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比昙花
作者:月凌波
作品相关
似曾相识燕归来 如梦亦幻觅前生 6月20日重新上传 关于包月 说说东莪之父多尔衮
对于章节名的一些解释 真实的东莪 第四卷 风云际会时 向大家请两天的假~
番外——史承戟之一 新年快乐!!! 番外之史承戟之二 谢谢大家!!
添补第四卷第二章节 分道(下)
第一卷 飘摇富贵花
第二卷 风雨炼微尘
第三卷 何处舞翩跶



  从写作之初,便无法摆脱一个似曾相似的心境,时常对作品中的诸般情形,有身临其境的感觉。在人物的描写过程中,也时常会陷入迷茫,眼前好似总有些面容闪过——无所适从的注目,只是在心底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形容此时此景的词语来。

  我将此诸般种种归结于以第一人称写作的关系。

  因为是第一次写作,最自然的表达方示莫过于用“我”来诉说。以小东莪的视角去看待,一切近在眼前。

  华丽的王府,雕栏画栋,假山之侧有清澈的小溪环环流过。硕大的府院,分为前后两院。前为政务接见,外客驻足的地方,对小东莪来言,那里尽是往来不息的陌生面孔,她不喜欢他们对她流露的那种笑容,因而,她不喜欢那里。

  后面的内院才是她的天地。曲折迂回的长廊后有整片的树木,细小均匀的鹅卵石铺就的弯弯小径向那树木深处延伸,阳光自微晃的树杈间透进星星点点,如水晶跌落,烁烁生辉。她与侍女时常在这里玩耍,在林间追逐。她稚嫩清朗的笑声自那里传出,林外,一个男人背手而立,望向林间若隐若现的人影。他疲惫的脸上流露难得的笑颜。

  但她的快乐也仅此而已。生在尊贵的家族,又是独女,对她的照顾绝不会逊于皇宫中的那个小皇帝。当她仰望高墙外的蓝天,也有那么一刹那会想,外面的世界中应该也有与她一般大小的女孩吧,她们此时都在做什么呢?一定会有一些她不知道的民间之乐吧?

  虽有这些向往,但她是少有的温室之中贵而不娇的女儿。她继承了额娘的温婉容貌,骨子里还暗藏父亲的坚韧毅力,虽尚年小,但也聪颖懂事,因而父亲看她的眼神更加温柔,

  她的周围被呵护满溢。如果人生能够以这种方式延续,如果上天对她的疼爱再多一些,又或者上天只是对他的父亲宽容一些,那么她便有一连串可以预期的完美人生了。

  待她婷婷玉立地出现在宾客面前时,父亲一定会费尽心思的,为她寻一门如意郎君。从此她可以与她的他,在初春的窗下呤诗作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而后,她还能时常与夫君去探望父亲,于是,她的父亲也可以在垂垂暮年,告老归乡,享受儿孙绕膝的圆满。

  如果上苍眷顾……一切都会不同!

  可是,命运在她初到人间之时,便偷偷地种下了种子。它显露暗暗的笑,在冥冥中注视她,尽情快乐吧!因为一切就要来啦。

  命运偷袭……

  父亲在一息之间,像所以上天委以大任的重才一般,被天庭收回了。于是,凡间的她的人生,开始翻天覆地。

  她是天神落入凡尘的心头爱,但却注定要被人间计算、利用、防备。在肮脏的灰暗的尘世间,她无法隐蔽的非凡,成为对她最大的伤害。她在底层的土壤之中挣扎、在贪婪的凶光下昂立,然后,向一切的不屈服抬起如星辰般闪亮光洁净的双眸,她的眼中渐渐生出父亲的光。

  之后,她成长。

  ……

  这以后的续篇,构思已经有了,可我久久无法动笔。

  想换一个角度去看,去想,是不是能从这个人物中剥离?可以用更大的空间去尝试,就像换一种态度审视,是否可行?总是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在我的脑海里浮现,很想尽一切的可能做到圆满一些,又时刻察觉到自己有限之极的能力。因而近日,时常对着电脑枯坐,一字难成。

  ……

  久久不曾更新,每天打开网页都烦闷的要死,看到朋友们的追问,却总好似无言以对。

  失信对我而言,是最严重的事,尤其是面对一直给予我信任的起点书友们。

  在经历几乎一月之久的的徘徊后,我终于下定决心,就用自己想用的方式来继续我的作品,其实做自己喜欢的事有时实在毋须想的太多太远,我这样告诉自己。

  所以,在接下来的篇章中,我会一改最初的以第一人称的写作方式,退一步来看东莪与她周围的人。在前篇中,我曾经对东莪的心理波动做了许多的描述,但自她的眼中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像,许多事情,应该还有更多的解释。所以,我不能再局限在她的身上,要去看更多的人,试着了解更多的想法。

  因为,这也许是从未有人尝试的,在一本书里用两种序事方法表达的过程,我的心里充满忐忑,尽管如此,我亦同样会用认真的态度去对待每一个章节,为我的东莪传作一个完美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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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写这个作品之初,其实我的意念十分清楚简单,只是因为喜欢多尔衮这个人物,所以希望能够找一种可以抒发自己感受的机会,以示表达而已。

  后来得到朋友的提醒,在起点上上传,也是一种胆怯的尝试。对于自己究竟有多少能力心存疑惑,怀着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让我意想不到的,是起点的朋友们所给予我这个初学者的支持,大大超出了自己的想像。使我得到了很大的鼓舞,可是随着我的故事情节的深入,我又有一些不确定起来,觉得是否能将这本书完整的更好的写下去,没有足够的把握。所以这段日子以来,一直在存稿,修改大纲。

  因为现在有了一些进展,所以决定重新上传了。我会先将以前的篇幅,在我的手稿中更改过的,全都删除重传。以后的更新章节,也会有一个固定的时间段里按时上传。

  写的怎么样?或者在别人看来是怎么样?这些问题我决定不再去想,只尽一切力量做好自己的事,能将这本书以最好最完整的面貌逞现给起点的朋友们,这就够了。

  谢谢大家!



  对于这件事高兴地欢蹦乱跳的,好像不太合适!可是我现在的心情真的很快乐!刚刚经历了一个生命的黯淡期,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决定写一点东西!然后就是期待认同,等待肯定,对于一个遭遇挫败的人而言,再没有比如今的这个现状更能使人振奋的了!

  同时感激一直陪伴支持我的朋友们,我一定会加倍的投入进去,给这个故事一个合理的结局!

  对于继续关注的书友们,我会努力写一些番外或是与本书相关的历史情节和大家分享!

  谢谢大家!

  



  爱新觉罗•多尔衮的一生

  爱新觉罗多尔衮(1612年11月17日—1650年12月31日),努尔哈赤第十四子,皇太极之弟,母为努尔哈赤大妃阿巴亥,同母兄阿济格、弟多铎。1626年封贝勒,后因战功封睿亲王。

  多尔衮十五岁时,阿巴亥被皇太极所逼,被迫为努尔哈赤殉葬,多尔衮因此丧失继承大统的能力和可能。但此后,他军功卓著。至皇太极去世时,和多铎掌有正白旗与镶白旗,于是和皇太极长子豪格争夺汗位。豪格继承了皇太极的正黄旗、镶黄旗并自掌有正蓝旗。多尔衮利用豪格的软弱使其不能继位,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为避免八旗内战,自己也没有继位,转而扶持皇太极九子福临入承大统。他和郑亲王济尔哈朗共同辅政,并实际掌权。

  多尔衮摄政时期,清军入关,满清入主中原,对清朝开始在中国近300年的统治起了决定性的作用。顺治对他的称呼也从“叔父摄政王”也逐渐变为“皇父摄政王”。39岁时,多尔衮因狩猎坠马不治而亡。死后,追尊为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可是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顺治剥夺其封号,追论生前谋逆罪,并掘其墓穴,直到乾隆年间才恢复名誉。

  多尔衮因与皇太极永福宫庄妃、顺治母孝庄皇太后关系暧昧,故民间有“太后下嫁”的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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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便是我们今天可以从史料中看到的,关于爱新觉罗多尔衮的全部。

  事实上更多的人之所以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存在过,大部分还是来自源于电视电影,关注的是他与孝庄太后之间暧昧的关系,是否筹谋篡位,今天看来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不论是否属实!

  而实际上,如果你仔细看了以上的资料,也许你也会像最初的凌波一样,产生一个疑问吧!如果多尔衮与孝庄之间真的曾经有过所谓的爱情,那么,这个女人怎么可能任由自己年方十二的儿子这般的去惊扰他的入土之躯?顺治究竟为了什么,要如此对待一个已经死去的皇位威胁者,从而做出令自己与母亲的名誉都受到损坏的行为呢?

  我就是带着这样的疑问开始写这本书,其实《昙花》是我写给自己看的,是夜半无人私语时的心里话,是为了心中的疑惑,想尽可能的用自己的方式去解释与分担。不错,如书友所言,我是投入在这个故事中,感同身受的去看待一切,如果你对这个故事感到一丝心疼,我就已经做到了自己的期望了。

  多尔衮实行过许多暴政,杀人如麻,我并没有打算去为一个暴力强权的人分辨什么,只是想尽自己的能力,为自己心灵的安宁做一点事罢了。

  我们应该尊重历史,只是于此同时,我也相信,我们同样也有怀疑历史的权力!

  以下是关于他的较为详细的资料,供有兴趣的朋友们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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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爱新觉罗•多尔衮伟大功德

  清太祖努尔哈赤第十四子。明万历四十年十月廿五(1612年11月17日)生于赫图阿拉(今辽宁新宾老城)。

  9岁时,与弟多铎被合立为一个和硕额真,同掌一旗。后金天命十一年(1626),晋贝勒。

  天聪二年(1628),从后金汗皇太极征察哈尔蒙古多罗特部,获敖木伦(今大凌河上游)大捷,俘众万余,以功赐号墨尔根戴青(意为聪明的统帅),封固山贝勒。

  三年,从皇太极自龙井关(今河北遵化东北)入明边,与贝勒莽古尔泰等围攻北京,败山海关援兵于蓟州(今天津蓟县)。次年,还师先行,再败明军。五年,初设六部,受命掌吏部。参加大凌河城(今辽宁凌海)之战,率先冲击,勇胜明总兵祖大寿部。遂与贝勒阿巴泰等奔袭锦州,击败出城明军。六年,与贝勒济尔哈朗在归化城(今呼和浩特)西南黄河岸俘蒙古部众千余。七年,皇太极问进军方向,力主以征明为先,奏言乘机入明边、围北京,被采纳。次年,纵掠山西等地。

  九年,与贝勒岳托、萨哈璘、豪格等统兵万余招抚察哈尔蒙古林丹汗子额哲,获元朝传国玉玺“制诰之宝”。回军途中掠山西大同、宣府(今河北宣化),斩6000余人,俘获甚众。清崇德元年(1636),晋封和硕睿亲王。为配合武英郡王阿济格进关攻明,受命与多铎率兵攻山海关,以牵制明军。继从皇太极进兵朝鲜(今朝鲜、韩国),二年,同肃亲王豪格进克江华岛(今属韩国),迫国王李倧请降。三年,监筑辽阳、都尔鼻城(今辽宁彰武),治盛京(今沈阳)至辽河大道。旋授奉命大将军,统左翼四旗兵与扬武大将军岳托所率右翼军大举入关攻明,越北京至涿州(今属河北),分兵八道,乘虚略山西及保定(今属河北)地区,击败明总督卢象升部。继破济南,略天津等地,凡20余战皆捷,克城40余座,俘掠人口25万余。五年起,率兵参加松锦之战,与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轮流充任前方统帅,以筑城屯田、围城打援之策,进围锦州,败明军于宁远(今辽宁兴城)、杏山(今凌海西南)、松山(今锦州南)间。六年,以私遣甲兵归家罪,降为郡王,被罚银万两。后两次围锦州。七年二月,参加松山决战,大败明蓟辽总督洪承畴所统八总兵13万人,俘洪承畴。三月,迫前锋总兵祖大寿献锦州城降,获松锦大捷。进克塔山(今葫芦岛东北),歼明军7000余人,再破杏山。师还复亲王爵。

  八年,在皇太极卒后,欲争帝位未成,立年幼福临为君(是为顺治帝),与济尔哈朗联合辅政。旋称摄政王,实掌军政大权。

  顺治元年(1644)四月,以奉命大将军率阿济格、多铎等统满、蒙、汉军十余万攻明。在山海关东威元堡诱降前往乞师的明总兵吴三桂,合兵在山海关之战中,大败李自成大顺军约10万(一说6万)。五月占领北京,7月14日确定迁都于此,以武力统一全国。制定了先攻农民军,后灭南明政权,联合汉族官僚地主势力,以汉治汉的方略。六月,分遣部将抚定山东、河南、山西、天津等地,拱卫京畿地区。遣辅国公吞齐喀等赴盛京奉迎顺治帝至京。致书南明兵部尚书、大学士史可法,劝其削藩称臣。

  十月,受封叔父摄政王。旋命阿济格为靖远大将军、多铎为定国大将军,合击大顺军于陕西。二年初,命多罗饶余郡王阿巴泰为总统,率准塔、谭泰等代豪格征山东。三月,命多铎分兵三路南下,四月屠扬州,五月占南京,于芜湖(今属安徽)俘弘光帝朱由崧,相继灭亡弘光、隆武等南明政权。晋封皇叔父摄政王。六月以剃发令激起江南各地民众的反抗,相继派兵镇压。闰六月,命兵部尚书洪承畴等经略江南及粤、赣、闽、湖广、云贵等地,以攻抚之策相继平定江南。三年,命豪格为靖远大将军,率师攻四川大西农民军。命博洛为征南大将军征闽、浙。命多铎为扬威大将军,率师征蒙古苏尼特部腾机思等。命孔有德为平南大将军,同耿仲明等率师征湖广。十一月,部将豪格部于四川西充凤凰山射杀大西农民军首领张献忠。

  四年,修成《大清律》,命颁行全国。七月,罢济尔哈朗辅政,独专朝政。五年,命谭泰为征南大将军,同何洛会征讨降而复叛的原明将领、江西总兵金声桓。调户部侍郎额色率兵协助陕西三边总督孟乔芳,镇压甘肃回民米喇印丁国栋起义。命吴三桂镇守汉中。为排斥异己,迫豪格致死。初设六部汉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禁民间养马及收藏军器。命济尔哈朗为定远大将军,征湖广大顺军将领李过、高一功部。

  十一月,晋封皇父摄政王。六年,两次率师亲征降而复叛的大同总兵姜瓖,克浑源(今属山西)等地。七年十二月初九(1650年12月31日)病卒于喀喇城(今河北承德市郊),年39岁。追尊为诚敬义皇帝,庙号成宗。不久,追论生前谋逆罪,削爵。乾隆四十三年(1778),复睿亲王封号。

  多尔衮谋勇兼备,能重用汉族谋臣和将吏。统兵驭将,赏罚分明。善于把握战争全局,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尤其能掌握时机,一举挥军入关,确立了清王朝在全国的统治。

  历史上的多尔衮

  二、多尔衮与“阿巴亥生殉”之谜

  多尔衮是努尔哈赤第14子,为乌拉那喇氏阿巴亥所生。种种迹象表明,在努尔哈赤晚年纷繁复杂的储位之争中,皇太极与原居侧福晋之位的阿巴亥,曾联手诬告大福晋富察氏与太子代善私通等罪,达到了一石二鸟的目的:皇太极争位的主要对手代善被废太子之位,另一个对手莽古尔泰遭到了惨重打击;大福晋富察氏被努尔哈赤休弃,阿巴亥晋升为努尔哈赤的第三个大福晋,其子多尔衮三兄弟地位急遽上升,分别以14岁、8岁、6岁幼龄跻身八和硕额真之列。

  努尔哈赤病故时,多尔衮兄弟已辖正黄、镶黄二旗和十五牛录,实力超过了三大贝勒,成为皇太极、代善之外惟一可能问鼎的力量。甚至有说遗诏虽列多人候选,努尔哈赤临终口谕则是传位多尔衮,暂由代善辅政。

  然而在关键时刻,代善突然戏剧性地宣布:立皇太极为汗(事后得知,代善是被他的两个儿子岳托、萨哈连说服,接受了皇太极的交换条件)。尘埃落定,皇太极所做的第一件事却是率诸贝勒赶赴阿巴亥所居之处逼她自尽殉葬。阿巴亥身为后金国母,权倾朝野,且年富力强、精明机敏、胸怀大志,知晓皇太极、努尔哈赤乃至后金军国的核心隐密,有她在,多尔衮的发展不堪设想。她只有死。

  年幼的多尔衮既失父又丧母,且降居为受管辖、支配的一般贝勒行列。年长20岁的皇太极则恪守对阿巴亥“恩养”多尔衮兄弟的保证。他扶多尔衮作了镶白旗旗主,将两白旗纳入自己的保护和控制之下。而后,皇太极以兄长国君的身份,对多尔衮百般拉拢提携,使多尔衮24岁时被封为和硕睿亲王,26岁时授命大将军,统兵攻明,成长为大智大勇、军功卓绝的青年统帅。

  三、多尔衮与“太后下嫁”之谜

  1643年秋,皇太极病逝。新的皇位之争发生在两黄、正蓝三旗支持的皇太极长子豪格和两白旗及多数诸王贝勒支持的皇太极十四弟多尔衮之间。然关键时刻,多尔衮突然戏剧性地宣布:立先帝九子福临为帝,由他本人和郑亲王济尔哈朗“左右辅政,共管八旗事务”。

  这一决定使两黄旗大臣无话可说。他们打的是拥立皇子的旗号。豪格自行退出,且为无封号的继妃乌拉那喇氏所生。福临生母却是皇太极称帝后所封五宫后妃之一的永福宫庄妃。庄妃上位虽有麟趾宫贵妃和她的儿子博木博果尔,但麟趾宫贵妃原为被俘获的蒙古林丹汗之妻,博木博果尔更幼,年方两岁。即摄政王的安排也无可非议——多尔衮放弃争位应得补偿;济尔哈朗虽中立,却支持过豪格。两白旗及多尔衮的支持者也能接受———他们的力量难以压倒对方,拥立年幼皇子,可以摄政做不是皇帝的皇帝。满族新建帝基一旦崩溃的危机竟以福临的即位轻轻化解了。

  福临是只有6岁的小皇帝,摄政王多尔衮、皇太后孝庄遂成为人们关注的对象,特别是二人关系引起诸多遐想和猜测,生发出无数版本的传闻和野史。其共同话题,是成为清初四大疑案之一的“太后下嫁”。

  太后(即孝庄)有无下嫁多尔衮,正史并无记载,史家也各执所见。“下嫁说”的主要依据有三点:一是入关后多尔衮以摄政王一直进加至“皇父”摄政王,试策、本章、旨意都改称其为“皇父”。二是清初张煌言“建夷宫词”中有“上寿称为合卺樽,慈宁宫里烂盈门,春官昨进新仪注,大礼恭逢太后婚”之句。三是孝庄死后没有葬皇太极,而是葬在远离盛京(沈阳)昭陵千里之遥的东陵“风水墙”之外。

  四、多尔衮与清初的“重剿轻抚”弊政

  多尔衮于顺治七年赴边外围猎时病死途中。14岁的顺治帝亲政不久便以“阴谋篡逆”的罪名籍没了他的家产人口,悉行追夺所得封典,将其党羽凌迟处死,将其罪状昭示中外。据载:多尔衮的尸体被“挖出来,用棍子打,又用鞭子抽,最后砍掉脑袋,暴尸示众。”

  从清初政局看,多尔衮率清军入关,在击溃李自成数十万农民军的同时,以安置满族“东来诸王、勋臣、兵丁人等”为由,三次下令“圈地”;逼迫汉民“投充”旗下,强制实行落后的农奴制。原来的小农变成了奴隶。奴隶逃亡,即行重治窝主的“逃人法”。留容逃人做工甚至住宿的均算窝主、加之连坐,丧身亡家的不知几千万人。多尔衮又以“剃发易服”、“不随本朝制度剃发易衣冠者杀无赦”的命令拉开征服天下的序幕。“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有蓄发者立执而剃之,不服则斩,悬其头于剃头挑子所缚高竿上示众。江阴、昆山因之被屠城,嘉定因之被三次屠城。汉族人民激烈反抗,多尔衮则一意孤行实行民族高压政策,竟下令“凡有为剃头、圈地、衣冠、投充、逃人牵连五事具疏者,一概治罪。”

  从清初宫廷看,君权旁落于代表满文化八和硕贝勒共议国政制的多尔衮之手,孝庄为了维护儿子的皇位下嫁多尔衮;多尔衮且行“皇父”之权,主宰顺治婚姻,为他迎娶蒙古博尔济吉特氏皇后并阻碍他对汉文化的学习;多尔衮本人因袭被汉族士人耻笑的满族旧俗——不仅在同太后关系上不检点,且幽禁豪格后公然册立其妻为妃。而顺治已在皇帝之位。这皇帝是汉文化意义上的皇帝。顺治不能容忍这一切,要求实现和证实自己至高无上的皇帝地位,这是他与多尔衮水火不容的根本所在。

  多尔衮率领他的民族驰入崭新世界,为多民族的冲融发展作出了贡献。而在清初造成重大负面影响的“圈地”、“投充”、“逃人法”、“剃法令”等弊政,则反映了多尔衮的历史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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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这(第十五卷敌友?)之中,我是想把史承戟的出场以及他和郑淮二人之间,隐隐地敌意表达出来的。可是故事发展下,有的事情不能一笔带过。六千多字的一章愣是来不及写我原来安排的情节,所以没有办法,只好移到下一章再写了。可是VIP的章节名是无法更改的,所以看着就有点文不对题的说~~~~`请各位不要见怪呀!汗!!!

