一个义军匆忙的叫声打破了快要凝固的空气。“将军,派去送还敌军尸首的人回来了,还带了一个帝国军官。“
  就当在场的军官们面面相窥,都在暗自纳闷的时候。梁鼎远微微一笑,朗声道:“海威还真懂得不战而曲人之兵啊,居然还在此刻派来个说客。也罢,就让我们听听他都说些什么,传他们上来。”
  说话间一个军官目不斜视,昂首而入,到了梁鼎远的面前,躬身一揖道:“在下是海大人麾下前军游击陆天明,奉命前来贵营。海大人令在下首先感谢贵军送还副将郑桢大人的遗体,其次还有些私人的话要在下带给梁将军。”说罢看了看四周的人群。
  梁鼎远举了举手,道:“阁下不必多礼,郑桢将军既是勇士,又岂能暴尸荒野,这算不得什么。至于那些私话,我周围站的都是我的好兄弟、好伙伴,你就在这里说吧。”
  陆天明略一迟疑,道:“这……恐怕不太好吧,海大人嘱咐在下一定单独告知将军。”
  摆了摆手,梁鼎远坚定的说道:“不用了,但说无妨,我洗耳恭听。”
  犹豫了片刻,陆天明一跺脚道:“即是如此,恭敬不如从命。我家大人命我对梁将军说:素闻将军出身中南名门,起兵作乱非为一己之私。此次纵兵东南,既知事不可为,犹能勒兵守纪,未曾抄掠乡野,东南百姓更是少受血光之灾。以此观之,将军实人杰也。如若将军能幡然悔悟,我家海大人愿以身家性命向帝国担保将军的性命无忧,甚至可以推荐将军出任边军将领。”
  “嗯,海将军如此看重在下,梁某深感荣幸。只是难道海将军不怕在下先降而再反?”
  陆天明猛地一抬头,道:“海大人说了,他相信梁将军是个信人,言出必践。他还让在下告诉将军,这个建议只对将军有效,除了将军和将军挑选的十个人以外,其他人等必须受到帝国的制裁。”
  话音刚落,梁鼎远突然仰天一阵大笑,边笑边指着陆天明道:“这、这就是你们海将军叫你带来的私话?”
  “正是!”
  摇摇头收敛了笑容,梁鼎远严肃的对陆天明道:“你回去告诉你们海将军:我原以为英雄如海威者,虽与我势分而两立,然必能知我解我。可惜看来我还是错了,海将军毕竟和我不是一类人啊。倘若要我梁鼎远的脑袋换取部下的平安,不需海将军来取,我立即双手奉上。可若是要我拿弟兄们的性命来换自己的身家性命,简直就是侮辱我的品德。你这就下山去吧,告诉海威,既知我乃人杰,安以小人之举而度我?”说罢侧身而立,喝道:“送客!”
  那陆天明眼中一阵异芒闪过,张口又道:“果然不出海大人所料,梁将军,海大人还有一句话要我转告,”
  “你说。”
  “海大人说:我知此番劝告必然不能说服梁将军,但请梁将军明白,海某实在是为将军惋惜,这些话只是试着想挽回年老后的恨事,非是小看将军。既然将军决心已定,海某将磨利手中三尺之剑,提骄兵悍将。于翠屏山下、思水河边,和将军共同演一出轰轰烈烈的双雄会。也叫天下人知道,将军是如何的豪气冲天!”
  这一番话说出来,当真是石破天惊。海威的判断力固然让人吃惊,陆天明语气中的骄横和霸气更是令周围的义军为之气馁。
  陆天明傲然扫视着四周,心中很是得意自己这一席话。偏偏梁鼎远此时还在回味海威传来的最后一句话,而梁鼎方急切间又找不到反击的话由,。正当他意满神狂的时候,“忽”的一声只见两团黑乎乎的东西迎面飞向了他。陆天明登时大吃一惊,以为是义军羞愤之下动起手来,慌忙拔出长剑斩向那两团东西。剑物相交,令他感到一丝说不出的感觉,就象是一剑砍在了皮革之上,松软而不得力。定睛一看,却是两颗血淋林的脑袋。
  章扬斜靠在黑马身上,斜着眼慵懒得对陆天明说道:“把这个拿回去给海威,告诉他看好自己的脑袋,不要像这两个蠢才,枉称世家俊杰,却被我轻轻松松的把头给摘了下来。”
  “这是……?”陆天明望着身前血肉模糊的两团物体,实在没办法辨认。
  缓缓得抽出腰间长刀,拔下一根头发,放在刀刃上轻吹一口气。看着随风飘动的两缕断发,章扬对着陆天明露齿一笑:“除了陈王两家的狂徒,还会是谁?一个是陈应龙,一个是王祥。”
  陆天明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竟然会是陈王二人的首级。作为帝国的中级军官,他太清楚两人的实力。何况按照情报,他们应该率领着十倍于义军的部队紧跟在后面,却又怎么莫名其妙的掉了脑袋?
  看着惊诧不已的陆天明,章扬从心底笑开了怀。刚才陆天明的骄横早就激怒了他,四周战士的反应更让他明白不打下他的气焰,士气就会大幅的下降。想来想去,只有抓住时机抛出陈王二人的首级,果然如他预料般一举把陆天明的气势压了下去。
  早已笑呵呵的梁鼎方连忙走到章扬的旁边,赞了一声:“好小子,够聪明!”
  心神大乱之下,陆天明已经没了方寸。他只想着赶紧返回大营向海威报告这个糟糕的消息,匆匆忙忙的和梁鼎远打了个招呼,正欲转身离去。却听到梁鼎远对他说道:“告诉海将军,就说梁某定然不会让他失望,叫他做好准备。翠屏山下、思水河畔,在他和我之间,总有一人要成就对方的威名。不过请他记住,胜利的代价肯定会让赢家觉得得不偿失。”顿了一下,又道:“还有,以后不要那么张狂,海将军的部下虽然威名赫赫,我梁鼎天的弟兄也是纵横中南不败。你手中的剑能杀人,须知他们手中的长刀更是饮惯了敌人的鲜血。”
  陆天明听得心头怦怦乱跳,唯恐对方临时动气,暴起伤人。唯唯诺诺之下,态度老实的应付到最后,像众人打了招呼,下山而去。
  目送着陆天明越变越小的背影,梁鼎远转过身来对着鼎方和章扬招招手,先自进了中军大帐。
  


 
  对着刚刚坐定的二人,梁鼎远酝酿了一下语气,对着章扬说道:“扬儿,你也知道目前义军的形势极端恶劣。前面是海威率领的西北戍边劲旅扼住了思水河的去路,估计人数不会少于三万人。后面是陈王两家的追兵,虽然比不上海威军的精锐,可蚁多咬死象,那五六万人的兵马重叠在山路上,凭我们这点力量怕是也冲不过去。毕竟经过这两天的连番恶战,算上轻伤,满打满算能作战的肯定超不过六千人。当此绝境,为师有些话想要告诉你。”
  章扬听得这番话,神情激动的站了起来,他意气风发的说道:“师傅,古人云:围地则谋、死地则战。虽然现在我军被困险境,但是三军士气可用。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弟子愿引为前驱,为大军杀出一条血路。”
  “坐下、坐下!”梁鼎远对着章扬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为师不是打算自行放弃,只不过觉得你也长大了,有些话到了该说的时候。”
  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章扬坐下身来,慢慢恢复了平静。这时梁鼎远继续说道:“你在五岁那年成了孤儿,从此就一直跟随着我们两兄弟。十三年来文韬武略、天文地理,能教给你的我们都教了,就连梁家例不外传的劈撩十三刀二弟也已倾囊相授。”一伸手拦住想说话的章扬,梁鼎远道:“为师告诉你,不是想听你感谢的话。而是要告诉你,我兄弟苦心培养你,固然是因为你天资聪颖,更是因为希望你能在我兄弟死后能为天下苍生做一点事。但是如今看来,为师倒有些担心你理解错了。”
  看着一脸茫然的章扬,梁鼎远起身度了两步,望着帐顶双手背在身后自语道:“我本是富家子,功名利禄于我如探囊取物。可圣贤教诲让我不惜毁家举义,只是为了给天下百姓争一个安乐。为师举兵之时,自以为解民倒悬,只需振臂一呼,则大事成矣。却独独忘了人皆生而有私心,东南一行,明明是百姓已苦不堪言,但就是因为还有一口饭吃,他们就甘愿做牛做马。这样看来,时机还是没有成熟啊!”
  猛地一转身,梁鼎远盯住章扬一字一句的说道:“扬儿你要记住,大义要取,然而决不可强求。事不能行之际,只有忍耐、忍耐!否则非但义不能张、志不能伸,反而身受其害。”
  听着师傅的一席话,章扬的心中乱成了一团。梁鼎远的这些话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和他往日的教诲更是大有抵触。可是这几个月来转战东南的切身体会让他明白,师傅所说的这些都是至理名言,甚至可以说是一字一血换来的。
  “古人云: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哼哼!”梁鼎远冷笑了两声,道:“话是不错,可也要知进退、明利害。要不然左右不过是个莽夫,徒然身死而遭众人笑。”看一眼低头不语的章扬,他叹了口气。“不是为师说句丧气的话,今日我纵横中南的义军怕是将要成了这些话最好的注解。”
  听出梁鼎远语气中的黯然失落,章扬抬起头抗声说道:“师傅何出此言,虽说前有拦截后有追兵,但我义军乃是百战之雄师,未必就不能突出重围。只要进了中南平原,烟消云散还是卷土重来尚且未为可知。”
  梁鼎远再一次的摇摇头,语带苦涩的说道:“为师心里自有见解,以我疲惫之师当虎狼之强敌,此次突围前景十分渺茫,若能给义军留下几颗火种我就心满意足了。”
  侧身望一望始终不语的鼎方,梁鼎远道:“二弟,现在是义军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我看就把魏清的事告诉扬儿。要是我们有了不测,他还可以凭此伺机待动。”看见鼎方点了点头,他不忍心再看章扬那略带伤感的眼眸,一撩门帘出了大帐。
  几乎是傻傻的听完梁鼎方的嘱咐,章扬的心中百感交集。危机和困境在他年轻的心里算不上什么,倒是梁鼎远话中流露的死志让他感到了一丝恐惧。从小到大一直在师傅的护佑下成长,即使是他已经成为义军中赫赫有名的少年战将,但却从来没有在远离师傅的情况下独立作战,他无法想象一旦师傅离他而去,自己将会面对怎样的局面。
  一个大巴掌拍在了他的脑袋上,只听见梁鼎方朗声笑道:“干什么这么垂头丧气,大哥不过就是随口说说,海威要想拿我们扬名,怕还不是那么容易。咱们可不是好吃的肉,没有几分钢牙铁齿,别想吞下咱这根硬骨头。”一把拉起了章扬,嘻嘻哈哈的借着考较武艺的名义和他对练起来。章扬到底还年轻,不过一会儿工夫,便从郁闷中恢复了常态。在吃了梁鼎方几次亏后终于抓住机会占了一次小便宜,呵呵笑着出帐而去。望着消失在门外的章扬,梁鼎方陷入了沉思。对于目前的局面,他和梁鼎远一样感到绝望。如果说兄弟俩人也算是活了半辈子没留下什么遗憾,那么他衷心的希望这个深受自己喜爱的弟子可以安然无恙。
  仲夜时分,趁着月亮被厚厚的云层挡住。约六千名义军携带着临时赶制的几十个木排悄悄绕到了思水河的上游,营中只留下死志甚坚的二千名重伤员。他们点起了火把明灯,勉力在营中走动着,企图给海威制造一个假象,掩护义军主力偷渡的行动。
  遥望着山上的灯光,章扬和梁鼎远一样心潮澎湃难以平静。放弃战友是多么的无奈,但是为了能有更多人去争取活下去的权利,他们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六千人无声无息的行走在山路上,摸着黑跌跌撞撞的前进着。过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赶到了预先选好的地点。十几名精通水性的义军带着绳索偷偷的游过河去,悄无声息的摸掉了海威军的斥堠。紧接着两岸的义军开始有条不紊的架设浮桥,河水汹涌,转眼间便冲走了数个木排。折腾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将十几个木排搭在了一起,建成一座勉强可以通过人马的浮桥。不一会,已有将近三分之一的义军在颠簸不平中渡过河去,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很顺利。梁鼎远望着河那头死一般的沉寂,心中却隐隐升起了一缕不安,他一边催促着部下加快行动的步伐,一边担心的远眺着被黑暗笼罩的思水河北岸。
  前军过去了,中军也过去了,此刻后军正在快速通过。梁鼎远立马在思水河的北岸边,在放松心情的同时不禁诧异海威的疏忽。就在义军开始向黑暗渗透的同时,一支火箭冲天而起,在空中绽放出几朵美丽的烟花。顿时雨点般的石头纷纷落向了浮桥,四周在刹那间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和气死风灯。弓箭和强弩发出令人惊恐的破空声,密集的射向义军的队伍,哀号和惨叫刹那间便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海威早有准备!梁鼎远的心中立刻闪过这个可怕的念头,却立刻又被自己否决了。火龙正在从西北角急速的向东北蔓延,把义军动向照得清清楚楚的同时,也露出了海威军的底细。东北角上人数虽多达万余人,却大都是步兵,显然是预先设在那里用来封锁附近河流的,海威的主力还是在西北方向,令义军伤亡惨重的投石车和弓箭手也在那里。在一片混乱中,梁鼎远正要下令全军奔向东北,却听见章扬大声喊道:“跟我来!”只见他一拨马头,率领着稚虎营高速冲向了东北方。稚虎营的将士枪挑刀砍,转眼把海威军严实的阵势撕开了一个口子,撞进了阵形的中央,立时把海威军搅得一片慌乱。梁鼎远欣慰的笑了笑,赶紧命令梁鼎方率前军去阻挡来自西北方的海威本军,自令其他部队紧随在章扬的后面前进。
  就在接触战发生的瞬间,夜月忽然露出了半边脸庞,似是羞怯又似多情的看着这一幕。皎洁的月光洒落在思水河的两岸,将惨烈的战场映照成一幅滴血的画卷。
  像是要为义军助威,狂风卷着沙土呼啸着扑向海威军。一骑当先的章扬领着稚虎营,初时犹如一柄锐利无比的标枪划破壁垒,所到之处海威军立时土崩瓦解。只见他手中的一杆长枪刺、点、挑、扫,变化万千,不停在空中留下一道道追魂夺命的残像。左冲右突之下,竟是难逢一合之将。然而这支帝国军到底是戍边的劲旅,经过了短暂的混乱后,很快就恢复了组织。看见稚虎营往来冲突的雄姿,非但没有畏惧,反而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如同潮水拍打着岩石,一波退下,又一波涌上。
  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章扬早已杀的性起。长枪急速的伸缩吞吐,带着强烈的劲力发出破空的嘶鸣。枪尖闪耀在半空,不是挑出一缕血花便是扎起了一截残躯。也不知在海威军中厮杀了多久,他抽空扭头一看,这才大吃一惊。和他一同杀进重围的三百人此刻只剩下了一百余人,余下的要么战死要么三三两两的被围困在人海之中,眼见得也支撑不了多久。更让他揪心的是后面部队和自己的联系也是时断时续,一会儿联成一片,一会儿又被敌军分割开来。
  混战是空前惨烈的,斗志高扬的义军视死如归,可是他们面对的也是一支以强悍著称的劲旅。陷入战团的敌我双方,几乎每个人都要同时面对数名对手。只要一个不小心,便会在惨叫声中倒了下去。
  斜视着血肉横飞的战场,章扬的双眼里充满了愤怒的血丝,年轻的脸庞已经扭曲的近乎可怕。手中格挡着不断飞来的各种兵器,眼里的余光却在痛苦的注视着不远处战士一个个倒下,无边的悲伤慢慢而又无情的吞噬着他的心灵。
  强忍住眼角即将溢出的泪水,他奋力大喝一声,枪尾重重一摆,扫翻眼前的两个敌人。对着紧跟在身后的校尉周善和一众部下,高声喊道:“跟着我冲过去!突破了包围全军才有出路!”众人轰雷似的应了一声,纷纷打马举刀扑向了海威军。
  稚虎营本是义军中的精锐,清一色的配着高头大马,武器装备也最为优良。即使是此刻只剩下百十号人,一旦发起了冲锋,依然势莫能当。部署在东北角的海威军大都是步兵,虽然重甲厚盾骁勇善战,面对稚虎营风驰电掣的冲击,包围圈也渐渐有些松散。就在章扬即将荡破重围的时候,西北角的一个土丘上忽然急速升起了一面将旗,顿时海威军一齐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万岁”声,刚刚被击退的士兵犹如充了气一样恢复了斗志,潮水般反卷过来。
  陷入苦战的章扬怒斥着挥舞长枪,远处那面将旗上一个斗大的“海”字迎风飘扬。看着越发勇猛的海威军堵住了缺口,章扬叹了口气,大声命令道:“靠过来,到我这里来。”只是一句话的功夫,他身边便仅剩下三四十人。
  背后的思水河呜咽着,四周的敌人呼喊着。章扬的身上脸上散满了血迹,也不知道哪些是敌人的,哪些是自己的。回头望望在人海中已显得残破的“梁”字大旗,他毫不犹豫的对部下说道:“你们继续冲出去,我先回去看看师傅。”回答他的是一片沉默,所有的眼睛都在无畏而坚定的紧盯着他的双眼,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对战斗的渴望和对死亡的蔑视。章扬的心头猛地一热,撰紧了枪身,他从心底迸发出一声呼喊:“好吧兄弟们,要死就让我们死在一起吧!”说罢扭转马头,在纷乱杂伐的金鼓声中带头冲进了人堆。
  显然没有想到他们会再一次冲回来,海威军完整的内线包围圈又一次被他们斩开了一个缺口。当历经艰险的章扬看见梁鼎远的时候,迎接他的却是梁鼎远愤怒而失望的眼神。两马交错之间,梁鼎远的刀背重重的拍打在章扬的身上,他怒吼道:“混蛋,谁叫你回来的,眼看你们就要冲出去了,为什么要来自寻死路?不明是非,妄求忠义。你混蛋!”
