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此諸般種種歸結于以第一人稱寫作的關系。
因為是第一次寫作,最自然的表達方示莫過于用“我”來訴說。以小東莪的視角去看待,一切近在眼前。
華麗的王府,雕欄畫棟,假山之側有清澈的小溪環環流過。碩大的府院,分為前后兩院。前為政務接見,外客駐足的地方,對小東莪來言,那里盡是往來不息的陌生面孔,她不喜歡他們對她流露的那種笑容,因而,她不喜歡那里。
后面的內院才是她的天地。曲折迂回的長廊后有整片的樹木,細小均勻的鵝卵石鋪就的彎彎小徑向那樹木深處延伸,陽光自微晃的樹杈間透進星星點點,如水晶跌落,爍爍生輝。她與侍女時常在這里玩耍,在林間追逐。她稚嫩清朗的笑聲自那里傳出,林外,一個男人背手而立,望向林間若隱若現的人影。他疲憊的臉上流露難得的笑顏。
但她的快樂也僅此而已。生在尊貴的家族,又是獨女,對她的照顧絕不會遜于皇宮中的那個小皇帝。當她仰望高墻外的藍天,也有那么一剎那會想,外面的世界中應該也有與她一般大小的女孩吧,她們此時都在做什么呢?一定會有一些她不知道的民間之樂吧?
雖有這些向往,但她是少有的溫室之中貴而不嬌的女兒。她繼承了額娘的溫婉容貌,骨子里還暗藏父親的堅韌毅力,雖尚年小,但也聰穎懂事,因而父親看她的眼神更加溫柔,
她的周圍被呵護滿溢。如果人生能夠以這種方式延續,如果上天對她的疼愛再多一些,又或者上天只是對他的父親寬容一些,那么她便有一連串可以預期的完美人生了。
待她婷婷玉立地出現在賓客面前時,父親一定會費盡心思的,為她尋一門如意郎君。從此她可以與她的他,在初春的窗下呤詩作對——“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而后,她還能時常與夫君去探望父親,于是,她的父親也可以在垂垂暮年,告老歸鄉,享受兒孫繞膝的圓滿。
如果上蒼眷顧……一切都會不同!
可是,命運在她初到人間之時,便偷偷地種下了種子。它顯露暗暗的笑,在冥冥中注視她,盡情快樂吧!因為一切就要來啦。
命運偷襲……
父親在一息之間,像所以上天委以大任的重才一般,被天庭收回了。于是,凡間的她的人生,開始翻天覆地。
她是天神落入凡塵的心頭愛,但卻注定要被人間計算、利用、防備。在骯臟的灰暗的塵世間,她無法隱蔽的非凡,成為對她最大的傷害。她在底層的土壤之中掙扎、在貪婪的兇光下昂立,然后,向一切的不屈服抬起如星辰般閃亮光潔凈的雙眸,她的眼中漸漸生出父親的光。
之后,她成長。
……
這以后的續篇,構思已經有了,可我久久無法動筆。
想換一個角度去看,去想,是不是能從這個人物中剝離?可以用更大的空間去嘗試,就像換一種態度審視,是否可行?總是有這樣那樣的問題在我的腦海里浮現,很想盡一切的可能做到圓滿一些,又時刻察覺到自己有限之極的能力。因而近日,時常對著電腦枯坐,一字難成。
……
久久不曾更新,每天打開網頁都煩悶的要死,看到朋友們的追問,卻總好似無言以對。
失信對我而言,是最嚴重的事,尤其是面對一直給予我信任的起點書友們。
在經歷幾乎一月之久的的徘徊后,我終于下定決心,就用自己想用的方式來繼續我的作品,其實做自己喜歡的事有時實在毋須想的太多太遠,我這樣告訴自己。
所以,在接下來的篇章中,我會一改最初的以第一人稱的寫作方式,退一步來看東莪與她周圍的人。在前篇中,我曾經對東莪的心理波動做了許多的描述,但自她的眼中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像,許多事情,應該還有更多的解釋。所以,我不能再局限在她的身上,要去看更多的人,試著了解更多的想法。
因為,這也許是從未有人嘗試的,在一本書里用兩種序事方法表達的過程,我的心里充滿忐忑,盡管如此,我亦同樣會用認真的態度去對待每一個章節,為我的東莪傳作一個完美的詮釋。
后來得到朋友的提醒,在起點上上傳,也是一種膽怯的嘗試。對于自己究竟有多少能力心存疑惑,懷著一種忐忑不安的心情。讓我意想不到的,是起點的朋友們所給予我這個初學者的支持,大大超出了自己的想像。使我得到了很大的鼓舞,可是隨著我的故事情節的深入,我又有一些不確定起來,覺得是否能將這本書完整的更好的寫下去,沒有足夠的把握。所以這段日子以來,一直在存稿,修改大綱。
因為現在有了一些進展,所以決定重新上傳了。我會先將以前的篇幅,在我的手稿中更改過的,全都刪除重傳。以后的更新章節,也會有一個固定的時間段里按時上傳。
寫的怎么樣?或者在別人看來是怎么樣?這些問題我決定不再去想,只盡一切力量做好自己的事,能將這本書以最好最完整的面貌逞現給起點的朋友們,這就夠了。
謝謝大家!
同時感激一直陪伴支持我的朋友們,我一定會加倍的投入進去,給這個故事一個合理的結局!
對于繼續關注的書友們,我會努力寫一些番外或是與本書相關的歷史情節和大家分享!
謝謝大家!
愛新覺羅多爾袞(1612年11月17日—1650年12月31日),努爾哈赤第十四子,皇太極之弟,母為努爾哈赤大妃阿巴亥,同母兄阿濟格、弟多鐸。1626年封貝勒,后因戰功封睿親王。
多爾袞十五歲時,阿巴亥被皇太極所逼,被迫為努爾哈赤殉葬,多爾袞因此喪失繼承大統的能力和可能。但此后,他軍功卓著。至皇太極去世時,和多鐸掌有正白旗與鑲白旗,于是和皇太極長子豪格爭奪汗位。豪格繼承了皇太極的正黃旗、鑲黃旗并自掌有正藍旗。多爾袞利用豪格的軟弱使其不能繼位,在沒有完全把握的情況下,為避免八旗內戰,自己也沒有繼位,轉而扶持皇太極九子福臨入承大統。他和鄭親王濟爾哈朗共同輔政,并實際掌權。
多爾袞攝政時期,清軍入關,滿清入主中原,對清朝開始在中國近300年的統治起了決定性的作用。順治對他的稱呼也從“叔父攝政王”也逐漸變為“皇父攝政王”。39歲時,多爾袞因狩獵墜馬不治而亡。死后,追尊為誠敬義皇帝,廟號成宗。可是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里,順治剝奪其封號,追論生前謀逆罪,并掘其墓穴,直到乾隆年間才恢復名譽。
多爾袞因與皇太極永福宮莊妃、順治母孝莊皇太后關系曖昧,故民間有“太后下嫁”的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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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便是我們今天可以從史料中看到的,關于愛新覺羅多爾袞的全部。
事實上更多的人之所以能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過,大部分還是來自源于電視電影,關注的是他與孝莊太后之間曖昧的關系,是否籌謀篡位,今天看來是如此微不足道的事情,不論是否屬實!
而實際上,如果你仔細看了以上的資料,也許你也會像最初的凌波一樣,產生一個疑問吧!如果多爾袞與孝莊之間真的曾經有過所謂的愛情,那么,這個女人怎么可能任由自己年方十二的兒子這般的去驚擾他的入土之軀?順治究竟為了什么,要如此對待一個已經死去的皇位威脅者,從而做出令自己與母親的名譽都受到損壞的行為呢?
我就是帶著這樣的疑問開始寫這本書,其實《曇花》是我寫給自己看的,是夜半無人私語時的心里話,是為了心中的疑惑,想盡可能的用自己的方式去解釋與分擔。不錯,如書友所言,我是投入在這個故事中,感同身受的去看待一切,如果你對這個故事感到一絲心疼,我就已經做到了自己的期望了。
多爾袞實行過許多暴政,殺人如麻,我并沒有打算去為一個暴力強權的人分辨什么,只是想盡自己的能力,為自己心靈的安寧做一點事罷了。
我們應該尊重歷史,只是于此同時,我也相信,我們同樣也有懷疑歷史的權力!
以下是關于他的較為詳細的資料,供有興趣的朋友們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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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愛新覺羅•;多爾袞偉大功德
清太祖努爾哈赤第十四子。明萬歷四十年十月廿五(1612年11月17日)生于赫圖阿拉(今遼寧新賓老城)。
9歲時,與弟多鐸被合立為一個和碩額真,同掌一旗。后金天命十一年(1626),晉貝勒。
天聰二年(1628),從后金汗皇太極征察哈爾蒙古多羅特部,獲敖木倫(今大凌河上游)大捷,俘眾萬余,以功賜號墨爾根戴青(意為聰明的統帥),封固山貝勒。
三年,從皇太極自龍井關(今河北遵化東北)入明邊,與貝勒莽古爾泰等圍攻北京,敗山海關援兵于薊州(今天津薊縣)。次年,還師先行,再敗明軍。五年,初設六部,受命掌吏部。參加大凌河城(今遼寧凌海)之戰,率先沖擊,勇勝明總兵祖大壽部。遂與貝勒阿巴泰等奔襲錦州,擊敗出城明軍。六年,與貝勒濟爾哈朗在歸化城(今呼和浩特)西南黃河岸俘蒙古部眾千余。七年,皇太極問進軍方向,力主以征明為先,奏言乘機入明邊、圍北京,被采納。次年,縱掠山西等地。
九年,與貝勒岳托、薩哈璘、豪格等統兵萬余招撫察哈爾蒙古林丹汗子額哲,獲元朝傳國玉璽“制誥之寶”。回軍途中掠山西大同、宣府(今河北宣化),斬6000余人,俘獲甚眾。清崇德元年(1636),晉封和碩睿親王。為配合武英郡王阿濟格進關攻明,受命與多鐸率兵攻山海關,以牽制明軍。繼從皇太極進兵朝鮮(今朝鮮、韓國),二年,同肅親王豪格進克江華島(今屬韓國),迫國王李倧請降。三年,監筑遼陽、都爾鼻城(今遼寧彰武),治盛京(今沈陽)至遼河大道。旋授奉命大將軍,統左翼四旗兵與揚武大將軍岳托所率右翼軍大舉入關攻明,越北京至涿州(今屬河北),分兵八道,乘虛略山西及保定(今屬河北)地區,擊敗明總督盧象升部。繼破濟南,略天津等地,凡20余戰皆捷,克城40余座,俘掠人口25萬余。五年起,率兵參加松錦之戰,與和碩鄭親王濟爾哈朗輪流充任前方統帥,以筑城屯田、圍城打援之策,進圍錦州,敗明軍于寧遠(今遼寧興城)、杏山(今凌海西南)、松山(今錦州南)間。六年,以私遣甲兵歸家罪,降為郡王,被罰銀萬兩。后兩次圍錦州。七年二月,參加松山決戰,大敗明薊遼總督洪承疇所統八總兵13萬人,俘洪承疇。三月,迫前鋒總兵祖大壽獻錦州城降,獲松錦大捷。進克塔山(今葫蘆島東北),殲明軍7000余人,再破杏山。師還復親王爵。