  道歉个~~~`我的态度是非常真诚的!昨天看到少了两个收藏!!心痛中~~是哪里做的不够好吗?实在很想得到书友们的建议呢!写书是独立完成的过程,所以总会有一些没有考虑到的地方。这几个章节是有些过场的东西必需要交待一下,所以平淡一点,也许不够吸引吧!我是第一次写书,一定存在很多问题的,所以还是那句老话,希望大家能把你们的建议回馈给我,我一定会再加把劲的,谢谢大家的支持!

  



  多尔衮征朝鲜,历时一年,带回两名朝鲜福晋,为朝鲜王族之女。翌年(1638年)其中六娶福金李氏即诞出一女,名为东莪,这是多尔衮唯一的骨血。后来多尔衮死后遭到清算,东莪及他的过继子多尔博(此人物在本书中自动消失!)被顺治下旨交于信郡王多尼府中看管,这是清史中关于这个女孩子的唯一交待,此后,史册中再无任何记载,不知所终。

  关于东莪的记载真是太少了,我只在野史上找到一点材料,东莪她既聪明又美丽,在护国寺上香时认识一个书生,两人后来情感渐浓。后多尔衮被削爵,东莪给信王看管,那个书生后来考上了进士,东莪也被信王释出。两人才成百年之好。但我本人对这记载不太相信,读起来古代文人写的那种小说味很浓,真实性不见得大。东莪据记载的确是到信王府,但是信王是多铎的长子,也就是东莪的堂兄弟,想来她的日子应该不会很苦,只是她的命运不详。

  据清宗室《玉碟》载,东莪系六娶福金所出。

  <世祖实录>里边东莪是发给多尼照看,她当时还年幼,也就比顺治大个半岁,(在本书中因剧情需要,我将她的年龄稍微缩小了一些,比顺治小一点,嘿嘿!)虽说多尼是东莪的嫡亲堂兄,但是多尔衮失势,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东莪的境遇恐怕连寄居大观园的黛玉都不如,她以后的身世正史没有记载。

  但是人都说红楼梦引射了清初这段历史,如果把王熙凤暗喻多尔衮,那她的女儿巧姐正应是东莪的化身,也可能是多尔衮曾经结的一段善缘,让刘姥姥类似的人物接纳了东莪,从此隐居民间,粗茶淡饭度过一生,否则以当时的情形,是没有东莪的好日子过的。堂堂摄政王的唯一女儿,竟如此苦命,真是造化弄人。呜呼,红颜薄命哪!

  多尔衮去世时,她的独生女儿东莪不过十一二岁,父亲的去世使她一下子从天上掉到了地上,以后清朝的正史中再无关于东莪的任何记载,但是多尔衮既然失势,东莪的日子好不到哪里去是肯定的。不过我对东莪在父亲死后的命运倒是颇为好奇,大家有什么想法呢?也有人说什么书里有提到她后来与一个陈姓秀才订了终身,如果真这样,可不是“嫁为民妇”了吗。

  东莪当时未到出嫁年龄,她并没有被逐出宗室,贬为奴隶,而是交给堂兄信郡王多尼抚养,虽然她的境遇和被抄家后的荣国府的巧姐相似,但也不算是衣食无着,虽然东莪以后的境遇不见正史,但是都说红楼梦是影射清初这段历史的,那么我想东莪会遇到一个象刘姥姥那样的人,隐居山野过平淡的日子,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否则就算他父亲在世,她的婚姻也是按满蒙联姻的惯例,远嫁蒙古,一生不得归故土,虽然锦衣玉食,但也算不得真正的幸福。有说多尔衮的独女东莪格格后来嫁给一个姓陈的汉人进士,可是总觉得是民间野史,因为正史上没有这样的记录,民间有说她和一个汉人书生是在庙里上香时结识并一见钟情,在父亲获罪抄家后,她被发往信郡王府,罚作宗室奴隶,饱受欺凌,这个书生千方百计闯进王府去探望她等等。

  关于东莪的民间传说,当然并不可信,不过由此可以看出民间对此女落难的同情。可能是因为多尔衮提出了“满汉通婚”的开明国策,深得民心,以及他摄政期间对汉人官绅的保护政策,还有他广开科举,广纳贤才的英明政策赢得了天下读书人的诚心拥护吧,所以人们对他的女儿寄予了一份同情。

  说起电视剧的好材料,我倒有个主意,清算多尔衮时,他的独女东莪格格还云英未嫁,这个女孩在父亲生前应该比公主更矜贵,家破人亡后,被交给多铎长子多尼照顾,正史对她后来的命运没有交代。但试想有多尔衮这么个父亲,哪个满族家庭敢娶东莪呢?如果孝庄对多尔衮真的有情又同电视上那样觉得深负于他,那大玉儿对多尔衮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又是什么态度呢?她是怎么对待东莪呢?顺治是怎么看这位堂姐的呢?顺治连多尔衮替他聘定的皇后都看不顺眼呢。这倒可以大编特编,反正没有正史的约束。

  民间传说东莪在父亲生前结识一位汉人秀才,彼此两情相悦,可惜满汉不能通婚,而东莪早就由其父作主许配给蒙古王爷。到得多尔衮失势,东莪被发往信郡王府作婢,这位旧情人也因此卖身王府,两人鸳梦重温,结为两好并双双出逃,从此隐居。

  我想东莪在自己的堂兄处虽不至于为奴为婢,当也就是一个寄人藜下的林妹妹,更何况她的生父遭了皇帝的忌,她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尤其到了婚配的年龄,无论是满蒙两族的亲族显贵,试问哪家愿意摊上这么个媳妇。可是把东莪配低了,也不合适,论血统,东莪出身高贵,毕竟是太祖皇帝的嫡亲孙女,太宗的侄女,皇帝的堂姐妹。

  有记录九王墓地左近有一公主坟,据说是他的独生女东莪的墓地。我对这公主坟一说倒也好奇,因为即便是多尔衮爵位未削,他的女儿也不过是郡主,更何况他后来被剥夺一切荣誉,革去宗室,东莪也就是一普通民女身份,何来称公主。倒是多尔衮生前,东莪的身份地位不亚于公主的荣耀。多尔衮遭到清算后,他的嗣子多尔博,女儿东莪被发往信郡王多尼府教养。多尼是多铎的长子,也就是东莪的嫡亲堂兄。东莪以后的命运并不见于清史,但我对于这一女子的身世颇为好奇。

  我怀疑多尔衮墓旁的公主坟不是别的公主的,因为按照墓址,那个公主坟算是附葬的寝园,和多尔衮的陵墓算是一个体系,我想不出来顺治以后的哪个皇帝会把公主算作是亲王的后嗣葬在一处。因此这个公主坟,倒很有可能是多尔衮亲生女儿的寝园。

  对于东莪的婚事,不是因为太后的喜好就能不管,根据八旗的制度,旗属人员的婚事由旗主决定,宗室的婚事由皇帝决定,既然太后健在,当然由太后指配,这就是八旗的指婚,在旗的适婚年龄的青年男女的父母是不能擅自作主为子女婚配的,不然就要受罚。所以东莪的婚事也是由太后决定。按照当时满蒙联姻的习惯,有人猜测她多数是被嫁到蒙古了,但我却怀疑以她这样的身世,有几个满蒙世家愿意接纳她。

  又讯:记得N年前,我在网上发现一条消息,某个地方日志记载当地有一处豪宅,在清朝中期的时候多尔衮女儿的孙女(也就是多尔衮的曾外孙女)在那里居住。

  以上转贴自百度“东莪吧”多多宇的贴子《多尔衮独生妇女——爱新觉罗东莪的命运归宿》,在此谢谢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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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现在开始的一卷,已经进入本书的第四卷“风云际会时”了。因为凌波没有经验,上传上去以后才想到要改章节名,可是VIP章节名是无法更改的,又不能像公众章节那样分卷落,所以这个第一节就满不顺眼的跟在了第二十七的后面,叹!只能这样解释下了,望书友们见谅!

  抱下!



  对不起,亲爱的书友们,因为自己这两天有一点事,虽然一边忙着一边赶书也不是不行,可是对于新章节的质量就一定会有影响。

  所以我只能向大家抱歉,请准许我请两天的假,把手头的琐事理一理,再来全心写作,欠下的字数也一定会在以后补上的,对不起大家了,挨个抱下!亲亲!

  天气冷了,要注意保暖哦!



  恶厄传来,自青灰的天空之下,我只仰头看着眼前这仆人颤抖的嘴唇,母亲已昏倒在地,四周尽是匍匐痛哭之人,我木然四望,却无声!

  不可能!这决不可能!定是我听错了,昨天夜里我好似还听到爹爹在我床边说话,虽是我似睡非睡之时,可却依然感觉到他的大手轻抚我的脸颊,甚至似曾有什么东西冰冷的滴落在我脸上,他的声音飘渺,但却记忆犹新:“……是我错了……戟儿……你要原谅……爹爹……”他为什么说这个,哪有听说过父亲要儿子原谅的事?何况他还是一军统帅、号令着千军万马,只言片语亦是掷地有声之人,可是——我听的分明,他说他错了……

  忽然明白过来,我撒腿就往门外跑去,却被一旁的老张紧紧抱住,他老泪纵横哽咽道:“少爷……少爷去不得……老爷已经……自刎了!”我用力瞪大眼睛,可依旧有眼泪滑落下来,身旁伸过一只小手将我的泪擦去,我慢慢转头,见到小香儿,她的大眼睛满是迷茫神色,轻轻说:“哥哥怎么了……他们怎么了?”猛地紧紧抱住她,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里,我亦放声大哭,而香儿却被吓到,她的小身子用力扭动,哭喊“娘!”

  母亲终于醒转过来,她的眼神如同死了一般,恍然与我们兄妹对视,却没有一句话,老张哭道:“老爷……他绝不愿投降……这才……眼下靼子这就要进城了,夫人……要想法逃呀!”母亲眼中渐渐闪过柔光,伸手轻轻摸摸香儿的脸,却对我说:“戟儿,家里从此只有你一个男子,你要照顾妹妹……”我点头道:“娘也有戟儿照顾,您放心吧,不用害怕。”母亲含泪微笑,将我们兄妹紧紧抱在怀中片刻,向老张说:“你带他们收拾东西,我们从后院逃出去。”老张答应了,牵过我们的手,我一路走一路回头都看到母亲笑容满面向我们注视。

  然而,这却是最后的一眼,待我们再回到此处时,她已经倒在血泊中了!!她的额头依旧汩汩地往外冒血,一旁的石柱上留有一片血印,地上,摊开巨大的血迹。满院的人都跪地大哭,香儿大声尖叫,我只有紧搂着她,我不能落泪,因我答应过母亲,会照顾她。

  门外忽然有人冲进来大喊“不好啦,靼子……屠城了,从城南杀起的……见……见人就杀,见屋便烧……”众人顿时面无人色,惊骇对望,天空中已隐隐有热浪涌起,黑烟攒动渐渐迷漫过来……

  吓得魂不附体的仆人们四处跳窜,人人自危中,我们已然被遗忘了,我与香儿紧拥站在院子中央、母亲的尸体之旁,忽觉有人抓住我的手,抬眼看到还是那个忠心的老张,他一把背起香儿对我道:“少爷,跟老汉快逃吧!”我不由得伸手拉住他手,自后院出来,街道上惊天动地的哭号声此起彼伏,不远处浓烟滚滚,隐隐约约还有可怕的尖喝声自长街那头传过来。

  老张紧紧拉着我手,挤在人流之中,与众人一同奔跑不停,自下一个街角拐弯,忽然眼前几丈长的街道上尽是重叠的尸首,地上尚有婴儿,不知被马蹄所踏还是受人踩过,亦是肝脑涂地,惨不忍睹!身旁的人们尖叫连连,立时四散开了,我管不住自己全身发抖,用力拉他的手道“快走快走……”老张却好似吓呆了,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忽然放开我的手,我还没弄明白是什么事,他已经一拳打在香儿的什么地方,那香儿立刻伏在他的身上不动了。我吓得呆若木鸡,转眼看他正向我靠近,本能地不住后退,可是人小腿短,我刚迈出一步便已被他抓住,我拼命尖叫挣扎,用尽力气咬他,忽然脖子后面一痛,没了知觉,只是在那之前,我分明看到了他含泪的——双眼。

  等到我慢慢醒转过来时,身旁却是一片黑暗,我只觉胸闷难受,自己不知被什么压着一动也不能动,可是冲鼻却是一股浓浓地腥臭气味。我恍惚想起晕过去之前的事,抬了抬左手,却感到手掌之中正有一只小手,这只手正是我平日摸惯了的,柔软无骨,细腻香滑——是香儿!我拼命睁开眼睛,去拉这只手,可是她一动不动,我几千就要放声大叫了,却忽然感觉眼前有了一点亮光。

  借着这丝微亮,我愕然看到自己眼前正有一只手掌——满是鲜血的手掌就垂在我的额前,我惊骇地发不出声来,却见这只手掌动了一动,可是那种动不像是这手的主人在动,而是——像是被别人搬动,随着这只手的移开,我感觉到自己的胸腔不再像方才那样郁闷了,而且我还看到了眼前的火光。

  我还不及思索这一切,一张满是血痕的面孔却正朝我扑过来,这面孔上带着血丝的红肿眼睛对上我的眼神,好像忽然愣了一下,这双眼睛顿时放光,同时有手伸来抚在我的嘴上,并且朝我极微地摇了摇头。这目光不知道为何令我战兢止声,硬是把冲到嘴边的话给哽了下去,只见他一边转头看看四周,一边朝我打眼色让我不要动,接着,我看他抱着一个东西从我眼前晃过去——那是一具尸体!!双目园瞪、被什么利剑劈开了头颅的尸体!我全身僵硬,想到自己手中的那只小手,只觉心中冰凉一片,可却不敢转头去看。

  那张带血的面孔不一会便又回来了,他并不理会我,却自我身边又接连抱了几个尸体过去,我这才知道自己竟然是躺在一处尸堆之中!!眼前这扑天盖地的血腥气似乎更加浓烈了,就在我忍不住想要坐起身时,那人终于过来朝边上看了一眼,伏身向我,做势要将我抱起,我轻轻摇头,他看到我的眼神便斜眼望边上看了一下,我怕他没看见,轻声道“我妹……”他猛地伸手按在我嘴上,却已经将我扛在了肩膀上,我正要挣扎,却自他的肩膀之上看到了周围的情形,顿时哑然。

  此地正是我与老张最后逃到的那条长街,虽在这夜幕之下,也只点有几支微弱的火把,却依旧清晰可见到遍地的尸首,墙上沾染成片的血迹、道路之中已经成为鲜血汇就的洪流,堆尸贮积,手足相枕,这血色刺目生疼,使我的心如灼烧一般。火花之下只有几人在不同位置将一具具尸首放在一架大车之上,街角尚有十数个清兵手持长枪守在一旁。

  那人扛着我向一个大车走去,这里已然放了十几具尸首,他将我放在一具横趴在车栏上的尸首下面,这尸首垂下大手正好将我略为遮挡,我一动不动任由他将我放下,目光却流露出期盼之意来。这人看我一眼脸色木然,转身离开,熬了一会,果然见他将香儿抱来也放在我的身旁,再自一旁拖过一个尸体盖在我二人头上,我一丝也不敢动弹,只能在心中暗暗乞求爹娘保佑香儿也只是如我一般被老张给打晕了。想到这里,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滑落下来,原来他是想要救我们兄妹二人,不知道他此时是否如我们一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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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续中……番外偶也绝不会坑的,呵呵!仅以此献给支持我的朋友们!我回来了!!!正文更新照常进行!谢谢大家!!

  



  新年到了!!!***烟花、鞭炮满天飞***!!!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有事一定是好事!想到的一定都能做到!所有愿望都不会打水漂!!健康、快乐、鼓鼓的腰包,一个也不能少!!

  祝美女们越来越美丽,帅哥们越来越英俊,人人找到真爱,家家都会幸福!!!!

  (今天是新年,人品爆发下,连更两章节喽!!此书本周完结,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月月一定会加倍加倍再加倍努力的,请亲亲们永远支持我!!!一步一群压!!!)