  破碎的衣袖在风中飞舞,梁鼎远挺立在马上。看着血染征袍的稚虎营将士,他脸上不停的变幻着喜怒哀乐。对于章扬回军的这个举动,在感情上他由衷的感到欣慰,可是理智告诉他,在今夜这个疯狂的时刻,如此行为只能用不智来形容。
  早在喊杀声刚刚开始,他发现东北角上出现了万余名海威军的时候,他就明白预想中的失败果然无情的走向了自己。对于即将军亡身死的命运他并没有感到害怕,唯一让他牵挂得就是能有多少颗义军的种子存活下去。因此当他看到稚虎营已经突近包围圈的边缘时,那一刻的快乐让他完全遗忘了自身所处的险恶。而章扬重新投入杀场的决定却让他的心又一次的回到沉重郁闷之中。
  章扬年轻的脸庞熠熠生辉,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回头可能迎来的就是死亡。然而望着师傅熟悉的身影,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即便这种真实注定将是短暂的。眼神之间强烈的碰撞清楚的告诉梁鼎远,即使再来一次他还会选择回来,回到十几年生死与共的师傅身边。
  梁鼎远自嘲的想着:自己经年累月灌输给章扬求义的思想,到头来却让他自投死路,这到底是成就了他还是害了他?欢呼声打断了他起伏不定的思绪。和他放眼未来不同的是,已经筋疲力尽的义军看见自己的兄弟不计生死的冲杀回来,被疲惫压抑的斗志再一次昂扬,如同回光反照一样把海威军的包围击打的岌岌可危。
  没有时间感慨了,在血肉横飞中梁鼎远迅速回到了现实中。故作冷漠的看一眼章扬,他快速的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先把梁鼎方的掩护部队调到前方,和章扬重组的稚虎营一起担当前锋,自己率领余下的部队殿后。盯着章扬发亮的眼睛,他死死的说道:“别管后面,冲出去,一定要冲出去。如果你再回来,就不是我的弟子,九泉下的弟兄们也不会原谅你!”
  泪水不可抑制的顺着脸颊流淌下来,哽咽的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重重的点一点头,章扬举起手中的长枪和梁鼎方一碰,嘶喊道:“跟我来,冲出去,为了不倒的战旗!”梁鼎方也把手中的长刀挥舞在半空,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闪电般的冲向敌人。
  厮杀,除了厮杀还是厮杀。血水飞溅在半空,兵刃的交击响彻大地。梁鼎方和章扬犹如两头出柙的猛虎,用刀枪劈开了一段血路,身后倒下你我双方无数的尸体。近了!又一次近了!包围圈已经快要崩溃,微笑轻轻的浮现在两人满是血迹的脸庞上。
  募得听见梁鼎方一声巨吼,一支羽箭射穿了他的左臂。前方稀疏的敌人背后出现了数百名弓箭骑兵,他们往来驰骋着,手上的弓箭不停的拉放。一排排的义军倒了下去,奋力前进的势头即将被对手遏制。
  “海”字大旗的下面,浑身甲胄的海威手搭凉棚,在明亮的月光下注视着东北角的战斗。当他看到自己当机立断派出的弓箭骑兵,在外围绕了一个大圈后及时赶到了战场,恰恰堵住了那股不可阻挡的铁流时,冷峻的脸上也升起了淡淡的笑意。虽然早就听说义军的骁勇善战,前一晚上更是付出了郑桢以下千余名士兵的生命,但是今晚的恶战还是让他感到了讶异。
  义军已经被压缩在很小的一团地域里,那面“梁”字大旗更是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旗杆。可是只要它还没倒下,义军就还在勇敢的战斗。自己引以为自豪的精锐在对手的顽抗下迅速损耗着,海威也不禁有些心疼,好在这一切就要结束了,被拦住去路的义军彻底覆灭的时刻已经不远了。
  做出一个让章扬放心的神色,梁鼎方把目光转向了前方的敌人。只有他自己明白伤的有多重,全身上下数十处伤口还没什么,这一箭却令他的左臂丧失了战斗力。眼前的几百名弓箭骑兵对突击部队的危害是惊人的,如果不能迅速靠上去,等到海威军再次增援,义军就真的要尸骨无存了。
  一挥刀斩断了箭杆,他猛地咬破了舌尖,钻心的疼痛涌上脑际,却也聚集起了最后的精力。反手一刀插进马股,受痛的坐骑骤然加快了速度,只听他舌绽春雷大喝道:“前进是生,后退是死,弟兄们随我杀!”
  听见梁鼎方的呐喊,章扬也催动坐骑紧随其后,领着部下齐声高呼着冲了过去。海威军显然发现了他们两个是义军中的指挥官,在一个偏将的指挥下将弓箭密集的射了过来。
  苦于左手无力格挡弓箭,梁鼎方只能拼命挥动右手的长刀,伏身在马上冒着箭雨前冲。转眼间又有几箭射中了他,他强忍伤痛,双目怒睁,挺住一股真气,加速靠向敌人。目瞪口呆的望着浑身插满弓箭犹如天神般的他,死守在阵地的海威军也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终于,义军如同锲子一般切进了海威军的阵中。当梁鼎方的长刀恶狠狠的劈翻两个士兵后,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海威军也不由发出了一阵惊恐的叫声四散开来。
  章扬也已经中了两箭,冲进阵地的义军几乎没有未曾受伤的人,但是目睹梁鼎方的英勇让他们每个人都忘却了自己,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杀!
  没有迎风猎猎的旗帜,也没有气吞山河的鼓声,在挥刀厮杀的义军心中有的只有热血。盘旋着、劈砍着,赤红的双眼、凌厉的杀气彻底击垮了海威军抵抗的意志。当恐惧完全代替了勇气,拦在前面的海威军便在同一个时刻崩溃了。如同洪水冲垮了堤坝,义军的前锋势不可当的冲出了包围圈。
  疾驰上一个山丘,义军前锋这才松了一口气。章扬高兴的向着梁鼎方喊道:“二师傅,我们冲出来了。”话音未落,他怔怔的看见梁鼎方的身躯“扑通”一声坠落马下。咬紧牙关透支了全部精力的梁鼎方终于支撑不住,头颅无力的歪倒在地上死去。望着梁鼎方犹然怒睁的双眼,章扬悲从心来,不由得哭出声来。
  在一阵密集的马蹄声中章扬好不容易停止了哭泣,巡视一眼身边的义军,随同他们冲出来的几十个人倒有一大半脱力死去,剩下的不过十三四人。这时校尉周善走了过来,茫然的问道:“少将军,现在我们怎么办?”章扬站起身来,远远看一眼包围圈中,义军的阵势越来越小,眼看就要被海威军的浪潮吞没。而几百步以外,上千名骑兵正在蜂拥着向他们赶来。章扬抑制住杀回去的冲动,擦一擦泪水,怒声道:“全体上马,我们走!”
  留恋的再望一眼那杆光秃秃的旗帜,向着海威军的骑兵们愤愤的“呸”了一声。章扬率先打马向着平原奔驰而去,此刻他心中想的是什么,没有一个人知道。
  


 
  舔一舔干涩的嘴唇,章扬半蹲身体警惕的注视着四周。这是中南平原东部一片并不算大的树林,就在他视线以内流淌着一条清澈的小溪,溪水轻盈的流动着,发出舒缓悦耳的声音。强忍住嗓眼的干渴,他耐心的又等了一会,直到确定这片树林没有任何危险,才挥手示意后面的义军跟上。
  短短的一天时间,曾经放肆不羁的他已经在死亡的时刻威胁下改变了许多。昨夜突围以后,一路上他们又遭遇了几股附近州县派出的伏军。虽然都是临时招集缺乏训练的府兵,战斗力更是和常备军有着天壤之别,但是依仗着人多势众他们常常蜂拥而上。由于疲惫和伤病,章扬所率领的十几个人往往只有且战且走。到傍晚前抵达这片小树林的时候,章扬的身边仅仅剩下了周醒等四个人。
  捧起一撇清凉的溪水,章扬觉得嗓子口登时湿润了许多。看着不顾一切拼命喝水的同伴,他默默的站起身拔出刀来,走到树林边担当守卫。那杆伴随他多年的长枪已在白天的战斗中折断,就连这把贴身的长刀也多了几个缺口。月光在云层中时隐时现,照耀在刀身上,如同一弯秋水般流光四射。章扬一面拂拭着长刀,一面想着昨夜那断肠的最后一幕。从白天伏兵的叫喊声中他知道师傅已经战死,激战中他无暇去想些什么,可是当现在他稍稍放松下来,往事一幕幕的涌进脑海,悲痛便不可抑制的浮上了心头。
  十三年了,亦师亦父的两位师傅给了他太多的关爱,而今却突然只剩下他迥然一人。今后该何去何从?
  思绪紊乱的想想从前又想想未来,他就这样一直呆坐到换班的义军前来。仔细的叮嘱他千万要小心后,章扬回到树林里和衣而睡。月儿悄悄的过了半空,他终于抵挡不住疲惫的侵袭,昏昏沉沉得睡了过去。
  春寒料峭,夜风夹着刺骨的寒意掠过树梢,发出轻轻的哗哗声,淹没了许多细微的声音。那个放哨的义军也许是过于困倦,强撑了半个时辰,便再也睁不开眼睛,一倒头栽在了树身上睡着了。
  大约一两个时辰后,上百名徒步的府兵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偷偷得向树林靠近。踏在地上的足音在呼啸的风中几乎听不见,而睡熟的义军还在发出低低的鼾声。眼看敌人就要将他们包围,这时一群受惊的宿鸟从林中扑腾腾得飞起。章扬一惊醒来,猛地跃起,看着宿鸟飞去心中恍然明白。飞快得抽出长刀,他惊雷似得大吼一声:“上马!”
  这一声呼喊叫醒了义军的同时,也让偷袭的府兵放弃了隐蔽前进的打算,喊叫着扑向树林。章扬对着林边的哨兵喊着:“快回来,快回来!”然而那个从睡梦中惊醒的义军看清了形势后,深深的陷入了自责中,扭头喊了一声:“将军快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拔刀冲向了十几步外的敌军。在一连劈倒四五个府兵后,他被十数把长枪同时刺中,终于不支倒地。
  借着哨兵拼死抵挡赢来的一点点时间,章扬等人已经收束停当骑上了战马,在他的率领下向着宿鸟飞去的方向狂奔。林那边刚刚赶到的几十名府兵看见高速杀到的他们,一时间慌的手足无措,仅有几个机灵的连忙射出手中的弓箭。伴着马匹前冲的势头,章扬的长刀在空中画出一条美丽的曲线,落下时轻易便斩杀了数名敌军。只是一个冲锋,他们就撕破了包围扬长而去。
  马不停蹄的奔驰许久,到了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从东南平原回师以来所看到的第一个老百姓。在询问了当地的情况后,才知道一整天来不停的向东北前进,不但远离了思水河,也偏离了中南平原。唯一的好消息是附近州县的府兵并没有被征集,看样子他们终于到达了安全的地域。
  震动天下的思水河会战以海威军大获全胜而告终,在海威给帝国的捷报中最后有着这样一段话:“此次讨逆,贼之气焰虽已稍显鲁钝,然犹兵勇将悍,其势也汹汹。唯彼不幸而遇大将军海,令旗所至,贼望风披糜;骁骑突刺,则分崩离析。万余寇逆,一朝轸灭,绝无一人一马遗漏。”据说当时提笔撰稿的幕僚写完了这一段话得意的哈哈大笑,而海威则是眉头皱了好长的时间,终于忍不住诱惑点头同意,毕竟全歼和击溃在考评上相差得太远。至于可能跑掉了几个人在他们看来实在算不上大问题,诺大阵势的义军都已经被消灭,几个漏网之鱼还能翻得出什么花样?
  就在海威回师西北边防的一个月后,北谅帝国东部的均州南门外,有几个人慢慢悠悠的向着城门走去。领头的是个身着白衣,体态修长的年轻人,看上去风姿卓越,俨然是个世家子弟。他后面紧跟着三个壮硕的青年,打扮成长随模样,年纪不大,却腰挂长刀气势逼人。落在有心人的眼中,自然明白他们都是真正的练家子。只是帝国向来武风盛行,这种世家子弟出门游历的场面,比比皆是,倒也没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地方。
  这一日南门轮值的什长蔡七一改往日的和蔼,吆五喝六的呵斥着城门口的行人。说起来也难怪,昨日恰逢镇守南门的裨将管阚新娶第三个小妾,他好心好意的带着休息的弟兄前去帮忙,没成想忙乱中失手打碎了一个花瓶。出乎他意料的是,管阚非但没有看在同僚之情给予原谅,反倒当众责骂并且扬言要扣下他一月的薪饷用来抵偿那个花瓶。整整一夜间蔡七的心里是又悔又恨。他自年轻时投身军伍,至今已有二十余年,光是一个什长就当了十五年之久。若是以他的资历和本领而论,就是裨将也大可当得。只可惜他不但大字不识,更对拍马溜须一窍不通。这次管阚新娶小妾,若不是老婆强烈要求,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前去奉承的。果然不仅没捞到好处,还惹了一身骚,偏偏他又是个怕老婆的主,怎也不敢把这个坏消息告诉她。闷了一夜,便借着巡视胡乱发泄一通。
  放走一个进城卖菜的农妇,蔡七一抬头看见那个白衣青年正走向城门,对于大都依仗家族势力的世家子弟,他向来就没什么好感。吆喝一声伸手拦下一行四人,横鼻子瞪眼的走上去准备开口找茬。刚走到跟前,却见那白衣青年对着他微微一笑,落在蔡七的眼里,只觉得犹如被一阵温暖的春风拂过,顿时觉得浑身通泰舒畅,烦意尽去。蔡七心中一惊,自知遇上了高手。再一扫那年轻人背后三人,便知道就是手下悉数上阵也奈何不了对方。
  那年轻人一笑之后见蔡七立时停止了妄动,也不禁在心里暗赞了一句,却依旧将一件东西塞入蔡七手中。略一掂量,蔡七已明白那是两块帝国的制式银元,思忖了一下,他把银元推了回去,淡然道:“不瞒阁下,蔡某如今确实缺钱,不过蔡某虽是一介莽夫,可也知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蔡某在这均州看守城门也有七八年了,除了偶尔对着乡民发发脾气这等买路钱还从未收过。阁下美意,蔡某在此谢了。”旁边的一众军丁也齐声说道:“正是正是,你把我蔡大哥看成什么人了。”
  那白衣青年眼中瞬的闪过一抹异彩,收起银元拱手道:“如此说来倒是在下冒昧了,忒也小看了蔡兄。蔡兄雅量,还望多多包涵。”
  蔡七呵呵一笑,回了一礼道:“没事没事,阁下高人,蔡某可担当不起。再说如今帝国早已遍地索贿成风,也难怪阁下有这般举动。”
  一整脸上神色,那白衣青年认真的说道:“若是蔡兄不弃,还望莫要再以阁下相称。小弟在均州还要呆上些日子,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蔡兄这般称呼,叫小弟好生不舒服。”
  沉吟片刻,仔细打量了一下年轻人的举止风范,蔡七心中没来由的生出好感,爽朗的说道:“既是小兄弟这般说,蔡七就斗胆高攀了。”这句话刚一出口,旁边的兵丁登时骚动起来。那蔡七平日里对待手下士兵十分厚道,所以跟着他虽然没有油水,一干弟兄倒也没什么怨言。只是蔡七出了名的耿直,除了手下向来不与人称兄道弟,也正是因此昨日那管阚才丝毫不给他脸面。今日和那青年的几句对话从头到尾就透着怪异,最后居然和个陌生人拉起了交情,实在是大异往常。
  也不管那帮兵丁们在嘀咕什么,蔡七又道:“小兄弟此次前来均州,可是为了那南北两大国手在疏玉泉的十番对局?”
  “曾亮生和柳江风在均州?”白衣青年惊讶的问道。
  蔡七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小兄弟竟然不知道此事?两大国手的十番对局那可真是名动四海啊,难道小兄弟不好此道?”