八年,在皇太極卒后,欲爭帝位未成,立年幼福臨為君(是為順治帝),與濟爾哈朗聯合輔政。旋稱攝政王,實掌軍政大權。
順治元年(1644)四月,以奉命大將軍率阿濟格、多鐸等統滿、蒙、漢軍十余萬攻明。在山海關東威元堡誘降前往乞師的明總兵吳三桂,合兵在山海關之戰中,大敗李自成大順軍約10萬(一說6萬)。五月占領北京,7月14日確定遷都于此,以武力統一全國。制定了先攻農民軍,后滅南明政權,聯合漢族官僚地主勢力,以漢治漢的方略。六月,分遣部將撫定山東、河南、山西、天津等地,拱衛京畿地區。遣輔國公吞齊喀等赴盛京奉迎順治帝至京。致書南明兵部尚書、大學士史可法,勸其削藩稱臣。
十月,受封叔父攝政王。旋命阿濟格為靖遠大將軍、多鐸為定國大將軍,合擊大順軍于陜西。二年初,命多羅饒余郡王阿巴泰為總統,率準塔、譚泰等代豪格征山東。三月,命多鐸分兵三路南下,四月屠揚州,五月占南京,于蕪湖(今屬安徽)俘弘光帝朱由崧,相繼滅亡弘光、隆武等南明政權。晉封皇叔父攝政王。六月以剃發令激起江南各地民眾的反抗,相繼派兵鎮壓。閏六月,命兵部尚書洪承疇等經略江南及粵、贛、閩、湖廣、云貴等地,以攻撫之策相繼平定江南。三年,命豪格為靖遠大將軍,率師攻四川大西農民軍。命博洛為征南大將軍征閩、浙。命多鐸為揚威大將軍,率師征蒙古蘇尼特部騰機思等。命孔有德為平南大將軍,同耿仲明等率師征湖廣。十一月,部將豪格部于四川西充鳳凰山射殺大西農民軍首領張獻忠。
四年,修成《大清律》,命頒行全國。七月,罷濟爾哈朗輔政,獨專朝政。五年,命譚泰為征南大將軍,同何洛會征討降而復叛的原明將領、江西總兵金聲桓。調戶部侍郎額色率兵協助陜西三邊總督孟喬芳,鎮壓甘肅回民米喇印丁國棟起義。命吳三桂鎮守漢中。為排斥異己,迫豪格致死。初設六部漢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禁民間養馬及收藏軍器。命濟爾哈朗為定遠大將軍,征湖廣大順軍將領李過、高一功部。
十一月,晉封皇父攝政王。六年,兩次率師親征降而復叛的大同總兵姜瓖,克渾源(今屬山西)等地。七年十二月初九(1650年12月31日)病卒于喀喇城(今河北承德市郊),年39歲。追尊為誠敬義皇帝,廟號成宗。不久,追論生前謀逆罪,削爵。乾隆四十三年(1778),復睿親王封號。
多爾袞謀勇兼備,能重用漢族謀臣和將吏。統兵馭將,賞罰分明。善于把握戰爭全局,集中兵力,各個擊破。尤其能掌握時機,一舉揮軍入關,確立了清王朝在全國的統治。
歷史上的多爾袞
二、多爾袞與“阿巴亥生殉”之謎
多爾袞是努爾哈赤第14子,為烏拉那喇氏阿巴亥所生。種種跡象表明,在努爾哈赤晚年紛繁復雜的儲位之爭中,皇太極與原居側福晉之位的阿巴亥,曾聯手誣告大福晉富察氏與太子代善私通等罪,達到了一石二鳥的目的:皇太極爭位的主要對手代善被廢太子之位,另一個對手莽古爾泰遭到了慘重打擊;大福晉富察氏被努爾哈赤休棄,阿巴亥晉升為努爾哈赤的第三個大福晉,其子多爾袞三兄弟地位急遽上升,分別以14歲、8歲、6歲幼齡躋身八和碩額真之列。
努爾哈赤病故時,多爾袞兄弟已轄正黃、鑲黃二旗和十五牛錄,實力超過了三大貝勒,成為皇太極、代善之外惟一可能問鼎的力量。甚至有說遺詔雖列多人候選,努爾哈赤臨終口諭則是傳位多爾袞,暫由代善輔政。
然而在關鍵時刻,代善突然戲劇性地宣布:立皇太極為汗(事后得知,代善是被他的兩個兒子岳托、薩哈連說服,接受了皇太極的交換條件)。塵埃落定,皇太極所做的第一件事卻是率諸貝勒趕赴阿巴亥所居之處逼她自盡殉葬。阿巴亥身為后金國母,權傾朝野,且年富力強、精明機敏、胸懷大志,知曉皇太極、努爾哈赤乃至后金軍國的核心隱密,有她在,多爾袞的發展不堪設想。她只有死。
年幼的多爾袞既失父又喪母,且降居為受管轄、支配的一般貝勒行列。年長20歲的皇太極則恪守對阿巴亥“恩養”多爾袞兄弟的保證。他扶多爾袞作了鑲白旗旗主,將兩白旗納入自己的保護和控制之下。而后,皇太極以兄長國君的身份,對多爾袞百般拉攏提攜,使多爾袞24歲時被封為和碩睿親王,26歲時授命大將軍,統兵攻明,成長為大智大勇、軍功卓絕的青年統帥。
三、多爾袞與“太后下嫁”之謎
1643年秋,皇太極病逝。新的皇位之爭發生在兩黃、正藍三旗支持的皇太極長子豪格和兩白旗及多數諸王貝勒支持的皇太極十四弟多爾袞之間。然關鍵時刻,多爾袞突然戲劇性地宣布:立先帝九子福臨為帝,由他本人和鄭親王濟爾哈朗“左右輔政,共管八旗事務”。
這一決定使兩黃旗大臣無話可說。他們打的是擁立皇子的旗號。豪格自行退出,且為無封號的繼妃烏拉那喇氏所生。福臨生母卻是皇太極稱帝后所封五宮后妃之一的永福宮莊妃。莊妃上位雖有麟趾宮貴妃和她的兒子博木博果爾,但麟趾宮貴妃原為被俘獲的蒙古林丹汗之妻,博木博果爾更幼,年方兩歲。即攝政王的安排也無可非議——多爾袞放棄爭位應得補償;濟爾哈朗雖中立,卻支持過豪格。兩白旗及多爾袞的支持者也能接受———他們的力量難以壓倒對方,擁立年幼皇子,可以攝政做不是皇帝的皇帝。滿族新建帝基一旦崩潰的危機竟以福臨的即位輕輕化解了。
福臨是只有6歲的小皇帝,攝政王多爾袞、皇太后孝莊遂成為人們關注的對象,特別是二人關系引起諸多遐想和猜測,生發出無數版本的傳聞和野史。其共同話題,是成為清初四大疑案之一的“太后下嫁”。
太后(即孝莊)有無下嫁多爾袞,正史并無記載,史家也各執所見。“下嫁說”的主要依據有三點:一是入關后多爾袞以攝政王一直進加至“皇父”攝政王,試策、本章、旨意都改稱其為“皇父”。二是清初張煌言“建夷宮詞”中有“上壽稱為合巹樽,慈寧宮里爛盈門,春官昨進新儀注,大禮恭逢太后婚”之句。三是孝莊死后沒有葬皇太極,而是葬在遠離盛京(沈陽)昭陵千里之遙的東陵“風水墻”之外。
四、多爾袞與清初的“重剿輕撫”弊政
多爾袞于順治七年赴邊外圍獵時病死途中。14歲的順治帝親政不久便以“陰謀篡逆”的罪名籍沒了他的家產人口,悉行追奪所得封典,將其黨羽凌遲處死,將其罪狀昭示中外。據載:多爾袞的尸體被“挖出來,用棍子打,又用鞭子抽,最后砍掉腦袋,暴尸示眾。”
從清初政局看,多爾袞率清軍入關,在擊潰李自成數十萬農民軍的同時,以安置滿族“東來諸王、勛臣、兵丁人等”為由,三次下令“圈地”;逼迫漢民“投充”旗下,強制實行落后的農奴制。原來的小農變成了奴隸。奴隸逃亡,即行重治窩主的“逃人法”。留容逃人做工甚至住宿的均算窩主、加之連坐,喪身亡家的不知幾千萬人。多爾袞又以“剃發易服”、“不隨本朝制度剃發易衣冠者殺無赦”的命令拉開征服天下的序幕。“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有蓄發者立執而剃之,不服則斬,懸其頭于剃頭挑子所縛高竿上示眾。江陰、昆山因之被屠城,嘉定因之被三次屠城。漢族人民激烈反抗,多爾袞則一意孤行實行民族高壓政策,竟下令“凡有為剃頭、圈地、衣冠、投充、逃人牽連五事具疏者,一概治罪。”
從清初宮廷看,君權旁落于代表滿文化八和碩貝勒共議國政制的多爾袞之手,孝莊為了維護兒子的皇位下嫁多爾袞;多爾袞且行“皇父”之權,主宰順治婚姻,為他迎娶蒙古博爾濟吉特氏皇后并阻礙他對漢文化的學習;多爾袞本人因襲被漢族士人恥笑的滿族舊俗——不僅在同太后關系上不檢點,且幽禁豪格后公然冊立其妻為妃。而順治已在皇帝之位。這皇帝是漢文化意義上的皇帝。順治不能容忍這一切,要求實現和證實自己至高無上的皇帝地位,這是他與多爾袞水火不容的根本所在。
多爾袞率領他的民族馳入嶄新世界,為多民族的沖融發展作出了貢獻。而在清初造成重大負面影響的“圈地”、“投充”、“逃人法”、“剃法令”等弊政,則反映了多爾袞的歷史局限。
道歉個~~~`我的態度是非常真誠的!昨天看到少了兩個收藏!!心痛中~~是哪里做的不夠好嗎?實在很想得到書友們的建議呢!寫書是獨立完成的過程,所以總會有一些沒有考慮到的地方。這幾個章節是有些過場的東西必需要交待一下,所以平淡一點,也許不夠吸引吧!我是第一次寫書,一定存在很多問題的,所以還是那句老話,希望大家能把你們的建議回饋給我,我一定會再加把勁的,謝謝大家的支持!
關于東莪的記載真是太少了,我只在野史上找到一點材料,東莪她既聰明又美麗,在護國寺上香時認識一個書生,兩人后來情感漸濃。后多爾袞被削爵,東莪給信王看管,那個書生后來考上了進士,東莪也被信王釋出。兩人才成百年之好。但我本人對這記載不太相信,讀起來古代文人寫的那種小說味很濃,真實性不見得大。東莪據記載的確是到信王府,但是信王是多鐸的長子,也就是東莪的堂兄弟,想來她的日子應該不會很苦,只是她的命運不詳。
據清宗室《玉碟》載,東莪系六娶福金所出。
<世祖實錄>里邊東莪是發給多尼照看,她當時還年幼,也就比順治大個半歲,(在本書中因劇情需要,我將她的年齡稍微縮小了一些,比順治小一點,嘿嘿!)雖說多尼是東莪的嫡親堂兄,但是多爾袞失勢,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東莪的境遇恐怕連寄居大觀園的黛玉都不如,她以后的身世正史沒有記載。
但是人都說紅樓夢引射了清初這段歷史,如果把王熙鳳暗喻多爾袞,那她的女兒巧姐正應是東莪的化身,也可能是多爾袞曾經結的一段善緣,讓劉姥姥類似的人物接納了東莪,從此隱居民間,粗茶淡飯度過一生,否則以當時的情形,是沒有東莪的好日子過的。堂堂攝政王的唯一女兒,竟如此苦命,真是造化弄人。嗚呼,紅顏薄命哪!