  ***************HAPPYNEWYEAR***************

  



  对不起大家了,这段日子又是搬家又是准备新书,所以一直没有时间好好上网继续未完的番外,虽然正文已经完本了,可是答应过大家的番外一直没出完,总是一件时刻让我惦记的事。

  好在现在总算是安顿下来了,一边开新书的同时,月月也向大家保证一定会完成番外的,如果更新时间上有些差距,也只好请大家包容月月,再宠我一次了。谢谢各位亲亲!

  另,我的新书《溯缘》,书号1000652,自今天开始上传了,欢迎书友们提意见,觉得不好的就留言给月月吧,如果觉得可以一看,也请帮月月增加收藏点击哦。

  月凌波在此叩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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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

  大车在再放入几具尸体之后,终于开始缓慢移动,我一路紧紧抓住香儿的手,自她的小手中传过的温热是眼前唯一能使我稍稍冷静的力量。耳听得车轮在泥泞的地面上一路“咔咔”做响的艰难前行,四周却一片死寂,如同我们身在一座死城……

  我,大明兵部尚书的独子,一直锦衣玉食的掌上明珠,如今却满身血污躺在尸体堆之中,扑鼻的是无法言状的血腥恶臭,身上还被几具冰冷的尸体压的透不过气来,丝毫也动弹不得。大车摇晃之下,原本在我头上的这具男尸渐渐向我滑进,他的一只大手已经僵直地挂落下来,贴在我的脸颊边,随着道路的起伏,不停地晃动摩擦着我。这冰冷的大手在脸上晃过,滑落到脸颊旁的泪水一边被这手晃动擦拭,一边又有新的泪水不停流下。

  在这就算是平日最可怕的噩梦中,也不曾出现过的情形之下,无论我此时如何被尸首挤压、无论这股扑鼻的恶臭如何使我一阵阵的反胃翻腾,此时的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企盼香儿这一路上不要醒来!千万不能让她看到眼前如此恐怖的一切!我在心里不停企求爹娘在天之灵能庇护他们疼爱的小女儿,不要让这些成为她心中的阴影。

  就这样一路祈祷,却感觉时间几乎停滞不前,这大车不知要到哪里去,一路上不停转弯,走过一段路,就会稍停一下,接着车旁便有脚步声接近,似是有人在查验尸车。好在看来这车已经不是头一回往返了,因而车旁的人并未仔细翻看,只是走近稍稍停驻片刻,车子便又再开始移动。

  如此苦苦忍耐,终于感觉到大车停了下来,没有再度前行,过了一会,我开始感觉到车上的尸体正一个个的再被搬开,我不敢睁开眼睛,却又忍不住想知道眼前的情形,犹疑了好一会,感到身上的压力渐渐轻了,我将眼微睁开一条细缝。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天星斗,夜风拂面而过,经历了此等凶险,这一刻清风吹动带来的一丝清新气息迎面而来,恍如隔世,泪水再一次不可抑制的涌了上来。耳听得脚步声响起,我还来不及合上眼睛,眼前又伏过那张大脸。这人木然地朝我看了一眼,将我头朝下扛在肩上,我不敢抬头张望,只得顺势趴着,微睁的眼帘中,看到眼前晃动的红土,红土!血迹凝固在泥土之间,深沉的夜色中,依旧可以分辨出那刺目的颜色。

  他再一次将我放下时,有意将我的脸对着土壤,我不敢动弹,笔直趴着,全心全力去听他的脚步声渐远,过了片刻又再慢慢接近。果然此人将香儿再一次放到我的身旁,他甚至拉过我的一只手盖在香儿身上,再一次触到她的体温,我感觉心里安宁了许多,可就在这时,我的手却感觉到香儿正在微微颤抖!!

  她已经醒了!我的香儿!刹那之间,我全身冷汗直冒,并不受控制地发抖起来,不知她是何时醒的?此刻她的心里正承受多么可怕的惧意?我不由自主将放在她身上的右手轻轻拍动,她立时震动了一下,不再动弹,我刚松了口气,却听得身侧隐隐传来了抽泣之声——是香儿的哭声。

  这极轻极细的哭声在此寂静中却变的份外响亮,便是平日里的响雷也不可能如同这哭声一般让我惊心动魄,耳听得与此同时,遥遥地似乎已经有人在用我从未听过的语调责问着什么,并且伴随这声音,更像是有人正大步朝我们这边过来的声音。

  我来不及细想更多,不顾一切地拉住香儿的手跳起身来,她一脸惊慌,嘴巴刚刚张开似要叫我,我已自她肩后看到有一个清兵朝这边一边怒喝一边飞奔过来,我大叫道:“快跑,”说罢拉住香儿的手朝一旁的土坡那边奔去。

  脚下遍是死尸,我们才跑出几步,便听得身后风响,我转头看那清兵越跑越快,几乎就要追上来,我心里发慌,脚下又正好不知踩到了什么,身子一软,顿时带着香儿跌倒在地。

  我不及回头,用力将香儿拉到身后,以身护住她,这才转过身来,却见一支长矛已经递到了眼前,直指我的喉下,持枪的是一个高个清兵,我知道再无退路,心中只感无比悲愤,握紧香儿的小手,我索性闭目等死,身后香儿不住颤抖,却连哭声也吓停了。

  可是,我们等待良久,始终未感觉这长矛刺下来,我壮起胆子张开眼睛,却见那清兵目光中流露迟疑神色,在我与香儿身上移动不定,我们俩牙齿控制不住的咯咯作响,与他对视。时间都几乎停滞不前,天空乌云盖顶,便像要压将下来一般,似是过了许久,又好似只是一会儿,却见那支长矛慢慢放下,这清兵不发一言,向我们身后方向一指,便顾自转身离开了。

  我始终未看清他的容貌,却也分明知道他放了我们一条生路,我与香儿惊愣对望,忙互相扶持着站起身子,生怕他再有变挂,朝眼前一片漆黑密林中投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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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

  本书从开始写到全书完本总共用了将近一年多的时间,如果没有各位书友的支持,就不会有这本书的今天,月凌波在此叩谢!

  本书的修正版已由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全书共为三册,五月一日正式上市上册,出版的书名变更为《昙花梦》,定价25元。

  特此感激给我机会的起点编辑与出版方!

  月凌波目前正全力以赴地投入在第二本《溯缘》之中,也同样期待大家的点评与支持。

  谢谢大家!



  感激“晴朗的日子”。我居然糊涂到今天才发现。。惭愧!

  正文第二章分道(下)

  看东莪朝自己注视,却良久不语,他又道:“我知道这只是我自己痴人说梦罢了,眼前这国破家亡……”说到这里,他看一眼东莪忙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东莪柔声打断道:“我明白的,你不用解释,其实……你说的没有错,放弃世俗成见、各族人之间合睦共处、再也没有仇恨与偏见……这或许是许多人不敢说出口来的共同愿望,可是……”

  她轻轻叹气,看着窗外挺立不动的松林的黑影,道:“人人皆有私心,诸多的恩怨也都起缘于此,单凭一已之力又要如何去憾动改变呢?我也想忘掉从前种种,有时候独坐时,也会暇想连连,若是……若是那时候和你们一起离开盛京,就什么真相也不会知道,不会碰到安巴大叔,那许多人都不会因我而死;不碰到师哥,他们兄妹二人也许如今还在盛京过安宁的日子;不认识师傅,不遇到小真……也许……真的有许许多多可以改变的事呀!”

  郑淮看她的眼神渐渐朦胧,在烛光之下透出淡淡忧怨,她的脸颊仿似涂了一层奇异的光芒,使这暗沉的小屋都好似忽然亮堂了起来,他向眼前这个少女痴痴凝视,只觉心中涌动万般柔情,一时间只想抹平她的伤痛,便是真有刀山火海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东莪哪知道他心里如潮水般的思绪,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暇想之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也只是轻轻带过,又转向了窗外,静了一静,又道:“若是可以回头,有太多太多可以制止的事,可是……谁又能回头呢?”

  她重新看向郑淮,眼中的迷茫渐渐消失,转而变幻做一股摄人的力量:“因而,保护别人时一心只想着,不让此人死去;要杀仇人时,一心只想着绝不后退;立下了一个决择时,再没有左右不定,即使与自己的本性再相违背,也要用一切力量去除懦弱的心。让杀人之人必须要付出代价,让做下罪孽的人为自己的所为痛苦流涕,让更多的人可以不再受到一样的伤害,这……看似是在仇恨之中,其实,也许却是另一种期盼和平的方式……我想你爹爹你师傅他们,也许怀着的是与你一般的心愿,只是将这些付诸实施罢了!”

  郑淮向她怔怔注视,说不出话来,反复想着她的话,只觉心中微微震动,正沉思间,却忽然听得屋外仿似有一点极轻的脚步声,他立时跃出屋子喝道:“什么人?”并向东莪示意,让她留在屋里,自己转眼就奔出屋去了。屋内东莪一动不动看着桌上的烛火,光芒映照之下,只见她双眼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过了一会,郑淮便回来了,东莪问道:“是谁?看到了吗?”郑淮笑道:“是我师傅,他说刚好路过这里,我让他进屋坐坐他也不肯,匆匆忙忙的就走了。”他看看东莪,忽然微笑道:“师傅他好似心情很好,和白天判若两人,还让我不要吵你太久了,说是明日便要赶路,怕你会累!”

  东莪点头笑道:“你师傅他果然像你说的,是一位外冷内热的人,”郑淮笑道:“是呀,别人初次见他都是要怕的,你不知道他在厦门可是有极大威信,几乎不在我爹爹之下。”东莪沉吟了一会道:“就快要见到你爹了,可是我却对他一无所知,如此很是不妥,说不定到时失了礼仪,要让人笑话了!”郑淮笑道:“你是绝不会失礼的,放心吧!不过,也确实有一些事我应该先和你说才是……”

  正说到这里,只听屋外一阵急促的跑步声过来,二人连忙停止说话,郑淮迎出屋去,隔了一小会便回来道:“东儿,你师哥他们到了!”东莪大喜过望,立刻跟着来人去了,郑淮在原地出了会神,这才跟上他们。

  三人来到寺院之内,还没进到院门,就已听得马嘶声,说话声响成一片,煞是热闹。走到院内,只见众多人站在一起说话,三五成群,都是意气风发。东莪自人群之中寻进去,终于看到史承戟与杨谦站在一处,二人面带笑容,看来相谈正欢。

  史承戟看到东莪,立时转过身来,杨谦笑道:“想不到东儿的师哥竟然是大明兵部尚书史将军之子,真是让人意料之外又觉欣喜安慰,史将军有子如此,死而无憾呀!”他看向东莪笑道:“你们师兄妹二人都是这般优秀,真是难能可贵!”说罢看着东莪,果然是一脸笑意。

  叶开在一旁道:“方才杨大哥已经邀请史公子一同往厦门去,东儿姑娘你也劝劝你师哥吧。好男儿逢此时机,正是大展鸿图的好时光呀!”东莪微微一怔,看向史承戟,只见他正向自己微笑,他的脸上近日以来一直有的阴沉之色,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如火一般热烈的神情,几乎回复到了与东莪分离之前的样子。

  东莪与他对视,正觉诧异,却见蒙必格自他身后上来,唤了声“小姐!”东莪看到他的神态,立时明白了,不由得心中微微慌乱,愣在当地,说不出话来。

  却见蒙必格伸手拿出一个黑色包袱,道:“小姐,我们之所以来迟了,是因为在路上遇到了巴代,”东莪看着他手中的袋子,吃惊后退,郑淮一步上前,道:“阿蒙……”蒙必格连忙缩手,史承戟道:“东儿,他已经死了,从此咱们都报了一个大仇!”他说这话一字一顿,东莪却迷茫一片。

  又见他转向杨谦道:“此人是在下与师妹的仇人,今日得以报仇雪恨,我想和师妹找地方祭奠亡灵!”杨谦点头道:“当然可以,便在这大殿之内吧!”史承戟道:“多谢您了,可是咱们的亲人都葬在北面,只要在山中朝北相祭便行,”杨谦点头道:“如此史公子自便就是,需要什么,但说无妨。”史承戟谢了,看了一眼东莪,当先走出,郑淮在东莪身后轻推,她与他对视一眼,向杨谦点头示意,跟了出去,蒙必格也随二人而出。

  史承戟一言不发,只向漆黑一团的山路中走去,一直走到一处山崖旁才停步,蒙必格将那个黑包袱放在地上,东莪哽咽不止,向北跪拜,心中暗暗向安巴等人祷告。史承戟与蒙必格在一旁沉默看她,待她站起身来,蒙必格道:“小姐,史大哥有话要和你说,我去给你们看着去”。说罢立时走向林中去了。

  东莪看看他的背影,轻轻叹气道:“你都知道了?”史承戟道:“不错,你不要怪他,是我一再追问,他迫不得以这才说的,”东莪一声不吭,二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觉冷冷夜风在山崖之间呼啸而过,林中似乎还有什么怪兽发着奇异的低呜……

  良久,史承戟轻声道:“还记得那一个夜晚么?在盛京城外,香儿和额图晖跌入崖下之后,阿克勃打碎了你手中的骨灰罐,你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我在雨中看你发疯一样朝他扑过去,每一刀都砍的鲜血四溅,可是你眼都不眨一下……那一刻,我完完全全被你震憾,从那时起,我便决定一定要在你身旁,不论将来怎样,决不会再让你出现那困兽一般的神态来……”东莪怔怔听他说话,只觉脸上冰凉一片,原来不知不觉中自己早已一脸泪痕了。

  只听史承戟的声音柔和之极“可是,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没有在你身旁!我想像的出,你独自被囚禁在地牢中时,是怎样的情形……念及至此,你那夜拿刀狂砍的样子又反复出现在我眼前了,我知道……即使这样也无法改变一切时,你有多难过……而我,居然不在你身边……东儿,不,东莪!!你去守护你阿玛的荣辱吧,我……我来保护你!”

  东莪全身颤抖,在风中不停的发抖,她紧紧握拳,可是却依旧无法控制自己,史承戟看着她的纤弱的背影,几次想伸手将她搂在怀里,可是终究苦苦压抑,向边上走开一步,道:“人力之有限,只因受许多事而影响,可是你争取过来了,我想你阿玛他在冥冥间看到你,一定觉得欣慰无比,我也是同样感激,感激你没有在地牢中自尽……”东莪用力吸气,打断道:“这与你无关!”

  史承戟点头道:“不错,这确与我无关,因而……接下来我想告诉你,我们就此分别吧!”东莪微微一怔,却听他语调平静,道:“咱们从师多年,一直像亲兄妹一般,如今想来,我对香儿的体恤甚至还不到对你的一半,可是我……我却还是觉得不够,仿似要将自己全剖析给你也同样不够。可是,我却不得不承认,东……莪,我帮不了你,起码眼前的我根本帮不了你!”

  东莪闻言转身与他对视,只见他的双眸如夜鹰一般在黑暗中烁烁生辉,坚定而沉着的看向她,柔声说道:“可是郑公子他可以!”东莪又是一愣。

  史承戟微微一笑道:“我都知道了,他便是郑成功的长子,放眼天下能与清廷相对抗的只有他们一家而已。”他停了一停又道:“只不过,输赢怎么样,那就真的没有人可以预料了,你可要有一个心理准备才是,厦门不同于此等内陆之间,若是你露出什么马脚来,便是有蒙必格护你,也同样无处可逃。何况,你的身世对他们家族而言……你一定还记得师傅在京城对你所做的事、看你的眼神吧!若是你的身世泻露,这样的目光将会把你团团围住,只怕就连郑公子他也……你可要想的明明白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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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的盛京,天气十分寒冷。城池内外,尽是一片萧萦苍茫之色。自清太祖努尔哈赤定都以来,已有匆匆十数载。

  额娘在重重庭院中苦苦挣扎了两天两夜,将近第三个黎明时,我终于来到这个纷乱嘈杂的人世间。奶娘曾将我出生时的种种险境绘声描述,用以显现降临在这尊贵家族的不易与荣耀。据她说我出生之初竟没有哭声,众人手足无措时,是太医的一记巴掌拍出了哽在我喉里的血痰,以至那一声迟来的哭声响彻庭院,如夜鹰展翅长啸,久久不绝。

  也许冥冥间,我曾在轮回的巨齿上犹豫不前,而最终所有的忐忑挣扎都只能化作这声婴儿力竭的哭声倾泻而出——此生已矣!