  那白衣青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这十九路棋局纵横俾盍之道,我又怎会不喜欢,只是小弟前段时间一直在外奔波,消息闭塞的紧。如今既然知道了,少不得要去观摩一下。”
  点点头蔡七道:“正是,那南曾北柳的大名仕子们谁人不知,碰上这个机会无论如何也要去看看。今天已经是第九局了,前几日你七哥也曾经去观摩了一局,可惜实在看不出道道,小兄弟要去这事就包在我身上。”说罢眉头一皱又道:“只是小兄弟的长随恐怕去不了了,那地方为了两大国手下棋时的清静,每天都限制旁观的人数,小兄弟一个人我还能卖个面子,人多了七哥也无能为力。”
  那三人中领头的闻言踏前一步道:“我等先去城中找家客栈安顿下来,公子但去无妨,只是还要多加小心。”
  蔡七一听这话笑着对白衣青年道:“小兄弟的这几个手下倒是忠心的很,不过你七哥虽说官不入流,可在这均州城里要保个人平平安安却也还不成问题。让他们去吧,回头让我的部下来说说住的地方不就结了。”
  白衣青年也笑了起来,对着三人道:“既然这样,你们就先去吧,顺便把我们要找的人住的地方也问问,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待那三人应声而去,蔡七和手下打个招呼,自与那白衣青年缓步走向城中。
  一路行来,只见街边商肆林立,人头涌动。那年轻人不停口的赞叹均州的繁华。蔡七的脸上也升起了自豪的神情,他得意的说道:“天下四大米仓三大布市,均州各得其一,想不繁华也难啊!小兄弟初来此地,所见所闻不过是百中得一,日子长了怕是还要惊讶许多。”那年轻人不由得点点头道:“七哥所说定有道理,不过七哥小兄弟长小兄弟短的叫着可有些别扭?小弟姓章名扬,草字佐云,七哥以后唤我佐云便是。”
  这个身着白衣的年轻人正是死里逃生的章扬,随行的除了稚虎营的周醒外还有原来跟着梁鼎方的吴荆和王元济。那日脱离险境后,四人潜踪隐迹耐心的等到海威回师后才重返中南平原。然而在中南平原的遭遇令他们大失所望,当地百姓在义军失败后已经完全丧失了信心,不但没有人响应他们再举义旗的号召,反而有人暗中告密。要不是海威的报捷书中一口咬定没有人马漏网,只怕他们早已被大军围剿。饶是如此,章扬等眼见形势已不可为,也唯有黯然离开。这时章扬才真正领悟师傅要求他忍耐的含义,左思右想之下决定先到均州来找梁鼎方所说的魏清。此人原是梁氏兄弟的管家,义军举旗之初,他就被梁氏兄弟派到均州,带着变卖家产的全部资金为义军筹措粮草物资。只是没想到在城门口就碰上了蔡七这个爽朗的汉子,章扬一时心动,便起了结交之意。这一路行来两人越谈越投机,章扬觉得蔡七虽然有些粗莽,却是个性情中人,大可交往下去,于是便将自己的姓名说了出来。反正在帝国眼里,义军早已灰飞烟灭,也没有人会有心去注意这个章扬是否就是义军中小有名气的少年将军。
  两人“佐云”“七哥”的叫个不停,不一会已到了疏玉泉的园门口。疏玉泉是天下七大名泉之一,泉水清洌芳甜,古来就是文人墨客们用作饮茶的佳品。再加上疏玉泉本是从地下涌出,每日清晨泉水喷激而出,高达数丈,落下时溅在四周石头上更是叮咚之声不绝于耳,曼妙有如仙乐。故此被称作北国第一奇景。数十年前均州的几个富户共同出资建了一个疏玉园,从此要想再见到疏玉泉就成了难事。月来两大国手在此对局,疏玉园的门户越发严谨,等闲人只得望门兴叹。
  蔡七还没走到园门口,远远的就和守门的几个人打起了招呼。那为首的一楞,笑道:“七哥怎地有空来这里?前两日看了一局不是还叫着头痛吗?”
  瞄一眼偷笑的章扬,蔡七登时不好意思的骂道:“你个臭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七哥这点丑事,怕是被你们宣扬的整个均州都知道了。”在守门人的哄笑中他快步走近接着道:“今儿个是我兄弟想进去看看,哥几个怎么样啊?”闻得蔡七脱口而出的“兄弟”二字,众人俱是一怔,蔡七没有亲兄弟谁都知道,而蔡七不喜和人称兄道弟在这均州城里无人不知,就是他们自己也不过平日里和蔡七混的熟了,才七哥七哥的叫唤。看着眼前被蔡七唤做兄弟的年轻人,不由得刮目相看。
  那为首的人考虑了片刻便道:“既是七哥的兄弟,万事都好商量,我这就领你们进去。只是我姜成倒没什么,其他兄弟那里七哥是不是要打点些茶水钱?”蔡七的脸上顿时一沉,心道这姜成往日里和自己也还谈得来,总以为他算是条汉子,没想到今天突然来了这么一手。见蔡七脸色不豫,旁边的人便都上来打起了圆场,纷纷道:“算了算了,我们怎么能收七哥的钱。”那姜成也不多话,一摆手阻止了众人,只是笑吟吟的看着蔡七二人。蔡七牙一咬,正待将怀中仅有的十几个铜钱拿出来,却被章扬伸手拦住。随手拿出一块银元递向姜成,口中道:“既是有这规矩,原该小弟来出,还望这位兄台多多帮忙。”
  姜成看着那块银元,忽地仰天一阵大笑,他手指蔡七道:“七哥还真以为我姜成要收钱不成?我只是想看看这位小兄弟到底是不是七哥的兄弟,七哥能有这般举动,足以证明一切了。小兄弟这钱姜成如何敢收,要不然今后还不被七哥骂死。”回过身去让开道路,一伸手到:“姜成这就带两位进去,还望七哥莫要责骂姜成哟。”
  大笑着给了姜成一拳,蔡七笑道:“臭小子,敢来试探七哥,我还以为我这双眼睛看错了人。”那姜成忙不迭的说道:“不敢不敢,只要七哥能把我当兄弟看,水里来火里去,姜成绝无二话。”说罢转身带头走了进去。
  一边走着章扬一边盯着蔡七,倒把蔡七看得浑身不自在。他耸耸肩道:“佐云为何这样看我?”章扬轻笑了一下,道:“想不到七哥在均州名声如此响亮,看来小弟是高攀七哥了。”
  前面的姜成闻言回头看一眼章扬道:“七哥可是均州的英雄,能做七哥的弟兄那才真是福气,却不知这位小兄弟如何和七哥这般亲近?”
  不待章扬回答,蔡七连忙插嘴道:“莫要胡说,佐云的武功人才远胜蔡七,要是信得过七哥这一双眼,你就不要再多嘴了。”赶紧应了一声,姜成讶异的看了看年轻的章扬,回过头领路前行。
  也不知转过了几道弯,穿过数座精巧细致的亭台楼榭,章扬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一池方圆数丈的泉水跃入眼帘,但见周围景色青翠迷人。旁边一座小山的亭中,正有两位长者对弈。左边的一个约摸五十来岁,身着青衫,神态从容写意。从年纪来看章扬估计他是那被称作“流水不先”的南曾曾亮生。在他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刚出头一身红袍的中年人,此刻脸上全神贯注。只见他满脸胡须不怒自威,正是那“斩龙圣手”北柳柳江风。
  三人漫步上了小山,见那亭子四周数丈内,零散的坐立着十几个人,都在出神的盯着亭中的棋盘。蔡七靠在章扬的身边,一一指点道:“东边坐着的是本城知州赵大人,他身后站着的三个人是东、西、北三门的守将。北边那五六个你看看身上的穿着就知道都是本城的富户。西北角是教馆的众位先生。这南边的是……咦?怎么是她?”
  章扬正听的仔细,忽然觉得蔡七口气诧异,转头向亭子的南边一看,顿时心中波澜横生。只见那南边的树林前,一个体态婀娜的女子斜靠在树上静静的看着棋局,脸上虽轻纱笼罩难见容颜,却依然明艳不可方视。此时恰巧一阵山风拂过,带得她裙裾飘飘似是要乘风而去。咋一眼瞧见,直教人疑是身在仙境,而她便是那将要流落凡间的谪仙。
  


 
  五月的均州正是春光烂漫景色醉人的好时节。疏玉园内暗香涌动,飞蓬阵阵。泉水潺潺流转,山风绕肩而过。亭内是黑白对弈,亭外是繁花乱舞。
  章扬的眼中却没了这一切,只是怔怔的看着那个女子,双目里迷离一片。此刻的他在旁人看来,实在和那些招蜂引蝶的登徒浪子没什么两样。若不是怕惊扰了亭中的国手,那女子身后的两个侍女早就叫骂起来,如今便只能轻轻的“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虽说这一愣神不过是片刻功夫,从低哼声中清醒过来的章扬还是暗暗心惊。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纵横千军万马之中,虽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定力为何在她面前突然消失的干干净净?
  硬生生的移开眼睛,他猛地摇了摇头,象是要借着这个举动摆脱那女子的身影。
  站在旁边将这一切悉数收入眼底的蔡七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拍拍章扬的肩膀,装作没事一样的低声对他道:“她是江左名家李氏一族的六姑娘文秀,前天刚到均州,只是听说她这次前来忙于打点李家的诸多生意,却怎么有空来这里看棋?”皱眉沉思了一会,无奈的感叹道:“看来曾柳二位的名声实在是惹人心动啊,什么人都要来这里附庸一下文雅。”一指东南角上的七八个文士又道:“其实他们才是真正懂得此中奥妙的人,不是均州的搏弈高手,就是从附近州县赶来的方家,据说最远的提前了两个月来均州住下,只为了能一睹曾柳二位的风采。可结果呢?大眼瞪小眼一窍不通的进来了不少,他们反而要轮流排队才能有机会观赏棋局。”
  听完这一席话,章扬已经恢复了正常,他笑了笑道:“这又有何稀奇,七哥没看见那不学无术的往往高居庙堂之上,满腹经纶的反倒穷困潦倒。这帝国的怪事还少吗?”寥寥几句闲话,却勾起了蔡七的心事,想想自己从军二十几年,战功也不算少,偏偏就在这什长的位置上挪不了窝。那裨将管阚才干武功皆不入流,只是靠着他曾祖的荫萌轻轻巧巧的便成了自己的上司,弄得自己大好男儿还要整天受他的气。不知不觉的连连点头应道:“佐云说的正是,如今这世道也只能见怪不怪了!”
  再走近十几步,姜成向他们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去。章蔡二人自在东南角上找了个地方站定,探头向亭中望去。只看了数手棋,章扬便已经深陷其中。那柳江风执黑弈来大开大阖,棋风凌厉算路精深。他对面的曾亮生则下的四平八稳厚重异常。待到中盘时分,局势豁然明朗,柳江风抢得三个角地,实地上占了上风,而曾亮生的白棋外势雄厚深具潜力。两人在棋盘上各取所需,成了两分的格局。
  正当旁观的高手们窃窃私议,以为这和前几局一样,又将以双方比拚官子而告终时,棋盘上风云突变!那柳江风似是不甘心再这么平平淡淡的收束下去,思忖良久,将一颗黑子重重的拍在了棋盘上。众人定睛一看,无不大惊失色。只见那黑子所落之处,深深打入了白棋的滔天阵势中,竟是欲图一举将白棋成空的潜力扫个精光。
  眼见得柳江风按捺不住突然放出了胜负手,一直洒脱从容的曾亮生脸上也不禁凝重起来。长考了半响,这才将手中的白子摆了下去。微笑道:“柳老弟好重的杀气。”那柳江风看着白子落定,头也不抬的回答道:“曾兄的手可也不软呀,这不是正想将我一口吞下吗?”
  亭中二人交换了一句话,便又对着棋盘苦思下去,外面却早已乱成了一团。那些蔡七口中的搏弈高手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纷纷低声推测起棋局的走势。有人说曾亮生流水不先的棋风怕是不善长攻击的手段,又有人说柳江风虽号称斩龙圣手却也不见得有治孤的妙招。一时间小山顶上嗡嗡之声不绝于耳,争来吵去最后一致以为这盘棋暂时还看不出输赢。好在那曾柳二人全神贯注的盯着棋盘倒也没听见什么。
  隐隐听得众人的议论,章扬嘴角轻轻的一撇,他明亮的眼睛一扫那些高手,便又回过头去看着棋局。旁边一头雾水早已不耐烦的蔡七好奇的问道:“佐云,难道他们说的不对吗?
  章扬微微点头低声道:“柳先生求胜心切,这一手棋打入的太深,气势固然十足但贪功冒进大违棋理。纵然柳先生棋风善战,只要曾先生不出恶手,此局便胜负已分。其实这点道理他们也应该明白,恐是被两位大师的名声所震,反倒没了平常心。”看着蔡七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笑道:“其实就是一句话,曾先生赢定了。”
  章扬原以为自己压低了声音决不会被旁人听见,却没想到最后一句随着风势正好飘进了南边李家三人的耳中。那李文秀的身躯微微一震,一双明眸不由得隔着面纱看向了他。这时方才冷哼出声的侍女鄙视的看了看章扬,在她耳边故意大声道:“又一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场中这么多高人都看不出来,他又懂什么,分明是信口开河。”章扬闻言浅笑了一下,也不分辨,自顾向亭中望去。耳中听见李文秀虽然呵斥住自己的侍女,却并未向他致歉,便知她心中也还是疑惑难明。
  亭中二人又下了数十手后,只见盘上烽烟四起,一改先前的平和流畅。双方棋子搅杀在一处难分死活,端的是惨烈异常。曾柳二人每下一子,必是思虑再三方才离手落定。不一刻一路苦苦求生的柳江风固然是鬓间汗珠隐约可见,那曾亮生也已是须发尽湿。
  再走十几步棋,曾亮生将一颗白子放定,轻轻的长出了一口气。可柳江风却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数次将棋子举起又重重的放回棋盒中,显然难以定夺。
  听到一众人等又一次开始鼓噪,章扬苦笑着摇摇头向蔡七说道:“七哥,棋局已终,咱们这便走吧。”蔡七望着亭中的棋盘,虽是看不懂却也知道柳江风尚未投子认输,不由呀声道:“这棋还没结束啊?佐云你看错了吧?”
  这一声叫的甚是响亮,不但惊动了亭外众人,就连曾亮生柳江风也闻声转过头来。此时已有人高声怒斥道:“哪里来的狂徒,两位先生的妙手,也是你可以妄加评论的吗?”看一眼那个忿忿然的文士,章扬一正脸色,手指他道:“这位先生好大的脾气,却不知你又如何断定我就看不懂这棋局呢?”那文士气怒之余还待多言,亭中的曾亮生已挥手扬声道:“那位小兄弟,既是已看清了局势,可否进来一叙?”
  就在亭外众人面面相窥之际,章扬旁若无事的举步进了亭中。刚一立定只觉得凉亭甚是宽敞明亮,园中美景尽收眼底,更有阵阵山风袭来叫人神清气爽。暗赞了一声好一个佳绝地,他躬身一礼道:“晚辈见过两位先生。”
  也不等曾亮生答话,柳江风已急不可耐的抢先喝道:“这个娃娃,你说这棋局已经结束,可有何凭据?”闻言抬头望一眼满脸怒容的柳江风,章扬挺直了腰身正色道:“晚辈也有一个问题,不知此刻坐在这里的究竟是帝国左领军卫、扬威将军柳江风柳将军呢还是人称南曾北柳的斩龙圣手柳先生?”