多爾袞去世時,她的獨生女兒東莪不過十一二歲,父親的去世使她一下子從天上掉到了地上,以后清朝的正史中再無關于東莪的任何記載,但是多爾袞既然失勢,東莪的日子好不到哪里去是肯定的。不過我對東莪在父親死后的命運倒是頗為好奇,大家有什么想法呢?也有人說什么書里有提到她后來與一個陳姓秀才訂了終身,如果真這樣,可不是“嫁為民婦”了嗎。
東莪當時未到出嫁年齡,她并沒有被逐出宗室,貶為奴隸,而是交給堂兄信郡王多尼撫養,雖然她的境遇和被抄家后的榮國府的巧姐相似,但也不算是衣食無著,雖然東莪以后的境遇不見正史,但是都說紅樓夢是影射清初這段歷史的,那么我想東莪會遇到一個象劉姥姥那樣的人,隱居山野過平淡的日子,這應該是最好的結局了,否則就算他父親在世,她的婚姻也是按滿蒙聯姻的慣例,遠嫁蒙古,一生不得歸故土,雖然錦衣玉食,但也算不得真正的幸福。有說多爾袞的獨女東莪格格后來嫁給一個姓陳的漢人進士,可是總覺得是民間野史,因為正史上沒有這樣的記錄,民間有說她和一個漢人書生是在廟里上香時結識并一見鐘情,在父親獲罪抄家后,她被發往信郡王府,罰作宗室奴隸,飽受欺凌,這個書生千方百計闖進王府去探望她等等。
關于東莪的民間傳說,當然并不可信,不過由此可以看出民間對此女落難的同情。可能是因為多爾袞提出了“滿漢通婚”的開明國策,深得民心,以及他攝政期間對漢人官紳的保護政策,還有他廣開科舉,廣納賢才的英明政策贏得了天下讀書人的誠心擁護吧,所以人們對他的女兒寄予了一份同情。
說起電視劇的好材料,我倒有個主意,清算多爾袞時,他的獨女東莪格格還云英未嫁,這個女孩在父親生前應該比公主更矜貴,家破人亡后,被交給多鐸長子多尼照顧,正史對她后來的命運沒有交代。但試想有多爾袞這么個父親,哪個滿族家庭敢娶東莪呢?如果孝莊對多爾袞真的有情又同電視上那樣覺得深負于他,那大玉兒對多爾袞在世上唯一的骨血又是什么態度呢?她是怎么對待東莪呢?順治是怎么看這位堂姐的呢?順治連多爾袞替他聘定的皇后都看不順眼呢。這倒可以大編特編,反正沒有正史的約束。
民間傳說東莪在父親生前結識一位漢人秀才,彼此兩情相悅,可惜滿漢不能通婚,而東莪早就由其父作主許配給蒙古王爺。到得多爾袞失勢,東莪被發往信郡王府作婢,這位舊情人也因此賣身王府,兩人鴛夢重溫,結為兩好并雙雙出逃,從此隱居。
我想東莪在自己的堂兄處雖不至于為奴為婢,當也就是一個寄人藜下的林妹妹,更何況她的生父遭了皇帝的忌,她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兒去。尤其到了婚配的年齡,無論是滿蒙兩族的親族顯貴,試問哪家愿意攤上這么個媳婦。可是把東莪配低了,也不合適,論血統,東莪出身高貴,畢竟是太祖皇帝的嫡親孫女,太宗的侄女,皇帝的堂姐妹。
有記錄九王墓地左近有一公主墳,據說是他的獨生女東莪的墓地。我對這公主墳一說倒也好奇,因為即便是多爾袞爵位未削,他的女兒也不過是郡主,更何況他后來被剝奪一切榮譽,革去宗室,東莪也就是一普通民女身份,何來稱公主。倒是多爾袞生前,東莪的身份地位不亞于公主的榮耀。多爾袞遭到清算后,他的嗣子多爾博,女兒東莪被發往信郡王多尼府教養。多尼是多鐸的長子,也就是東莪的嫡親堂兄。東莪以后的命運并不見于清史,但我對于這一女子的身世頗為好奇。
我懷疑多爾袞墓旁的公主墳不是別的公主的,因為按照墓址,那個公主墳算是附葬的寢園,和多爾袞的陵墓算是一個體系,我想不出來順治以后的哪個皇帝會把公主算作是親王的后嗣葬在一處。因此這個公主墳,倒很有可能是多爾袞親生女兒的寢園。
對于東莪的婚事,不是因為太后的喜好就能不管,根據八旗的制度,旗屬人員的婚事由旗主決定,宗室的婚事由皇帝決定,既然太后健在,當然由太后指配,這就是八旗的指婚,在旗的適婚年齡的青年男女的父母是不能擅自作主為子女婚配的,不然就要受罰。所以東莪的婚事也是由太后決定。按照當時滿蒙聯姻的習慣,有人猜測她多數是被嫁到蒙古了,但我卻懷疑以她這樣的身世,有幾個滿蒙世家愿意接納她。
又訊:記得N年前,我在網上發現一條消息,某個地方日志記載當地有一處豪宅,在清朝中期的時候多爾袞女兒的孫女(也就是多爾袞的曾外孫女)在那里居住。
以上轉貼自百度“東莪吧”多多宇的貼子《多爾袞獨生婦女——愛新覺羅東莪的命運歸宿》,在此謝謝多多!!
抱下!
所以我只能向大家抱歉,請準許我請兩天的假,把手頭的瑣事理一理,再來全心寫作,欠下的字數也一定會在以后補上的,對不起大家了,挨個抱下!親親!
天氣冷了,要注意保暖哦!
不可能!這決不可能!定是我聽錯了,昨天夜里我好似還聽到爹爹在我床邊說話,雖是我似睡非睡之時,可卻依然感覺到他的大手輕撫我的臉頰,甚至似曾有什么東西冰冷的滴落在我臉上,他的聲音飄渺,但卻記憶猶新:“……是我錯了……戟兒……你要原諒……爹爹……”他為什么說這個,哪有聽說過父親要兒子原諒的事?何況他還是一軍統帥、號令著千軍萬馬,只言片語亦是擲地有聲之人,可是——我聽的分明,他說他錯了……
忽然明白過來,我撒腿就往門外跑去,卻被一旁的老張緊緊抱住,他老淚縱橫哽咽道:“少爺……少爺去不得……老爺已經……自刎了!”我用力瞪大眼睛,可依舊有眼淚滑落下來,身旁伸過一只小手將我的淚擦去,我慢慢轉頭,見到小香兒,她的大眼睛滿是迷茫神色,輕輕說:“哥哥怎么了……他們怎么了?”猛地緊緊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小肩膀里,我亦放聲大哭,而香兒卻被嚇到,她的小身子用力扭動,哭喊“娘!”
母親終于醒轉過來,她的眼神如同死了一般,恍然與我們兄妹對視,卻沒有一句話,老張哭道:“老爺……他絕不愿投降……這才……眼下靼子這就要進城了,夫人……要想法逃呀!”母親眼中漸漸閃過柔光,伸手輕輕摸摸香兒的臉,卻對我說:“戟兒,家里從此只有你一個男子,你要照顧妹妹……”我點頭道:“娘也有戟兒照顧,您放心吧,不用害怕。”母親含淚微笑,將我們兄妹緊緊抱在懷中片刻,向老張說:“你帶他們收拾東西,我們從后院逃出去。”老張答應了,牽過我們的手,我一路走一路回頭都看到母親笑容滿面向我們注視。
然而,這卻是最后的一眼,待我們再回到此處時,她已經倒在血泊中了!!她的額頭依舊汩汩地往外冒血,一旁的石柱上留有一片血印,地上,攤開巨大的血跡。滿院的人都跪地大哭,香兒大聲尖叫,我只有緊摟著她,我不能落淚,因我答應過母親,會照顧她。
門外忽然有人沖進來大喊“不好啦,靼子……屠城了,從城南殺起的……見……見人就殺,見屋便燒……”眾人頓時面無人色,驚駭對望,天空中已隱隱有熱浪涌起,黑煙攢動漸漸迷漫過來……
嚇得魂不附體的仆人們四處跳竄,人人自危中,我們已然被遺忘了,我與香兒緊擁站在院子中央、母親的尸體之旁,忽覺有人抓住我的手,抬眼看到還是那個忠心的老張,他一把背起香兒對我道:“少爺,跟老漢快逃吧!”我不由得伸手拉住他手,自后院出來,街道上驚天動地的哭號聲此起彼伏,不遠處濃煙滾滾,隱隱約約還有可怕的尖喝聲自長街那頭傳過來。
老張緊緊拉著我手,擠在人流之中,與眾人一同奔跑不停,自下一個街角拐彎,忽然眼前幾丈長的街道上盡是重疊的尸首,地上尚有嬰兒,不知被馬蹄所踏還是受人踩過,亦是肝腦涂地,慘不忍睹!身旁的人們尖叫連連,立時四散開了,我管不住自己全身發抖,用力拉他的手道“快走快走……”老張卻好似嚇呆了,他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忽然放開我的手,我還沒弄明白是什么事,他已經一拳打在香兒的什么地方,那香兒立刻伏在他的身上不動了。我嚇得呆若木雞,轉眼看他正向我靠近,本能地不住后退,可是人小腿短,我剛邁出一步便已被他抓住,我拼命尖叫掙扎,用盡力氣咬他,忽然脖子后面一痛,沒了知覺,只是在那之前,我分明看到了他含淚的——雙眼。
等到我慢慢醒轉過來時,身旁卻是一片黑暗,我只覺胸悶難受,自己不知被什么壓著一動也不能動,可是沖鼻卻是一股濃濃地腥臭氣味。我恍惚想起暈過去之前的事,抬了抬左手,卻感到手掌之中正有一只小手,這只手正是我平日摸慣了的,柔軟無骨,細膩香滑——是香兒!我拼命睜開眼睛,去拉這只手,可是她一動不動,我幾千就要放聲大叫了,卻忽然感覺眼前有了一點亮光。
借著這絲微亮,我愕然看到自己眼前正有一只手掌——滿是鮮血的手掌就垂在我的額前,我驚駭地發不出聲來,卻見這只手掌動了一動,可是那種動不像是這手的主人在動,而是——像是被別人搬動,隨著這只手的移開,我感覺到自己的胸腔不再像方才那樣郁悶了,而且我還看到了眼前的火光。
我還不及思索這一切,一張滿是血痕的面孔卻正朝我撲過來,這面孔上帶著血絲的紅腫眼睛對上我的眼神,好像忽然愣了一下,這雙眼睛頓時放光,同時有手伸來撫在我的嘴上,并且朝我極微地搖了搖頭。這目光不知道為何令我戰兢止聲,硬是把沖到嘴邊的話給哽了下去,只見他一邊轉頭看看四周,一邊朝我打眼色讓我不要動,接著,我看他抱著一個東西從我眼前晃過去——那是一具尸體!!雙目園瞪、被什么利劍劈開了頭顱的尸體!我全身僵硬,想到自己手中的那只小手,只覺心中冰涼一片,可卻不敢轉頭去看。
那張帶血的面孔不一會便又回來了,他并不理會我,卻自我身邊又接連抱了幾個尸體過去,我這才知道自己竟然是躺在一處尸堆之中!!眼前這撲天蓋地的血腥氣似乎更加濃烈了,就在我忍不住想要坐起身時,那人終于過來朝邊上看了一眼,伏身向我,做勢要將我抱起,我輕輕搖頭,他看到我的眼神便斜眼望邊上看了一下,我怕他沒看見,輕聲道“我妹……”他猛地伸手按在我嘴上,卻已經將我扛在了肩膀上,我正要掙扎,卻自他的肩膀之上看到了周圍的情形,頓時啞然。
此地正是我與老張最后逃到的那條長街,雖在這夜幕之下,也只點有幾支微弱的火把,卻依舊清晰可見到遍地的尸首,墻上沾染成片的血跡、道路之中已經成為鮮血匯就的洪流,堆尸貯積,手足相枕,這血色刺目生疼,使我的心如灼燒一般。火花之下只有幾人在不同位置將一具具尸首放在一架大車之上,街角尚有十數個清兵手持長槍守在一旁。
那人扛著我向一個大車走去,這里已然放了十幾具尸首,他將我放在一具橫趴在車欄上的尸首下面,這尸首垂下大手正好將我略為遮擋,我一動不動任由他將我放下,目光卻流露出期盼之意來。這人看我一眼臉色木然,轉身離開,熬了一會,果然見他將香兒抱來也放在我的身旁,再自一旁拖過一個尸體蓋在我二人頭上,我一絲也不敢動彈,只能在心中暗暗乞求爹娘保佑香兒也只是如我一般被老張給打暈了。想到這里,淚水再也抑制不住地滑落下來,原來他是想要救我們兄妹二人,不知道他此時是否如我們一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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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中……番外偶也絕不會坑的,呵呵!僅以此獻給支持我的朋友們!我回來了!!!正文更新照常進行!謝謝大家!!
祝美女們越來越美麗,帥哥們越來越英俊,人人找到真愛,家家都會幸福!!!!