  父亲在黄昏时到来,初为人父的喜悦还是不能掩盖那声遗憾:“是个格格”。他伸手轻抚额娘的头额,叮嘱仆人,自奶娘的怀中看了看哭的声竭力嘶的婴孩,很快就起身离开。

  那是他正值忙碌的壮年。监筑城池、治修大道,又被授为奉命大将军大举入关攻明。长年在外征战,能恰巧在女儿出生之时回宫探视,已属不易。他全副的身心都投入在那雄图霸业,建功立业之中,就在女儿出生的第二日,他又开始了南进的征途。

  我将满月之时,家中收到他的千里传书,上有“女字东莪”,这是爷爷努尔哈赤当年最爱的女人的名字,如今它成了我的名——爱新觉罗东莪。

  在我牙牙学语的孩童时代,父亲对我而言,几乎只是一个称呼,一个除了在年节便只有他回京述职领命时方能看到的高大身影。其实即便他回京之日,也大多在宫中商议政事,待他回府几乎都已是夜深时分,我早已入睡了。久而久之,我对他逐渐怀有了一种敬惧疏离之感。

  我最熟悉的人是额娘。从小我便知道她的不同,她所说的语言与他人有别,就连她垂首端坐的样子都与众不同。额娘体格纤细,常常用白皙的手指拭泪。她内向温静,除了跟她有同样语调的七姨娘,几乎不与别人交谈。而我喜欢她,喜欢听她轻柔的说话声和她微笑时用手遮住小嘴的样子。

  虽然额娘是父亲众多妻妾中唯一有生养的一位,但女儿的到来却没有给她带来特别的殊荣和礼遇,她永远只是缤纷花丛中孤傲而立的那支白兰,于喧闹的尘世之间只静静的守护着女儿,做我的导师与伙伴。

  她与世无争的个性在长久的时日中终于等到了众人的认可与敬重,最先靠近我们的人是大娘。大娘是父亲的正室,有着她那个氏族——蒙古喀尔沁部族的特有气质,她几乎比额娘高出一个头,说话声响亮清脆。自从嫁给父亲,便一直掌执着这个大家庭的一切内务。她处事果断干练,下人们在额娘面前会小声的叽咕说话,见到她却都噤若寒蝉。大娘虽十分厌恶姨娘们之间喋喋不休的琐事纠葛,对我和额娘却逐渐宽容,时常来与我们作伴。

  我自小便常看到这样的情形,大娘在接受下人的报告或处理府中事宜时,不停的诉说不满,额娘则在一旁微笑摇头或轻轻的点头表示安慰,而事实上她们的语言是不通的。我稍大一些时知道了额娘那与众不同的由来,她是李国人,说的是朝鲜语;而大娘不通汉文,讲的却是满语,她们虽没有一种中介的语言可供交流,但这却无碍她们在以后的岁月里相互依赖,成为挚友。

  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我从小便熟知了这两种语言。大娘更是对我悉心栽培。打从我三岁开始,便安排了汉学老师每日督教,待我长到五岁,也许同龄的孩子刚刚开始认字,而我已站在神色肃然的先生面前背诵五经、论语。大娘十分关注我的学程进度,对我的要求也几近苛刻,我虽不明白她的苦心,也甚觉苦恼,但终究遵从着额娘的谆谆善诱,以及怀着对大娘的敬畏之心,认真诵记。

  在我枯燥单调的生活中,外面的世界对我而言,是极为陌生的。即使在我五岁这年,身边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我的记忆中也只有极少的不太相干的几个片段,如记忆定格,无法相连。

  依稀记得,这年的夏季特别炎热,府中女眷们整日的窃窃私语,父亲与十五叔多铎、十二伯阿济格,还有诸多父辈的将领一连数日不卸盔甲聚在府中。书房外满是密密麻麻全副武装的侍卫,他们闪亮的头盔上印出清冷的月光,那满布的静静杀机,剑拔弩张。到处是令人窒息的压抑空气,整个院子在黑暗中闪着精亮的光,像四下埋伏的战场。

  奶娘用颤抖的声音说起五姨娘的一名侍女路经书房外时,因未听到侍卫的问话,当场身首异处的事。虽然大娘厉声喝止了她的话,但这一切已带给我巨大的惊恐,在以后的岁月里,每当看到聚首的侍卫身上盔甲的亮光,都会让我回想起这段记忆,不寒而栗。

  外面的世界是大人们的世界,那里纷争不断,尽是血腥荣辱,充满变数。无数危机与希望并存,一去千里。这一切虽与我息息相关,但也同时和我擦身而过,内眷的房舍恬静安宁,是另一个不变的世界,我只身在其中,过我的平静童年。

  然而,外间的巨大变迁还是波及到了我的生活。第二年的秋天,全府上下变的兴奋忙碌,我被告知即将离别这个熟悉的家园,迁往北京。大娘她们怀着激动的心情,神色间却又时常流露忐忑不安,而下人们却十分兴奋,奶娘一趟趟地往返于屋里屋外,督促婢女收拾家什细软,并且运用她能想到的一切词语向一旁的我说明这是一个光荣无比的搬迁,此后的天下必将都是大清的天下了。咱们再不是避居边远的异族之邦,她至感兴奋的是可以看到前明那传说中富丽堂皇的紫禁城。

  而我并不为眼前的一切所感染,我留恋这个小小庭院,留恋与额娘共同居住的房间。这里是我度过的最初也是最安详岁月的家园。但孩童的眷恋是无人顾及的,在纷乱的忙碌结束后,我与额娘大娘一同坐进华丽的马车,跟随着小皇帝的銮舆,在浩荡的八旗护卫下,向北京进发。

  不日,抵达北京。家仆通报,父亲率众在城门迎接皇帝,内眷因不能同时入城,在城外稍待。须臾,由侍卫引领护卫,自城南入,不多时来到一处红墙绿瓦的大府抵。大娘指给我看,这便是我们今后的家了。

  这里比盛京的旧居大了好几倍,以书房为界分隔前后两院,内有精舍无数,一条迂回曲折、雕栏画栋的长廊围绕贯穿于花院居舍之间,气派宏伟。众人欢喜不已,只有我难免黯然神伤。

  十月,父亲受封为“叔父摄政王”,当日在府中设宴,并由他亲自掀下府门“摄政王府”四个金字大匾上的红绸,家中众人都依等受赐封号,我也有了一个尊贵的称谓“和硕格格”。至此,一切都好似不同了。父亲不再亲征,只在宫中主持朝政,虽然仍是朝出晚归,为国事操劳,但他在府中的时日也渐渐多了起来。

  这日傍晚,下了一埸大雨。透雨过后,将要落山的太阳又出来了,本已开始昏暗的庭院又有些亮了起来。奶娘牵着我从先生的书房出来,顺着长廊朝饭厅走去,一边关切地问每日都问的话“今日先生教的多么?”“都记的下么?”当然,也从不忘夸赞几句。她一字不识,对有“学问”的人很是崇敬,更是十分疼爱我。

  她努力弯下肥胖的身体听我说话。平日里的这会儿,我总会给她讲一个书上看到的小故事,可是今天我听先生说起父亲曾向他讯问我的近况,心里不免有些不安,就没了讲故事的兴致。她看我不怎么说话,便紧张的问起我的身体来,还用她肥嘟嘟的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就在这时,我听见有人叫:“东莪”,我便忙抬头看去,眼前小山似的站着父亲与十五叔。奶娘忙退后行礼,十五叔早伸手将我抱起,他细长的眼睛清澄似水,笑咪咪的看着我道:“有好久没看到你了,怎么不认得十五叔啦。”

  我忙叫了,再转头轻唤“阿玛”。十五叔笑道:“这孩子越来越像六福晋了,活脱脱一个美人胚子”,父亲微微一笑,道:“你这是去饭厅么,快些去吧。”他转身吩咐奶娘命人在里屋设席。

  十五叔亲了亲我的脸颊,将我放下地道:“十五叔给你带了好些好玩的东西,明日就让人给你送过来。”我点头应允,再看向父亲时,他已转身朝里走去。奶娘牵着我,急急的往饭厅去了。

  晚饭过后,我在额娘房里,看她用细长的手指捏着小到只能看到一点亮光的细针在锈花样,大娘则在一旁,拿着几匹布料比来比去,间歇向额娘说上几句话。

  忙了一阵,大娘转向我道:“莪儿,今日都学了些什么?背个给咱们听听吧!”我红着脸,瞄了一眼额娘,她向我点头微笑。我只得站直身子,背了一段《论语》的学而篇,她二人凝神细听,脸上都带着笑。待我背完,大娘拉我到身前,笑道:“啧啧啧,了不起,这么长的一段,你可没背错了吧。可不许糊弄我跟你额娘,明儿个我问问先生去……”我涨红了脸,正想去拉额娘的衣袖,却听窗外有人说道:“我听见了,确实没有错漏,”正是父亲的声音。

  房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站起身来,我退开两步,躲到额娘的身后。父亲已走进房来,大伙一阵忙乱,大娘服侍他坐下,额娘则将针线细细收好。父亲向我招手,我正看向额娘,大娘却伸手在我身后轻轻一推,将我推到他的面前。父亲微笑着将我上下打量,大娘笑道:“莪儿平日里少见到王爷,居然怕起羞来啦。”

  父亲面色慈和伸手拉住我的手道:“恰才我听你背的《论语》,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我答:“是上月末。”他点头道:“这么短的时候,背的这样算不错啦!”又转向大娘道:“是陈秉良教的么?”大娘应是,他又道:“是你的主意吧!教东莪这个。”大娘笑道:“什么也瞒不了王爷”。

  他将另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看着我道:“不过,还是太早了点,囫囵吞枣的死记硬背,未必无害。明日起,跟先生说说,挑些你喜欢的来学,怠长无味的不背也罢。”

  我仰起头,几乎是第一次这么近这么认真的细细看他。他的肤色因长年征战在外,是健康的棕褐色,脸上有些淡淡的疲惫之感,但他的眼睛十分清亮的闪着光,有一股昂然的摄人力量,使人不自禁的心生仰慕,我不由的自心底生出亲近之心来。

  他也定睛看我微笑道:“读书有诸多乐趣,你现在还小,阿玛等着有一日,你能告诉阿玛,是真心喜欢这个,阿玛方才真正的高兴。”我虽似懂非懂,却受他语调感染,用力的点了点头。他轻抚我手,转向大娘道:“我明白你的苦心,只是东莪年岁尚小,还是不应夺了她嬉戏玩耍的时光。”大娘与额娘相视一笑,点了点头。

  自此之后,父亲在书房的时候都会命人唤我去他那里看书作伴,若有些许空闲,也会和我闲聊。他见识广博,常说些大江南北的奇俗异闻给我听,而且他精通汉学,那些我平日辛苦记背的篇篇长赋诗文,只要经他稍加点译,便如同一个个生动的故事,向我开启了好学之门。

  我越来越想亲近他,不知不觉中将以往对额娘的依恋之情转到了他的身上。他不在府中之时,我也一定要到他的书房才有心思听先生说课,父亲知道后,命人将书房与侧间的隔断打开,为我布置了一个与他书房共通的小里间读书。大娘与额娘看在眼里,知道父亲对我的爱护日深,都是不胜欣喜。

  



  在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张堆满沙子的樟木大台,台上除了沙子还有很多红、黄、蓝、白的四色旗子,不过,我很早就知道,那些是不可以用来玩耍的东西。父亲几乎日日都在摆弄那些旗子,看到他眉头紧锁,房里的空气就像凝结住一般,没人敢出一口大气,如果他双眉舒展,我就会放肆的大叫“阿玛”,换他展颜大笑。

  我那时并不知道,父亲的那些四色旗子,百万雄兵,就是从那里筹划、调配,一路踏着血迹,摇旗呐喊着往南而去,他们所到之处哭声震天,山河变色……

  然而生活不容我这样天真下去,在一个下着暴雨的傍晚,父亲那日呈现少有的颓废,花白胡子的林太医刚刚离开,连我都察觉到父亲的坏脾气就要爆发了。屋里静悄悄地,能溜的人都不露痕迹的离开了,只有几个仆人屏着气,伫立在侧,那些姿态,像是恨不得站成石柱或壁画,能让人忘却他们身躯的存在。

  我低着头,虽对着自己面前摊开的书本,却不时的拿眼偷瞟着他。他在书房来回踱步了几圈,终于在大桌前停下,聚精会神的盯着大台。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哈着腰的仆人,他额头低垂,手上捧着一个托盘,走至父亲身后时微微一顿,便径直向我走来。我向他手中的托盘伸了伸脖子,想知道是不是额娘让人送来了好吃的东西。

  就在电光火石间,我只看到一道光在面前闪过,我的脖子却顿时剧痛起来,在放声大哭的间歇,我看到父亲怒不可遏的面孔、奶娘惊恐的眼睛及——血。

  我陷入了长长的昏迷之中,在满是黑影潼潼的梦境里,我一直努力叫着父亲与额娘,但却发不出声音,好似被不知名的东西牵扯不停的往下坠落,离头顶上的光亮之处越来越远。剧痛惊骇之中,我用尽全力大叫“阿玛!!”猛然间听到父亲有力的呼唤我的名字,那声音渐渐清晰,近在耳边,我终于醒了过来。

  耳畔响起额娘熟悉的哭声与许多人走动的脚步声,我努力睁开眼睛,自微睁的眼帘里看见父亲焦急的脸庞就在眼前,心中方觉得有了一些安全平静,再次闭上眼睛之时,耳边还听到林太医的声音:“格格醒啦……会好起来的”。他的声调渐轻渐远,我知道自己又睡着了。

  再度醒来时,已是多日之后,额娘一脸泪痕的坐在一旁,轻轻按住劝我不要动弹,我想转头时,这才发现脖子上缠绕着厚厚的纱布,额娘道:“林太医说了,只要卧床静养,很快就能解下带子,你要听额娘的话,千万不能乱动”。见我眼望四周,她又道:“你阿玛近日宫中政务十分繁忙,他一再嘱咐要你好好将养身子,一有空就会来看你”。我无法抑制心中的失望,不免眼眶发红。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难得抽空来看过我几次,但也是稍坐便走,无法停留。我终日卧床,仿佛与外界隔绝,自床前的窗格看出去,那一方蓝天都好似凝结不动一般。

  我十分想念胖奶娘熟悉的笑声,但却遍寻不获,屋里尽是战兢侍立的陌生仆人。她们眼中恐惧的神情,遏制了我想要询问奶娘去向的冲动。辗转反侧之中,我开始不停的发噩梦,无法抑止的在梦中尖叫哭闹,连额娘的柔声劝慰都失去作用后,林太医再一次出现在我的床前,他为我诊视了一番后,神情郁郁地和大娘走向屋外,我听到他断续的话语“……格格受惊过度……况且她年岁太小,如不及时开导调理……只怕……”我闭上眼睛,又昏昏欲睡起来。

  许久之后我方才知道,在我昏晕过去的长达九天的时日中,那日与我同在书房里的仆人和我的奶娘全都失踪了,而那个行刺者的头颅则高高的挂在城墙之上,直至风干……

  在噩梦的间歇,唯有念及父亲宽厚的肩膀,笃定的眼神,才是唯一能让我稍觉平静的力量。我盼望他的到来,尽管望眼欲穿,可却总是事与愿违。我变的沉默寡言,即使身体已慢慢地恢复,也不愿走出房门。

  在一个晴朗的早晨,我由大娘陪同,在众多侍卫的护卫下,前往城东南的十五叔豫王府,十五叔此时虽出征在外,但他的福晋知道了我的近况,特地在府中请了杂耍班子为我解闷。虽经大娘一路游说,但到了豫王府中,那些杂耍热闹却对我毫无诱惑力,我只安静的坐着,大娘唤了我几次,我都未曾听见,她叹了口气,嘱咐侍女带我到房中休息。

  到了午后小歇之时,我却又倚窗而坐,毫无睡意。窗外是恬静的庭院,廊下的空地上,初春草色未青。经昨夜雨水的滋润,远看似是一片幽绿,其实只不过是草径之下黄色的湿土罢了,几只麻雀在这片黄土上四下张望了半晌,终于失望的拍翅飞走了。

  我站起身子,向门外走去。屋里的两位侍女慌忙阻拦道:“院里冷着呢,格格若不愿睡,咱们给格格说几个笑话解闷吧”。

  我抬头看她们道:“我想要到外面走走”。其中一个待女道:“王爷福晋特别嘱咐过的,倘若格格受了凉,奴婢们可担代不起呀。”

  另一名圆脸侍女看了看我道:“格格执意要去,就让奴婢陪着您吧”,说罢,她飞快的朝另一个侍女使了个眼色,那侍女忙转身出门去了。

  我不加理会,顺着长廊慢慢地朝西走出,那圆脸侍女便在我身后紧紧跟随。这院子虽不及我家的院子大,但也细致周到,别具匠心。走了一段路,我看到长廊的西边是一个小小的圆洞门,便好奇的张望了一下。

  只听身后那侍女笑道:“格格,那是西院,是下人们的住所,没什么好瞧的。奴婢带格格往前面看看,那边有个小池塘,有好些红鲤鱼呢。”我听她这么说,便回转身子,可才刚走出几步,却听到那西院之中传出阵阵孩童的喝彩声。我按捺不住好奇,便朝里走去。

  进了圆洞门,两侧都是半人高的獾木,中间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向獾木丛内延伸。再走几步,喝彩之声渐近,却仍是只听人声未见人影。

  正向内走着,我忽然见到一个五色的物事自獾木丛中跃出,弹的老高,在空中微微一顿,掉了下去,转眼却又飞上了空中。它每次起落都伴有一阵喝彩,我此时离的近了,听得那喝彩声稚嫩欢快,确是孩童的声音。我急步向前,转出小径,只见眼前豁然开朗。

  这獾木之后是一大块空地,四周建有房舍,一群孩童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那个我恰才看到的五彩物事便是在她的脚上翻飞,或纵或落。她们看见我,都愣了一下,那少女转过身子,伸手接住了自空中落下的五彩之物。我仔细看她,只见她一袭青衣,身材瘦小,脸却生的宽柔秀美,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看着我。

  我身侧的侍女喝道:“看什么?这是和硕东莪格格,还不快跪下行礼。”孩子们互相对望,都有些不知所措。

  我上前一步,指着那少女手中问:“这是什么?”她摊开手掌,将那个东西递到我的面前。我拿到手中细看,只见它是由红、绿、蓝三色羽毛拴在一起而成,底下结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硬块。

  我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往空中一扔,再伸手接住。那少女只是看着我笑,她身旁一个小男孩道:“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我抬头看她,将那东西递还。

  那少女笑靥如花,接过去往上一扔,忽然身子纵起,翻了个筋斗,等那东西落下来时,她刚好伸出脚去一踢,那东西便又飞了起来,孩子们欢声雷动,拍起手来。

  跟随我的侍女在我耳边轻轻道:“格格,那是民间的小玩意,叫键子。”我目不转睛,点了点头。

  只见那少女不停的变换纵跃姿势,每次键子落下都被她不差分毫的再踢上去。我看的入神,不由的和孩子们一同欢呼起来,大家一边叫一边数,直数到100,才见她停足,她伸手接了键子放到我的手中,我看她举止友善,目光中流露喜色,便也抱以一笑。

  忽听身边那侍女“哎哟”一声,我转过头去,却看到不知何时身后已站满了大娘等众人。

  大娘目光闪烁,看着我道:“莪儿总算笑了,可见孩子还是要和孩子在一起,才是治病的良方。”

  十五叔福晋笑道:“是呀,这下可好啦,嫂子终于可以放心啦。”大娘看看那个青衣少女问道:“这是你府里的人么?”

  十五叔福晋道:“我并不认得呀。”她转头向身后众俾女问道:“你们可知她是谁么?”众人面面相觑,并无一人接话。

  她皱眉道:“怎么搞的,府里进来这么个大活人竟没人知道,要弄出什么事来,都要命不要了?”众俾女面色惶恐,慌忙跪了一地。

  正在这时,只见不远处一位家仆带着一个蓝衫老者走近,那老者走至她们面前跪下道:“给奶奶们请安!”

  十五叔福晋皱眉道:“你又是谁?”大娘在一旁接道:“好像早上打过一个照面,是杂耍班的班主吧!”

  那人磕头道:“正是小的。”

  十五叔福晋道:“哦,是你呀,你来作什么?这王府内院也是你能随便进的。”

  那班主道:“小人便有天大的胆子,也决不敢在府里乱走。原是在后院等着奶奶示下的,谁知班里人头查点起来,独独少了这个丫头,”说罢向那少女一指,又道:“实在是怕她在府里乱闯,惹出乱子来,才急急的寻了过来。”

  十五叔福晋道:“哦,是你班里的,怎么这么没规矩,到处乱跑?”班主面如土色道:“她既聋又哑,也不知怎地闯进内院来啦,请奶奶责罚。”

  大娘一直看着那位少女,这时忽然问道:“她是你什么人?”班主忙道:“她与小的非亲非故,是早半年前在大同遇上的”。

  大娘道:“她没有亲人么?”班主道:“刚碰上时是有姐俩,可那妹子生了重病,没半年就病死啦,我看她孤苦无依,怪可怜的,才收进班里,对了,她还是个满人呐!”

  十五叔福晋笑道:“她既然又聋又哑,你又怎知她是满人?”

  班主道:“是听她妹子说的,可惜她妹子健全伶俐,就是命短。”大娘看着她沉呤了一会道:“她叫什么?”