  微微一皱眉头,柳江风放轻了语气问道:“这又有何区别?”一振衣袖,章扬从容拱手说道:“若是帝国柳将军,在下一介草民,自是不敢有什么念头。可若是柳先生在前,晚辈纵然当不起“阁下”这般的尊称,却也不想听先生口中那“娃娃”二字。”
  这番话说来理直气壮,隐隐指责柳江风在对待他的态度上有失长者之风,偏又事先扣死了柳江风的身份,假如此刻他依仗着将军的职位呵斥章扬,倒不免生出点仗势欺人的嫌疑。
  柳江风的面孔转瞬间涨得通红,他死死盯着章扬看了半天,仿佛随时随刻都有可能爆发。章扬面带微笑泰然自若的站在原地,一双炯炯有神的目光毫不畏缩的与他对视着。一时亭中的气氛压抑异常,隐隐饱含着肃杀之气,就连亭外的众人也噤若寒蝉不敢做声,唯有那曾亮生浑若无事的品起了桌上的香茗。
  对视良久,忽地柳江风展颜一笑,扭头对着曾亮生道:“曾兄,在我如此威势前面不改色之人,怕是也有十来年未曾见着了吧。”曾亮生手执茶杯浅浅的抿了一口然后道:“十三年另一个月。”
  点了点头又望向突然间有些出神的章扬,柳江风指着棋盘说道:“十三年前是我和曾兄第一次对弈,那时我自诩棋艺天下第一,遇上了曾兄不能取胜本已有些郁闷,不曾想一个路过的中年汉子只看了数手棋后也像你这般断言棋局的胜负。当时我激怒之下,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可他丝毫不为所动,自去盘上一路演示了棋局的走势,着法之精妙实是我平生所罕见。”
  说话间他顿了一顿,似是又缅怀起当日的情景,叹了一口气道:“若不是有那次的遭遇,我也决然成不了真正的国手。可惜我气恼之下竟没有询问那人的姓名,此后再也没见过他。哎!说起来这实是我生平第一憾事。”言罢口中一阵唏嘘,满是遗憾之意。
  章扬听完了这段话脸上一动,欲言又止。这时柳江风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接着又道:“好在今天又让我碰到了一个敢说话的人,小兄弟,但愿你在棋盘上也能让我不失望。来来,这便将你的看法说出来听听。”
  看到柳江风忽然转变了态度,李文秀的那个侍女撇撇嘴咕哝道:“这又算什么,不就是在你面前站站吗。那个光会耍嘴皮的家伙又能有什么了不起。”
  话音未落,柳江风已是一个旋身怒目圆睁,两眼精光四射直瞪向那个侍女。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霍的一碰,那侍女抵挡不住他眼中逼人的气势,面色惊恐跌跌撞撞的后退了几步。
  正当亭外诸人各自惊恐失色的时候,旁边的李文秀对着柳江风侧身福了一福,温婉的说道:“柳先生,我这侍女口无遮拦,冒犯了先生,文秀这便代她赔罪,还望先生看在江左李家的面子上,暂息雷霆之怒。”转首又对那侍女怒道:“柳将军沙场鏖战数十载,武威之重实人中罕见。你可知寻常人等在他面前莫说是谈笑风生,但能挺直腰杆便是件值得夸耀的事。你若再要胡说须知家法无情!”
  她这短短的几句话,既向柳江风表达了歉意,又大大的吹捧了他一下。使得场中众人不禁对她的急智和口才另眼相看。
  一证之下,柳江风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这才觉得和一个侍女计较未免太可笑。望了望站在亭前风华出众的李文秀,他有些好奇的说道:“你便是李家那个才艺卓绝的文秀吧?果然不愧是李宏道的掌上明珠,想当年你爹面对着我也没你这般的风采。罢了罢了,看在侄女你的面子上,这等小事再也休提。”一挥衣袖,对着章扬招了招手,自去桌边坐下。
  李文秀侧身再福了一福,起身狠狠的瞪了那侍女一眼,转头向亭中望去。不料入眼处却是章扬那似笑非笑的面容,她略略一顿,忙不迭的把头一低。
  望着低头回避的李文秀,章扬心中若有所失,茫茫然的看向了棋盘。耳边响起柳江风诧异的声音:“咦,小兄弟你怎地还不开始?”听到催促章扬勉力收拾情怀,伸手拈起一粒白子,放在棋盘上。只听得亭外“啊!”的一声,竟是有两三人同时发出了惊呼。曾柳二人默不作声的对视一眼,均看出对方眼中隐含着赞许之意。
  那白子落处正是数十颗黑子中的一个断点,然而看上去却似难逃黑棋的包围。亭外除了惊出声来的两三个人,其他旁观诸人皆面露不屑之意。也不出言解释,章扬双手飞快的将棋子一路摆放下去。众人一边看着,一边在脑中急速的思索,直觉得无论黑白任何一手都是目下唯一的正解。
  只见白子在黑棋中一长、一跳、一扑、一滚,丝丝入扣,步步进逼,非但自身扬长而去,还将黑棋包打得严严实实,眼见得刚才还绵延不绝眼形无穷的一条黑龙转眼间竟是死了。
  此时山顶鸦雀无声,众人都看的呆了。半响才爆出一阵“好啊”、“妙手”之类的赞扬声。
  就在众人回味无穷的时候,柳江风微微一笑,伸手探入盒中取出一粒黑子,举在了章扬的面前。开口道:“置之死地而后生,小兄弟算路精深,妙手迭发,果然是深得其中三味。但恐怕小兄弟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现在应该轮到我走!”说罢拂开盘上章扬摆下的棋子,将黑棋补在了那个断点上。这时再去看那条黑龙,已然浑若一体全无破绽。
  亭外又是一阵“啊”“噢”的声音传来,有的语带遗憾,有的却满是幸灾乐祸。
  “如此一来,小兄弟该如何应对呀?”这一次却是那难得出声的曾亮生饶有兴趣的开口问道。
  盘弄着手中的棋子,章扬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看来今天晚辈非要露丑不可了。”说话间他眼角的余光离开了那条黑龙,却瞟向了棋盘右边黑方连边带角最大的一块实地。柳江风一看他这个举动,脸上不由泛起了一缕苦涩,眉宇也募的蹙在了一处。
  目光只是一闪,章扬手中的白子已在右边被黑棋枷死的数颗死子旁落下,正顶在黑棋并着的二子头上。这一手落定,章扬负手而笑,曾亮生也暗暗点头,柳江风则面如死灰,坐倒在椅子上。
  看着三人不同的表情,亭外众人如坠云雾之中。一个文士两眼发呆的看着棋盘喃喃道:“逃又逃不掉,活又活不出。又有何用?”另一人接口道:“正是正是,虽说棋谚有云:二子头必扳,可黑棋只需将那几颗死子拔掉,这新下的棋子想活也难,不懂,不通啊!”
  听着乱七八糟的议论,柳江风实在忍不下去,他跳起来抢过棋子,噼噼啪啪的拍在了棋盘上。几步下来盘上的格局又是一变,白棋借着几颗死子的余味,一路下行,将黑子的边角分割开来。看着所谓的高手们犹然不解,他重重的叹了口气道:“蠢才、蠢才,到了现在还看不出来?”
  场中一片沉默,那些高手们相互间望了望又摇摇头,面带惭色的低下头去。忽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啊!原来如此!”众人循声齐齐扭头看去,却是那俏立在树林前的李文秀。
  轻纱无风自动,隐约可见她一双星眸闪闪发亮,显然也正处在心神激荡中。在目光聚焦下她语带微颤,半是肯定半是试探的急声道:“无忧角下,二、五路,托!”这句话一出,恍若石破天惊,顿时场内拍头、捶胸、顿足之声不绝于耳。唯有看了半天一直装聋作哑冒充行家的知州、富户还在茫然四顾,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一阵忙乱后,才有那乖巧的上前为他们讲解道:“这二、五路一托后,黑棋只有内扳和外扳两个选择。若是内扳守角,则白棋向外一长自然和刚才下行的几个白子联成了一气,怎么看也是活的清清楚楚。若是外扳意图一举歼灭,那白棋先向角内一退、然后再扳再虎,必然成了劫活的棋形。如此一来,白棋厚实的优势便发挥了作用,通盘劫材白棋远多于黑方,这个劫是必胜无疑。所以此时虽然轮到黑方行棋,但左右为难无法两全。棋局也确实象那年轻人所说已然结束。”
  似懂非懂之间赵知州点了点头,伸手指向亭中正与曾柳二人交谈甚欢的章扬道:“也就是说,此人棋艺,非但远胜尔等,更是可与柳将军二人一比高下?!”
  那乖巧的文士满脸羞愧无奈答道:“那小子噢不,是那位先生棋艺眼光确是胜过我等数筹,非但计算深远,更兼胆识过人。只是棋局毕竟已到终盘,他能否和曾柳两位国手比肩,还是未知之数。”
  赵知州听完了这话,转头向后面的三个裨将说道;“不管如何,此人今天在柳将军面前是大大的露了脸,方才我好像看见他和那蔡七一同进来。回头你们打听一下他的住处,我自去登门拜访,想来总没有坏处。”背后三人齐齐的应了一声,立即便招手示意蔡七过去。
  亭中章扬一边和曾柳二人高谈阔论,一边却暗自留心场中的状况,看到蔡七被知州唤去,心中虽料定和自己有关,却也难明因由。心神恍惚下匆匆和曾柳交谈了几句,约定两日后再来观看二人最后的对局,便起身行了一礼,告辞而去。
  


 
  一路和蔡七交谈着走到门口,章扬已然大致明白了知州赵春山的用心。毕竟在象他这样不通棋艺的帝国官员眼中,柳江风身为左领军卫、扬威将军的一面肯定要远远重于围弈国手的另一面。而柳江风手握六州兵马,监领京畿防务,实权之重,影响之大,在帝国仅有海威等三五人可以与之相提并论。这样的高官显贵若是能抓住机会搭上线,于赵春山今后的仕途定然大为有利。
  想到这里,章扬不禁询问起赵春山平日的为人。蔡七皱起眉头答道:“这叫七哥怎么说呢?拿人钱财贪污受贿这类事他没少做,不过比起旁人来也还算是有些分寸。官声固然不佳,才干总还是有的。”
  章扬点点头随即又陷入了沉思,突围后的一切都和以前快意沙场时截然不同,他时时刻刻都在考虑着今后的去路。短时间内再举义旗无疑是飞蛾投火自寻死路,既辜负了师傅的厚望又无济于事.。然而三年来转战南北的经历告诉他北谅帝国早已是外强中干,各地民生之疾苦更是让他触目惊心。当此风云将起之时,他绝不甘心放弃心愿去做个安安稳稳的田舍翁。如今既是赵春山有意利用他,他又何尝不能反过来利用赵春山呢?对于已准备蛰伏待机的他来说,这会不会是一条另外的道路?
  看着神色变幻不定的章扬,蔡七不愿意打断他的思索。虽然自己只是个粗人,却也明白一旦章扬和赵春山搅到了一起,必然会对他的人生产生不可预测的影响。想着刚才章扬在柳江风面前卓尔不群的表现,蔡七确信眼前这个年轻人终非池中之物。如此重要的选择,还是让他自己去决定吧。
  简单的和姜成打了个招呼,两人迈步走出了疏玉园,这时章扬才发现天色已晚。西边的夕阳低垂在山头上,映得满天都是鲜红的晚霞。望着落日余晖下熙熙攘攘笑语喧哗的人群,再看看身后富丽华贵的庭园,他的眼中刹那间露出了炽热而坚定的笑意。
  “七哥,明天早上咱们再碰个头,到时我会告诉你在均州的住址,既是知州想见我,那总不能把他拒之门外吧。”说罢他狡猾的一笑,拉起蔡七的胳膊迈步向街中走去。
  魏清默默的伫立在窗旁,扬首眺望着远方。窗外夜月如勾,星光似水,一片清辉洒落,入眼处遍地银光。身后沏茶的家人看了一眼他略显萧索的背影,连忙小心翼翼的退了下去。近来老爷子的举动委实有点奇怪,白天还能强打精神处理杂务,一到了晚上却总是站在窗边郁郁寡欢。
  听见家人悄然进来又悄然出去的声音,魏清的脸上浮起了一丝孤独的苦涩。谁又能知道在表面的风光背后,他内心深处有着怎样的悲伤。两个最亲近的人就这么走了,走的轰轰烈烈,却独独将他狠心的抛下。然而这苍茫大地,这富贵荣华,若不是为了他们,哪里还值得自己留恋?
  微寒的夜风扑面而来,他的背脊似乎又弯了许多。
  这时一个家人轻手轻脚的走进来,低声唤道:“老爷子,有人找您。”
  不耐烦的挥挥手,魏清道:“不见,什么人都不见,你叫他有事明天再说。”
  踟蹰了一下,那个家人犹犹豫豫的又说了一句:“那位小先生说他是中南来的阿扬,叫我一定要告诉老爷子,他找的不是您,是展老头。”
  展老头!仿佛听到一个晴天霹雳,魏清闪电般的转过身子,连声问道:“他说他是阿扬?他说他找展老头?”
  听着家人肯定的回答,魏清的心中巨浪滔天。展老头,三年来想听却从未有人叫起的名字,如今却在一个陌生人的口中出现。阿扬?难道就是鼎远离家十三年苦心栽培的弟子?难道在思水河的激战中还有人逃了出来?来不及再多想,魏清赶紧让那个家人把来客请进来。
  站在魏清家的中厅,章扬既渴望着即将和魏清的会面,又不免有些担心。虽然梁鼎方告诉了他一切,他依然不能确定魏清是否会相信他的话。握一握腰间的长刀,他暗暗决定,必要时就让它来证明一切。
  当魏清颤巍巍的身影出现在章扬面前,章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就是师傅口中那个精明能干的老管家?微驼的背脊,昏花的眼神,还有那根刺目的拐杖,短短三年,岁月竟然把他打磨得这般憔悴?
  细细的审视一下站在身前的年轻人,魏清似乎又看到了二十年前的梁鼎远。锐利、自信、朝气蓬发,这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只是海威的报捷书言之凿凿的确定义军没有一个人逃脱,自己总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你找展老头?我这里从来没有这个人。”他看着章扬不动声色的问道。
  眼前老人眼中的狡黠只是一闪而过,却没有逃脱章扬的眼睛。他就是展老头!章扬不由得微笑起来。
  “我找的是三年前的展老头,如今他叫魏清。”
  轻轻的一笑,魏清不再继续回避。他低下头去沉声道:“我不是展老头,不过我确实知道他,好像他是个会什么“弱水三千”的糟老头子。”
  章扬心中暗暗敬佩魏清的老成持重,他这番话分明是试探自己的来历,除了梁氏兄弟外,还有谁能知道这个在梁家待了四十多年的老人真正的底细。
  “天下莫柔弱如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他盯着魏清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完对方在武学上的成就,紧接着又道:“有道是抽刀断水水更流,可经过你修正后,梁家的劈撩十三刀,却已能斩断那缠绵的三千弱水。”
  魏清的眼神中突然放射出灿烂的光芒,他微驼的背脊眨眼间挺直了起来。一股夺人心魄的气势迅速从身前涌出,直逼向章扬的身躯。此刻的魏清已不再是那个憔悴的老人,而是一个复活的斗士!
  “飕”的一声,章扬的长刀已经破鞘而出,在空中轻轻嘶鸣。随着他清澈的断喝声,自上而下匹练般的斩开了四周缠绕的劲气。魏清的眼角猛地一缩,他如何认不出这正是劈撩十三刀中最具杀伤力的“鹰搏狡兔”。驭泰山压顶之势,于万千变化中找到敌人最弱的一点,随后便是不留后手全力以赴的攻击。这一式施展开来,那可当真是千军辟易概莫能当。
  “这还不够!”,他面无表情的看着章扬,踏前一步蓄势再发。那股被章扬一刀斩成两半的劲气募的一个回旋,乘着长刀去势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又一次铺天盖地的将它锁定。
  “到底还是要用上这一手啊。”章扬无可奈何的摇头苦笑。即将被束缚的长刀借着碰上劲气时那一丝微弱的反弹,瞬的反挑而起。曲曲折折逢隙而入借势而行,似乎也没用上几分力气,便画出一条古怪的线路将布满四周的气息切得七零八落。
  一拍双手散去劲气,魏清仰头发出一阵大笑,许久才停息下来。伸手拭去眼角不经意中流下的一滴浊泪,魏清欣喜的感叹道:“动之则分,静之则和,随曲就伸,辨隙制敌,好一个动静刚柔皆在手。鼎远啊,想不到今生我还能看到这‘分流断水’!”一低头看向章扬,他一改方才的冷漠,急切而热烈的说道:“来来阿扬,给我说说你们的事,你怎么逃出来的?前些时候又在哪里?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
  看到魏清转眼间变得像个孩子一样问个不停,章扬也笑了起来。他明白魏清的感受,在无边的绝望中忽然又看见了希望,谁还能保持住一颗平静的心。要不是这个老头够坚强,只怕没等到这份喜悦就已经彻底崩溃。
  先请魏清派了个家人前去通知在客栈等候的周醒三人,他便亲亲热热的坐到了魏清的身旁,一五一十的将月来的遭遇全盘说出。两人一会哭一会笑的直聊到东方破晓,这才觉得有些饥渴。招呼家人送上了早点,他们边吃边继续着谈话。这时魏清认真而严肃的问道:“阿扬,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喝下一口清茶,章扬正视着魏清道:“老爷子,早晚有一天我还会举起战旗的。可是在机会出现之前,我决不会轻举妄动,失败一次已经足够了,真的再不想看见兄弟们的血白流。”
  站起身来走到墙边轻拍着窗棱,魏清慢慢的追忆道:“三年前鼎远决定起兵的时侯,中南的局势已是犹如干柴烈火,就连我也认同了他的举动。然而到了均州后,接触了一些人和事,我才知道我们错的多么可怕。帝国的内部虽然烂了,但是表面上还涂着灿灿的金粉。大厦将倾之前,其势也巍啊!我给鼎远去过信要求他暂缓起兵,可是他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又说什么‘舍身取义,岂待他人?’。多壮烈的口气,好英勇的汉子。结果呢?”说到这里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对着章扬又道:“往事真是不堪回首啊,难得他最后醒悟过来,也难得你能够忍辱负重待机行事。我最害怕的就是你还要去当那徒然送命的莽汉子,现在我放心了。”
  推开窗户,魏清指着钟声鼎沸的外面道:“你看,这均州代表着帝国的富足与繁华,它坐扼交通要道,城外又有沟通南北的运河,往来便利,消息迅捷,要是有一天连它也不再平静,那才是时机到了。”扭头看着章扬,他诚挚的说道:“阿扬,在这之前,你就变个身份,权且当当我这清记米行的少东家,至于择机待势到底怎么做,那由你自己决定。我已经老了,今后的路怕是要你自己去走。”
  顺着魏清手指的方向,章扬贪婪的将晨晖初起的均州尽收眼底,然后重重的点了点头。
  轿子刚一停稳,赵春山便撩起帘子走了出来。抬头看一下眼前并不起眼的魏家大院,他不禁有些自鸣得意,若不是嘱咐蔡七一有消息就来回禀,任谁也想不到那个年轻人居然会是清记的少东家。只是自己上任后多少已经得罪了他们,今天来和那年轻人打交道怕是难免有些尴尬了。
  隔着窗户看见赵春山下轿,魏清一边走向前厅一边有些头疼的对章扬说道:“这个人表面贪婪,私地下动些什么脑筋却从没人知道。以前我给义军运送给养向来方便,一年前他上任后就不行了。粮食还好一点,武器要想离开均州基本上不可能。我也试过彻底买通他,可他不是借故推脱就是佯怒而去,还真有点刀枪不入的味道。”
  呵呵笑着迎向走来的章扬和魏清,赵春山热络的上前拉着章扬的手道:“世兄昨日风采照人,实在让赵某羡慕不已啊!”偷偷在心底咕哝一声相信你才怪后,章扬也满脸微笑的回答道:“在下初到均州,原本打算安定以后就去拜会大人。想不到大人抢先一步光临敝号,这叫在下如何敢当,失礼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恕罪。”
  “哎”赵春山一扭头道:“世兄这是什么话,魏老先生平日里对均州贡献多多,我早就有登门拜访之意,如今世兄也到了均州,若是我再不来,岂不叫世兄怪我赵某不知礼数。”
  “不敢,不敢。”章魏二人异口同声的答道。
  三人打着哈哈来到了正厅坐下,招呼家人上茶后,魏清一拱双手道:“大人今日登门赐教,不知所为何事?”