(今天是新年,人品爆發下,連更兩章節嘍!!此書本周完結,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持,月月一定會加倍加倍再加倍努力的,請親親們永遠支持我!!!一步一群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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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現在總算是安頓下來了,一邊開新書的同時,月月也向大家保證一定會完成番外的,如果更新時間上有些差距,也只好請大家包容月月,再寵我一次了。謝謝各位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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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凌波在此叩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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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大車在再放入幾具尸體之后,終于開始緩慢移動,我一路緊緊抓住香兒的手,自她的小手中傳過的溫熱是眼前唯一能使我稍稍冷靜的力量。耳聽得車輪在泥濘的地面上一路“咔咔”做響的艱難前行,四周卻一片死寂,如同我們身在一座死城……
我,大明兵部尚書的獨子,一直錦衣玉食的掌上明珠,如今卻滿身血污躺在尸體堆之中,撲鼻的是無法言狀的血腥惡臭,身上還被幾具冰冷的尸體壓的透不過氣來,絲毫也動彈不得。大車搖晃之下,原本在我頭上的這具男尸漸漸向我滑進,他的一只大手已經僵直地掛落下來,貼在我的臉頰邊,隨著道路的起伏,不停地晃動摩擦著我。這冰冷的大手在臉上晃過,滑落到臉頰旁的淚水一邊被這手晃動擦拭,一邊又有新的淚水不停流下。
在這就算是平日最可怕的噩夢中,也不曾出現過的情形之下,無論我此時如何被尸首擠壓、無論這股撲鼻的惡臭如何使我一陣陣的反胃翻騰,此時的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企盼香兒這一路上不要醒來!千萬不能讓她看到眼前如此恐怖的一切!我在心里不停企求爹娘在天之靈能庇護他們疼愛的小女兒,不要讓這些成為她心中的陰影。
就這樣一路祈禱,卻感覺時間幾乎停滯不前,這大車不知要到哪里去,一路上不停轉彎,走過一段路,就會稍停一下,接著車旁便有腳步聲接近,似是有人在查驗尸車。好在看來這車已經不是頭一回往返了,因而車旁的人并未仔細翻看,只是走近稍稍停駐片刻,車子便又再開始移動。
如此苦苦忍耐,終于感覺到大車停了下來,沒有再度前行,過了一會,我開始感覺到車上的尸體正一個個的再被搬開,我不敢睜開眼睛,卻又忍不住想知道眼前的情形,猶疑了好一會,感到身上的壓力漸漸輕了,我將眼微睜開一條細縫。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滿天星斗,夜風拂面而過,經歷了此等兇險,這一刻清風吹動帶來的一絲清新氣息迎面而來,恍如隔世,淚水再一次不可抑制的涌了上來。耳聽得腳步聲響起,我還來不及合上眼睛,眼前又伏過那張大臉。這人木然地朝我看了一眼,將我頭朝下扛在肩上,我不敢抬頭張望,只得順勢趴著,微睜的眼簾中,看到眼前晃動的紅土,紅土!血跡凝固在泥土之間,深沉的夜色中,依舊可以分辨出那刺目的顏色。
他再一次將我放下時,有意將我的臉對著土壤,我不敢動彈,筆直趴著,全心全力去聽他的腳步聲漸遠,過了片刻又再慢慢接近。果然此人將香兒再一次放到我的身旁,他甚至拉過我的一只手蓋在香兒身上,再一次觸到她的體溫,我感覺心里安寧了許多,可就在這時,我的手卻感覺到香兒正在微微顫抖!!
她已經醒了!我的香兒!剎那之間,我全身冷汗直冒,并不受控制地發抖起來,不知她是何時醒的?此刻她的心里正承受多么可怕的懼意?我不由自主將放在她身上的右手輕輕拍動,她立時震動了一下,不再動彈,我剛松了口氣,卻聽得身側隱隱傳來了抽泣之聲——是香兒的哭聲。
這極輕極細的哭聲在此寂靜中卻變的份外響亮,便是平日里的響雷也不可能如同這哭聲一般讓我驚心動魄,耳聽得與此同時,遙遙地似乎已經有人在用我從未聽過的語調責問著什么,并且伴隨這聲音,更像是有人正大步朝我們這邊過來的聲音。
我來不及細想更多,不顧一切地拉住香兒的手跳起身來,她一臉驚慌,嘴巴剛剛張開似要叫我,我已自她肩后看到有一個清兵朝這邊一邊怒喝一邊飛奔過來,我大叫道:“快跑,”說罷拉住香兒的手朝一旁的土坡那邊奔去。
腳下遍是死尸,我們才跑出幾步,便聽得身后風響,我轉頭看那清兵越跑越快,幾乎就要追上來,我心里發慌,腳下又正好不知踩到了什么,身子一軟,頓時帶著香兒跌倒在地。
我不及回頭,用力將香兒拉到身后,以身護住她,這才轉過身來,卻見一支長矛已經遞到了眼前,直指我的喉下,持槍的是一個高個清兵,我知道再無退路,心中只感無比悲憤,握緊香兒的小手,我索性閉目等死,身后香兒不住顫抖,卻連哭聲也嚇停了。
可是,我們等待良久,始終未感覺這長矛刺下來,我壯起膽子張開眼睛,卻見那清兵目光中流露遲疑神色,在我與香兒身上移動不定,我們倆牙齒控制不住的咯咯作響,與他對視。時間都幾乎停滯不前,天空烏云蓋頂,便像要壓將下來一般,似是過了許久,又好似只是一會兒,卻見那支長矛慢慢放下,這清兵不發一言,向我們身后方向一指,便顧自轉身離開了。
我始終未看清他的容貌,卻也分明知道他放了我們一條生路,我與香兒驚愣對望,忙互相扶持著站起身子,生怕他再有變掛,朝眼前一片漆黑密林中投身進去……
本書從開始寫到全書完本總共用了將近一年多的時間,如果沒有各位書友的支持,就不會有這本書的今天,月凌波在此叩謝!
本書的修正版已由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全書共為三冊,五月一日正式上市上冊,出版的書名變更為《曇花夢》,定價25元。
特此感激給我機會的起點編輯與出版方!
月凌波目前正全力以赴地投入在第二本《溯緣》之中,也同樣期待大家的點評與支持。
謝謝大家!
正文第二章分道(下)
看東莪朝自己注視,卻良久不語,他又道:“我知道這只是我自己癡人說夢罷了,眼前這國破家亡……”說到這里,他看一眼東莪忙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說……”東莪柔聲打斷道:“我明白的,你不用解釋,其實……你說的沒有錯,放棄世俗成見、各族人之間合睦共處、再也沒有仇恨與偏見……這或許是許多人不敢說出口來的共同愿望,可是……”
她輕輕嘆氣,看著窗外挺立不動的松林的黑影,道:“人人皆有私心,諸多的恩怨也都起緣于此,單憑一已之力又要如何去憾動改變呢?我也想忘掉從前種種,有時候獨坐時,也會暇想連連,若是……若是那時候和你們一起離開盛京,就什么真相也不會知道,不會碰到安巴大叔,那許多人都不會因我而死;不碰到師哥,他們兄妹二人也許如今還在盛京過安寧的日子;不認識師傅,不遇到小真……也許……真的有許許多多可以改變的事呀!”
鄭淮看她的眼神漸漸朦朧,在燭光之下透出淡淡憂怨,她的臉頰仿似涂了一層奇異的光芒,使這暗沉的小屋都好似忽然亮堂了起來,他向眼前這個少女癡癡凝視,只覺心中涌動萬般柔情,一時間只想抹平她的傷痛,便是真有刀山火海也絕不會皺一皺眉頭。
東莪哪知道他心里如潮水般的思緒,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暇想之中,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也只是輕輕帶過,又轉向了窗外,靜了一靜,又道:“若是可以回頭,有太多太多可以制止的事,可是……誰又能回頭呢?”
她重新看向鄭淮,眼中的迷茫漸漸消失,轉而變幻做一股攝人的力量:“因而,保護別人時一心只想著,不讓此人死去;要殺仇人時,一心只想著絕不后退;立下了一個決擇時,再沒有左右不定,即使與自己的本性再相違背,也要用一切力量去除懦弱的心。讓殺人之人必須要付出代價,讓做下罪孽的人為自己的所為痛苦流涕,讓更多的人可以不再受到一樣的傷害,這……看似是在仇恨之中,其實,也許卻是另一種期盼和平的方式……我想你爹爹你師傅他們,也許懷著的是與你一般的心愿,只是將這些付諸實施罷了!”
鄭淮向她怔怔注視,說不出話來,反復想著她的話,只覺心中微微震動,正沉思間,卻忽然聽得屋外仿似有一點極輕的腳步聲,他立時躍出屋子喝道:“什么人?”并向東莪示意,讓她留在屋里,自己轉眼就奔出屋去了。屋內東莪一動不動看著桌上的燭火,光芒映照之下,只見她雙眼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過了一會,鄭淮便回來了,東莪問道:“是誰?看到了嗎?”鄭淮笑道:“是我師傅,他說剛好路過這里,我讓他進屋坐坐他也不肯,匆匆忙忙的就走了。”他看看東莪,忽然微笑道:“師傅他好似心情很好,和白天判若兩人,還讓我不要吵你太久了,說是明日便要趕路,怕你會累!”
東莪點頭笑道:“你師傅他果然像你說的,是一位外冷內熱的人,”鄭淮笑道:“是呀,別人初次見他都是要怕的,你不知道他在廈門可是有極大威信,幾乎不在我爹爹之下。”東莪沉吟了一會道:“就快要見到你爹了,可是我卻對他一無所知,如此很是不妥,說不定到時失了禮儀,要讓人笑話了!”鄭淮笑道:“你是絕不會失禮的,放心吧!不過,也確實有一些事我應該先和你說才是……”
正說到這里,只聽屋外一陣急促的跑步聲過來,二人連忙停止說話,鄭淮迎出屋去,隔了一小會便回來道:“東兒,你師哥他們到了!”東莪大喜過望,立刻跟著來人去了,鄭淮在原地出了會神,這才跟上他們。
三人來到寺院之內,還沒進到院門,就已聽得馬嘶聲,說話聲響成一片,煞是熱鬧。走到院內,只見眾多人站在一起說話,三五成群,都是意氣風發。東莪自人群之中尋進去,終于看到史承戟與楊謙站在一處,二人面帶笑容,看來相談正歡。
史承戟看到東莪,立時轉過身來,楊謙笑道:“想不到東兒的師哥竟然是大明兵部尚書史將軍之子,真是讓人意料之外又覺欣喜安慰,史將軍有子如此,死而無憾呀!”他看向東莪笑道:“你們師兄妹二人都是這般優秀,真是難能可貴!”說罷看著東莪,果然是一臉笑意。
葉開在一旁道:“方才楊大哥已經邀請史公子一同往廈門去,東兒姑娘你也勸勸你師哥吧。好男兒逢此時機,正是大展鴻圖的好時光呀!”東莪微微一怔,看向史承戟,只見他正向自己微笑,他的臉上近日以來一直有的陰沉之色,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卻是如火一般熱烈的神情,幾乎回復到了與東莪分離之前的樣子。
東莪與他對視,正覺詫異,卻見蒙必格自他身后上來,喚了聲“小姐!”東莪看到他的神態,立時明白了,不由得心中微微慌亂,愣在當地,說不出話來。
卻見蒙必格伸手拿出一個黑色包袱,道:“小姐,我們之所以來遲了,是因為在路上遇到了巴代,”東莪看著他手中的袋子,吃驚后退,鄭淮一步上前,道:“阿蒙……”蒙必格連忙縮手,史承戟道:“東兒,他已經死了,從此咱們都報了一個大仇!”他說這話一字一頓,東莪卻迷茫一片。
又見他轉向楊謙道:“此人是在下與師妹的仇人,今日得以報仇雪恨,我想和師妹找地方祭奠亡靈!”楊謙點頭道:“當然可以,便在這大殿之內吧!”史承戟道:“多謝您了,可是咱們的親人都葬在北面,只要在山中朝北相祭便行,”楊謙點頭道:“如此史公子自便就是,需要什么,但說無妨。”史承戟謝了,看了一眼東莪,當先走出,鄭淮在東莪身后輕推,她與他對視一眼,向楊謙點頭示意,跟了出去,蒙必格也隨二人而出。
史承戟一言不發,只向漆黑一團的山路中走去,一直走到一處山崖旁才停步,蒙必格將那個黑包袱放在地上,東莪哽咽不止,向北跪拜,心中暗暗向安巴等人禱告。史承戟與蒙必格在一旁沉默看她,待她站起身來,蒙必格道:“小姐,史大哥有話要和你說,我去給你們看著去”。說罷立時走向林中去了。
東莪看看他的背影,輕輕嘆氣道:“你都知道了?”史承戟道:“不錯,你不要怪他,是我一再追問,他迫不得以這才說的,”東莪一聲不吭,二人一時間都沒有說話,只覺冷冷夜風在山崖之間呼嘯而過,林中似乎還有什么怪獸發著奇異的低嗚……
良久,史承戟輕聲道:“還記得那一個夜晚么?在盛京城外,香兒和額圖暉跌入崖下之后,阿克勃打碎了你手中的骨灰罐,你忽然像變了一個人一樣。我在雨中看你發瘋一樣朝他撲過去,每一刀都砍的鮮血四濺,可是你眼都不眨一下……那一刻,我完完全全被你震憾,從那時起,我便決定一定要在你身旁,不論將來怎樣,決不會再讓你出現那困獸一般的神態來……”東莪怔怔聽他說話,只覺臉上冰涼一片,原來不知不覺中自己早已一臉淚痕了。
只聽史承戟的聲音柔和之極“可是,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卻沒有在你身旁!我想像的出,你獨自被囚禁在地牢中時,是怎樣的情形……念及至此,你那夜拿刀狂砍的樣子又反復出現在我眼前了,我知道……即使這樣也無法改變一切時,你有多難過……而我,居然不在你身邊……東兒,不,東莪!!你去守護你阿瑪的榮辱吧,我……我來保護你!”