  班主道:“听她妹子说,是叫吴尔库尼。我们嫌麻烦,管她叫小尼子,反正她也听不见,都是要打手式的”。

  大娘向我看来,十五叔福晋看了看大娘笑道:“嫂子倘若觉得这丫头中意,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我和他说去。”大娘道:“这倒也不急在一时。”

  十五叔福晋笑道:“就这么说定了,她能合东莪的眼缘,是她三世方得求来的福气,这事便由我来办吧。那个班主,你这就带上她跟我来吧。”

  大娘拉住我手道:“莪儿,我们回房去吧”。我站立不动,看向吴尔库尼,只见她也怔怔的看着我,见我瞧她,大娘道:“等会儿,大娘找她来给你作伴好么?”我点点头,方随她回房去了。

  大娘送我回房便即离开,直至快到晚饭时分方才回来,她进门便笑道:“莪儿,你看谁来啦!”她向门外招手,吴尔库尼穿戴一新走了进来,她神色羞怯,我伸出手,将键子递给她,她方才笑了。

  大娘在一旁瞧着,笑道:“就可惜她身有残疾,又不识字,要教她什么礼仪规矩,只怕难的很。”我想了一下,转向吴尔库尼,对着大娘一指,伸出右手握拳,只竖起大拇指向大娘弯下,她仔细看着我的手式,侧头微笑,稍一停顿便向大娘跪下磕起头来。

  大娘笑道:“这就行啦!是个机灵的孩子。莪儿,我会另嘱咐人看着她点,往后便由她帖身照顾你了。”

  自此,吴尔库尼便成了我的玩伴,只除去书房学课时,大娘不准她跟随之外,其余时间我便都与她为伴。她不但灵秀聪慧,还会剪一手漂亮的窗花,更有一次,她无意间看到下人的笛子,便爱不释手。当即扶笛在手,吹出一曲悠扬的曲子来。我以往睡觉之中,常发梦魇,被她看到后,以后每当我要睡之前,她就陪在我的身边,吹上一曲低缓平和的笛子,不知不觉中,噩梦渐渐远离,我的身体也逐渐康复起来。

  我虽已康复,但脖子一侧却留下了一条永不消失的疤痕,这疤痕如同一条粉色蜈蚣,触目惊心。额娘每次轻轻抚过,总不免伤心落泪。没人敢提及那个刺客,而我一直等到长大后才知道,那伪装家仆的刺客是一个家破人亡的汉人,想用自已的生命来换取父亲唯一的骨血以作报复。

  又过了月余,父亲方才亲来看我,他见我康复,很是高兴。只是政务繁忙,我能与他聚首闲谈的日子却更少了。

  过了一段日子后的一天,听额娘说起父亲正在书房里与他的一群幕僚商议政事。我很久没有见他,十分想念,便走向他的书房,吴尔库尼几次伸手拉我,我只向她做个鬼脸,并不理会,她只能随后跟着。我们蹑手蹑脚的走至窗外,却正好看见几人出了书房。

  我看他们已走,便不再躲藏,向里才一探身,便听到十五叔朗朗的笑声道:“是东莪么?快进来吧”。我走进屋里,只见屋里只有他们二人,父亲坐在书桌边,十五叔坐在一侧。

  父亲面有倦容,看到我却很高兴,笑道:“这些日子怎么都没见你来书房看书了?”

  我笑答:“额娘说阿玛这般忙碌,不应该来打扰您。”十五叔笑道:“二哥享尽齐人之福,更难得的是个个都这么体贴,可真教我羡慕。”

  父亲看他一眼笑着说道:“在孩子面前,不要这么说话!”

  他招手向我道:“我前些日子好像恍惚间听人说你院中如今常有笛声,你在学乐器么?”我答道:“不是的,那是我的侍女吹的,可好听啦!”他道:“哦,是这样。倘若喜欢,你也可以请她教你,学习乐礼,对人可有诸多好处”。

  我听他这么说,一心想讨他高兴,便道:“阿玛若喜欢听,我这就让她给您吹一曲,她就在门外呢。”十五叔笑道:“好呀,今日也让十五叔沾点东莪的光,听一段好曲子。”

  我看父亲也微笑点头,便走到门口打手势唤吴尔库尼进来吹奏。她面色苍白,十分紧张,低着头走到堂中,向他二人盈盈跪下行礼,取出放在腰间的长笛,开始吹奏。

  我边听边走向父亲身边,却见十五叔面露诧异之色,道:“哥哥府里竟有这样的人!”父亲目光如炬盯着吴尔库尼,缓缓道:“我也是今日方才知道。”

  十五叔向我笑道:“东莪,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我奇道:“什么?”他拉我到他面前,轻笑道:“这个婢女,十五叔跟你换了,要什么,你只管开口。”我想了一会方才有些明白,忙走到父亲面前道:“阿玛,东莪不愿意换。”十五叔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父亲一言不发,直到她一曲吹完,便对我说道:“让她再吹一首”。我向她打了手势,她向父亲瞟了一眼,忙开始另一支曲子。父亲让我坐在他身边,问道:“她是从何处来的,你说给我听听。”我便将十五叔福晋相邀之事从头说起,父亲仔细倾听,目光却从未离开吴尔库尼一刻。

  待我说完,他十分随意的淡淡说道:“多铎,你的福晋近来有些糊涂了,外来的人也随便招进府来”。十五叔笑道:“她哪及嫂子,她根本就没有脑子。”

  父亲伸手拿起茶碗,浅茗一口,将身子朝向十五叔放低声音道:“倘若有人从我这里偷师,想拿女人来作晃子,你说我该不该讨点利息?若是漂亮女人,你杀的下手么?”

  笛声忽然微有滞顿,只极微的一瞬间,但十五叔脸色已变,他飞快的看了一眼吴尔库尼,立刻恢复自然,笑道:“这般的样貌,庞都来不及,我可下不了手”。父亲与他对视一眼,不再说话。

  我在一旁全然莫名其妙,父亲看了看我笑道:“好了,你们下去吧。”我伸手招唤吴尔库尼,向他二人辞别,走出房来。

  到了晚饭时间,十五叔与父亲在书房用饭,没有出来,连每日都在的大娘都没有和我们一起用饭。我问额娘,她也说不知。吃过了晚饭,我如往常一样待在额娘房中,她的手里自我记世以来好象从未有闲着的时候,不是在刺锈便是描画花样,今日也是如此。吴尔库尼则如平时一样在旁帮忙,可她今日有些心不在焉,总是望向窗外,望了几次,连我都察觉了她的不安,可打手势问她,她却一味的摇头。

  额娘忙了一阵,便让她去大娘房里拿所需的几样花绸,她看了花绸的样子,表示记住了,我便让她离开。可是她去了很久,也没有回来,我不免担心起来,不知她去了哪里,便唤别的侍女去找,可那侍女寻了一圈,垂丧而返。

  我不顾额娘阻拦,走出房间去寻,在院中碰到了父亲房中的侍女,我问她几次,她终于支吾的道:“奴婢刚刚看到吴尔库尼跟在十五爷身后,一直朝我打手势,我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我听她说完就忙朝前院奔去,远远看到父亲的书房中亮着灯,我的心里却不知为何,忽然涌上一阵害怕之感,不由自主地放慢步子走进,至窗下时听到十五叔的声音道:“……是真是假,只管交给我办就是了,还问什么?”

  室里静了一会,只听父亲缓缓说道:“你装的再像又怎么可能逃的过我的眼睛。是谁教你用这么个笨法子接近……你倘若有什么苦衷,眼下是最后的机会……说不说那也在你。”此时,一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呜呜”了两声,正是吴尔库尼。

  我不加思索,推门进去,房里的人都吃了一惊。父亲与十五叔坐在一旁,吴尔库尼则跪在地上,她见到我顿时“呜呜”不断,眼中尽是哀求的目光。

  十五叔走到我的面前道:“东莪,怎么你还不去歇着?”他看向我身后,侍女们气喘不息,刚刚才跑到,他怒道:“你们怎么侍候的,入夜了还让格格在院里乱跑。”

  我身后的侍女忙伸手拉我,我用力一挣,拉住十五叔的手臂问道:“十五叔,她怎么啦?为什么她跪在这里?”他笑道:“能有什么呀,她做错了事,正向你阿玛认错呢!快回房吧,夜间有风,受了凉又该吃苦药了。你不怕么!”

  我抬头看向父亲,见他也正看着我,我忙道:“阿玛,吴尔库尼她听不见你说什么的,让我慢慢教她规矩吧,好么?”

  父亲神色凝重,招手叫我走到他的面前,问道:“你这么喜欢她么?”我用力点头,他又道:“她有什么好?”我道:“她是我的伙伴,我从小便只有她一个伙伴。她有许多好玩的本领,会剪漂亮的窗花;我入睡之时,她会吹好听的曲子给我听;我写字的时候她便在一旁磨墨;我空闲的时候她便教我踢键子。”

  十五叔走近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这有什么?十五叔明儿个就给你找个会变戏法的。”我摇了摇头,只看向父亲。

  他对我深深凝视,良久方道:“东莪,告诉阿玛,你感到孤单么?”我轻轻点头道:“别的人只会看着我,我时常做噩梦,有时夜里梦醒总是害怕的要命,可是有她作伴以来,我已经好久没有做那可怕的噩梦了。”十五叔上前一步道:“哥……”父亲伸手制止,只看向我,却不再说话。

  良久良久,他站起身子目视前方,朗声道:“有一句话,要你记得,打今天起,我便认了府里有你这么一个人,你只要记得是谁在保你,那就够啦。”十五叔皱眉道:“哥,你这……”父亲再度打断他,向我道:“好了,夜深了,你带她回去吧。”

  我走至吴尔库尼身边将她扶起,她面白如纸,身子不停的发抖。我牵了她手,与她一同往回走,十五叔轻轻叹气,在我身后关上房门。

  第二日一早,大娘便带了人端着一个药碗走进房间,向吴尔库尼挥了挥手。我向那药碗探头,未见药色,先闻到一股甜香,与在父亲房里闻到的腥辣药味大不相同,我问道:“这是什么呀?”大娘忙将我拉到她身后,离那药远远的,这才说道:“这是给吴尔库尼的药。”

  吴尔库尼双眼瞪着药碗,嘴唇不停颤抖,忽然退开一步。大娘冷笑道:“本来就是让你选,你这么选,更合我的心意。”

  我在一旁一点也听不明白,却见大娘身后走上两个大汉正要迈步上前,忽见那吴尔库尼冲到桌前,伸手拿起碗来,仰头喝了个干干净净。

  大娘不再多说,命人带她离开,对我说道:“我找她帮忙做点事,你可别跟来。”我满腹疑团,却也不敢造次。

  接下来的两日间,都没有见到吴尔库尼,我向大娘问及,她只说她病了,但不能看视,过两天自然会好。果然,到了第三日上,她才出现在我的面前。

  此时的吴尔库尼面色蜡黄,目光迟顿,果然是大病初愈的样子。我问她病情,她只是摇头。这以后,她比从前迟缓了许多,眼中也失却了昔日飞扬的神彩。我打手势问她,她总是低头。大娘入夜后便不再允许吴尔库尼在房里陪我,我问大娘,她告诉我是因前次刺客之故,我也就不好再追问下去。

  大娘看我有些不快便道:“莪儿,大伙所做的一切无不是因为对你的疼爱,特别是你阿玛,你对他而言是无价的至宝。倘若你也一样的重视他,便要听从他的安排,好教他放心才是”。我用力的点头,因为我确实相信,在父亲的心目中,我的地位无可取代。

  直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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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年的初春,也是一个大雨倾盆的日子,父亲从宫里回来,立刻集结了许多人在书房里。外院传来噪杂的脚步声、马蹄声和低声说话的声音。额娘正要带我去书房,却被大娘拦回了屋里,不一会,父亲和十五叔走进房来。

  十五叔一把抱过我,看向父亲。父亲瞪着我,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行”。十五叔待要争论,父亲忽然将我紧紧的抱在胸前,我听到他的心像马蹄般疾跳,只有一会,他放下我在额娘怀里,额娘早哭成了一个泪人,哀求地说道:“请带上她……”。

  父亲却再不看我们一眼,大踏步而去,十五叔紧随其后,院内顿时马鸣人动,一瞬间走的干干净净,只留下诺大的院子,黄土被风雨卷着徐徐流动……

  接下来的日子里,家中如临大敌。无数的侍卫提刀站在各个出口,对进出的人仔细盘查,厨房的胖大婶总是要花很长的时间到城郊外去买菜。我则天天待在房里,所有的用具都经水沸煮,房里总是热气腾腾的。从仆人们的谈论中,我明白了让大家如此紧张的是一个会飞的盗贼,它的名字叫“天花”。这个盗贼不窥视财物,它要的是——生命。

  父亲和他的八十个亲信连夜出城、纵马狂奔,是要保护一个孩子逃离天花的追逐。那个孩子我后来知道他的名字叫“福临”。便是我依稀记得那年入京之时,坐在銮舆之上的小皇帝。

  从那时起,我开始对他充满好奇与妒嫉,是怎样的对他的珍爱使得父亲毅然抛下我在危险里。在我渐渐长大的日子里,我开始时常在家中听到有关他的消息。父亲说起他的骑射、他的顽劣与任性,是怎样的将屡射不中的射靶推倒,用力的踏上去,却在汉文师傅的书房里一味拖延,不愿离开。

  我看到父亲眼中时而闪过的光芒,我的心总是会沉一下,再沉一下。倘若我是一个男孩,父亲必会用那样的光芒说起我,会带我去骑射,让我坐在他的黑骠马上,大喊着驱赶猎物。我必能扬起长弓,远射一只小鹿,不会让他失望。

  然而,尽管有如此那般的不合、叛逆,父亲依然十分关注他,若某一日有一些合他心意的事,他必然回府蘸酒自饮,并时而独自微微地轻笑起来。

  那沉迷的目光令我越发想见到那个与我争夺父爱的人,我向额娘提及,她笑着告诉我,以后提到他,再不能“这个、那个”的乱叫一气,他虽只比我年长一岁,但他就是父亲辅助的大清帝王。我们虽是堂亲,可是依宫中的规矩也是不能直呼其名的,要称“皇上”。而且,我与他早就碰过多次面了,那时俩人都太小,所以没有留下映象而已,而让我稍稍觉得感兴趣的是,在接下来,皇太后的寿辰上,我们又可以见面了。

  北京的春天总是姗姗来迟,二月时节,江南已开始了草长莺飞的日子,而北京却寒冷依旧。到了初八这天,我穿戴一新,和大娘同坐一轿,紧跟着父亲的马队,在众多侍从的簇拥下向紫禁城而去。

  自从刺客事件后,我一直深居简出,看到如此人声鼎沸、热闹非常的北京城,着实让我兴奋不已,一路上东张西望,缠着大娘问这问那,惹得她摇头摆手,忙不迭的向我重复宫中的诸多礼仪。

  可是等进了紫禁城,我的兴奋劲却开始减退,那么繁多的关口,那一条条红墙高耸仿似永远走不到头的通道,让我不耐进来。还未到后宫,我就开始放肆的打哈欠,感到眼皮越来越沉,朦胧间只觉身子被人轻轻托起,放在一个柔软的所在,我立时睡着了。

  在一片馨香中,我有那么一刻不知自已身在何处。醒来之时发现自已躺在一张华丽松软的大床上,我揭开粉红的床帷四下张望,侧帘边立刻有宫女过来帮我整装,柔声笑道:“格格醒啦,王上往正殿去了,王上福晋在皇太后那儿,一会就会过来,您要不要先用些点心?”

  我看到窗外隐现的假山,便问道:“那是哪里?”宫女道:“是养心圆,等格格见过皇太后,奴婢们侍候您去玩吧。”

  正说间,只听得门外一名宫女说道:“苏嬷嬷,怎么您亲自来啦?”另一个女子声音道:“皇太后打发我来瞧瞧,若是醒啦,就带她往前面去呢”。说话间进来一位仪态端庄,衣着华贵的中年宫女。

  她看到我便笑道:“是东莪格格吧,我是皇太后身边的苏嬷嬷,皇太后急着要见您呢,让我给您带路吧”。我站起身来,握着她的手,众侍女随后,一迳往慈宁宫去。

  经过养心圆,就看到不远处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孩站在池边发呆,苏嬷嬷眼尖,立刻快步上前小声道;“皇上,您这是在干什么呀,一屋子的人都等着您呐。”

  这时我也已走到近处,在一旁细细打量他。只见他与我差不多的个头,面容甚白,却一脸与少年不符的老成。

  他看了看我问道:“这是谁?”苏嬷嬷笑道;“是摄政王家的东莪格格呀。”我只管盯着他看,完全忘了大娘的礼仪教条。

  苏嬷嬷笑道;“这是怎么了,两人这么对着看,也不是第一次见面呀!”他看着我,忽然自鼻里一哼,转身就走。

  打另一条岔路口上赶来许多太监,一见到他立刻道;“皇上,皇太后打发人来传膳了。”又对苏嬷嬷道:“苏嬷嬷,您也请吧”,苏嬷嬷应了,又道:“你们还不快跟上去,我这就来了。”

  她伸手牵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笑道:“皇上在耍小孩子脾气呢。格格,你们小时见过,只怕不记得了吧。等有闲了,苏嬷嬷带你到处走走,宫里有好些好玩的呢。”

  我答应间,我们已拐过一座大殿,朝内堂走去,早有人通传进去,苏嬷嬷直接引我往内走,又过了几个转廊,方进到一个正堂里,屋内装饰素朴,却不失华贵之气。

  我见大娘正和一位贵妇说话,便知那一定是皇太后了,欲行礼时,她已伸手拦了:“快别这样,苏茉尔,带她前面来给我瞧瞧。”

  苏茉尔依言将我轻轻推至她的面前,这皇太后朝我端详了一番,笑道;“没想到那个瘦小的婴儿出落成了这么个出众的样貌,怪不得王爷要将她藏的那么好呢!”大娘笑道;“实在是因这孩子身子弱,又寡言少语的,平日才难得出府。”皇太后又问我平时爱吃些什么,玩些什么,大娘一一作答。

  我看她体型较胖,面貌端庄,讲话声不疾不徐,非常柔和动听,目光却十分锐利。她拉我在身旁坐下,问我平时都读些什么书,我正答话间,外间有人传“摄政王驾到”,片刻间,便见父亲向内走来。父亲向皇太后行礼,她笑道:“王爷的宝贝女儿今日我总算见到了,这么可人的孩子,也不早带来给我瞧瞧。”

  父亲笑道:“这孩子不太爱说话,就怕失了礼数。太后若喜欢,能得到太后的调教才是她的福气。”皇太后道:“这可是王爷说的,苏茉尔,往后常传东莪来我这,我喜欢着呐,就怕王爷不舍得。”父亲微笑点头。

  正说到这里,就又听得有人传话“皇上驾到”,我等俱跪拜见礼,只有父亲侧身而立。

  只见那福临换了身衣裳,进到内堂,向皇太后请安,皇太后说道:“福临,快来见见你的堂妹东莪,你们打小见过两次,只怕还要今儿个才认得吧。”苏茉尔在一旁道:“恰才来的路上碰巧遇上过,两人互不相识,还瞪眼呢!”说的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时有宫女进来禀告“御膳也备下,几位王爷都在外堂等候”。皇太后一边一个拉着我和福临,众人尾随着往侧堂走去。进到屋里,已有数人在等候着,十五叔也在其中,他们个个笑脸盈盈,纷纷向皇太后说了些恭贺的话。