  一指章扬,赵春山直截了当的说到:“不瞒魏老先生,今日赵某前来实是想和少东家交个朋友。赵某自知往日多有得罪,本来是无颜来见老先生的,只是世兄风姿卓越、人才俊杰,着实让赵某按捺不住这颗结交之心啊!”
  闻言微微一笑,章扬拱手答道:“大人这话令在下无地自容,在下有何德何能,如何当得起大人这般厚爱。”
  一挥衣袖,赵春山神秘的一笑道:“世兄何必说这种话,连扬威将军的棋局世兄也可从容解答,和赵某说话似乎用不着过于谦逊吧。也罢,为了取信世兄,我就把得罪贵号的原因说个明白。”
  惊异的对看一眼,章扬和魏清默不作声的等待下文。
  “以前有时不让贵号的船只离境,实是因为魏老先生是中南人,魏老先生不必诧异,你的口音虽然改变了很多,但多少还有些乡音。赵某不才,这点还是听得出来的。”顿了一顿他又道:“魏老先生既是中南人,清记又是三年前刚刚建立,再要向外运送武器赵某就不得不防了。虽说清记是均州数一数二的米行,想来魏老先生也决不至于勾结叛逆。可是流言蜚语足以杀人啊!为了魏老先生着想,赵某这才时常扣下贵号的船只,只是赵某也知道,魏老先生的武器交易都是正当生意,赵某三番五次的横加拦阻委实是于心有愧呀。如今既是中南的叛逆已被海大将军一举荡平,今日赵某便当着少东家和魏老先生的面,准许清记米行的船只自由往来。非但如此,赵某还要将府库交给清记来打理,也算是略表赵某的歉意。世兄,这般安排,你意下如何?”
  忽然间章扬明白自己小看了赵春山,他的话虽然婉转,但却明明白白的透露出他对清记的怀疑和放纵。虽然从魏清的口中章扬知道清记的一切交易表面上都天衣无缝,可只要赵春山一心查到底难免会在一些小地方看出破绽。赵春山怀疑清记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他一直隐忍不发,直到今天才拿出来作为筹码。望着眼前笑容满面的赵春山,章扬的心中掠过一阵迷惘,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家大厅里三人默默的对坐着,一时间厅内寂静异常,就连窗外偶然飞过的小鸟振翅声也听得清清楚楚。赵春山悠哉游哉的端起茶杯,轻吹一口气,一边喝茶一边若无其事的看起了悬在四周墙上的字画。
  过了好一会功夫,章扬这才抬头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闷的空气,他摇着头赞道:“想不到大人竟是如此坦诚,要说清记对大人以前的举动全无芥蒂之心,怕是谁也不会相信。只是今日既得大人亲口分说原由,在下若再去计较那些陈年旧事,倒显得小气了。反正我清记素来行的正、站的直,纵有些谤言秽语又何足挂齿。大人以为然否?”
  右手五指一磕桌面,赵春山欣赏的看着章扬道:“正是,清记在我均州一贯是奉公守法,堪为商贾之楷模。今后倘若有人胆敢肆意诽谤贵号,赵某第一个饶不了他。”
  两人的视线一个交错,俱都会心得微笑起来。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章扬先自浅饮了一口香茗,随后正色道:“明人眼前不说暗话,大人来意,在下也略知一二。但请大人放心,只要我章扬能用上力,便决不会有负大人的希望。”
  “好!世兄快人快语,赵某若是矫情,反倒不美。多余的废话我就不说了,过几天等世兄安顿下来,赵某在府中为你接风。”
  和魏清东拉西扯的再客套几句,赵春山便起身告辞而去,只留下章魏二人站在门口发呆。
  一回到大厅,魏清忍不住对章扬道:“此人好深的心机,我原以为他只是假清高,想不到他竟是早就对清记起了疑心。阿扬,今后你和他打交道可千万要当心啊。”
  仰首看着屋顶思索片刻,章扬若有所悟的说道:“老爷子,我倒觉得可以和他好好的合作一下。您想想,他既是早就怀疑清记和义军有瓜葛,为什么不查呢?您也许觉得可能是他没把握,怕万一搞错了得罪均州的商户。可从他的话里我觉得,他是有意不查!”
  “有意不查?”听到章扬的话魏清有些狐疑的应了一句。
  一转身看向魏清,章扬的眼中充满了自信,他侃侃言道:“是的,他有意不查。如果他真的来查清记,万一查不到肯定是既丢脸又得罪人,就算查出了什么也不见得对他就有好处,起码那些管御无方、纵容匪逆之类的评语就够他麻烦半天。正因为这样做费而不惠,他便干脆睁只眼闭只眼装装糊涂,反正他堵住清记运送给养的路子,也等于切断了清记和义军可能的联系。
  深吸一口气,章扬越发肯定的说道:“如此看来,这位知州大人是个趋利避害,凡事都为自己考虑的人,只要有利可图,他的胆子可不小啊!这般有趣的人物,老爷子你说我要不要和他合作呢?”
  闻得章扬这般合情合理的分析,魏清也不由低头暗自盘算,许久方才微微颌首。“嗯,阿扬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不过你不要把他看得太简单,此人又有眼光又能忍,决非等闲之辈。”
  “老爷子你放心,我知道分寸,只是现在他有求于我,我要是不抓住机会好好的利用一下着实有点可惜。不管他有多能耐,至少在没捞足好处之前,我们还可以相安无事。”抬头看一眼满脸诚挚的章扬,魏清点点头满意道:“你知道就好,凡事多加小心总不会错。”
  就在章扬一心准备利用赵春山急于和柳江凤搭上关系的心情时,一件意外的事打乱了他预定的想法。当天晚上他们刚吃好晚饭,赵春山急匆匆的又一次来到了魏家大院,随身还带来了柳江凤的一封信,据他说是因为柳江风不知道章扬的地址,无奈之下命人送到他府中并且责令他务必转交给章扬。
  草草看完信函,章扬才知道由于西北的战局突然恶化,帝国紧急命令柳江风回京师组建援兵,曾柳二人的最后一局棋也无限期的推迟了。在信中柳江风对章扬表达了失约的歉意,并且希望他能够抽空去京师相聚,当然这最少也要在半年以后了。
  对着赵春山一扬手中的信纸,章扬略带歉意的说道:“大人,计划不如变化,柳将军这一走,在下恐怕就帮不上大人的忙了。”
  赵春山有些烦恼的摇摇手道:“世兄何出此言,柳将军临行前不忘给世兄留信,足以证明世兄在柳将军心目中的份量。且不说柳将军只是奉命回京办事,将来和世兄还会相见。就是没有柳将军,世兄也还是赵某的好朋友。我只恨自己福薄,难得柳将军光临均州,赵某竟是无缘和他好好的交谈一次。”
  章扬的心中也在暗叫可惜,嘴上却安慰他道:“世事难料,大人也不必遗憾,倘若今后在下能再见柳将军,必会将大人的心愿告诉他。”
  抬头深深的看了章扬一眼,赵春山挥手笑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世兄,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倒是三天后便是端午佳节,到时均州城外的运河上会有一场龙舟大赛,不知世兄是否愿意和赵某一同前去观赏?”
  “承蒙大人宠召,在下敢不从命。”
  “爽快!”一提衣袖赵春山站起身道:“世兄拿我当朋友,赵某也不会辜负了世兄,下午赵某所说的一切依旧算数,这几日就请世兄派人去府库交接,越快越好。”说罢一拱双手自行上轿离去。
  望着没入夜色中的轿子,章扬明白赵春山已在他身上压上了一个不知何时才有回报的赌注。只是他两天后才知道,这个赌注收起来也很烦人。
  好不容易才送走了第十七位同时也是当天上午的最后一位客人后,章扬不禁痛苦的揉了揉脑袋,苦笑着对同样疲惫不堪的周醒等人道:“这两天我才知道当个商人原来是这么累,光是敷衍应酬就把人折腾成这样。要是能够选择,我宁愿在沙场厮杀,也不愿口是心非的和这些人打交道。”
  深有感触的叹口气,周醒望着门口无奈的说道:“少东家说的正是,想不到这些人的消息这么灵通。清记刚拿到打理府库的权利,他们就一窝蜂的前来示好。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却也拿他们没办法。魏老爷子倒好,自己躲出去清闲,可把我们害惨了。”
  正当他们还在不停的唉声叹气时,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的齐声呀道:“怎么还有人来?”
  入眼处来的不是别人,却是这两天频频碰头交好的蔡七。奇怪的是,他一改往日随便的穿着,浑身披甲,头顶铁盔。大步流星的直走到章扬的面前,这才伸手脱下头盔,紧锁眉头对着章扬打了个招呼。
  “七哥你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打扮?”看见这个豪爽的汉子心事重重的模样,章扬纳闷的问起了原因。
  显然是心情处在极度郁闷中,蔡七鼻子里发出了重重的一声:“哼!还不是管阙那个无耻之徒干的好事。佐云还不知道,你七哥在均州的名声都是在五年前和海匪作战时舍命搏来的。那一年屡屡作恶于东南平原的海匪也不知从哪里听说均州物华天宝,富饶非凡,便纠集了一些人马窜绕均州。说来好笑,均州离海边也有五百余里,真正冲到了此地的海匪不过一二百人。可就是这一二百人,居然吓得当时的知州紧闭城门,任由海匪们在四乡奸淫掳掠,到最后居然要弃城而逃。你七哥实在看不过去,便带了手下的五十个人加上附近乡村的一些青壮,连夜赶上了那些海匪,厮杀了整整一夜,就凭着那股血气,侥幸打败了他们。要说后来没有封赏倒没什么,比起那些战死的人,蔡七还能活着就满足了。可气的是,那知州一心想拍管阙曾祖的马屁,居然把功劳送给了当时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管阕,于是他便靠着这个凭空掉下的大礼从一个纨绔子弟成了南门裨将。这件事别人不知道,均州的百姓心里清楚的很。所以管阕上任以后,一直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他不思己过,反以为是你七哥在作梗。这些年来处心积虑一直想对付我,我再怎么迁就他也无济于事。这不,今晨刚收到东边莹州传来的消息,说是这次又有大批海匪试图再犯均州,估计人数远远超过上次。管阕听到消息,以为是个除掉我的机会,便命我带三百多人出城迎敌,倘若不能获胜就要以军法处置我。蔡七临行之前,左思右想,特地来和佐云打个招呼。”
  听完了蔡七的这番话,章扬不由得肃然起敬。虽然从来没有和海匪交过手,可是义军在东南平原的那一阵子他没少听当地的百姓谈论此事。海匪的人数不多,但大都是亡命之徒,个个勇悍异常。按照东南人的说法,十几个帝国士兵才能勉强对付一个海匪。就算那些都是缺乏训练的府兵和城卫军,可也能看出海匪们的厉害。没想到蔡七凭着手下五十个人和一些乌合之众,居然能够打败一二百个海匪。想来那一战的惨烈和凶险必定不会象蔡七口中那般平平淡淡。
  稳稳的矗立在厅中,蔡七的脸上坚毅异常,从军几十年的经验告诉他,面对声势远胜过往的海匪们,这一次他很可能再也回不来。然而在战死和被军法处死之间,他愿意毫不犹豫的选择前者。至少为身后这座自己守卫了七八年的城市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吧。
  正午的太阳透过窗棂火辣辣的照在了章扬的脸上,在强烈的光线中他不自觉的眯起了眼睛,蔡七的身影在一片朦朦胧胧中是那么的熟悉,简直就是又一个突围前的梁鼎方。望着蔡七眼中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希冀,章扬的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激动,浑身的热血刷的冲上了头顶。
  “七哥,我……”
  还没等他说出“我们一起去”,厅门口出现了魏清那苍老的身躯。他刚一回家就听家人说起蔡七的事,忙不迭的奔到了正厅,一扫厅中众人神态,他暗暗庆幸自己回来的及时。伸手打断章扬的话,魏清对着蔡七道:“这位想必就是蔡七蔡什长吧,魏某久闻阁下大名,佩服之极。听说今日蔡什长又要为了均州的百姓出战。清记如今掌管着府库的出入,别的忙帮不上,就请蔡什长带着手下弟兄去府库挑选一些好的装备,也算是我们少东家聊表一点心意。”
  章扬还待要说些什么,却被魏清凌厉的目光一逼,只得生生的闭住了嘴。
  脸上掠过一阵惊喜的神色,蔡七高兴得搓起了手。他本来就为手下缺乏装备而头疼,除了必不可少的弓箭和长枪大刀,作为城卫军的他们几乎没有其他物资,就连他身上这一身盔甲,也还是他当年从边军里带回来的。若是能让自己在府库中尽情挑选,确实可以平添几分战力。
  随着蔡七兴冲冲离开的脚步声,章扬忍不住对魏清抗声道:“老爷子,你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
  魏清扭头严厉的说道:“说什么?你不就是觉得不能辜负蔡七的情意,想和他一起去吗?你想过那些海匪到底有多少人吗?你想过你身上的责任吗?你想过你师傅的嘱咐吗?你想过你答应过我的话吗?”
  一连串猛烈的问题让章扬从冲动中清醒过来,他明亮的眼中狂潮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痛苦和无奈。他无力的低下了头,口中呻吟道:“难道忍耐就必须退缩?择机待势就要眼看自己的好友去送死?这样的人生不要也罢!”
  “我没有让你退缩。”冷冷的丢过来一句话,魏清放慢了语气道:“阿扬你到底还年轻,难免会一时冲动。但是你要明白,冲动解决不了任何事,据我刚刚收到的消息,海匪这次来了将近有八百人。就算加上你们几个,也不过是为均州多添几个冤魂。如今整个均州城外都乱了,要是你真想帮帮蔡七,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说罢看看抬起头的章扬,他又道:“记住,要冷静!”
  “冷静!”章扬低低的重复着这两个字,整个人都陷入沉思中。看到章扬已经完全控制住自己,魏清满意的笑了笑,挥手示意其他人跟着他离开,只留下章扬一人在那里苦思冥想。良久,章扬的耳朵轻轻一动,然后恢复了原样,片刻后眼睛又是一动,随即连他的眉毛、嘴角也开始了颤动。一丝微笑从嘴边泛起,转眼布满了整个脸庞。
  从早上到中午赵春山都在为海匪进窜的事而忙碌,虽说管阕派出了曾经打败过海匪的蔡七前去清剿,还对着赵春山说那些海匪已不足为患。可不知什么原因,赵春山依然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正在心烦意乱的时候,衙役传来了章扬求见的消息。
  “恭喜大人!”章扬拱手迎面就是一句让赵春山莫名其妙的祝贺。
  惊异的看着章扬笑嘻嘻的脸,赵春山奇道:“世兄此话怎讲?赵某怎地不知喜从何来?”
  章扬放下双手,微笑道:“大人何必瞒着在下,此次清剿海匪,眼见得就是大功一件。难道在下不该恭喜大人吗?”