東莪全身顫抖,在風中不停的發抖,她緊緊握拳,可是卻依舊無法控制自己,史承戟看著她的纖弱的背影,幾次想伸手將她摟在懷里,可是終究苦苦壓抑,向邊上走開一步,道:“人力之有限,只因受許多事而影響,可是你爭取過來了,我想你阿瑪他在冥冥間看到你,一定覺得欣慰無比,我也是同樣感激,感激你沒有在地牢中自盡……”東莪用力吸氣,打斷道:“這與你無關!”
史承戟點頭道:“不錯,這確與我無關,因而……接下來我想告訴你,我們就此分別吧!”東莪微微一怔,卻聽他語調平靜,道:“咱們從師多年,一直像親兄妹一般,如今想來,我對香兒的體恤甚至還不到對你的一半,可是我……我卻還是覺得不夠,仿似要將自己全剖析給你也同樣不夠。可是,我卻不得不承認,東……莪,我幫不了你,起碼眼前的我根本幫不了你!”
東莪聞言轉身與他對視,只見他的雙眸如夜鷹一般在黑暗中爍爍生輝,堅定而沉著的看向她,柔聲說道:“可是鄭公子他可以!”東莪又是一愣。
史承戟微微一笑道:“我都知道了,他便是鄭成功的長子,放眼天下能與清廷相對抗的只有他們一家而已。”他停了一停又道:“只不過,輸贏怎么樣,那就真的沒有人可以預料了,你可要有一個心理準備才是,廈門不同于此等內陸之間,若是你露出什么馬腳來,便是有蒙必格護你,也同樣無處可逃。何況,你的身世對他們家族而言……你一定還記得師傅在京城對你所做的事、看你的眼神吧!若是你的身世瀉露,這樣的目光將會把你團團圍住,只怕就連鄭公子他也……你可要想的明明白白才好!”
額娘在重重庭院中苦苦掙扎了兩天兩夜,將近第三個黎明時,我終于來到這個紛亂嘈雜的人世間。奶娘曾將我出生時的種種險境繪聲描述,用以顯現降臨在這尊貴家族的不易與榮耀。據她說我出生之初竟沒有哭聲,眾人手足無措時,是太醫的一記巴掌拍出了哽在我喉里的血痰,以至那一聲遲來的哭聲響徹庭院,如夜鷹展翅長嘯,久久不絕。
也許冥冥間,我曾在輪回的巨齒上猶豫不前,而最終所有的忐忑掙扎都只能化作這聲嬰兒力竭的哭聲傾瀉而出——此生已矣!
父親在黃昏時到來,初為人父的喜悅還是不能掩蓋那聲遺憾:“是個格格”。他伸手輕撫額娘的頭額,叮囑仆人,自奶娘的懷中看了看哭的聲竭力嘶的嬰孩,很快就起身離開。
那是他正值忙碌的壯年。監筑城池、治修大道,又被授為奉命大將軍大舉入關攻明。長年在外征戰,能恰巧在女兒出生之時回宮探視,已屬不易。他全副的身心都投入在那雄圖霸業,建功立業之中,就在女兒出生的第二日,他又開始了南進的征途。
我將滿月之時,家中收到他的千里傳書,上有“女字東莪”,這是爺爺努爾哈赤當年最愛的女人的名字,如今它成了我的名——愛新覺羅東莪。
在我牙牙學語的孩童時代,父親對我而言,幾乎只是一個稱呼,一個除了在年節便只有他回京述職領命時方能看到的高大身影。其實即便他回京之日,也大多在宮中商議政事,待他回府幾乎都已是夜深時分,我早已入睡了。久而久之,我對他逐漸懷有了一種敬懼疏離之感。
我最熟悉的人是額娘。從小我便知道她的不同,她所說的語言與他人有別,就連她垂首端坐的樣子都與眾不同。額娘體格纖細,常常用白皙的手指拭淚。她內向溫靜,除了跟她有同樣語調的七姨娘,幾乎不與別人交談。而我喜歡她,喜歡聽她輕柔的說話聲和她微笑時用手遮住小嘴的樣子。
雖然額娘是父親眾多妻妾中唯一有生養的一位,但女兒的到來卻沒有給她帶來特別的殊榮和禮遇,她永遠只是繽紛花叢中孤傲而立的那支白蘭,于喧鬧的塵世之間只靜靜的守護著女兒,做我的導師與伙伴。
她與世無爭的個性在長久的時日中終于等到了眾人的認可與敬重,最先靠近我們的人是大娘。大娘是父親的正室,有著她那個氏族——蒙古喀爾沁部族的特有氣質,她幾乎比額娘高出一個頭,說話聲響亮清脆。自從嫁給父親,便一直掌執著這個大家庭的一切內務。她處事果斷干練,下人們在額娘面前會小聲的嘰咕說話,見到她卻都噤若寒蟬。大娘雖十分厭惡姨娘們之間喋喋不休的瑣事糾葛,對我和額娘卻逐漸寬容,時常來與我們作伴。
我自小便常看到這樣的情形,大娘在接受下人的報告或處理府中事宜時,不停的訴說不滿,額娘則在一旁微笑搖頭或輕輕的點頭表示安慰,而事實上她們的語言是不通的。我稍大一些時知道了額娘那與眾不同的由來,她是李國人,說的是朝鮮語;而大娘不通漢文,講的卻是滿語,她們雖沒有一種中介的語言可供交流,但這卻無礙她們在以后的歲月里相互依賴,成為摯友。
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我從小便熟知了這兩種語言。大娘更是對我悉心栽培。打從我三歲開始,便安排了漢學老師每日督教,待我長到五歲,也許同齡的孩子剛剛開始認字,而我已站在神色肅然的先生面前背誦五經、論語。大娘十分關注我的學程進度,對我的要求也幾近苛刻,我雖不明白她的苦心,也甚覺苦惱,但終究遵從著額娘的諄諄善誘,以及懷著對大娘的敬畏之心,認真誦記。
在我枯燥單調的生活中,外面的世界對我而言,是極為陌生的。即使在我五歲這年,身邊發生的翻天覆地的變化,在我的記憶中也只有極少的不太相干的幾個片段,如記憶定格,無法相連。
依稀記得,這年的夏季特別炎熱,府中女眷們整日的竊竊私語,父親與十五叔多鐸、十二伯阿濟格,還有諸多父輩的將領一連數日不卸盔甲聚在府中。書房外滿是密密麻麻全副武裝的侍衛,他們閃亮的頭盔上印出清冷的月光,那滿布的靜靜殺機,劍拔弩張。到處是令人窒息的壓抑空氣,整個院子在黑暗中閃著精亮的光,像四下埋伏的戰場。
奶娘用顫抖的聲音說起五姨娘的一名侍女路經書房外時,因未聽到侍衛的問話,當場身首異處的事。雖然大娘厲聲喝止了她的話,但這一切已帶給我巨大的驚恐,在以后的歲月里,每當看到聚首的侍衛身上盔甲的亮光,都會讓我回想起這段記憶,不寒而栗。
外面的世界是大人們的世界,那里紛爭不斷,盡是血腥榮辱,充滿變數。無數危機與希望并存,一去千里。這一切雖與我息息相關,但也同時和我擦身而過,內眷的房舍恬靜安寧,是另一個不變的世界,我只身在其中,過我的平靜童年。
然而,外間的巨大變遷還是波及到了我的生活。第二年的秋天,全府上下變的興奮忙碌,我被告知即將離別這個熟悉的家園,遷往北京。大娘她們懷著激動的心情,神色間卻又時常流露忐忑不安,而下人們卻十分興奮,奶娘一趟趟地往返于屋里屋外,督促婢女收拾家什細軟,并且運用她能想到的一切詞語向一旁的我說明這是一個光榮無比的搬遷,此后的天下必將都是大清的天下了。咱們再不是避居邊遠的異族之邦,她至感興奮的是可以看到前明那傳說中富麗堂皇的紫禁城。
而我并不為眼前的一切所感染,我留戀這個小小庭院,留戀與額娘共同居住的房間。這里是我度過的最初也是最安詳歲月的家園。但孩童的眷戀是無人顧及的,在紛亂的忙碌結束后,我與額娘大娘一同坐進華麗的馬車,跟隨著小皇帝的鑾輿,在浩蕩的八旗護衛下,向北京進發。
不日,抵達北京。家仆通報,父親率眾在城門迎接皇帝,內眷因不能同時入城,在城外稍待。須臾,由侍衛引領護衛,自城南入,不多時來到一處紅墻綠瓦的大府抵。大娘指給我看,這便是我們今后的家了。
這里比盛京的舊居大了好幾倍,以書房為界分隔前后兩院,內有精舍無數,一條迂回曲折、雕欄畫棟的長廊圍繞貫穿于花院居舍之間,氣派宏偉。眾人歡喜不已,只有我難免黯然神傷。
十月,父親受封為“叔父攝政王”,當日在府中設宴,并由他親自掀下府門“攝政王府”四個金字大匾上的紅綢,家中眾人都依等受賜封號,我也有了一個尊貴的稱謂“和碩格格”。至此,一切都好似不同了。父親不再親征,只在宮中主持朝政,雖然仍是朝出晚歸,為國事操勞,但他在府中的時日也漸漸多了起來。
這日傍晚,下了一埸大雨。透雨過后,將要落山的太陽又出來了,本已開始昏暗的庭院又有些亮了起來。奶娘牽著我從先生的書房出來,順著長廊朝飯廳走去,一邊關切地問每日都問的話“今日先生教的多么?”“都記的下么?”當然,也從不忘夸贊幾句。她一字不識,對有“學問”的人很是崇敬,更是十分疼愛我。
她努力彎下肥胖的身體聽我說話。平日里的這會兒,我總會給她講一個書上看到的小故事,可是今天我聽先生說起父親曾向他訊問我的近況,心里不免有些不安,就沒了講故事的興致。她看我不怎么說話,便緊張的問起我的身體來,還用她肥嘟嘟的手摸了摸我的額頭。
就在這時,我聽見有人叫:“東莪”,我便忙抬頭看去,眼前小山似的站著父親與十五叔。奶娘忙退后行禮,十五叔早伸手將我抱起,他細長的眼睛清澄似水,笑咪咪的看著我道:“有好久沒看到你了,怎么不認得十五叔啦。”
我忙叫了,再轉頭輕喚“阿瑪”。十五叔笑道:“這孩子越來越像六福晉了,活脫脫一個美人胚子”,父親微微一笑,道:“你這是去飯廳么,快些去吧。”他轉身吩咐奶娘命人在里屋設席。
十五叔親了親我的臉頰,將我放下地道:“十五叔給你帶了好些好玩的東西,明日就讓人給你送過來。”我點頭應允,再看向父親時,他已轉身朝里走去。奶娘牽著我,急急的往飯廳去了。
晚飯過后,我在額娘房里,看她用細長的手指捏著小到只能看到一點亮光的細針在銹花樣,大娘則在一旁,拿著幾匹布料比來比去,間歇向額娘說上幾句話。
忙了一陣,大娘轉向我道:“莪兒,今日都學了些什么?背個給咱們聽聽吧!”我紅著臉,瞄了一眼額娘,她向我點頭微笑。我只得站直身子,背了一段《論語》的學而篇,她二人凝神細聽,臉上都帶著笑。待我背完,大娘拉我到身前,笑道:“嘖嘖嘖,了不起,這么長的一段,你可沒背錯了吧。可不許糊弄我跟你額娘,明兒個我問問先生去……”我漲紅了臉,正想去拉額娘的衣袖,卻聽窗外有人說道:“我聽見了,確實沒有錯漏,”正是父親的聲音。