  众人坐定后,皇太后笑道:“不过是个小生辰,不想弄的过于奢华铺张了,今儿个只是叫上大伙吃一顿家常饭罢了,你们也不用拘礼。”众人应了,等皇上起筷,才纷纷开始进食。

  饭局过后,众人陪着皇太后说了会话,几位王爷就先行离开了。我一直暗暗注意福临,他很少说话,难得答几句,也是无精打彩。

  父亲忽然道:“皇上,最近不知在学些什么?”福临一愣,道:“正在读《六韬》。”父亲点头道:“嗯,那是兵法吧,如今大清初定天下,讲到如何治国安邦,却没有多大的用处。”

  福临未答,父亲又道:“汉人的学问中确有许多好的,但若顽看不悟,像汉人纵有千样兵书,到头来,还不是一样吃了败仗。咱们自太祖皇帝以十三副甲胄起兵,到后来,铁骑踏进中原,咱们又有什么兵法战书?可如今不一样定鼎天下。”我偷眼看福临,只见他木然而坐,始终不发一言。

  顿了一顿,父亲又道:“听布库的哈木尔说,你有好几日未去练习了,是吗?”福临轻轻点了点头,父亲看了他一眼道:“过几日,东郊围猎,不论长幼,大到硕塞,小至博果尔,大伙都显显身手吧。皇上,你也要勤加练习,给众兄弟一个表率才是。咱们满人自马背上打天下,这骑射绝不可偏废。”说到后几句,神色已颇为严峻。

  福临应了一声,神色却阴晴不定。皇太后笑道:“说起骑射,前些日子听人提起,王爷身体抱恙,如今可大安了么?”父亲道:“都是些成年旧疾,今天好的多了,多谢太后费心”。

  皇太后微微一笑道:“那就好了”。又转向我道:“东莪,你恐怕未见过你阿玛的马上英姿吧。你阿玛从前可是咱们满人中一等一的勇士呢。我当年听先皇说起过,那时,你阿玛小小年纪就随太祖皇帝东征西伐,立下了赫赫战功。”父亲捻须而笑。

  皇太后睇了一眼福临,说道:“唉,我坐了这么些时,便觉得有些困乏了,今天就散了吧,王爷,日后要让东莪多进宫走走,我爱她温静,可与我做伴。”父亲笑溢双目,向我道:“还不谢谢皇太后,以后可不能失了礼数。”

  我起身行礼,父亲又看了一眼福临,我们一同走了出来,临走时,我看到福临斜眼瞧父亲的眼神,忽然觉得如芒刺在背,心中觉出一丝不安来。

  然而,我并没有遵守与皇太后的约定,回府后不久便病倒了,这一病就是月余,走马灯般的换医换药也未能使我有明显的好转。是那年遇刺留下的病根,稍遇风寒便要大病一场,额娘是不离左右了,父亲却偏巧在此时亲自出征。在周而反复的病中,我朦胧间听到仆人的谈话,知道父亲已经回来,但他却久久未曾露面,额娘只是垂泪,使我不禁浮想,难道是自已的病已无法挽回,在这样一个就要来到的春天里,我将要死去么?

  但当春风吹动院内那株又发新绿的桃树,那一阵阵沁人的清香溜进窗幔时,我开始慢慢的好转,在三月里第一次由人搀扶着走出房间时,又能看到萧萧的蓝天,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这时,我才发现除了我房中的仆人外,其它的人都身着素服,我十分惊诧,问到他们,仆人们也只是支吾,最后还是额娘在我的再三追问下,才告诉我一个惊心的事,我的十五叔在这个与往年不同的春天里撒手人寰……我痛哭失声。

  和十五叔有关的记忆开始反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兴高采烈的盼他到来、期待他的礼物、坐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大笑、任由他粗厚的大手抚摸我的小脸叫我“草原上最美的花儿……”

  我无法进食,病情陡然加重了,刚喝下的药转眼就会吐出来,我又再度陷入迷迷糊糊的状态,昏昏欲睡中是父亲的咆哮声惊醒了我,他在窗外大发雷霆:“……是谁告诉她的,是谁?”窗外一片寂静,只听得到额娘的低泣声。

  良久,我听到父亲进房的声音,我睁开双眼,待他走近,遏然发觉他的双鬓竟夹杂着几丝银发,他的双目充血无神,仿似一瞬间苍老了很多,几乎不像平日里的他了。

  他走到床边坐下,伏身看我,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我哽咽道:“阿玛……”。他点了点头,只是看我,沉默了一会,他转头看向窗外徐徐道:“阿玛和你一样,也是无法相信。这些日子常常坐在窗前,有时觉得你十五叔会推开那扇门走进来,笑着说这些不过他开的一个玩笑罢了……你叔他性子爽烈,办起事来总是很冲动。但他自小便十分聪明,深得你太祖爷爷的喜爱。自你太祖爷爷辞世,你奶奶也随他而去,便只有他与阿玛相依为命。他屡战沙场,受了多少次伤也是无法计数,但身体却着实比阿玛强壮的多。他玛一直以为……唉!虽然平日里,阿玛对他总有严辞厉责之时,但阿玛知道,他对我的心与我对他并无二至……”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已不像是在对我诉说,倒像是陷入回忆,是在独自噫语。

  “我纵横战场多年,多少旧交部将生离死别,只道早已看破了生死,但……但听得噩耗传来,我竟从马背上跌落下来。战场胜败一直为我至要,但这一次,我丢下数十万人马,策夜回京,只盼见他最后一面……可是……却连这也未能如愿……”

  我忘记了悲伤哭泣,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他目光空洞,似有若无的飘在某处,这种神情我从未见过,心中有些害怕起来。我伸手握住他的手,他也未知觉,只是徐徐说道“……我对他寄望之大,这些年来,自已的身子每况俞下,我也是知道的,只想在那之前,为他多做一些事,谁料到……谁料到他竟先我而去了……我失去阿玛、失去额娘、如今连至亲的兄弟也失去了……万人之上又能怎样???哼??又能怎样??”话说到此,只见一行泪水自他脸颊上缓慢划落,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心中受到巨大震憾,浑忘了自已的悲伤,代父亲难过起来。我猛得坐起身子,投入他的怀中,他紧紧地拥我入怀,泪水纷纷滴落在我的发上。

  那一夜后,我将哀思十五叔的心深深的埋藏起来,十分配合地吃药休息,但愿身体快快好起来。父亲不为人知的一面坦露在女儿面前的那一刻起,我下定决心要好好的保重自已,以加倍的关怀投注给他。

  如今,父亲的书房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大躺椅放在靠窗的墙边。我知道那是十五叔的东西,父亲常常坐在那里,有时夜深了也不离开。没人敢去劝他,只有当我走近,蹲在椅边,将脸轻轻靠近他的手背上时,他才会将思绪收回。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忙碌,脾气则更为暴躁,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几乎天天都会听到他摔东西的声音。

  随着我的身体慢慢地好起来,我更多时间的呆在父亲的书房里,将平日读到的书,学到的诗词讲解给他听,又笨拙的问一些战事,边界的问题,也渐渐能看到他的欣然笑意。我知道父亲的那个伤痛永远无法愈合,他还是能在每时每刻中觉察到十五叔的气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对于亡故的亲人,在午夜梦回时,因思念,因忽然想起,想到他永远不会笑呵呵的出现在这里,永远不再的伤痛使我们伤心欲绝,泪流不止。但,我盼望时日渐渐地过去,让那痛变的钝一些,再迟缓一些,这伤疤既使无法痊愈,也会慢慢的结疤,长出新肉来罢。

  当夏日真正的到来,蝉儿啼啼欢叫,院内的海棠长长的伸出枝叶,将烈日下的庭院包出一块适意阴凉的所在时,我和父亲已经可以共同在月色下品茶赏花了,有时,一阵凉风吹过,会带着我们的笑声在院内打转,飘飘悠悠地不愿离开,我知道,那必是十五叔的灵在陪伴着我们……

  在某一天,父亲从宫中回来时告诉我,皇太后对我的寄挂,想要让我去宫中陪伴几日,父亲欣然答应,看的出来,父亲欣赏我的成长,并引以为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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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季的宫廷有另一番更美的风景,白玉石砌建的九曲廊桥穿过满是翠叶红荷的池塘,在平坦的绿草地上廷伸出一条由细小均匀地鹅卵石铺就的弯弯小路,长长的通向一座又一座华丽的宫殿。路侧的花圃散发着醉人的幽香,万寿菊、虞美人、凤仙花等各式花卉争奇斗艳,竞吐芬芳。

  皇太后安排我在她寝宫的侧殿住下,每日中午小歇后便会唤我到她的屋里,宫女们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放下巨大的冰块,不停地拿扇子扇出风来,所以她的房里总是很凉爽。有时,我会随立在侧看她和一位年长清秀的固伦格格下棋。当她兴致更好一点时,她会叫苏茉尔打起八角鼓,轻轻地哼着,教我唱她的家乡喀尔沁草原的歌谣。

  她待我非常优厚,将各地进贡的小礼品赠送给我,对我的字画啧啧赞叹。她有一股平和但又不怒而威的摄人气质,乍看下只是一个平宜近人的端庄妇人,但时日相处久了,我开始觉察到她的目光闪烁下总有些更深的陌生意味,凭借孩子的直觉,渐渐地,我在心里有些敬畏她。

  福临照例在每日晨膳后来给皇太后请安,他老是一副精力不济的样子,只是在太后提问时才答上几句话,略坐一坐便起身离开。不难看出,他与太后之间,并没有我和父亲那样的默契,不知什么缘故,寻常的母子亲情在他们中间,显得格外的生份。我不知为什么,总是多同情福临一些,同时也更想念父亲,因为父亲再度出征,皇太后便让我在宫里长久的居住下来,等待父亲回朝的一日。

  因前些日子,皇太后在圆中赏月时受了风寒,便让我不用过去问安,骄阳似火的午后,我只在屋里练字,正专心间,只听得背后一声轻笑,博果尔露出他的小小脑袋,笑道:“东莪姊姊又在用功啦!”

  我忙看他左右问道:“怎么你的安嬷嬷没有跟来?”他笑道:“我遛出来的,额娘去看太后娘娘了”。我忙唤宫女来给他拭汗扇风,张罗了一阵他又道:“东莪姊姊,在房里闷的紧,咱们去外面玩吧。”

  我拉了一张椅子给他道:“你若嫌闷,我陪你玩点别的,这么毒的日头,要晒坏了可怎么好!”他笑笑不答,拿起桌上的点心,也不吃,只是把玩,又去摸屋里的陈设,书桌上的纸签。我看他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便也不去管他,只写我未完的字。

  博果尔伏到桌边看我将字写好又道:“东莪姊姊,我有好些日子没见到皇帝哥哥了,这会儿,他定在上书房,我们去找他好么?”我迟疑了一会,道:“还是让安嬷嬷带你去吧,我让人去把她叫来”。

  博果尔嘟起小嘴道:“我最讨厌安嬷嬷了,她走的又慢,唠叨起来总没个完。我喜欢跟着你,东莪姊姊,你带我去吧”。我反复相劝,他只是不听。一边的宫女阿果笑道:“格格,您就带他去吧,让奴婢给你们带路。”博果尔更不二话,拉着我就往外走。

  我入宫以来,一直未曾离开慈宁宫,这时跟着他们在宫中穿梭,只见处处是大同小异的红墙长廊,不免有些担心起来。好在他们也未走甚远,就在一大堂外停了下来,阿果道:“奴婢就只能到这儿了,格格有什么事,只管吩咐一声,奴婢在外候着。”

  博果尔拉着我往里走去,大堂内寂静无声,甚是阴凉。两侧整齐的林立着几人高的书架,几个太监垂首而立。博果尔来到这里也懂得收敛,并不叫嚷,只管拉着我往里走,来到一个书架边,他一声轻笑,放开了我手,又朝我做了个鬼脸,嗫手嗫脚地往里走去。

  我向里看,只见福临站在窗旁,正拿着一本书看的入神,博果尔走至他身后,笑叫:“皇帝哥哥——”那福临吃了一惊,手中的书便落到了地上,他一时间满脸怒容,转身看到博果尔,脸色方缓和了些,只嗔道:“好端端的,你吓我做什么?”

  他拾起地上的书,拿书背向博果尔身上拍了两拍道:“赏你顿鞭子。”博果尔笑道:“皇帝哥哥又站着看书,我告诉太后娘娘去,你也吃顿鞭子。”

  福临笑道:“你这小子”,他边往里走边转头和博果尔说道:“大热的天,不好好呆着,来我这干吗?”博果尔道:“我带东莪姊姊来玩呢!”

  福临微微一征,抬头正看到我,我忙曲膝行礼,博果尔道:“东莪姊姊都来好些日子了,一直待在太后娘娘那儿,我特地带她出来的。”

  福临看我一眼,点了点头,朝里走去。我和博果尔紧随其后,跟着他走出书林,来到一个侧厅中。这里摆设着桌椅笔墨,靠窗的几上摆着一个龙饰玉香炉,正轻轻地往外扬着微烟,屋里有一股清幽之气,闻着不像檀香那般浓浊。

  福临进到屋里,立刻便有太监纷纷端上荼点,又将各座椅下遮盖冰块的黄绸拿开,屋里顿时凉爽起来,博果尔将室内陈设一一指给我看。我看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张罗这个那个,不禁莞尔,拿出帕子来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汗珠。他笑咪咪的瞧着我,忽然道:“皇帝哥哥,你说东莪姊姊和画里的嫦娥比,哪个更好看些?”

  我吃了一惊,脸颊上顿时泛起红晕来,我抬眼看福临,他也正向我看过来,碰到我的目光,他匆忙低头去翻桌上的书籍,博果尔笑道:“我看还是东莪姊姊美些”,我们也都不去理他。

  静了一会,福临道:“博果尔,听老师说,前几日你做了首不通的诗文,还把继德堂的一把椅子给砸了,可是真的?”

  博果尔小嘴一扁:“老师就只说我,偏偏韬塞那几个又在边上起哄,哼!”福临皱眉道:“怎么这么胡闹?你若有本事,人家又怎会笑你”。

  博果尔道:“真要比试,射箭摔交,我眼下年岁虽小,却也不怕他们,汉人的诗文,读着没味的紧!”

  福临瞪了他一眼,正要说话,又忽然止住,转而向我问道:“东莪,你平日都学些什么?”我答道:“只是学认些字,也读些汉书。”

  福临轻轻一哼道:“你阿玛——准你学这些么?”我道:“是我自已喜欢,阿玛也拿我没法子。”

  博果尔道:“东莪姊姊,你觉得汉书有趣么?怎么我看着闷得很。”

  我笑道:“也有些是有趣的”,博果尔道:“那你说些听听,我最喜欢听老师说故事了,偏他说的又少!”

  我转看福临,见他也是一样期待的神情,微一沉呤,便道:“那好吧,我就说个佛经里的故事——

  “从前有一个国王的女儿,国王十分溺爱她,一刻也不能离开,女儿要什么东西,国王会千方百计给她办到。一天下着大雨,水积在庭院中。雨点打着积水,跳起许多水泡来。王女见了,心中喜爱。于是向父王要求道:“我要那水上泡,把它穿成花鬘,装饰头发。”王道:“水泡这东西是取不起来的,怎么可以穿成花鬘呢?你痴了么?”王女撒起娇来,说道:“若是不给我穿水泡花鬘,我便自杀了。”国王听到女儿要自杀,心里惶恐起来,只得召集全国的巧匠,吩咐道:“你们都是有灵巧心思,精湛手艺的,谅来没有做不成的工作,快给我取水泡,穿成花鬘,我女儿立等要戴。如果做不成,便都处死。”众匠听了,面面相觑,都说没有本领取水泡做鬘。”

  “独有一位老匠人,自言能做。国王大喜,告知女儿:“现在有一个人,他会取泡作鬘。你快去亲自监视他做,这样可以做得格外合你的心意。”王女依言,出外看望。那时老匠人便说道:“我只会穿鬘,不会拣择水泡的好丑。请王女自己拣取水泡。拣定了取来,我好穿花鬘。”王女便俯身选取水泡。可是取来取去,到手就坏灭了。忙了一天,一颗也拿不到。王女弄得疲劳厌倦起来,一转身就跑入王宫,不要水泡了。她向父王诉说道:“水泡这东西原来是虚伪的,拿到手中一刻也停不住,我不要了。请父王给我做紫磨金的花鬘吧,那就可以年深月久不枯萎了。”

  博果尔拍手叫好,福临出了一会神,正要说话,外间一名太监禀报:“皇太后打发人来问,十一阿哥和和硕东莪格格可在这里,若在,便陪同皇上一起往慈宁宫去罢”。我们忙应了,众人一径往慈宁宫去。

  到的宫内,只见皇太后斜靠在床榻上,博果尔之母懿靖大贵妃坐在一旁,我们纷纷向太后行礼问安,博果尔更挤到太后跟前,甚是亲昵。大贵妃忙道:“这孩子,快别胡闹了,太后娘娘正累着呢。”皇太后笑道:“由得他吧,我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了,博果尔,又长个子了。”

  博果尔笑道:“等我再长大些,定要射只最大的鹿来献给太后娘娘。”大贵妃在一旁眉开眼笑道:“这孩子最记得太后,连我这个额娘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呐!”

  皇太后点头微笑,轻轻抚摸着博果尔的头发,又转头对我说道:“这几日天气炎热,我正担心不知你一人待着会不会觉得烦闷,刚刚听说你和福临他们在一块,这就是了,有时间也和众兄弟姊妹一起耍耍才好”,我应了一声。

  博果尔笑道:“太后娘娘不用担心,我会陪着东莪姊姊的”。皇太后笑着点头,又招福临到跟前道:“前些日子我打发人送来的解署清心丸,皇上可还有在吃么?”福临应“是。”

  皇太后笑道:“偏巧今天博尔济朗打南边回朝,带了新鲜的岭南佳果荔枝来,说是一路上用冰镇着,到的北京,连果色都未曾有变。”苏茉尔挥手示意,已有宫女们将盛放荔枝的大托盘呈上。那硕大的金盘之上,一颗颗鲜红滚圆的荔枝间有细小的冰块微微的闪着亮光。

  博果尔一声欢叫,伸手就拿了几枚,宫女们用各个小碟盛好,放置在各人面前的桌上。这荔枝皮薄肉厚,入口冰凉,含在嘴里甚是适意。皇太后只吃了两枚就不再吃,笑看狼吞虎咽的博果尔道:“等会让人带些回宫去,各个皇子,格格处也分派些”,苏茉尔应了。

  博果尔拿了几枚走到我跟前道:“东莪姊姊你怎么不多吃些,甜着呢!”我笑着伸手接了,抬头时看到福临也正看向我,目光交接,我们相视一笑。皇太后忽然道:“看这些孩子们相亲相爱的样子,倒让我想起小时候的情形来。”大贵妃笑接:“是呀,少年时的交情最是志诚难忘。”

  皇太后道:“那时我们科尔沁的姐妹们,虽是女儿身,但在草原上策马嬉戏,也着实有过不少难忘的日子。”

  她顿了一顿,转头向我道:“不知现在的孩子们都玩些什么?东莪,你们平日里有些什么有趣的游戏么?”我想了一想,一时不知怎么回答,皇太后笑着摆手道:“算啦算啦,都怪我人老心不老,还来惦念孩童的玩意!”