  松了一口气,赵春山摇摇头道:“原来世兄说的是这件事,现在道贺只怕为时尚早,世兄来得正好,赵某正想找人聊聊此事。世兄请!”他一伸手把章扬让进了里间。
  “听说大人已经派兵前去清剿,那还有什么担心?”章扬按捺住焦急的心情,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问起了赵春山。
  赵春山挥手吩咐衙役上茶后,叹了口气道:“兵倒是派了三百多人,只是赵某总觉得不踏实,来来世兄请喝茶。”
  章扬闻言腾地站了起来,他故作惊讶道:“大人为何只派三百人?难道大人觉得三百人就足以击败八百名穷凶极恶的海匪?”
  手中猛地一抖,刚拿起的杯盅一斜,茶水顿时翻的满地都是。赵春山深吸一口凉气,望着章扬颤声道:“海匪竟有八百人?世兄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那管阕可是亲口对我说,海匪不超过一百人。”
  “嘿嘿”冷笑了几声,章扬道:“大人怕是被那管阕蒙骗在鼓里,如今不但是我清记,只要是和外地有来往的商家谁不知道这次海匪们气焰熏天,一心想把均州翻个地朝天。八百人怕还是少说了!”接着他灵机一动,不动声色的又说了一句:“只是不知那管阕为何要对大人说谎,难道他还记着与蔡七的过节,意图借刀杀人?不可能吧,他胆子再大,也不该拿均州的安定和大人的前程开玩笑呀。不会!决然不会!”
  他此时越说不可能,赵春山就越觉得有可能。虽说他本人也不是什么好官,可毕竟是帝国二等学士正途出身,向来自视颇高。平日里对管阕这种靠着荫萌上来的纨绔子弟没什么好感,如今想起自己的位置正挡着管阕的前程,不由得相信了章扬的说法,一张脸随即阴沉了下去。半响才对章扬拱手谢道:“若不是世兄提醒,赵某还真被这匹夫骗了,哼!不计大局但知私利,这笔帐我早晚要和他算。可是现在,诶!世兄有所不知,我这均州城一共只有三千名守军,海匪既是来了八百人,出去少了恐怕打不赢,出去多了赵某又怕海匪乘机偷袭。若是均州有什么不测,赵某的前程也就完了。难啊!”
  气定神闲的盘弄着茶盅,章扬微笑着说道:“在下倒是愿助大人一臂之力,却不知大人到底要的是小过呢还是大功?”
  犹如落水的人见着了一根稻草,心神已乱的赵春山忙不迭的连声道:“世兄有话但请直说无妨,小过如何?大功又如何?”
  “若是大人要的是小过,那便高悬四门,紧守不出,任凭海匪在城外猖獗。只要守住了均州,到头来最多被上面评个剿匪不力,此乃小过。若要大功,在下斗胆,请大人拨些人马,我愿替大人剿灭这些狂妄之徒,也好保我清记不受丝毫的损失,至于战果全归大人所有,这便是我说的大功。小过安稳,但恐对大人今后仕途不利。大功凶险,然而回报也定然丰厚。”章扬娓娓道出了自己的两个建议,心中却唯恐赵春山胆怯之下选择了前者,真要是那样这一趟可就白来了。
  赵春山的脸上忽喜忽忧,显然正在不停的权衡利弊。偷窥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章扬心急火燎。好半天,赵春山才把牙一咬:“好,赵某就跟着世兄赌上一赌,想来世兄既能在扬威将军面前傲然自若,也定能将这些海匪一网打尽。世兄要多少人,赵某这便调给你。”
  闻言章扬哭笑不得,没想到闹了半天自己所表现的才智竟然还不如那天在柳江风面前一站来的管用,此时他才看出柳江风在帝国官员心中的地位。
  顾不得多想,他一伸五指道;“我要五千人。”
  愕然一证后,赵春山不悦道:“原来世兄只是来消遣赵某,这均州全部人马都给你也没有五千人啊。”
  微笑着摇摇头,章扬狡猾的说道:“不然,大人忘了帝国知州兼领的团练使一职吗?”
  眼中瞬得一亮,赵春山恍然大悟道:“世兄你是说……”
  “大人果然英明,在下只要一千城卫军,其他的就请大人抽调城外的民团,这一仗是为他们打的,保家守土的勇气可不容忽视啊!”
  两人爽朗的大笑声穿过门厅,直散到衙门的各个角落。正在忙碌的衙役们听见笑声不由诧异的停下了手,相互对视之下却都茫然的摇摇头,谁也不知到底是什么事能够让愁眉苦脸的知州大人如此开心。
  


 
  兔儿山位于均州以东十五里,山如其名,酷似一只小巧玲珑的玉兔坐落在均、莹两州间的山路旁。从这再向东六里,便是素有险峰之称的虎尾岭。而调过头西去三里则到了坐扼横江天险的铁帽山。若是单论险峻,兔儿山比起这两个地方要差了许多,不过它却另有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那就是兔儿山下的小路旁有着方圆数里的沼泽地。粗一眼望去,这片沼泽上长满了茂密的草木丝毫不见可怕之处,只有当人不小心踏了上去,才会明白什么叫没顶之灾。
  正是因为看中了这个难得的地利,蔡七便带着手下的三百名士兵埋伏在兔儿山上。他认为海匪们为求隐秘,大致会选择山路。既然虎尾岭和铁帽山的险恶早已为众人所知,海匪经过时也必定会多加提防。倒是兔儿山下暗藏的杀机少为人知,在此埋伏很可能出乎敌人的意料。
  太阳渐渐向西斜落下去,几缕薄雾若有若无的飘荡在半山腰上,时间就像他身边那条婉转欢快的山涧一样匆匆流逝着。
  蔡七死死盯住远方的山路,额上挂满了汗珠。已经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不见敌人的踪影,若是海匪扪真的目中无人去走那条远上两三倍的官道,自己可就惨了。强压住狂躁的心情他又等了好半天,终于,在视线的尽头猛得跳出一个黑点,随后飞快的膨胀起来。眯起了眼睛仔细看清来的确实是海匪后,蔡七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命令部下准备动手。
  小心翼翼的经过了虎尾岭,海匪们不由加快了行军的速度,拉的很长的队伍也因此收拢了起来。在担心的远眺铁帽山的同时,没有人注意身边那座山势平缓的兔儿山。突然,随着山上传来一声清脆的号角,满天箭矢破空横飞。几乎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数十名海匪就在第一波箭雨中倒了下去,整支队伍立刻象热锅上的蚂蚁乱成了一团。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又一波箭雨带着火团嗖嗖落下,点燃了路旁的枯枝杂草。海匪们一边躲避着升腾而起的火焰,一边还要格打尖啸着飞来的利箭。晕头转向之中,他们狼狈不堪的逃向那片被草木掩盖的沼泽地,试图脱离弓箭的射程。
  和蔡七预计的完全一样,近百名慌乱的海匪缓慢但却不可挽回的一步步沉入沼泽,在没顶前他们绝望的挥舞双手,口鼻进水的咕咙声和撕心裂肺的惨叫此起彼伏。看到这酷烈的一幕,蔡七满是杀气的眼中也浮起了几丝快慰,手中的长弓更是不停的射向人群,几乎每一枝利箭离弦而出,必定有一人应声倒下。
  可惜这种有利的形势没保持多久,在一个头领的大声呵斥下,海匪们很快恢复了秩序。随后三五成群的蜂拥而上,狂吼着冲击山上的防线,一时间四周杀气腾腾,满山都是他们刺耳的喊叫声。在第一道防线前再次扔下二十多具尸体后,海匪们终于和城卫军短兵相接。山腰间迅速传来刀枪的撞击声,利仞砍劈在盔甲上铿锵作响。急促的喘息和喉咙深处发出的野兽般嘶吼在金铁交鸣里清晰可闻。没过多久,空气中到处都弥散着浓重的血腥味。比起凶残勇悍的海匪,那些承平已久的士兵们显然缺乏战斗的意志,在贴身肉搏中根本抵挡不住疯狂的敌人。当一个士兵被活生生的劈成了两半后,就连站在第二道防线的几名城卫军都忍不住弯腰呕吐起来,眼看手下的士兵们几乎就要崩溃,蔡七不得不率领直属于自己的五十个人冲了下去。这些人在他调教下不但有着不错的武艺,其中大半还参加过五年前的血战,凭着他们突如其来的反冲锋,蔡七才勉强把其余的部队撤到了第二道防线上。
  铁帽山的西边,章扬指挥着部队加速前进,只是除了那一千城卫军还勉强保持着队形完整外,其他的民团早就在行军中散的乱七八糟。想着以前自己率领的那支稚虎营,再看看身边的这群乌合之众,苦笑就象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黏在了章扬的脸上,怎么也不肯褪去。好在这一切本来就在他的预料中,只要他们能够跟上,就算笑的再苦他也心甘。旁边的名义指挥官、东门裨将孙茂此时正在拼命的整肃队伍,虽然他平日里一直认为这些民团只配给城卫军摇旗呐喊,却也明白在目前的情况下多一个手拿刀枪的人就多一份力量。为了能够得到剿灭海匪的大功,他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尽力组织好这支杂牌军。
  夜色在杂乱的脚步声中悄然来临,上弦月轻巧的在乌云中穿梭,时不时投下一道光亮,照亮他们前面几十步远的山路。磕磕绊绊的翻过铁帽山,再渡过横江天险。募的,众人眼前远远的出现了一团微弱的火光,一闪便又归于黑暗。章扬的心中猛地一揪,扭头看向临时充当自己护卫的姜成。点了点头姜成忧虑的说道:“那里就是七哥说的兔儿山,就是不知道他还能支持多久。”
  “孙将军!”章扬侧脸果断的对孙茂喊道。“我带着城卫军先走,你领着其他人跟在后面。”
  孙茂自问没有勇气只带一千城卫军就去和海匪交手,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章扬的要求。一挥马鞭驰上高地,章扬大声喝道:“城卫军,全体急行军!只要能在海匪攻上山前赶到兔儿山,我清记每人奖励五十银元!”这个最原始却也最有效的方式发布下去,立时激起了城卫军们的贪心和勇气,只听见四周轰然响起一阵叫好声,整支队伍急速脱离了大队人马向前狂奔而去。
  疾驰了两步章扬忽的调转了马头,对着孙茂又道:“孙将军,请你让那些跟不上队伍的人点上几十个火把,但是他们一定要放慢行军速度。”听得孙茂应了一声,他便打马而去。
  蔡七已经退到了最后一道防线上,他身边剩下了的六七十人也大都浴血带伤。要不是仗着从府库里弄来的二十具强力踏弩威力无穷,这条防线恐怕也早就被海匪们撕的粉碎。断断续续的射出所剩无几的火箭,在零星燃起的火光中蔡七看见横七竖八堆在山坡上的死尸不下数百。自己这一边固然牺牲了不少,可海匪们也死了将近两百人。从半山腰上敌人首领愤怒的叫喊中蔡七知道他也正为此心疼,在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山前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恐怕是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吧。
  此时身畔踏弩发射时足以撕裂耳膜的震弦声越来越稀少,用不了多久,当弩箭用完的时候,他也就该去和地下的弟兄们会面了。
  忽然,耳中纷乱嘈杂的杀伐声沉寂下去,山下的海匪们好像也停止了进攻。蔡七疑惑莫明的向四周望去,这才发现远处山峦之间有数十个亮点缓慢的向这边跳动。难道是援兵来了?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寂静中,偶尔响起残余的火星燃着枯枝时的“噼啪”声。几乎每个人都在心念电转,默默的猜测着远处的火把下到底是什么人?许久才听见那个海匪头领故意大声的喊道:“弟兄们,抓紧时间把山上的这些兔崽子收拾了,那边的家伙动作这么慢,等他们来了,黄花菜都凉了。到时候再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能打就打,不能打咱就跑呗!”
  明知这是那人故意动摇他们的信心,蔡七的心中还是一沉。转身瞪大眼睛看着沮丧的手下,他气血涌动怒声道:“老子不怕死!你们怕吗?”,隐约的光亮里只见他须发尽张,眼中燃烧着炽烈的战意。随即他的身畔响起了一浪高过一浪的“不怕”、“老子也不怕”的回答声,最后齐齐化作一阵无畏的大笑。
  山腰间的海匪闹哄哄的又开始了进攻,这一次他们显然调整了方式。被弩箭射倒一批再上一批,契而不舍的接近了防线,距离近得就连他们狰狞的面目也看得清清楚楚。蔡七再一次带领三四十人跃出防线反冲下去,在踏弩的掩护下艰难的击退了敌人。
  一次又一次的进攻,一次又一次的逆袭。每次进攻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双方纠缠在一起的时间却越来越长。就在踏弩射完了最后一支箭矢,蔡七紧握手中大刀准备做最后一次冲击的时候。山脚下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闪闪跳跃的火光犹如夜空的繁星般璀璨夺目,把整个兔儿山照得恍如白昼。一声清越悠长的长啸声后,蔡七惊喜的听见章扬那熟悉的声音:“你们跑不了了!”
  随着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海匪们潮水一样从山上退去。这时蔡七才发现自己早已浑身乏力,手脚一软瘫倒在地上。
  山脚下城卫军们排着密集的方阵,长枪如同刺猬一般向前突刺,仓皇退下山的海匪们面对枪林一时手足无措,无奈的一步步退往沼泽地。在听见几声滑入沼泽的惨叫后海匪们才又一次醒悟过来,纷纷掉头拼命冲向城卫军的阵势。绝境下的他们一面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叫声,一面凶悍的扑向代表死亡的枪尖,甚至在被长枪刺穿胸膛后依然挥舞着刀剑砍杀。血水扑头盖脸的喷洒在前排士兵的身上,一些人的眼中开始露出了怯意,严密的队列也不禁松动起来。
  看见一条隙缝在城卫军的阵势中渐渐扩大,章扬只好命令全军缓步后退,借着弓矢始终和海匪保持几步的距离。敌人攻的凶,自己便退的快。而一旦他们稍有脱逃的迹象,就又冲上前去纠缠不已。整支城卫军好比黏在海匪们身上的胶布,捅又捅不穿、撕又撕不掉。两军就这样胶着在一起频频缠斗,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激战了约摸半个时辰,忽然城卫军的阵脚混乱向后退去,正苦于山路狭窄无法全力施展的海匪们大喜过望,大呼小叫着冲出山脚,四散着猛扑退却的城卫军。那个头领带着百余人率先杀进了阵势,手中长剑过处,人群纷纷倒下。只是一转眼,城卫军便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此时章扬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本来城卫军是在他的指挥下有目的的引诱海匪们脱离山脚,以便后面的民团赶到后可以将他们包围聚歼。没想到这些城卫军一旦没了地利,立刻暴露出缺乏野战训练的缺陷,徒有人数优势,却不能抗衡海匪们亡命的攻击。就连赖以制敌的方阵也开始出现一股股溃逃的迹象。
  毫不犹豫的挥刀斩杀一名领头逃跑的军官,章扬策马上前举刀厉声道:“再有临阵脱逃者,杀无赦!”。扬在半空的刀尖上几缕血迹一路下滑,直流到护手处方才猝然滴落于地上,这触目惊心的一幕登时震住了那些惊慌失措的溃兵们。摇弋的火光中只见章扬浑身布满了肃杀之气,双目恶狠狠的盯向了众人。原地愣怔了片刻,溃兵们互相看了看,便又发一声喊,翻身杀了回去。
  章扬这才偷偷的喘了口气,刚才一狠心杀了那军官已然令他愧疚无比,若是溃兵们继续逃跑,他到底能不能下手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得到了返回士兵的支持后,摇摇欲坠的本阵勉强得以支撑下去,只是在敌人凶猛的冲击下,时刻都有着崩溃的危险。
  杀在前面的那名海匪头目在阵中如入无人之境,人影到处犹如摧枯拉朽般所向披糜。往往数十名城卫军刚刚结成一团,便被他纵高掠低的打散开来,竟是始终无法聚集起力量。眼看着城卫军在劣势中无力反击,章扬对着身后的姜成周醒招呼了一声,一夹马腹直奔阵中。
  距离那头目不过十几步远时,又一名士兵惨叫着倒了下去。情急中章扬自马上纵身而起,手中长刀挟着暴烈的气势当头劈了过去。那头目眼角余光扫到了章扬扑来的身影,连忙一举长剑迎上,顿时一声清脆的金铁碰撞声向周围振荡而去,余音缭绕许久方歇。章扬半空中一个转身卸去刀上反震的余力,轻巧的落在了地上。抬头一看,那头目匆忙间吃不住这股巨大的冲力,不但长剑断成了两截,还腾腾腾的接连后退了十余步。甫一站定,他长满胡须的脸上立时气的发青,铜铃般的双眼里满是恶毒。伸手拾起散落在地上的一把大刀,狂喝一声,猛地砍了上来。章扬不退反进,不等他刀势完全施展,手中长刀一闪,正劈在大刀的中央。耳中又是一声金铁交鸣,只是这次低沉而短促。两人一合即分错身而过,各自换了个位置哑然相视。那头目满脸骜色尽褪,惊讶的上下打量着章扬,沉声道:“均州什么时候有了你这样了得的军官?”