房里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站起身來,我退開兩步,躲到額娘的身后。父親已走進房來,大伙一陣忙亂,大娘服侍他坐下,額娘則將針線細細收好。父親向我招手,我正看向額娘,大娘卻伸手在我身后輕輕一推,將我推到他的面前。父親微笑著將我上下打量,大娘笑道:“莪兒平日里少見到王爺,居然怕起羞來啦。”
父親面色慈和伸手拉住我的手道:“恰才我聽你背的《論語》,是什么時候開始學的?”我答:“是上月末。”他點頭道:“這么短的時候,背的這樣算不錯啦!”又轉向大娘道:“是陳秉良教的么?”大娘應是,他又道:“是你的主意吧!教東莪這個。”大娘笑道:“什么也瞞不了王爺”。
他將另一只手覆在我的手背上,看著我道:“不過,還是太早了點,囫圇吞棗的死記硬背,未必無害。明日起,跟先生說說,挑些你喜歡的來學,怠長無味的不背也罷。”
我仰起頭,幾乎是第一次這么近這么認真的細細看他。他的膚色因長年征戰在外,是健康的棕褐色,臉上有些淡淡的疲憊之感,但他的眼睛十分清亮的閃著光,有一股昂然的攝人力量,使人不自禁的心生仰慕,我不由的自心底生出親近之心來。
他也定睛看我微笑道:“讀書有諸多樂趣,你現在還小,阿瑪等著有一日,你能告訴阿瑪,是真心喜歡這個,阿瑪方才真正的高興。”我雖似懂非懂,卻受他語調感染,用力的點了點頭。他輕撫我手,轉向大娘道:“我明白你的苦心,只是東莪年歲尚小,還是不應奪了她嬉戲玩耍的時光。”大娘與額娘相視一笑,點了點頭。
自此之后,父親在書房的時候都會命人喚我去他那里看書作伴,若有些許空閑,也會和我閑聊。他見識廣博,常說些大江南北的奇俗異聞給我聽,而且他精通漢學,那些我平日辛苦記背的篇篇長賦詩文,只要經他稍加點譯,便如同一個個生動的故事,向我開啟了好學之門。
我越來越想親近他,不知不覺中將以往對額娘的依戀之情轉到了他的身上。他不在府中之時,我也一定要到他的書房才有心思聽先生說課,父親知道后,命人將書房與側間的隔斷打開,為我布置了一個與他書房共通的小里間讀書。大娘與額娘看在眼里,知道父親對我的愛護日深,都是不勝欣喜。
我那時并不知道,父親的那些四色旗子,百萬雄兵,就是從那里籌劃、調配,一路踏著血跡,搖旗吶喊著往南而去,他們所到之處哭聲震天,山河變色……
然而生活不容我這樣天真下去,在一個下著暴雨的傍晚,父親那日呈現少有的頹廢,花白胡子的林太醫剛剛離開,連我都察覺到父親的壞脾氣就要爆發了。屋里靜悄悄地,能溜的人都不露痕跡的離開了,只有幾個仆人屏著氣,佇立在側,那些姿態,像是恨不得站成石柱或壁畫,能讓人忘卻他們身軀的存在。
我低著頭,雖對著自己面前攤開的書本,卻不時的拿眼偷瞟著他。他在書房來回踱步了幾圈,終于在大桌前停下,聚精會神的盯著大臺。這時,門口走進來一個哈著腰的仆人,他額頭低垂,手上捧著一個托盤,走至父親身后時微微一頓,便徑直向我走來。我向他手中的托盤伸了伸脖子,想知道是不是額娘讓人送來了好吃的東西。
就在電光火石間,我只看到一道光在面前閃過,我的脖子卻頓時劇痛起來,在放聲大哭的間歇,我看到父親怒不可遏的面孔、奶娘驚恐的眼睛及——血。
我陷入了長長的昏迷之中,在滿是黑影潼潼的夢境里,我一直努力叫著父親與額娘,但卻發不出聲音,好似被不知名的東西牽扯不停的往下墜落,離頭頂上的光亮之處越來越遠。劇痛驚駭之中,我用盡全力大叫“阿瑪!!”猛然間聽到父親有力的呼喚我的名字,那聲音漸漸清晰,近在耳邊,我終于醒了過來。
耳畔響起額娘熟悉的哭聲與許多人走動的腳步聲,我努力睜開眼睛,自微睜的眼簾里看見父親焦急的臉龐就在眼前,心中方覺得有了一些安全平靜,再次閉上眼睛之時,耳邊還聽到林太醫的聲音:“格格醒啦……會好起來的”。他的聲調漸輕漸遠,我知道自己又睡著了。
再度醒來時,已是多日之后,額娘一臉淚痕的坐在一旁,輕輕按住勸我不要動彈,我想轉頭時,這才發現脖子上纏繞著厚厚的紗布,額娘道:“林太醫說了,只要臥床靜養,很快就能解下帶子,你要聽額娘的話,千萬不能亂動”。見我眼望四周,她又道:“你阿瑪近日宮中政務十分繁忙,他一再囑咐要你好好將養身子,一有空就會來看你”。我無法抑制心中的失望,不免眼眶發紅。
接下來的日子,父親難得抽空來看過我幾次,但也是稍坐便走,無法停留。我終日臥床,仿佛與外界隔絕,自床前的窗格看出去,那一方藍天都好似凝結不動一般。
我十分想念胖奶娘熟悉的笑聲,但卻遍尋不獲,屋里盡是戰兢侍立的陌生仆人。她們眼中恐懼的神情,遏制了我想要詢問奶娘去向的沖動。輾轉反側之中,我開始不停的發噩夢,無法抑止的在夢中尖叫哭鬧,連額娘的柔聲勸慰都失去作用后,林太醫再一次出現在我的床前,他為我診視了一番后,神情郁郁地和大娘走向屋外,我聽到他斷續的話語“……格格受驚過度……況且她年歲太小,如不及時開導調理……只怕……”我閉上眼睛,又昏昏欲睡起來。
許久之后我方才知道,在我昏暈過去的長達九天的時日中,那日與我同在書房里的仆人和我的奶娘全都失蹤了,而那個行刺者的頭顱則高高的掛在城墻之上,直至風干……
在噩夢的間歇,唯有念及父親寬厚的肩膀,篤定的眼神,才是唯一能讓我稍覺平靜的力量。我盼望他的到來,盡管望眼欲穿,可卻總是事與愿違。我變的沉默寡言,即使身體已慢慢地恢復,也不愿走出房門。
在一個晴朗的早晨,我由大娘陪同,在眾多侍衛的護衛下,前往城東南的十五叔豫王府,十五叔此時雖出征在外,但他的福晉知道了我的近況,特地在府中請了雜耍班子為我解悶。雖經大娘一路游說,但到了豫王府中,那些雜耍熱鬧卻對我毫無誘惑力,我只安靜的坐著,大娘喚了我幾次,我都未曾聽見,她嘆了口氣,囑咐侍女帶我到房中休息。
到了午后小歇之時,我卻又倚窗而坐,毫無睡意。窗外是恬靜的庭院,廊下的空地上,初春草色未青。經昨夜雨水的滋潤,遠看似是一片幽綠,其實只不過是草徑之下黃色的濕土罷了,幾只麻雀在這片黃土上四下張望了半晌,終于失望的拍翅飛走了。
我站起身子,向門外走去。屋里的兩位侍女慌忙阻攔道:“院里冷著呢,格格若不愿睡,咱們給格格說幾個笑話解悶吧”。
我抬頭看她們道:“我想要到外面走走”。其中一個待女道:“王爺福晉特別囑咐過的,倘若格格受了涼,奴婢們可擔代不起呀。”
另一名圓臉侍女看了看我道:“格格執意要去,就讓奴婢陪著您吧”,說罷,她飛快的朝另一個侍女使了個眼色,那侍女忙轉身出門去了。
我不加理會,順著長廊慢慢地朝西走出,那圓臉侍女便在我身后緊緊跟隨。這院子雖不及我家的院子大,但也細致周到,別具匠心。走了一段路,我看到長廊的西邊是一個小小的圓洞門,便好奇的張望了一下。
只聽身后那侍女笑道:“格格,那是西院,是下人們的住所,沒什么好瞧的。奴婢帶格格往前面看看,那邊有個小池塘,有好些紅鯉魚呢。”我聽她這么說,便回轉身子,可才剛走出幾步,卻聽到那西院之中傳出陣陣孩童的喝彩聲。我按捺不住好奇,便朝里走去。
進了圓洞門,兩側都是半人高的獾木,中間一條彎彎曲曲的小徑向獾木叢內延伸。再走幾步,喝彩之聲漸近,卻仍是只聽人聲未見人影。
正向內走著,我忽然見到一個五色的物事自獾木叢中躍出,彈的老高,在空中微微一頓,掉了下去,轉眼卻又飛上了空中。它每次起落都伴有一陣喝彩,我此時離的近了,聽得那喝彩聲稚嫩歡快,確是孩童的聲音。我急步向前,轉出小徑,只見眼前豁然開朗。
這獾木之后是一大塊空地,四周建有房舍,一群孩童圍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那個我恰才看到的五彩物事便是在她的腳上翻飛,或縱或落。她們看見我,都愣了一下,那少女轉過身子,伸手接住了自空中落下的五彩之物。我仔細看她,只見她一襲青衣,身材瘦小,臉卻生的寬柔秀美,一雙大眼睛黑白分明的看著我。
我身側的侍女喝道:“看什么?這是和碩東莪格格,還不快跪下行禮。”孩子們互相對望,都有些不知所措。
我上前一步,指著那少女手中問:“這是什么?”她攤開手掌,將那個東西遞到我的面前。我拿到手中細看,只見它是由紅、綠、藍三色羽毛拴在一起而成,底下結著一個用紅布包裹的硬塊。
我拿在手里看了一會,往空中一扔,再伸手接住。那少女只是看著我笑,她身旁一個小男孩道:“她是個啞巴,不會說話。”我抬頭看她,將那東西遞還。
那少女笑靨如花,接過去往上一扔,忽然身子縱起,翻了個筋斗,等那東西落下來時,她剛好伸出腳去一踢,那東西便又飛了起來,孩子們歡聲雷動,拍起手來。
跟隨我的侍女在我耳邊輕輕道:“格格,那是民間的小玩意,叫鍵子。”我目不轉睛,點了點頭。
只見那少女不停的變換縱躍姿勢,每次鍵子落下都被她不差分毫的再踢上去。我看的入神,不由的和孩子們一同歡呼起來,大家一邊叫一邊數,直數到100,才見她停足,她伸手接了鍵子放到我的手中,我看她舉止友善,目光中流露喜色,便也抱以一笑。
忽聽身邊那侍女“哎喲”一聲,我轉過頭去,卻看到不知何時身后已站滿了大娘等眾人。
大娘目光閃爍,看著我道:“莪兒總算笑了,可見孩子還是要和孩子在一起,才是治病的良方。”
十五叔福晉笑道:“是呀,這下可好啦,嫂子終于可以放心啦。”大娘看看那個青衣少女問道:“這是你府里的人么?”