  大贵妃笑道:“东莪格格性静温良,只怕平日里至多只是看书习字吧,说到游戏,这里恐怕还是要问博果尔才是呢!”博果尔叫道:“额娘,今儿个我可乖着呐,恰才和皇帝哥哥一同听东莪姊姊讲故事来呢,并没胡闹”。

  皇太后道:“哦,那可好的很呀,东莪,你说的是什么故事,也讲个给我们听听可好?”我照实说了,皇太后点头微笑,伸手拿起茶碗,目光却斜睇了一眼福临,那福临不知何故,忽地面色阴暗下来。

  这时却听大贵妃笑道:“这我可放心了,博果尔跟着博学多才的东莪格格只怕真能静下心来,再不用担心他惹事生非。”

  她看了一眼皇太后又道:“咱们娘俩在这闹哄哄了这么久,只怕皇太后要累了,博果尔,快给太后娘娘跪安,咱们就先回啦,改日再来探望皇太后。”

  皇太后笑道:“也好,博果尔,要记得常过来玩,也和你东莪姊姊有个伴”。博果尔响亮应“是”,回头向我眨眼,再向皇太后与福临行礼,方才退下。

  这时,苏茉尔在一旁道:“东莪格格,奴婢已在东间备下晚膳,让奴婢陪您先去用膳如何?”

  皇太后微笑道:“是呀,我身子倦怠,还得等御医过来诊脉,方可进膳,我和福临再说会子话,你先去吧”。我应声而起,行礼毕,随苏茉尔退出宫来。

  这以后,我便时常在午后和博果尔去上书房陪伴福临。我逐渐知道福临平日其实非常空闲,也许是年岁尚小,每日群臣的奏拆并不由他过目,因而他也不上早朝,多数时日都是由布库侍领陪同练习射箭摔交,而午后更是他独自的时间。可能是身份不同,他并没有和博果尔等众皇子一同在继德堂受教,而是另有专门单独的满汉学老师为他教课。

  但我却知其实他很羡慕博果尔他们能在一起学课。他时常向博果尔相询课堂上的事,只是那博果尔胸中全无点墨,往往说不上三句,就开始怨天尤人。抱怨老师言语乏味,面目可憎,只有说道皇子们争吵打斗,方才眉飞色舞起来。每到此时,福临便会闷声不响,独自发呆。不过,虽不甚投机,他除了博果尔,却从不与其它皇子亲善,遇见旁人总是要摆出他那少年老成的架子来。

  而我自记事以来也一直是独自一人,因而对他的种种孤僻心理,却觉多少可以体会一些。我们初时相处之时,虽总有隔阂之时,但是日子久了,他开始转而向我询问平日学习中的事,我即知他的心事,便也知无不言,久而久之,他最初对我怀有的排斥之心尽去,毕竟年龄相仿,我们常有交谈甚欢的时候,不知不觉中,日子便这样匆匆过去了。

  这一日,一大清早,博果尔就兴冲冲地来了。他的一个随从自宫外带进一个纸鸢,这孩子兴奋难抑,赶早拿来给我,吵嚷着要去御花园。我看这日天气闷热之极,连一丝微风也无,只得对他反复相劝,他才好不容易静下心来,又硬等了一会,才由太监们软磨硬泡的读书去了,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如有风起,要及时叫他。我目送他离开,回到屋里,将那只纸鸢放好,想起他的孩子脾气,不禁微笑起来。

  忽听有人道:“什么事这么高兴?”我抬头一看,却是福临,他道:“刚刚去向母后请安,哪知苏茉尔说她昨晚睡的不安稳,正补着一觉,就没进去。想着反正来了,就来看看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事笑,还没和我说呢?”

  我将博果尔的事说了,他笑道:“这种天气怎么放纸鸢,这小子,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我将宫女端上的茶点奉上,福临看看四周,忽然道:“反正你也闲着,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你去不去?”我问:“那是哪?”他微微一笑道:“到了就告诉你”。说罢转身走出门去,我只得跟着,一众太监侍女尾随在后。

  只见他出了慈宁宫,转尔向西。我这些天常跟着博果尔在宫中走动,对一些大殿也有了大致的知道,不像当初那样晕头转向了。我跟着福临,只见他过永寿宫,绕过一道长廊,经体已殿、保华殿,转而向东,到了一个大校场,由校场侧进入,推开右手边的一扇门,回头等我。

  我走上前,见到这是一间大屋,墙壁边倚着几个牛皮制的人形,梁上垂下几只大布袋,里面似乎装着米或沙土,右首角落里立着一排兵刃架子。这种屋子我十五叔家便有一个,我知道是练习摔交的布库房。此时屋里正在练习的众武士都已跪拜在地。

  福临对我笑道:“平日里都是我向你讨教学问上的事,今儿个,可得在你面前显显我的身手”。他吩咐随行太监引我到西首长榻中坐好,转身招了一名高大武士到面前道:“前些日子,你说的那些个扭抓的技巧,也不知管不管用,现下我要和你练练。”

  那武士满脸堆笑道:“皇上天资聪慧,一学就会,奴才们哪是您的对手”。福临由太监解下外袍,露出里面一身黑色的紧身短打,腰上系着一条黄腰带。太监跪在他身旁,将他腰间挂饰一一取下,用黄绸细细包好,捧在手里,以免他摔角之时,玉器碎裂,划到体肤。

  那武士便垂首站在一旁,他光着上身,穿了牛皮裤子,辫子盘在头上,肌肉虬结,胸口生着毵毵黑毛,一双大手掌巨指粗。

  福临待太监们整理妥当,走到屋中间铺就的大地毯中央,摆开架式。那武士走到他面前,微微侧身,也摆了一个一样的架式。福临低喝一声,扑上前去,和他扭抱在一起。他个子虽小,却很灵活,指东顾西,伸手去拉对方的腰带。只可惜他毕竟人小手短,拉了几次也未碰到,就在这时,只见那武士忽地身子一矮,福临乘机伸手拉住他的腰带,我也没看清他如何挪步使力,只听那武士硕大的身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众武士高声喝彩,掌声雷动。那胖武士这一交似乎摔的很重,摇摇摆摆地半天才站起身来。

  福临转头看我,我不禁抿嘴而笑,其实我小时常看十五叔与侍卫练摔角,虽然不懂这其中的奥妙,但这胖武士做假的功夫也太过粗劣,连我都看得出来,但看福临的神情,我忽然明白,他很沉醉于这样的快乐之中。

  我朝他点头微笑,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滋味。生在皇家,生来便是金枝玉叶,尤其是皇子们,每时每刻都有无数人跟随在侧。皇子打个喷嚏,太监宫女们就惶恐不安,皇子显露喜怒神色,身边的人就如临大难。更别说和皇子动手搏击,去碰他的半片衣襟。就是在这摔角肉博之中,虽有肌肤摩擦,但也自然是皇上御手挥来,应声便倒,御脚踢到,人已飞将出去,如此方可即讨得皇上开心,又保自已的小命。

  但,也正因此,皇子的寂寞便可想而知了。平生不要说与人打斗玩耍,便是纵情大笑的时候只怕也没几次。

  而我自小生长环境,其实与他十分相似。记的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无意间撞见厨娘的两个小儿在后院的泥地里滚打嬉闹。他们看到我,便邀我一同玩耍,从开始的不知所措到后来开怀大笑,我完全投入在这份快乐中。但却仅此一次,第二日我在约定时间到那里,却看见厨娘由侍卫督促含泪收拾包袱。

  后院里空荡荡的,我一直记得那日的风特别的大,我独自站立许久,从此看到别的孩子玩耍便远远避开,那样的快乐对我实在是奢侈之极的事。

  我陷入沉思,抬眼看时,福临又将一名武士甩了出去,他转头看我,忽然不再招人比试。众太监立刻上前为他轻拭汗珠,穿好外衣。待一切就绪,他转身出门而去。

  我忙随他走出,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走了一会,他放慢步子,等我走至他身边,忽然说道;“你也看出他们是做假给人看的?”

  我一怔,点了点头道:“你是万乘之尊,他们怎么敢真的和你动手!”他笑道:“是呀……只是我明知这样,还要和他们比试,倒要让你小瞧了。”我答:“不会的,我看你身手敏捷,等年岁再长大些,就能真的和他们一试高低了。”他接道;“是呀,等我再长大些……”说着眼望远处,一幅悠然神往的样子。

  静了一会,他道:“只可惜,像我这样皇家之子,从小身旁尽是战战兢兢的人,我自小连个玩伴也没有”。他叹了口气,转向我笑道:“你若是个男的就好了,咱们可以骑马射箭,有好些好玩的游戏呢!”

  我道:“博果尔呢?他不是可以陪你玩耍?”他道:“那小子口没遮拦,和他真没什么可玩可说的,况且……”他停了一停,低头去看脚下的碎石小径道:“母后时常告诫,少和他们玩笑……”我听了这话,心情也抑郁起来,两人闷声不响的走了一会。

  福临忽然看着我道:“你确实和宫里的那些个格格大不一样,有时我瞧你的言行举止,倒像你比我大似的。”我脸颊泛红道:“你既这么说,那你就叫我一声姊姊好了。”

  福临笑道:“我才不要,你有博果尔那小子跟前跟后的叫着,还想拉我像他一样么?”我们对视一眼,笑了起来。我们俩都觉得,经此一次,俩人又比往日亲厚了些。

  福临回头看看身后的随从,忽然童心大放,对我轻声道:“我们跑起来,看看他们追不追的上”,他拉住我手,在石径上飞跑起来。

  我们跑了一阵,忽然一滴水落在我的脸上,跟着又是一滴滴在手背,我忙停步,福临已叫道:“下雨了,快来”。他拉我往边上的石阶跑去,刚刚跑至廊下,豆大的雨已落地有声的撒将下来,只见遍地成千上万的雨点迅速连成一片,大雨已倾泻而下。

  此时众随从也都已赶到,在我俩周围围成圈,又分派人手回去取衣。有太监禀报,我们正在养性殿不远的小殿旁,不如进里面避雨。福临转身对那太监道:“去拿两把椅子来,我和格格要在这里赏雨”,那太监一脸惶恐,还在迟疑,被福临训斥了几句,才进殿去了。不多时,拿出两张椅子,又拿了两件披肩盖在我们膝上。

  雨水自天空直泻而下,如无数道粗大的银线,直打的地上泥石翻滚。其间夹杂阵阵疾风,吹得各人衣衫飒飒作声,口鼻里全是风。福临转头看我缩着身子的样子,嘴角含笑,伸过手来握住了我手。耳边尽是雨声噼叭乱响,过了好一会,雨开始渐渐小去,雨注越来越细,又由注变滴,再过一会,便即停了。

  我俩站起身来,走到廊前,放眼望去。只见天地间湿濡濡的,眼前所有的一切,无不被这场大雨冲刷的干净闪亮。廊下的两株芍药因生在石阶之旁,得以逃过一劫。花瓣上尤自带着水滴,闪闪发亮。雨珠在花瓣上随花枝轻轻颤动,并未掉落,一阵轻风吹过,这雨珠儿再也把持不住,滋溜溜地划落下来,四散开去。

  福临忽然叫道:“快看,彩虹”。我抬头望去,果见殿檐之上,一道七色彩虹横跨在空中,只映得大殿上的琉璃瓦闪闪发光,耀眼非常。这时,有传事太监匆匆来寻福临,我忙起身辞别,他道:“我回头再去找你”。我应了,转身回宫。

  今日这一场大雨,着实让人精神气爽,天气也清凉起来。午饭后,博果尔又来了,边进门边说:“今儿个这雨,下的可真不是时候,偏巧那会儿我正在读书,要不然,准能到雨里淋个痛快。”他向我拿了那只纸鸢又道:“这会儿有风,好姊姊,你陪我去放纸鸢吧”

  我笑道:“地上湿滑的很,待会要是跌倒可不许哭。”博果尔拉着我往外走,笑道:“你几时见我哭过,我才不哭”。

  我们俩走至御花园,果然有轻风拂面,很是适意。博果尔说道:“我放上去再给你拿着”。他手拿线轴,叫一名小太监拿着纸鸢在草坪上跑将起来,可跑了几个回合,也没放上去。他心头火起,刷的打了那小太临一个耳光,骂道:“都是你跑的那么慢。”

  我忙上前相劝,他又找了另一个太监,这太监倒很乖巧,抬头看了一会天,满脸堆笑道:“十一阿哥,劳烦您站在这边,奴才准把这纸鸢给放起来”。博果尔依他之言,换了个位置站立,那太监手拿纸鸢飞奔出去,跑了一阵,只见他把手一松,那纸鸢顺着风势摇晃着向高处飞起来。博果尔这边,早有另一个太监帮他持线,不停的一拉一放,过不多时,果见那纸鸢越飞越高,不一会便已遥遥在上了。

  博果尔大喜,欢叫着又笑又跳,这时只听身后有太监宣声:“皇上驾到”。博果尔跑过去拉着福临的手,指天上的纸鸢给他看,福临笑道:“还真让你小子放起来了”。博果尔甚是兴奋,拿过线轴定要给我,我接在手里,那纸鸢是个极大的蜻蜓,傲然飘于空中,我们仨人都仰头看它,悠然神往。

  我拿了一会,交还给博果尔,福临站在我身旁抬头看天,我道:“怎么你没事了吗?”福临转头看我道:“早上是皇太后传我去了……”他顿了一下又道:“现今已没事了,我听你宫里的宫女说博果尔同你一起,便知定是在这里。”

  我道:“嗯,皇太后娘娘定是看你早上未见到她,心里牵挂。其实,我平日在她那里时,她总是说起你,对你可关切的很呢。”我看他平日对皇太后神情淡漠,正巧借此时劝上一劝,以免他们母子生疏,让人看了心里难过。

  福临眼望向我道;“其实每日去母后那里晨省还是近年的事,我小时想见她一面,都很是困难,”他又仰头去看天,那纸鸢在空中飘飘荡荡,忽然翻了个身,惹得众人一阵惊呼。

  静了一会,他道:“我小的时候常发梦魇,总是会在夜里醒来,哭喊着想要见她。可她却从不应允。有一次,我私自跑去找她,还被她狠狠地训斥了一场,自那以后,无论从多可怕的梦中惊醒,我只有躲在被中瑟瑟发抖,却再也不去找她了……那情景实在叫我难以忘记。”

  他神色默然,又静了一下才道:“到去年末,她忽然让我每日前去晨省,一时间,自然热烙不起来。”我被深深触动,侧头看他,他盯着天上的纸鸢一动不动,眼角闪闪发亮,我叹了口气。

  忽听博果尔大叫起来,我抬头看天上,只见那纸鸢在空中不停的翻个,似要落下。太监们手忙脚乱的拉动长线。忽然身旁的福临奔出去,用力的去扯那长线,扯了几下,长线终于断了。那纸鸢失了束缚,不再翻动,顺着风势渐飞渐远,终于变成一个小黑点,再也瞧不见了。

  博果尔急的只是大哭,我走到他身边柔声相劝,福临抬头看天,忽地轻声道:“若能像它一样,飞出这紫禁城,那就好了”。

  过了数日,苏茉尔在一个午后来对我说,今夜要在御花园的池塘中放彩灯,因而中午便好好休息,晚膳后再去御花园赏灯。

  我正在用晚膳时,博果尔就来催促,结果我俩到御花园之时天色还是很亮。众多宫女太监仍在布置中,我们在圆中逛了好一会,才见天色渐暗下来。一众宫女拥着皇太后到来,皇太后向我招手,让我在她身边的椅子坐下,博果尔在我之侧,过不多时,福临也来到了。他先向皇太后行礼,再同我点头示意,坐在皇太后的另一侧。

  苏茉尔一挥手,只见众多宫女双手捧着托盘,托盘上放置着各式花灯,鱼贯而出,走至塘前。她们将一盏盏花灯点上蜡烛,轻轻放入水中。此时天色已暗,苏茉尔又命人将池塘边的掌灯通通息了,一时间,那些花灯或紫或橙、或红或黄,亮照的池塘内五光十色,很是美丽。每盏灯的倒影映在水中,通体盈亮,使倒影在池中的星光也为之暗淡下去了。

  博果尔早坐不住了,一声欢呼,提起一盏莲花灯,亲自点上蜡烛放入塘里,又伸手在水中拨动,那莲花灯便在水中徐徐前进,打破了一池的宁静。众阿哥,格格年岁稍小些的都按捺不住,放花灯去了。

  福临朝我使了一个眼色,皇太后笑道:“你们去吧,可要小心,别落到水里去”。我们各取了一只花灯。我拿的是金鱼,福临拿的是一盏金灯,提到塘边,有太监取出蜡烛点好,由我们放入水中。

  此时,池里的水已被众人拨乱的尽是涟漪,那两盏灯慢慢地朝着池心飘去,定晴看时,水中尚有天上的星月倒影,福临道:“你看这两盏灯,在星星月亮之间,倒像是在天空飞动一般”,我点头微笑。

  那边厢,博果尔大呼小叫的跑过来,他已经弄的满头满脸的水,伸手就来拉我,福临用手一挡:“你湿漉漉的,可别弄脏了她。”

  博果尔大叫:“我要和姊姊去玩水”,福临斜了他一眼道:“你自个儿玩吧,你当东莪和你一样。”我抿嘴而笑,博果尔大叫不依,福临只得道:“我随你去看看,你可别朝我泼水,回头有你受的。”博果尔伸伸舌头,拉着他往池塘那边跑去。

  我站了一会,听到身后脚步细碎,回头一看,见是苏茉尔。她笑道:“这里都是水,格格小心滑,还是让奴婢陪你去坐着歇会可好?”我回头见太后也在向我招手,便随着苏茉尔走回,在原位坐下。

  太后拿起帕子,在我额上擦一擦道:“这博果尔玩起来,谁也管不住,倒沾了你一身的水。”我忙接过帕子自已擦拭了一下,太后待我坐好道:“这几日,总算天气渐渐转凉,不像盛夏那么难捱了,你没有什么不适吧,”我点头微笑。

  她望向池塘,只见那边笑声不断,她道:“瞧他们玩的有多高兴”,说罢转向我道:“自打你来宫里以后,我瞧着福临比往常开朗了些,你们年岁相仿,必是很谈的来吧”。

  她握住我手轻轻抚摸,又道:“他若有些什么顽皮任性的话,你大可告诉我,只是……”她顿了一顿道:“你阿玛日常繁忙,这几年身子又疲倦多病,他虽十分关注福临的事,只不过……只不过一些平日里的小事若都让他操心,就怕徙增他的烦恼。你们小孩儿之间的玩话,也不必让他知道,你说呢?”她双目炯炯,却满是笑意的看着我,我点头答“是”。