  章扬微微一笑道:“早就有了,只不过你孤陋寡闻不知道罢了。”
  闻言那头目急声暴喝道:“胡说!均州武将的底细我全都知道,除了一个蔡七,其他的皆是庸才,敢在这山上伏击我的定是那蔡七。”说罢沉吟片刻又自喃喃道:“他怎地不告诉我均州还有你这个人?”。
  心中一动章扬正待发问,那头目似是已察觉到自己失言,便闭口不言自顾挥刀冲了上来。章扬挺身向前,手中长刀横切竖砍,时刻不离对方的头颈要害。缠斗了半响,一连串急促的碰击声后,两个人影霍然分开。章扬一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一边抚刀傲视对手。那头目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已然多了七八处伤口,鲜血正从创处泊泊流出。他左手摸起了一把送入口中一舔,随后抬头“嗷”的一叫,眼中已全是疯狂。
  这时城卫军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不一刻漫山遍野都是民团们兴奋的喊杀声。数千人从后方胡乱的冲进了战场,没有战术也用不着什么战术,五个一堆、十个一群的各自围上一两个人便刀枪齐下乱中取胜。激战连场早就和城卫军拚得筋疲力尽的海匪们再也没有反抗的力量,机灵点的扭头就向四周的山野逃去,动作慢点的则转眼已被砍成了肉泥。
  望一眼身旁的凄惨景象,那个海匪头目龇目欲裂失去了理智,嚎叫着舞动大刀舍命扑向章扬。足尖点地快速的后退几步,章扬眼中清亮如水,冷峻的审视着对手的招式。长刀敏捷的格挡封架着迎面而来的刀锋,每一次都撞得对手恰巧偏离目标。待到那头目的气势稍稍一窒,章扬身形暴涨,手中长刀毒龙般劈捣卷钻直奔对手左右,每一刀下去自己的气势就增强了几分,双方再一声剧烈的交集后,他募的断喝一声,跃起在半空,穿云裂日般对着那头目劈面就是一刀。
  不敢置信的看着嵌在自己额头的长刀,那名海匪头目发出一声凄厉的虎吼后颓然倒下。片刻后周围突然爆起了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倒把正在负手含笑的章扬吓了一跳。转眼望去,整个战场上已经不见一个海匪,四周或远或近都是均州的城卫军和民团,看样子除了自己以外,战斗早已结束。望着四周夹杂着各种羡慕、崇拜和敬仰的眼神,章扬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孙茂一边拍手走上前来,一边口中“啧啧”赞道:“世兄果然好武艺,如今一战而剿灭海匪,更兼亲手斩杀匪首。这般大功实在令人羡慕啊!”
  暗道一声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想的是什么,章扬客客气气的拱手答道:“孙将军何出此言,这一仗全赖将军运筹帷幄指挥有方,在下不过是徒呈匹夫之用,那里又有什么功劳可言。就是这匪首,也是听见将军的声音惊慌失措,才失手被我所杀,将军可莫要弄错了。”
  眼中掠过一片惊喜之色,孙茂明白了章扬决不会去和自己抢功,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凑到章扬的耳边,他轻声说道:“世兄美意,孙某受之有愧啊!今后但凡是世兄开口,只要我孙某帮得上忙,绝没有二话。”
  笑嘻嘻的看向孙茂,章扬似是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过将军不要忘了,知州赵大人果敢能断,蔡七蔡什长坚韧勇毅,这两个人的功劳可疏漏不得啊。”
  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孙茂伸出了大拇指赞道:“世兄高明,这功劳原不是我一人能吞下的,既得世兄指点,孙某敢不从命。”
  远远的看见蔡七从山上走下,章扬连忙向孙茂告个罪迎了上去。摇摇晃晃的蔡七下到了山脚,猛地把章扬抱住,口中依依呀呀的哽咽无语。搂着满身是血的蔡七,章扬的心中也感慨万千。搀扶着蔡七走上一个土堆,两人静静的坐了下来。蔡七举目向四周望去,到处都是残破的军旗、断裂的兵器、横陈的尸体。火焰熄灭时发出的呛人气味和浓郁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让人闻之欲呕。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想不到我蔡七这次还能活下来,佐云的大恩我就不多说了,只可惜我的那些好兄弟,再没福气过过太平日子了。”
  缓缓得摇摇头章扬道:“七哥你怕是太乐观了,依我看,均州要想太平不是那么容易啊!”
  蔡七惊讶的看看章扬,脸上也不由沉重起来:“如今海匪都消灭了,就算跑了几个,短时间内也掀不起风浪,佐云为何说太平不起来?”
  扬手一指场中那海匪头目的尸首,章扬把他失口说出的那句话告诉了蔡七,随后苦恼的说道:“七哥你想想,他的这番话听来像不像另有指使者,而且也不大可能是海匪,否则决不能把均州的底细弄得这么清楚。”
  “不是听说抓了几个俘虏吗?你怎么不去审审?”蔡七听到章扬的分析也急了起来。
  “我交给孙茂了。”扬手一指场中章扬对蔡七说道。
  鄙视的看一眼正在耀武扬威的孙茂,蔡七不屑的说道:“这些家伙打仗时缩在后面,领功了就又跑在前面,他们能办什么事。”
  耳中听着蔡七愤愤不平的口气,章扬知道他因为这些年的委屈而对孙茂等人绝无好感。他诚恳的拍拍蔡七的肩膀道:“七哥,有些事我要去插手,就会和他们引起不必要的冲突。再说这点功劳也还不放在小弟的眼里。”
  扭头认认真真的看看章扬,蔡七点头道:“若是别人说这种话,我蔡七定当他是个无知狂妄的家伙,不过从你佐云口中出来,就要另当别论了。”
  章扬微微一笑道:“七哥太看得起小弟了。话说回来,现在的孙茂肯定比我更关心均州的安危,毕竟那里还有他的前程,这种事就让他去忙吧。”
  两人正谈笑间,忽然看见孙茂转过头来对他们招了招手,脸上隐隐露出了惊慌之色。
  


 
  站在均州城头向远处眺望,运河如同一条曲折蜿蜒的玉带自北一路浩荡而来,到了城下猛地转了一个大弯,绕过了城东再向南奔腾。河两边垂柳依依,百花正艳。几只黄鹂翠鸟在枝头上下追逐,吵闹个不停。偶尔,当天上传来猎鹰响亮的啼鸣时,它们连忙慌慌张张的一头扎进柳条从中。过了好半天方才钻出一颗颤颤巍巍的小脑袋,紧张的观察着四周,一旦确定危险过去,便又开始叽叽喳喳的绕枝翻飞。
  城东的运河河面比起南北两边要宽阔许多,湍急的流水到此也平缓下来。长达七八里的河段上微波荡漾,在朝阳的照耀下映射着粼粼的光辉。这一日恰逢端午佳节,均州城一年一度的龙舟竞渡即将在此举行。沿河两边早已密密麻麻一字排开了附近开来的数百艘船舶,河道中央几艘小船来回巡视,防止有人不小心堵塞了赛道。
  从一清早起,城里城外的居民就纷纷涌向岸边,企图抢一个视线清晰的好位置。个把时辰过后,两岸人群已是摩肩接踵川流不息。除了一心来观看龙舟大赛的游人外,还有不少想乘机赚上一票的小商贩混杂在里面。叫卖早点的、推销布料首饰的、以及船夫招揽游客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端的是热闹非凡。
  均州的水码头坐落在城东运河的中段,历来都是观看龙舟大赛的最佳地点,今年也毫不例外的挤满了人群。让他们有些奇怪的是,码头上不知何时竖起了一座高台,大伙胡乱猜测了好一阵子,才有那消息灵通的人说这是昨天半夜后,知州大人急令城中工匠彻夜赶制而成。至于到底有什么用,连他们也瞠目结舌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日上三竿后,城头一通鼓响,远处八艘龙舟依次驶来,舟上各队桨手穿着一色的衣服,就连龙舟上也各自染上了黑、白、绿、黄、紫、橙、蓝、红各种颜色。他们整齐划一的轻摇船桨,精神抖擞的驶向着自己预定的位置。龙舟过处,顿时引起了两岸一阵骚动。打头的几艘还没什么,到了最后蓝红两队经过时,只听见欢呼和喝彩不绝于耳,时不时还会响起一两声少女们兴奋的尖叫。这两艘龙舟正是属于往年轮流瓜分魁首的的单家村和刘家屯,却不知今年最终会花落谁家。
  轻巧灵动的转了一个大弯,蓝舟船头的鼓手指挥右边众人猛地把船桨一推一扳,在掀起了一阵浪花的同时分毫不差的停在了出发线前。扭头看向还在慢慢划向船位的红色龙舟,那个一脸骠悍的年轻鼓手笑着喊道:“单大叔,你们早饭是不是没吃饱啊!怎地划的这么慢?”
  随着他的喊叫声蓝舟上的桨手们哄笑起来,正在摇桨前行的红色龙舟上几乎人人色变,唯有坐在船头的鼓手面带微笑不为所动。这人看上去约摸三十五六,长的虎背熊腰,一张黑脸膛上胡须刮的干干净净,浓眉下的眼神里透着让人心定的沉稳。他松开手中握着的鼓锤,扬手对着蓝舟上的年轻鼓手道:“是小猛啊,今年你爹不来了?”
  那个名叫刘猛的年轻人自信满满的答道:“单大叔,小猛今年刚好满十八,我爹叫我替他来参加龙舟大赛,他还说他去年不小心输给了你,让我今年一定要赢回来。”
  欣慰的看着朝气蓬勃的刘猛,姓单的汉子满意的点了点头道:“好啊,年轻人就是要有志气,待会儿拿出点本事让你单叔叔仔细瞧瞧。”
  虎头虎脑的应了一声后,刘猛自去指挥桨手们抓紧时间调整状态。这时城头响起了第二通鼓声,东城门豁然大开,知州赵春山一身华服在前领头而行,后面紧跟着四门守将和各衙门的官员。唯一让四周百姓觉得眼生的是那个走在赵春山身旁的白衣青年,只见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双眉如剑,一付明眸炯炯有神,缓步行来时嘴角边还略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虽然从衣着上看他也只是个布衣,偏是神态从容气宇轩昂,毫无半点拘束,让人感到他走在那里完全是理所当然。
  一行人从东门一直上了高台,打头的赵春山径自走到台前立定。待到鼓声方停他静静打量着拥挤的四周,直到场中鸦雀无声后才大声说道:“父老乡亲们,今天是端午佳节普天同庆,我均州自然也不例外,本官原该少说几句,好让大家早点看到期盼已久的龙舟竞渡。不过在比赛开始之前,本官先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嘈杂的人群刚刚平静下来,闻言又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往日龙舟赛前知州大人固然会说些吉利话,却从未象今天这样郑重其事,加上那个高台建的实在蹊跷,众人隐约察觉到知州所说的决不会是小事。
  台上士兵挥挥手示意人群停止议论后,赵春山接着神情兴奋的说道:“昨天下午,五年前窜绕四乡的海匪贼心不死,又纠集了八百多人企图偷袭我均州,幸而东门裨将孙茂将军和蔡七什长身先士卒,勇于克敌,更有清记米行少东家章扬章先生率领民团前去助阵。苦战了几个时辰,终于将这股亡命之徒全部消灭在兔儿山下。大家说这是不是个好消息啊?”
  由于昨晚出战的士兵和民团回城后还在军营中休息尚未解散,因此均州城内除了那些和外界往来频繁的大商户外大都不知道海匪来袭之事。听着赵春山的话,对于海匪猖獗心有余悸的众人先是一惊然后又喜出望外,纷纷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蓝舟上的刘猛却听得一脸遗憾,连声叫着“可惜可惜”。他侧身问向红舟上的鼓手道:“单大叔,你知道这件事吗?唉!要是我也能去和海匪交交手,那该有多好。”
  单姓汉子眼中烈焰一闪而没,沉稳的脸上纹丝不动,他冷静的说道:“你单大叔也不知道啊,不过小猛你不必心急,你还年轻,只要有胆子,还怕没有机会和海匪交手?”。
  “嘿嘿”笑了两声,刘猛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
  高台上,赵春山满意的看着人群中的反应,他相信这样一来均州可以在短期内保持平静,自己也就赢得了应对危机的时间。倘若现在就把后面还有五六千名海匪的事说出来,整个均州不炸了窝才怪。反正按照那几个俘虏的说法,那些海匪要从东南平原渡海到莹州,然后再集结准备,没有半个月也来不了均州。
  转头一瞥身后众人,只有章扬心领神会的一指高台,暗赞他大造声势稳定民心之举甚是高明,其他的人都面带忧色强颜欢笑,赵春山在失望之余不由下定了一个决心。
  远远的看见台上赵春山转过身来一扬衣袖,八艘龙舟上的桨手们连忙各就其位,只等那第三通鼓声响起。刘猛紧张的看着旁边的红色龙舟,双手死死握住鼓锤,连呼吸也有些急促起来。那红舟上的单姓汉子眼见他如此激动,丢过来一个安慰的眼神,示意他注意自己的情绪。眼神交错下,刘猛这才醒悟自己太过失态,感激的回视了一眼后渐渐平静下来。
  随着赵春山宽大的衣袖向下飞快一挥,城头立时传来了第三通鼓声。在两岸突然爆发的欢呼声中河面浪花四溅,桨影翻飞。八艘龙舟荡开水波,齐齐向前冲去。仅仅划出数十米后,黑白两艘龙舟便加快了速度抢先脱颖而出,占据了领头的两个位置。
  龙舟划出了大约二三百米后,岸上旁观的人群开始聚精会神的观看比赛,震耳的呐喊声随之低落下去,整个赛场上只有各船节奏分明的鼓声和桨手们统一的一二、一二声清晰的回荡在四周。半空中几只低飞的燕子不停的追逐着领先的龙舟,起伏的轨迹倒映在水中与龙舟带起的尾流交相辉映美妙无比。又划了数百米后,黑白绿黄等六艘龙舟俱都奋勇争先,不停的变换交替打头的位置。倒是那被人们寄予厚望的蓝、红两队不紧不慢的落在了后面,已然拉开了十余米的距离。两岸上有些急性子的人忍耐不住,开始大声的催促两队加快速度。
  看着龙舟一艘艘驶近了高台,赵春山手捋胡须饶有兴趣的对着章扬道:“不知以世兄看来,那艘龙舟可以获胜啊?”