十五叔福晉道:“我并不認得呀。”她轉頭向身后眾俾女問道:“你們可知她是誰么?”眾人面面相覷,并無一人接話。
她皺眉道:“怎么搞的,府里進來這么個大活人竟沒人知道,要弄出什么事來,都要命不要了?”眾俾女面色惶恐,慌忙跪了一地。
正在這時,只見不遠處一位家仆帶著一個藍衫老者走近,那老者走至她們面前跪下道:“給奶奶們請安!”
十五叔福晉皺眉道:“你又是誰?”大娘在一旁接道:“好像早上打過一個照面,是雜耍班的班主吧!”
那人磕頭道:“正是小的。”
十五叔福晉道:“哦,是你呀,你來作什么?這王府內院也是你能隨便進的。”
那班主道:“小人便有天大的膽子,也決不敢在府里亂走。原是在后院等著奶奶示下的,誰知班里人頭查點起來,獨獨少了這個丫頭,”說罷向那少女一指,又道:“實在是怕她在府里亂闖,惹出亂子來,才急急的尋了過來。”
十五叔福晉道:“哦,是你班里的,怎么這么沒規矩,到處亂跑?”班主面如土色道:“她既聾又啞,也不知怎地闖進內院來啦,請奶奶責罰。”
大娘一直看著那位少女,這時忽然問道:“她是你什么人?”班主忙道:“她與小的非親非故,是早半年前在大同遇上的”。
大娘道:“她沒有親人么?”班主道:“剛碰上時是有姐倆,可那妹子生了重病,沒半年就病死啦,我看她孤苦無依,怪可憐的,才收進班里,對了,她還是個滿人吶!”
十五叔福晉笑道:“她既然又聾又啞,你又怎知她是滿人?”
班主道:“是聽她妹子說的,可惜她妹子健全伶俐,就是命短。”大娘看著她沉呤了一會道:“她叫什么?”
班主道:“聽她妹子說,是叫吳爾庫尼。我們嫌麻煩,管她叫小尼子,反正她也聽不見,都是要打手式的”。
大娘向我看來,十五叔福晉看了看大娘笑道:“嫂子倘若覺得這丫頭中意,不過是幾兩銀子的事,我和他說去。”大娘道:“這倒也不急在一時。”
十五叔福晉笑道:“就這么說定了,她能合東莪的眼緣,是她三世方得求來的福氣,這事便由我來辦吧。那個班主,你這就帶上她跟我來吧。”
大娘拉住我手道:“莪兒,我們回房去吧”。我站立不動,看向吳爾庫尼,只見她也怔怔的看著我,見我瞧她,大娘道:“等會兒,大娘找她來給你作伴好么?”我點點頭,方隨她回房去了。
大娘送我回房便即離開,直至快到晚飯時分方才回來,她進門便笑道:“莪兒,你看誰來啦!”她向門外招手,吳爾庫尼穿戴一新走了進來,她神色羞怯,我伸出手,將鍵子遞給她,她方才笑了。
大娘在一旁瞧著,笑道:“就可惜她身有殘疾,又不識字,要教她什么禮儀規矩,只怕難的很。”我想了一下,轉向吳爾庫尼,對著大娘一指,伸出右手握拳,只豎起大拇指向大娘彎下,她仔細看著我的手式,側頭微笑,稍一停頓便向大娘跪下磕起頭來。
大娘笑道:“這就行啦!是個機靈的孩子。莪兒,我會另囑咐人看著她點,往后便由她帖身照顧你了。”
自此,吳爾庫尼便成了我的玩伴,只除去書房學課時,大娘不準她跟隨之外,其余時間我便都與她為伴。她不但靈秀聰慧,還會剪一手漂亮的窗花,更有一次,她無意間看到下人的笛子,便愛不釋手。當即扶笛在手,吹出一曲悠揚的曲子來。我以往睡覺之中,常發夢魘,被她看到后,以后每當我要睡之前,她就陪在我的身邊,吹上一曲低緩平和的笛子,不知不覺中,噩夢漸漸遠離,我的身體也逐漸康復起來。
我雖已康復,但脖子一側卻留下了一條永不消失的疤痕,這疤痕如同一條粉色蜈蚣,觸目驚心。額娘每次輕輕撫過,總不免傷心落淚。沒人敢提及那個刺客,而我一直等到長大后才知道,那偽裝家仆的刺客是一個家破人亡的漢人,想用自已的生命來換取父親唯一的骨血以作報復。
又過了月余,父親方才親來看我,他見我康復,很是高興。只是政務繁忙,我能與他聚首閑談的日子卻更少了。
過了一段日子后的一天,聽額娘說起父親正在書房里與他的一群幕僚商議政事。我很久沒有見他,十分想念,便走向他的書房,吳爾庫尼幾次伸手拉我,我只向她做個鬼臉,并不理會,她只能隨后跟著。我們躡手躡腳的走至窗外,卻正好看見幾人出了書房。
我看他們已走,便不再躲藏,向里才一探身,便聽到十五叔朗朗的笑聲道:“是東莪么?快進來吧”。我走進屋里,只見屋里只有他們二人,父親坐在書桌邊,十五叔坐在一側。
父親面有倦容,看到我卻很高興,笑道:“這些日子怎么都沒見你來書房看書了?”
我笑答:“額娘說阿瑪這般忙碌,不應該來打擾您。”十五叔笑道:“二哥享盡齊人之福,更難得的是個個都這么體貼,可真教我羨慕。”
父親看他一眼笑著說道:“在孩子面前,不要這么說話!”
他招手向我道:“我前些日子好像恍惚間聽人說你院中如今常有笛聲,你在學樂器么?”我答道:“不是的,那是我的侍女吹的,可好聽啦!”他道:“哦,是這樣。倘若喜歡,你也可以請她教你,學習樂禮,對人可有諸多好處”。
我聽他這么說,一心想討他高興,便道:“阿瑪若喜歡聽,我這就讓她給您吹一曲,她就在門外呢。”十五叔笑道:“好呀,今日也讓十五叔沾點東莪的光,聽一段好曲子。”
我看父親也微笑點頭,便走到門口打手勢喚吳爾庫尼進來吹奏。她面色蒼白,十分緊張,低著頭走到堂中,向他二人盈盈跪下行禮,取出放在腰間的長笛,開始吹奏。
我邊聽邊走向父親身邊,卻見十五叔面露詫異之色,道:“哥哥府里竟有這樣的人!”父親目光如炬盯著吳爾庫尼,緩緩道:“我也是今日方才知道。”
十五叔向我笑道:“東莪,你有什么想要的東西么?”我奇道:“什么?”他拉我到他面前,輕笑道:“這個婢女,十五叔跟你換了,要什么,你只管開口。”我想了一會方才有些明白,忙走到父親面前道:“阿瑪,東莪不愿意換。”十五叔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父親一言不發,直到她一曲吹完,便對我說道:“讓她再吹一首”。我向她打了手勢,她向父親瞟了一眼,忙開始另一支曲子。父親讓我坐在他身邊,問道:“她是從何處來的,你說給我聽聽。”我便將十五叔福晉相邀之事從頭說起,父親仔細傾聽,目光卻從未離開吳爾庫尼一刻。
待我說完,他十分隨意的淡淡說道:“多鐸,你的福晉近來有些糊涂了,外來的人也隨便招進府來”。十五叔笑道:“她哪及嫂子,她根本就沒有腦子。”
父親伸手拿起茶碗,淺茗一口,將身子朝向十五叔放低聲音道:“倘若有人從我這里偷師,想拿女人來作晃子,你說我該不該討點利息?若是漂亮女人,你殺的下手么?”
笛聲忽然微有滯頓,只極微的一瞬間,但十五叔臉色已變,他飛快的看了一眼吳爾庫尼,立刻恢復自然,笑道:“這般的樣貌,龐都來不及,我可下不了手”。父親與他對視一眼,不再說話。
我在一旁全然莫名其妙,父親看了看我笑道:“好了,你們下去吧。”我伸手招喚吳爾庫尼,向他二人辭別,走出房來。
到了晚飯時間,十五叔與父親在書房用飯,沒有出來,連每日都在的大娘都沒有和我們一起用飯。我問額娘,她也說不知。吃過了晚飯,我如往常一樣待在額娘房中,她的手里自我記世以來好象從未有閑著的時候,不是在刺銹便是描畫花樣,今日也是如此。吳爾庫尼則如平時一樣在旁幫忙,可她今日有些心不在焉,總是望向窗外,望了幾次,連我都察覺了她的不安,可打手勢問她,她卻一味的搖頭。
額娘忙了一陣,便讓她去大娘房里拿所需的幾樣花綢,她看了花綢的樣子,表示記住了,我便讓她離開。可是她去了很久,也沒有回來,我不免擔心起來,不知她去了哪里,便喚別的侍女去找,可那侍女尋了一圈,垂喪而返。
我不顧額娘阻攔,走出房間去尋,在院中碰到了父親房中的侍女,我問她幾次,她終于支吾的道:“奴婢剛剛看到吳爾庫尼跟在十五爺身后,一直朝我打手勢,我也不知她是什么意思。”
我聽她說完就忙朝前院奔去,遠遠看到父親的書房中亮著燈,我的心里卻不知為何,忽然涌上一陣害怕之感,不由自主地放慢步子走進,至窗下時聽到十五叔的聲音道:“……是真是假,只管交給我辦就是了,還問什么?”
室里靜了一會,只聽父親緩緩說道:“你裝的再像又怎么可能逃的過我的眼睛。是誰教你用這么個笨法子接近……你倘若有什么苦衷,眼下是最后的機會……說不說那也在你。”此時,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嗚嗚”了兩聲,正是吳爾庫尼。
我不加思索,推門進去,房里的人都吃了一驚。父親與十五叔坐在一旁,吳爾庫尼則跪在地上,她見到我頓時“嗚嗚”不斷,眼中盡是哀求的目光。
十五叔走到我的面前道:“東莪,怎么你還不去歇著?”他看向我身后,侍女們氣喘不息,剛剛才跑到,他怒道:“你們怎么侍候的,入夜了還讓格格在院里亂跑。”
我身后的侍女忙伸手拉我,我用力一掙,拉住十五叔的手臂問道:“十五叔,她怎么啦?為什么她跪在這里?”他笑道:“能有什么呀,她做錯了事,正向你阿瑪認錯呢!快回房吧,夜間有風,受了涼又該吃苦藥了。你不怕么!”
我抬頭看向父親,見他也正看著我,我忙道:“阿瑪,吳爾庫尼她聽不見你說什么的,讓我慢慢教她規矩吧,好么?”