  她笑道:“东莪呀,你可不知,我心里有多喜欢你,宫中的这些个格格,可没一个及的上你这般稳重懂事,惹人喜爱。我真是打心眼里佩服你阿玛,怎生调教出这么好的一个女儿来。”

  苏茉尔在一旁笑道:“等将来,可不知哪个皇孙贵胄有这么好的福气,可以娶到东莪格格。”我满脸通红,皇太后笑骂道:“你别听她胡说,这丫头,可不是找打么。”

  苏茉尔笑道:“是奴婢多嘴,格格你若生气,就打奴婢两下好了。”我忍不住“嗤”的一声笑了出来,她二人也都笑了,这时身后脚步声响,却是福临走了过来。

  太后道:“玩的累了,都喝碗酸梅汤解渴吧,”我和福临都拿起来喝,皇太后笑咪咪的看着我们喝好,对我说道:“今日傍晚来的消息,你阿玛已在回京途中,很快就要到了”。我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微笑,想到父亲平安归来,心里很是高兴,却见福临垂首走到位置上坐了下来,双目无神,怔怔的发起呆来。

  太后拉着我手道:“我还真舍不得你,好在,即便你回到府里,也可常来看我”。我点头答应,看福临坐着不响,不知怎地,心里有些难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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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日,果然传来父亲回京的消息,他一回来,立刻与各机要商谈政务一连五日,我等的望眼欲穿,终于盼到他的到来。他见到我十分高兴,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你有些长高了。”

  我见他形消骨立,额上好似又多了两道皱痕,不由的眼眶发红,他微笑点头握紧我手,让我坐在他的身旁。

  皇太后道:“先要恭贺王爷凯旋,我瞧你好似清减了些,旧疾没有复发吧?身子还安好么?”父亲道:“只是一路上风沙侵蚀,身体倒还硬朗。”

  皇太后道:“我这里有一些朝鲜进贡的千年人参,你看着进补些吧!”说罢苏茉尔捧上一个绵盒,里面放着六支硕大的人参,个个都似人形。皇太后道:“王爷府里也不会短了这个,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比之王爷为大清所做的,实在……实在是微不足道。”她双目闪闪发亮,语气诚恳。父亲看了她一眼道:“那是臣的份内之事,为大清耗尽心力,也是应当的。”

  福临坐在一旁,一直没有吭声,这时只见他站起身来,自苏茉尔手中接过绵盒,拿到父亲面前道:“阿玛王为国事操劳,一路辛苦,应以天下为念,保重身体!”我第一次听他这样称呼父亲,心中很是诧异。

  却见皇太后笑容满面道:“王爷,这也是皇上的一番心意,大清全仗王爷操执鼎护,王爷就不要再推迟了”,父亲站起身子,眼望福临接过绵盒。福临面带微笑,转身坐回原座。

  当日,我便随父亲回府,府中自有一番庆贺。接下来的时日,我却只有在临睡前难得见他一面。他脸上倦容渐深,可每日还是朝出晚归专注朝里的事情,家人都脸有忧色,对他的身体很是担心。

  果然,又过了数日。林太医在一个深夜被召入府,府里的仆人来回走动,把我也惊醒了。我来到父亲房里,只见各位福晋都聚在前厅,内室里寂静无声,连我也被额娘挡在门外,不充进入。几位福晋惊扰过度竟低声抽泣起来,被大娘出来一阵喝斥才止了声音。众人虽坐立不安,但再没人敢发出半点声音,大厅里静的可怕。

  又熬了半盏茶的时间,才见大娘陪着林太医出来,她一边安排人带太医去开方拿药,一边安慰众人劝大家各自回房,我不愿离开,她便向我招了招手,我忙随她进入房中。只见床幔低垂,额娘坐在床边,我向床里探身唤“阿玛”。

  父亲面色腊黄,睁开眼睛轻声道:“阿玛没事,你快去睡吧,”我声音哽咽,抓着床沿不肯离开,额娘劝了几声,我只是不动。

  大娘在一旁道:“就让她多呆会儿吧。莪儿,等看你阿玛服过药,你可就要回自已房里去”,我抬起泪眼看她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出房间,过了一会,带着仆人端药进来,由额娘扶着父亲,她亲自喂下。待父亲喝完汤药,我们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只见他呼吸平稳,渐渐睡去,我和额娘向大娘告别,退出房来。

  这一夜,我睡的极不安稳,天刚蒙蒙亮,我便悄声下床走至父亲房间。只见大娘坐在床前的脚榻上,头枕床沿已沉沉睡去。我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轻轻掀开床幔一角,见父亲呼吸声绵长平稳,也睡的正鼾,这才微觉放下心来,忙转身向门口起去。刚到门口,背后一只手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大娘的声音在我耳边道:“你这个孩子,穿的这么少,快回房去吧,你阿玛已经好多了”。我应了忙朝自已房里跑去。

  天渐亮时,已有不少官员在府外求见,大娘在外堂设了听唤的人,将父亲安置在书房中,按他的嘱咐安排一些有政务的人陆续进入,探病问访的一律拒之门外。饶是如此,府里还是人流不息,内眷们都在内院,只有我偷偷地溜进溜出,待在父亲书房的小里间中,等待来人离开,就到父亲睡榻旁看他。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接见来客时却显得神色如常,认真听完每件事项,做下安排批示,等人退下,才闭目休息。我看在眼里,越发着急,只盼这些人快快离去。哪知事与原违,直见到快晚饭时间方才结束,这期间父亲除了汤药参茶,放在小几上的粥点动也没动,大娘和额娘劝了几次,他都闭目不答,众人不敢再劝,只得留他独自休息。

  我到房里几次都见没他醒转,便坐在里间的躺椅上等待。屋里静悄悄的,我前夜没睡好,这时困乏起来,再也支撑不住,靠在躺椅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朦胧间仿佛听见有人走进房间,父亲房里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我似睡非睡,又好似听到有人低声抽泣,似是梦境。

  待我醒来时,天已全黑了,父亲房里灯火昏暗,他仍是睡着,我在他身边怔怔地看了他一会,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他道:“是东莪么?”

  我忙回身到他面前,他道:“你醒啦!怎么不回房去睡”,我道:“我一直在等你,谁知竟睡过去了”。我奇道:“咦?你怎么知道我在里间睡呀?”他不理我的话只道:“你去唤人来吧。”

  我忙走出门外,却见空无一人,不觉有些奇怪,直走到外厅才看到大娘独自坐着发呆,我忙转告了他,回到书房里,不一会大娘便带着仆人进来摆了晚饭,父亲留我一同吃饭,她们便都退下了。

  我看父亲好似恢复了些气力,胃口也好了,给他盛了三小碗米粥,他才摆手。我心情放松,也觉胃口大开,将各色小菜都吃了一些,他在一旁看着,笑道:“这哪像个尊贵的格格,你在宫里,可不是这样进膳的吧”,我笑道:“自然不是,我是看阿玛身体好了,心里高兴。”

  他微笑点头,等我吃好,招手让我坐在他身旁,轻轻抚摸我的头发道:“那些在宫里的日子,你快活么?”我点点头,将宫中一些日常起居说给他听。

  他静听我说完道:“皇宫里面,规矩是很多的,你能这般自在,可见皇太后对你的疼爱。”我道:“嗯,宫里就有一件事不好”,他奇道:“哦?那是什么?”

  “就是进膳呀”,我说道:“沉闷的很,皇太后吃的很少,我也没有胃口。”

  他听罢微微点头道:“是吗?我看她也比往日清瘦了一些。”他目光闪动,仿佛看向什么不知名的所在,我看他像是陷入沉思,便不敢打扰,坐在一旁。这时大娘进来,向我轻轻摆手,我向父亲看去,他浑然不觉,我也只好回房了。

  过了两日,宫里太监总管由苏茉尔陪同前来宣读皇太后的懿旨,大致是称赞父亲汗马著勋,为国事操劳乃至抱恙在身,有大勋劳,诣加殊礼。为便于政事得以顺畅无误,特准许他在府中接待要员,将批示奏拆所用印信符节交于父亲在府内保管使用。

  当日,便在府中办了一个将这些御用品请入的庄严仪式。一时间,王府内大臣如潮般拥现,阿谀奉承之词不绝于耳。父亲的亲信个个面泛红光,意气勃发,他们当中数十二伯阿济格说话声最大,笑声最响,只震的檐上的瓦片都好似飒飒而动,要掉将下来。他浑厚的嗓音直传进内院,大娘微皱眉头,果然隔不多时,大伯便被父亲叫到房里,出来时他脸上的嚣张气焰已平息了许多。

  我躲在侧厅看外间的热闹,被他看见,将我一把拉住,他大手在我头上乱摸笑道:“东莪,好些日子没见,又长高啦。”

  我看他一张红脸近在眼前,大脸上的麻子都微微地泛着油光,忙退开一步,向他行礼。他笑道:“越发标致了,听说你前儿个在宫里待了些时日,有哪个敢惹你不高兴的,只管和我说。”

  这时大娘恰巧路过,忙过来笑道:“十二爷今儿个喝了不少吧,满脸红光呢”。他咧嘴一笑道:“这么大喜的日子自然要多喝些,想如今,咱十四弟的风光那是当世无二,这天下……”,大福晋慌忙打断他的话道:“这些事,咱们妇眷是不懂的,也不会说话。要说就十二爷这高兴劲,让我们看了也觉着沾着喜气欢喜起来啦……弟妹有句不当的话,就怕您听了要扫您的性子。”

  十二伯瞅了瞅她笑道:“说罢,哪有那么些个顾忌的”。大福晋眼望四周,轻声笑道:“高兴是一回事,今儿个府里人多,大伯有些什么话不妨只和你十四弟说说便是。现今这天下至亲的也就是你们哥俩啦,有什么言语,也都是兄弟间可担代的,可外人就不好说啦……”

  十二伯看了她片刻,停了一会笑道:“行了,我多喝了些酒,这就醒醒去。弟妹的话,我记下了,啧啧啧,要不怎么说十四弟的福份可好的很呐”。

  他转头看我笑道:“东莪,如今你阿玛在府里的日子多了,你一准高兴吧,赶明儿,大伯带你打猎去”。我应了,他转身朝外厅走去,大福晋目送他离开,轻轻的呼了口气,和我一同往内院去了。

  父亲不用去朝殿后,省了不少来回的奔波,卧床的时间多了,慢慢的,他的身体也开始康复起来。

  此时秋意渐深,天气虽十分清朗,但院内的梧桐叶起始变黄,秋风渐凉里多了几分萧瑟之感。

  我每日除了陪父亲一起吃晚饭,其它时间,他不是休息就是在忙朝政的事,我也不敢常去打扰,都只在自已房中练字做画,有时不免想起博果尔的童趣、福临的言谈举止来,仔细分辨还是回想福临的时候多一些,想到他形只影单,这时又不知在哪里望天嗟叹,也不知道是否还和那些个笨武士玩摔角或是在和博果尔聊天么?不知有没有说起我呢?我常常望向窗外飘落的黄叶,浮想连篇。

  这些日子,十二伯频频在府中出入,有时夜深时分方才离去。他每回离开,家中众人总要担心不少时候,因为父亲每次见他后,心情都十分恶劣,一点小事不当也会大发雷霆。

  这日,大伯午时便匆匆而来,一头栽进父亲房里,众人都面有怨色,大娘便命大伙都各自回房去,我也随众而出,朝自已房间走去。

  经过长廊时看到小院内的一株桂花迎风微动,摇落了不少白色的花瓣,星星点点的落在地上。我不由的走过去停足观看,吴尔库尼跟着我站了一会,我向她打手势,让她回房里去拿披风,她点头离开。

  桂花树旁边是一条曲折的碎石小路,穿过花园也是通向内院卧室的捷径,我站了一会,没等到吴尔库尼,便信步朝花园走去。园中的秋海棠盛开正酿,秋风中又有桂花的淡淡清香朴面而来,很是适意,我漫步而行不知不觉已离卧室不远。

  忽然自不远处传来一声怒喝,我听的是父亲的声音,忙循声奔去。来到父亲卧房的窗外,果然听见他低沉的嗓音说道:“……你素来言语莽撞,我念在你我一母同胞,事事容让三分。要是换了别人,就算他有十条性命,也留他不得!”

  只听十二伯忿忿然道:“你要真顾念我,我也不会是如今这般田地。谁不知道你偏爱多铎,我在你心里远不及他一分。哼,就算多铎今天仍在,他也必会和你说这番话,你也会不应他么?你也会这般痛斥他么?”

  房里静了一会,父亲的声音缓缓道:“他知我至深,绝不会陷我于不义。”

  十二伯又叫又跳:“你是说我这么做是陷你于不义?就算你真的想做辅佐成王的周公,世人能明白你么?福临那孺子能明白你么?……你……你可莫要白白担了这个虚名”。

  他此话一出,室内顿时一片寂静。我隔着窗子都仿似能觉得一阵阵寒气自屋内扑面而出。许久,只听父亲一字一顿森然道:“你说什么?”

  十二伯豁出了性命不要,大叫道:“成王败寇,这是千古不变的至理,你到今日还不能做个决断,到头来终有你悔不当初的日子。”他话音刚落,猛听得室内传来兵刃相交的巨响,我不假思索,拔腿就往里跑,与此同时,只听门“吱呀”一声已被人撞开,又听得大娘哭叫道:“王爷……”

  我冲到门边,见到父亲与十二伯都执刀在手,僵持在那。父亲面色铁青,圆瞪双目瞪着十二伯,十二伯则脸色惨白,身子微微发抖。大娘跪倒在地,伸手牢牢抱着父亲的腿哭道:“王爷,您身子还没痊愈,可不能动气呀。十二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他有口无心,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好好商量?”

  她转向大伯又道:“如今,只剩你们俩个骨肉兄弟,十五叔在天有灵,看见你们这样,不知要怎样的痛心疾首……十二爷,你打小对两个弟弟照顾看护,王爷他时常和我说起,难道……难道你真要逼着王爷这么对你么?”

  十二伯身子微微一晃,刹时间,脸如死灰,只听“啷铛”一声,他的刀落在了地上。他嘴唇颤栗道:“今日我所说的,确是为你着想。你真不允,我也是没有法子的,做兄弟的,也只能做到这样了,我知道自已说了罪无可恕的话。你……你杀了我吧。”

  父亲定定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室内一片死静,各人仿似只能听到自已胸中的心跳声音,连大气也喘不上一口。就这样过了好一会,父亲将刀扔在地上,头也不回,朝内室慢慢走去。

  直到看不到他的背影,十二伯才“扑通”一声坐在地上。大娘慢慢爬近他身旁想掺扶他,他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十二伯摇了摇头,又坐了一会,才慢慢地站直身子,我站在门边,他看也没有看我一眼,只缓缓离去。大娘伸手拭泪,对我轻轻摇头,关上了门。

  我在门外站好了一会,才转身走开。到花园中找了一个石凳坐下,才觉得双腿酸软,全身竟不可抑止的微微发抖。父亲的眼神、十二伯的言语,还有初见福临时他看父亲的目光,时隔数月,那时的不安又重上心头。猛然一阵凉风吹过,我只觉得打心底里冷了出来,此时一件衣服披到我的身上,我抬头转身,正是吴尔库尼,我便由她搀扶,慢慢朝房里走去。

  第三日,便是中秋佳节,府里张灯结彩,还在前院搭了戏台,两个浓装小旦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唱些什么。午后院里又做起了杂耍,这日府中拒了外客,只有自家妇眷及些堂亲聚首,男人们都和父亲在书房里,一时间院内莺莺燕燕,尽是女声。

  我在旁待了一会,自觉身子有些微不适,况且也没有了往日的欢快心境,便起身离席,进到内院,独自在花园里散步。庭院中的小桥下,几尾红鲤鱼争相追逐,我便站在一旁看着它们静静地发起呆来。

  正迷糊间,却听见有人唤:“莪妹妹”,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堂兄多尼。他性子腼腆温和,在众多堂亲中很受父亲喜欢,多尼继承了十五叔多铎的俊朗外貌,性情却谨小慎微,是众人口中温润如玉的美少年。

  他走到我身边道:“你在做什么?”我问:“你怎么不去看热闹?”他笑道:“你又为什么不去!”我们相视一笑,并肩在石径上漫步。

  他问道:“初春时听说你大病了一场,我随你阿玛在外,后来……又没时间来看你”,我道:“早就好了,不过受了些风寒。”

  他点头,看了看我道:“身子的底子是很重要的,你现在就要多出去走走,别老困在院子里。”我应了,他又道:“你要愿意,改日我带你出去骑马,十月前,我都闲着呢。”

  我听他语调有变,便问:“哥哥有什么不顺心的事么?”他摇头不答,我又道:“啊,定是十月里你又要出征,你平日最不喜欢行军打仗,对么?”他伸手在我额上轻轻一弹笑道:“你这个鬼灵精”,稍静了一会才道:“不是的,十月……原来你不知道呀!”

  我看他神情古怪,越发好奇,缠着他定要问个明白,他摆手而笑,神色有些发窘道:“我说就是了,十月……十月我要成婚了。”

  我拍手笑道:“真的?是哪家的小姐?”他笑道:“是敬谨郡王尼堪的外侄女,颖荣郡主,听说品貌俱佳……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我看他脸庞微微泛红,唇红齿白,比之同龄少女有过之而无不及,便笑道:“那位小姐是不是真的那么好,我不知道,不过我倒知道她若知道嫁的是你,心里必十分喜欢。”

  他看看我道:“你变了,从哪学的这么油腔滑调来取笑我,你别忘了,最多两年,你也有出阁的日子。”我被他说的满脸通红,嗔道:“我不和你说了”,他跟在身后低声陪笑,我俩一前一后走到池塘边。

  走没多远,却见假山前面转角处,父亲背负双手,踱了过来,多尼看到了,忙恭迎上前垂首道:“十四伯!”

  父亲看看我们笑道:“你们在这里呀,我说怎么看不到东莪,怎么,那么热闹你也不喜欢么?”我笑着挽住他的手臂道:“阿玛不是也不喜欢!”父亲微微一笑,看了看多尼,向院内走去,多尼跟在他身后道:“昨日我的折子……”父亲打断他的话道:“这样的日子里,咱们且不忙说朝堂上的事,你看这般金秋美景,难道也引不起你的兴致来么?”多尼恭敬的应了一声,跟在我们身后。

  父亲对我说道:“你看你堂兄明明是个英气勃勃的少年郎,却这幅少年老成的样子。不过,东莪,他在战场上却是另一番样貌,我每次看见都忍不住会想起你十五叔来。”他说到这里转头看看多尼,那多尼目不斜视,紧跟在后。

  我忍不住轻笑了一下,父亲也笑道:“你看你堂兄这幅模样,东莪,你有什么法子让他随和些么?”我笑道:“阿玛,那你就说说颖荣郡主的事吧!”

  父亲仰天长笑道:“这倒是个好法子”。他叫道:“多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