  举手遥指河中,章扬气定神闲的答道:“大人请看,前面那六艘龙舟船速时快时慢后继无力,想来定是已全力以赴,虽然占了些许先机怕也难以长久。倒是那蓝红两舟看上去落后不少,可他们动作整齐、桨速均匀,显然正在蓄势待发,胜算估计要大些。”
  转头问明蓝红两舟上是什么人后,赵春山点头赞道:“世兄法眼果然无差,那蓝红两舟之上正是今年最热门的两家。”
  两人说话间龙舟已赛程过半,那刘猛斜看了一眼紧跟在旁边的红舟,手下一紧,稍稍加快了鼓声。蓝舟的节奏随之一变,桨速提高了少许,渐渐拉近了和前面几条船的距离。让旁观者奇怪的是,那红舟上的鼓声不疾不许丝毫未变,却依然和蓝舟并驾齐驱不曾落后。
  台上的章扬纳闷之余,不禁留心起红舟的动向,直到看清红舟船桨翻起的水花忽然变小,这才弄明白究竟。原来红舟上的桨手们在那单姓汉子的暗示下,船桨吃水又深了几分。每一桨下去,都要多用些气力,速率固然未变,却大大提高了船速。
  也不过就是短短一刻的功夫,距离终点还有三分之一的时候,蓝红两舟已经轻松超越其他六艘龙舟,率先奔向了终点。周边的人群也看出来端倪,在两家预先安排的助威者带领下纷纷大声的叫起好来。很快又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群,各自为自己喜爱的龙舟呐喊助威。喧闹声直传到河上,越发激起了操舟人的好胜之心。那刘猛手中再次一变,锤起锤落鼓点声密集的就像暴雨拍打在屋檐上,却依旧保持着清晰可辨的节奏,蓝舟的桨手也随之大声吆喝奋力划动。到了还有五百米处,已将红舟甩开了将近半条船的距离。
  这时红舟上单姓汉子手中的鼓锤猛地向下一砸,赛场上立时响起一声低沉而动人心魄的鼓声。只见他双手快似乱刀劈麻般上下舞动,骤然急促的鼓声四散传开,犹如从远端云层中响起了一连串闷雷,直打的其他船上划桨的众人一时心慌莫名,不自觉的乱了手脚。乘着这个机会红舟上桨手们同时大喝一声,募的加快了出桨的频率。小舟稍稍一顿便向前激射而出,转眼又赶到了前面。
  蓝舟上刘猛看见优势转瞬即逝,虎的挺直了腰身,骠悍的脸上神情霍然振奋。岸上众人远远望去,忽见他双臂一崩,上身的衣服即刻爆裂成无数碎片,随着船头呼啸而过的劲风飘上了半空。望着他那精赤的身躯上满是强壮结实的肌肉,人群中登时爆出一阵赞叹声,就连四周维持秩序的城卫军也为之吐舌惊羡。立于船头的刘猛对这一切似乎浑然不觉,一边紧密敲打着大鼓一边哼起了小调。说来也怪,那小调忽忽悠悠的由低到高,进三步退一步恰恰暗合着鼓点声。到了最后高亢激越宛若龙吟,生生把红舟上的鼓声压制了下去。那些已经满脸是汗微露疲色的桨手们听着调子,也不知从哪里又生出无穷的精力。但见他们身体前俯后扬,把浑身的腰臂之力都随着桨势用了上去,很快又和红舟拉开了大约两米的距离。
  红舟上桨手们齐齐抬头望向了船头,眼中都露出了焦急盼望的神色。那单姓汉子轻轻的摇了摇头,沉稳的脸上波澜不惊,手中稳稳敲打着大鼓,似是任凭那蓝舟一点一点的超前。
  眼看两舟各展奇技,岸上的观者早已看的如痴如醉,就连河边船上一个游客心神激荡之下坠入水中也无人注意。高台上众人忧色尽去,纷纷争论着到底谁能获胜。章扬却看得心中震荡莫名,早在刘猛鼓声骤起之时,他一眼就看清了刘猛所用的手势活脱脱便是一路化繁入简的枪法,起、出、收、转之际功底纯熟运用自如。那单姓汉子惊雷般的鼓技更是和刘猛同出一路,只是更加精巧圆润,起落时有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循。
  就在两岸几乎就要陷入癫狂的时候,蓝红两舟距离终点已只有百米之遥。忙里偷空的看一眼依旧落后着五六米的红舟,刘猛也忍不住兴奋起来。正当岸上河中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蓝舟胜势已定时,那个单姓汉子吐气开声,脸上神色威严肃穆,只见他双手陡然一慢,鼓声一轻一重的破空而起,把刘猛清亮悠长的调子打得粉碎。红舟上桨手满脸透出喜色,一声吆喝,二十把船桨完全没入水中,随着轻重的鼓声一起一落,立刻在龙舟两侧卷起了一阵翻腾的激流。只是三五个波次,便已经追上了近两米的距离。
  一片惊叫声中章扬心中赞许,那红舟上击鼓汉子的定力和自信着实让他佩服不已,自忖若是换了自己决不会忍耐到这时方才发力冲刺。
  片刻间两舟又划出了五六十米,那蓝舟仅仅还领先一臂的优势。急怒之下,刘猛完全放弃了小调,满嗓子的吆喝起来,双手不再起落交错转而同时重重的击落在鼓面上,桨手们也顾不上额头如雨坠落的汗珠,嘶喊着飞快的挥舞船桨。两艘小舟紧贴在一起向着终点冲去,三十米、二十米、到了仅剩十米时,两舟已然难以分出先后。此时刘猛固然是乱发披肩声嘶力竭,那单姓汉子眼中的沉稳也一扫而空,精湛湛的露着炽热的渴望。两边的桨手俱都埋下头去拼命划动,再也顾不上观看鼓手的示意。
  岸上人群潮水般涌向终点,无数人掂起脚尖试图看清到底是那一艘龙舟率先抵达。一声清脆的锣响后,惋惜声赞叹声淹没了仲裁人宣布胜者的声音。半响过后,人群里才纷纷扬扬的传开了红舟以一掌之先胜出的消息。
  无力的伸开四肢躺倒在船头,刘猛沮丧的仰望着天空,旁边的桨手们也都偃头搭脑没了精神,一个个趴在船边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羡慕而失落的望向旁边岸上被人群紧紧围住的红舟桨手们。
  天上的白云朵朵轻盈飘过,刘猛却把牙齿咬得“咯吧”作响,最后时刻输掉了比赛让他既恼又愧,要不是还有同伴,他早就不知道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在身畔清晰的响起:“这位兄弟不必沮丧,你的鼓技不错,枪法更是上乘。”一惊之下刘猛倏的坐起,眼前出现了一个白衣青年笑吟吟的面孔。他闷哼了一声道:“好又怎样,还不是输了!”略顿一顿后又奇怪的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枪法不错?”
  没等白衣青年回答,挤开人群向这里走来的单姓汉子听到了他的问题,抢先扬声道:“小猛!不得无礼!你难道没认出这位便是清记米行的章先生吗?章先生敢领民团去迎战海匪,自然是武道中的方家,你我的这点雕虫小技,哪里瞒的过他。”
  “不敢。”章扬对着单姓汉子躬身一礼道:“在下只不过勉强看出一点端倪,又如何敢称此道方家,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单姓汉子忙不迭的回了一礼道:“章先生过谦了,在下名叫单锋,这个小伙子是西乡刘家屯的刘猛。”
  三人客客气气的交谈了一会,稍一熟络便自然而然的顺着话题探讨起了武技。那刘单二人所习的枪法果然一如章扬所料,确实出自同门。只不过刘家的枪法迅捷敏锐,注重速度和杀伤力,单家则把重点放在了气势上的修炼上,追求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境界。
  正在谈到兴高采烈的当口,旁边跑来一个城卫军的校尉,说是奉了知州的命令来请龙舟竞渡的前两名速去高台领奖。眼见三人闻言不悦,那校尉连忙解释说这是因为过一会还要举行歌舞会,只好抓紧一点时间,还请他们多多见谅。
  无可奈何之下,三人约定歌舞会后再到清记把酒详谈,这才惜惜分手,各自散去。
  


 
  歌舞会在领奖后的一片欢腾中拉开了帷幕,来自官办教坊的姑娘们鱼贯入场各显其能。一时台上舞姿蹁跹歌声曼妙,台下拍手顿足彩声不断。虽说上演的只是些寻常曲目,可对于难得看见这种场面的四乡百姓而言,委实算得上精彩绝伦。想想也难怪,花红柳绿春意正浓之际,再来个美女当前歌舞入目,倘若寻常人等不叫声好那才是匪夷所思。
  光阴冉冉,正午的阳光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洒落。与此同时,最后一个出场的歌姬也以一段婉转回旋的歌声宣布整个庆祝活动圆满结束。围观众人意犹未尽的徘徊在场中,许久才带着兴奋四散而去。
  章扬挂念着与单锋刘猛的约定,心不在焉的随着赵春山应付完了官商士绅们的感谢后,就匆匆赶回清记。一进大厅,便看见早到一步的二人正在聚精会神的倾听魏清说起武道的境界,待到话题告一段落他欣喜的上前道:“劳驾两位在此久侯,在下实在心中愧疚啊。”
  听见章扬的声音单刘二人连忙起身回应,刘猛性急的抢先答道:“没有啊,我们也是刚刚才到,不过这位魏老爷子见识非凡,寥寥几句就让小猛受益颇多。我还真希望先生晚点回来,好让老爷子多多指点一二。”
  见他说的毫不客气,倒把旁边三人都惹的笑了起来。这个年轻人的性格和他外表一样开朗直率,确实很容易就让人生出好感,一瞥魏清赞许的眼神,章扬对着刘猛说道:“你要是真想听老爷子的教诲,可以随时到清记来,这里肯定欢迎你。”
  双眼放出喜悦的光彩,刘猛连声道:“先生此话当真?那小猛今后可要常来打搅了。”
  微笑着摸了一下刘猛的脑袋,单锋稳重的脸上也略显渴望的说道:“莫说是小猛,就连我也心痒难耐。老爷子说的虽然不是枪法,可百兵运用之道殊途同归,确实令我们茅塞顿开。如若先生不弃,单某也想多来领教。”
  一拍双手,章扬喜出望外的说道:“两位说些什么话,我清记又不是什么豪门大宅,哪有那么多规矩。只要两位愿意光临,在下必定倒履相迎。”
  招呼家人端上酒菜,四个人热热闹闹的围着桌边坐下,一边把酒对酌,一边谈论起各自的见闻心得。章扬固然是心喜两人本领存心结纳,他二人也被章扬一战击破海匪之事勾起了仰慕之意。推杯换盅间,三人各抒心胸抱负,越谈越是投机,一顿简单的午饭竟然吃了两三个时辰还没有结束。
  借着酒意微薰,章扬随手拈起一根筷子,凭着记忆比划起单刘二人化枪入鼓的手法,几番琢磨后,手中竹筷轻轻一颤霍然向前刺出,去势快速凌厉形神兼俱,依稀有了几分刘猛击鼓加速时的路数。单刘两人眼见他只是看过一遍,便把自家的枪法用得似模似样,不由得迭声叫起好来。虚虚再刺了几下,章扬停手笑道:“偷学了两招,二位不介意吧。”
  端起酒杯单锋摇头感叹道:“老爷子说先生擅长的是刀法,依我看先生在枪上的造诣也不浅啊。这几枪使来招式上不过有三五分相似,却深得其中神韵。若是单论气势,恐怕我也有所不及。”
  这番话在章扬听来还没什么,落在刘猛的耳中却让他大吃一惊。单家练抢首重气势,而单锋更是把它推到了极至。每当两家切磋交流时,他往往只需持枪一立,那份无处不在的压力就让许多人只能垂头丧气的拱手认输。此时单锋竟然如此推许章扬,着实令他一时难以接受。看见刘猛脸上半信半疑的神色,单锋笑道:“怎么,小猛你还不相信?那就去请先生露两手让你开开眼。”
  迎向刘猛渴望的眼睛,章扬完全理解他的心情。本待婉言拒绝,转念一想既然自己有心收揽他们,原该拿出点强者的本色。沉吟再三后他无可无不可的耸耸肩道:“行啊,你们非要我出丑的话,我就班门弄斧一回。”
  收拾了酒席,几人来到了后院的练武场上。提起一杆长枪,入手处枪身那熟悉的圆滑令章扬心潮起伏。三年多的沙场生涯里,浴血百战中,枪,早已和刀一起成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凭着自己于生死一线中练就的枪法,想来也不会让他们失望吧。
  拖枪步入场中,侧身前虚后实默立片刻。他一拧枪身,沉肩曲肘,力聚而凝。缓缓待到气息鼓动,喷薄欲出之际,他低喝一声,长枪“噗”地划破虚空,自上而下如高山坠石不可挡,带着逼人的劲气激射向前。只见他身随枪走、枪随意动,刹那间在空中似灵蛇般一路绽放出六七朵枪花。直到去势已竭,残像尽灭时方才踏步扭腰左松右满,“呼”的把长枪横向崩弹出去。接着他一转一牵,枪身低崩高打往返不空,漫天斑斓里唯见他前奔后退神动天随,宛若行云流水,一任自然。忽的他收枪而立,万千幻影顿时雨散风停。
  阳光下,章扬低头抚枪沉思,似是没听见旁边传来的喝彩声。刚才这一连串枪式虽然精妙,他却总觉得缺了点百兵之王的霸气。闭目入定思忖良久,当风儿将他的衣衫吹的猎猎作响时,才慢慢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但见他枪起中平,三尖齐聚六合同生。周身气息冲胸膈落肺腑,阴阳相交去而回还。手中执王霸利械,胸中养浩然正气,浑浑然几欲进入天地忘我之境界。此刻他心中已是一片空明,四周落叶飞沙声和呼吸声尽收耳底。
  渐渐的章扬觉得自己气聚而精凝,精凝而神会,由内达外无处不刚、无处非柔,满腔气势已盛到了极点。片刻后身旁一阵狂风掠过,气机牵引下他双眼募然一睁,手中长枪石破天惊一震而起,如海倾山倒,势不可遏的送了出去,整个院中立时弥漫起一股夺人心魄的肃杀之气。枪尖过处其快如箭,其利如针,恍若青丝一线,击虎臂而有余。这一枪远远看去,好似弩弓暴起有去无回,全然未留半点后手。就连四周空气也被长枪的尖啸声卷挟在一起,咆哮着冲向前方。旁观众人直看的为之色变,几疑身处波涛汹涌之中。
  募地他身随枪势连冲五步,枪头一沉生生在地上挑出一路深达半尺的长沟,这才堪堪卸去枪上余威。施施然收枪回立,场中章扬渊亭岳峙霸气横生。
  只是等了半响,四周还是一片寂静,全然没有意料中应该响起的掌声。他揣揣不安的扭头一看,却见单锋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口中不停的呢喃着。旁边刘猛更是早已盘膝坐地,双手飞快的在空中比划。唯一好点的魏清脸上也挂着古怪的笑容望着自己。
  章扬抱着杆长枪站在场中,只觉得自己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正在彷徨时,院门口传来蔡七诧异的声音:“佐云,他们在干什么啊?”
  尴尬中的章扬仿佛看见了救苦救难的观世音,他快步迎前道:“七哥来得正好,这个一时说不清,你还是问他们吧。来来七哥先陪我喝酒去。”
  蔡七脸上的异色更深,“咦?你怎么知道知州大人请你喝酒?”
  章扬一楞道:“知州请我?我不知道啊。”
  皱起鼻子一嗅,蔡七笑骂道:“好小子,原来是自己在快活,居然也不叫七哥一声。得了,这边先打住,跟我去浣春楼吧,知州大人还在等你呢。”
  抬头一看,天上落日西沉,云霞变换,竟是不知不觉已到了傍晚时分。交待了魏清几句,请他一定留住单刘二人后,章扬自与蔡七出门而去。
  跟着蔡七连过了十几条街,直到夜色上了柳梢,方才听见他说了一声:“到了”。章扬停足举目望去,浣春楼前红灯高悬,彩苏缤纷。楼上楼下莺莺燕燕之声不绝于耳,更有那体态妖娆的女子依窗轻唤,一派绮丽景象。
  “这?难不成是……”章扬脸露疑惑问向蔡七,心中虽有七八分明白却又不敢肯定。
  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蔡七道:“没错,就是这里,均州城第一销金窟,官办的娼寮浣春楼。”
  章扬的头皮一阵发麻,虽说对这种风月场所早有耳闻,可毕竟自己从没有来过。想那赵春山看上去也还文雅,怎么偏偏选了这么个地方来请自己。
  看看章扬有些拘谨的神色,蔡七笑了起来:“嘿,想不到堂堂清记少东家,居然对烟花之地畏惧三分,这倒有些稀奇了。”
  心中一紧,章扬醒悟到自己的表现有点不合身份,若是被有心人瞧见怕是难免会生出些疑虑。赶紧轻咳一声,他掩饰道:“七哥这次可弄错了,我是担心被别人知道知州大人在这种场合请客,传出去有损他的清誉。”
  撇撇嘴蔡七低声道:“笑话,他哪里还有什么清誉。”欲待再说下去却又顾忌此处人多耳杂,便闭口领着章扬径自走了进去。摆脱了上来纠缠的几名女子,两人一路穿堂过厅,章扬渐渐看出里面别有洞天。那蔡七左一拐右一弯,越走越黑,两边呢侬低语和打情骂俏声此起彼伏。再过了数道门,章扬眼前忽然一亮,一座清幽小巧的别院已跃入眼帘。
  此时天上星光如雨,夜月如勾。地下柳捎轻舞月影婆窣,一片朦胧中有几支红烛透过纱窗,淡淡的摇弋着烛火。更有一曲琴声忽低忽高,千折百转。时而清远悠长叫人心旷神怡,时而又如泣如诉催人黯然神伤。
  轻推一把有些楞怔的章扬,蔡七笑道:“佐云老弟,如今知道这销金窟的厉害了吧。前面的小楼不过是个点心,真正让人一掷千金乐不思蜀的是这座别院。来来进去吧,知州大人还在等你呢。”
  出乎章扬的预料,别院正厢房中竟然摆了两桌酒席。除了高居正中的赵春山和四门守将外,还坐满了白天见过的官商士绅。场中非但没有一点他想象中的荒诞景象,反而隐隐被一股压抑的气氛笼罩。
  抬头看见章扬走了进来,慢脸忧愁的赵春山露出了一丝喜色,扬手一指身旁的空位:“世兄,坐到这里来。”接着又唤住转身欲走的蔡七:“蔡七啊,别走了,找个地方坐下来,今天的事你也听听。”
  没等两人坐下,那南门裨将管阙阴沉沉的拱手说道:“大人,这蔡七不过是个什长,让他坐下恐怕不合规矩。”这话刚一出口,不但章蔡二人怒火中烧,就连赵春山也不悦的说道:“蔡什长这次立下莫大功劳,本官已向帝国报备提升他为校尉,批文也不过是迟早的事,哪里又有什么身份不妥了?”扫一眼管阙,他放缓语气又道:“管将军,如今已是均州生死存亡的关头,大家还是精诚团结共御外侮为好。”闻言管阙冷哼一声低头不语。
  和众人打了个招呼,章蔡二人各自坐下。赵春山挥手示意旁边的姑娘退下后,端着酒杯站起来说道:“好,现在人都到齐了,本官就把事情告诉大家。在此之前,先敬诸位一杯酒,祝大家同舟共济挨过这道难关。”眼看众人都心神不定的喝了下去,章蔡二人虽是心中好奇不明究竟,也只好陪大家共饮了一杯。
  这时赵春山继续说道:“诸位都神通广大,想必对本官派人向刺史求救一事有所耳闻,可能也猜到了结果。不错,刺史大人那里不会有一兵一卒前来救援均州。”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赵春山的话把众人仅存的一点希望打得粉碎,顿时满屋子都是哀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