父親神色凝重,招手叫我走到他的面前,問道:“你這么喜歡她么?”我用力點頭,他又道:“她有什么好?”我道:“她是我的伙伴,我從小便只有她一個伙伴。她有許多好玩的本領,會剪漂亮的窗花;我入睡之時,她會吹好聽的曲子給我聽;我寫字的時候她便在一旁磨墨;我空閑的時候她便教我踢鍵子。”
十五叔走近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這有什么?十五叔明兒個就給你找個會變戲法的。”我搖了搖頭,只看向父親。
他對我深深凝視,良久方道:“東莪,告訴阿瑪,你感到孤單么?”我輕輕點頭道:“別的人只會看著我,我時常做噩夢,有時夜里夢醒總是害怕的要命,可是有她作伴以來,我已經好久沒有做那可怕的噩夢了。”十五叔上前一步道:“哥……”父親伸手制止,只看向我,卻不再說話。
良久良久,他站起身子目視前方,朗聲道:“有一句話,要你記得,打今天起,我便認了府里有你這么一個人,你只要記得是誰在保你,那就夠啦。”十五叔皺眉道:“哥,你這……”父親再度打斷他,向我道:“好了,夜深了,你帶她回去吧。”
我走至吳爾庫尼身邊將她扶起,她面白如紙,身子不停的發抖。我牽了她手,與她一同往回走,十五叔輕輕嘆氣,在我身后關上房門。
第二日一早,大娘便帶了人端著一個藥碗走進房間,向吳爾庫尼揮了揮手。我向那藥碗探頭,未見藥色,先聞到一股甜香,與在父親房里聞到的腥辣藥味大不相同,我問道:“這是什么呀?”大娘忙將我拉到她身后,離那藥遠遠的,這才說道:“這是給吳爾庫尼的藥。”
吳爾庫尼雙眼瞪著藥碗,嘴唇不停顫抖,忽然退開一步。大娘冷笑道:“本來就是讓你選,你這么選,更合我的心意。”
我在一旁一點也聽不明白,卻見大娘身后走上兩個大漢正要邁步上前,忽見那吳爾庫尼沖到桌前,伸手拿起碗來,仰頭喝了個干干凈凈。
大娘不再多說,命人帶她離開,對我說道:“我找她幫忙做點事,你可別跟來。”我滿腹疑團,卻也不敢造次。
接下來的兩日間,都沒有見到吳爾庫尼,我向大娘問及,她只說她病了,但不能看視,過兩天自然會好。果然,到了第三日上,她才出現在我的面前。
此時的吳爾庫尼面色蠟黃,目光遲頓,果然是大病初愈的樣子。我問她病情,她只是搖頭。這以后,她比從前遲緩了許多,眼中也失卻了昔日飛揚的神彩。我打手勢問她,她總是低頭。大娘入夜后便不再允許吳爾庫尼在房里陪我,我問大娘,她告訴我是因前次刺客之故,我也就不好再追問下去。
大娘看我有些不快便道:“莪兒,大伙所做的一切無不是因為對你的疼愛,特別是你阿瑪,你對他而言是無價的至寶。倘若你也一樣的重視他,便要聽從他的安排,好教他放心才是”。我用力的點頭,因為我確實相信,在父親的心目中,我的地位無可取代。
直到那一天……
十五叔一把抱過我,看向父親。父親瞪著我,半晌,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不行”。十五叔待要爭論,父親忽然將我緊緊的抱在胸前,我聽到他的心像馬蹄般疾跳,只有一會,他放下我在額娘懷里,額娘早哭成了一個淚人,哀求地說道:“請帶上她……”。
父親卻再不看我們一眼,大踏步而去,十五叔緊隨其后,院內頓時馬鳴人動,一瞬間走的干干凈凈,只留下諾大的院子,黃土被風雨卷著徐徐流動……
接下來的日子里,家中如臨大敵。無數的侍衛提刀站在各個出口,對進出的人仔細盤查,廚房的胖大嬸總是要花很長的時間到城郊外去買菜。我則天天待在房里,所有的用具都經水沸煮,房里總是熱氣騰騰的。從仆人們的談論中,我明白了讓大家如此緊張的是一個會飛的盜賊,它的名字叫“天花”。這個盜賊不窺視財物,它要的是——生命。
父親和他的八十個親信連夜出城、縱馬狂奔,是要保護一個孩子逃離天花的追逐。那個孩子我后來知道他的名字叫“福臨”。便是我依稀記得那年入京之時,坐在鑾輿之上的小皇帝。
從那時起,我開始對他充滿好奇與妒嫉,是怎樣的對他的珍愛使得父親毅然拋下我在危險里。在我漸漸長大的日子里,我開始時常在家中聽到有關他的消息。父親說起他的騎射、他的頑劣與任性,是怎樣的將屢射不中的射靶推倒,用力的踏上去,卻在漢文師傅的書房里一味拖延,不愿離開。
我看到父親眼中時而閃過的光芒,我的心總是會沉一下,再沉一下。倘若我是一個男孩,父親必會用那樣的光芒說起我,會帶我去騎射,讓我坐在他的黑驃馬上,大喊著驅趕獵物。我必能揚起長弓,遠射一只小鹿,不會讓他失望。
然而,盡管有如此那般的不合、叛逆,父親依然十分關注他,若某一日有一些合他心意的事,他必然回府蘸酒自飲,并時而獨自微微地輕笑起來。
那沉迷的目光令我越發想見到那個與我爭奪父愛的人,我向額娘提及,她笑著告訴我,以后提到他,再不能“這個、那個”的亂叫一氣,他雖只比我年長一歲,但他就是父親輔助的大清帝王。我們雖是堂親,可是依宮中的規矩也是不能直呼其名的,要稱“皇上”。而且,我與他早就碰過多次面了,那時倆人都太小,所以沒有留下映象而已,而讓我稍稍覺得感興趣的是,在接下來,皇太后的壽辰上,我們又可以見面了。
北京的春天總是姍姍來遲,二月時節,江南已開始了草長鶯飛的日子,而北京卻寒冷依舊。到了初八這天,我穿戴一新,和大娘同坐一轎,緊跟著父親的馬隊,在眾多侍從的簇擁下向紫禁城而去。
自從刺客事件后,我一直深居簡出,看到如此人聲鼎沸、熱鬧非常的北京城,著實讓我興奮不已,一路上東張西望,纏著大娘問這問那,惹得她搖頭擺手,忙不迭的向我重復宮中的諸多禮儀。
可是等進了紫禁城,我的興奮勁卻開始減退,那么繁多的關口,那一條條紅墻高聳仿似永遠走不到頭的通道,讓我不耐進來。還未到后宮,我就開始放肆的打哈欠,感到眼皮越來越沉,朦朧間只覺身子被人輕輕托起,放在一個柔軟的所在,我立時睡著了。
在一片馨香中,我有那么一刻不知自已身在何處。醒來之時發現自已躺在一張華麗松軟的大床上,我揭開粉紅的床帷四下張望,側簾邊立刻有宮女過來幫我整裝,柔聲笑道:“格格醒啦,王上往正殿去了,王上福晉在皇太后那兒,一會就會過來,您要不要先用些點心?”
我看到窗外隱現的假山,便問道:“那是哪里?”宮女道:“是養心圓,等格格見過皇太后,奴婢們侍候您去玩吧。”
正說間,只聽得門外一名宮女說道:“蘇嬤嬤,怎么您親自來啦?”另一個女子聲音道:“皇太后打發我來瞧瞧,若是醒啦,就帶她往前面去呢”。說話間進來一位儀態端莊,衣著華貴的中年宮女。
她看到我便笑道:“是東莪格格吧,我是皇太后身邊的蘇嬤嬤,皇太后急著要見您呢,讓我給您帶路吧”。我站起身來,握著她的手,眾侍女隨后,一逕往慈寧宮去。
經過養心圓,就看到不遠處一個衣著華麗的男孩站在池邊發呆,蘇嬤嬤眼尖,立刻快步上前小聲道;“皇上,您這是在干什么呀,一屋子的人都等著您吶。”
這時我也已走到近處,在一旁細細打量他。只見他與我差不多的個頭,面容甚白,卻一臉與少年不符的老成。
他看了看我問道:“這是誰?”蘇嬤嬤笑道;“是攝政王家的東莪格格呀。”我只管盯著他看,完全忘了大娘的禮儀教條。
蘇嬤嬤笑道;“這是怎么了,兩人這么對著看,也不是第一次見面呀!”他看著我,忽然自鼻里一哼,轉身就走。
打另一條岔路口上趕來許多太監,一見到他立刻道;“皇上,皇太后打發人來傳膳了。”又對蘇嬤嬤道:“蘇嬤嬤,您也請吧”,蘇嬤嬤應了,又道:“你們還不快跟上去,我這就來了。”
她伸手牽著我的手,一邊走一邊笑道:“皇上在耍小孩子脾氣呢。格格,你們小時見過,只怕不記得了吧。等有閑了,蘇嬤嬤帶你到處走走,宮里有好些好玩的呢。”
我答應間,我們已拐過一座大殿,朝內堂走去,早有人通傳進去,蘇嬤嬤直接引我往內走,又過了幾個轉廊,方進到一個正堂里,屋內裝飾素樸,卻不失華貴之氣。
我見大娘正和一位貴婦說話,便知那一定是皇太后了,欲行禮時,她已伸手攔了:“快別這樣,蘇茉爾,帶她前面來給我瞧瞧。”
蘇茉爾依言將我輕輕推至她的面前,這皇太后朝我端詳了一番,笑道;“沒想到那個瘦小的嬰兒出落成了這么個出眾的樣貌,怪不得王爺要將她藏的那么好呢!”大娘笑道;“實在是因這孩子身子弱,又寡言少語的,平日才難得出府。”皇太后又問我平時愛吃些什么,玩些什么,大娘一一作答。
我看她體型較胖,面貌端莊,講話聲不疾不徐,非常柔和動聽,目光卻十分銳利。她拉我在身旁坐下,問我平時都讀些什么書,我正答話間,外間有人傳“攝政王駕到”,片刻間,便見父親向內走來。父親向皇太后行禮,她笑道:“王爺的寶貝女兒今日我總算見到了,這么可人的孩子,也不早帶來給我瞧瞧。”
父親笑道:“這孩子不太愛說話,就怕失了禮數。太后若喜歡,能得到太后的調教才是她的福氣。”皇太后道:“這可是王爺說的,蘇茉爾,往后常傳東莪來我這,我喜歡著吶,就怕王爺不舍得。”父親微笑點頭。
正說到這里,就又聽得有人傳話“皇上駕到”,我等俱跪拜見禮,只有父親側身而立。
只見那福臨換了身衣裳,進到內堂,向皇太后請安,皇太后說道:“福臨,快來見見你的堂妹東莪,你們打小見過兩次,只怕還要今兒個才認得吧。”蘇茉爾在一旁道:“恰才來的路上碰巧遇上過,兩人互不相識,還瞪眼呢!”說的大家都笑了起來。
這時有宮女進來稟告“御膳也備下,幾位王爺都在外堂等候”。皇太后一邊一個拉著我和福臨,眾人尾隨著往側堂走去。進到屋里,已有數人在等候著,十五叔也在其中,他們個個笑臉盈盈,紛紛向皇太后說了些恭賀的話。
眾人坐定后,皇太后笑道:“不過是個小生辰,不想弄的過于奢華鋪張了,今兒個只是叫上大伙吃一頓家常飯罷了,你們也不用拘禮。”眾人應了,等皇上起筷,才紛紛開始進食。
飯局過后,眾人陪著皇太后說了會話,幾位王爺就先行離開了。我一直暗暗注意福臨,他很少說話,難得答幾句,也是無精打彩。
父親忽然道:“皇上,最近不知在學些什么?”福臨一愣,道:“正在讀《六韜》。”父親點頭道:“嗯,那是兵法吧,如今大清初定天下,講到如何治國安邦,卻沒有多大的用處。”
福臨未答,父親又道:“漢人的學問中確有許多好的,但若頑看不悟,像漢人縱有千樣兵書,到頭來,還不是一樣吃了敗仗。咱們自太祖皇帝以十三副甲胄起兵,到后來,鐵騎踏進中原,咱們又有什么兵法戰書?可如今不一樣定鼎天下。”我偷眼看福臨,只見他木然而坐,始終不發一言。
頓了一頓,父親又道:“聽布庫的哈木爾說,你有好幾日未去練習了,是嗎?”福臨輕輕點了點頭,父親看了他一眼道:“過幾日,東郊圍獵,不論長幼,大到碩塞,小至博果爾,大伙都顯顯身手吧。皇上,你也要勤加練習,給眾兄弟一個表率才是。咱們滿人自馬背上打天下,這騎射絕不可偏廢。”說到后幾句,神色已頗為嚴峻。
福臨應了一聲,神色卻陰晴不定。皇太后笑道:“說起騎射,前些日子聽人提起,王爺身體抱恙,如今可大安了么?”父親道:“都是些成年舊疾,今天好的多了,多謝太后費心”。
皇太后微微一笑道:“那就好了”。又轉向我道:“東莪,你恐怕未見過你阿瑪的馬上英姿吧。你阿瑪從前可是咱們滿人中一等一的勇士呢。我當年聽先皇說起過,那時,你阿瑪小小年紀就隨太祖皇帝東征西伐,立下了赫赫戰功。”父親捻須而笑。
皇太后睇了一眼福臨,說道:“唉,我坐了這么些時,便覺得有些困乏了,今天就散了吧,王爺,日后要讓東莪多進宮走走,我愛她溫靜,可與我做伴。”父親笑溢雙目,向我道:“還不謝謝皇太后,以后可不能失了禮數。”
我起身行禮,父親又看了一眼福臨,我們一同走了出來,臨走時,我看到福臨斜眼瞧父親的眼神,忽然覺得如芒刺在背,心中覺出一絲不安來。
然而,我并沒有遵守與皇太后的約定,回府后不久便病倒了,這一病就是月余,走馬燈般的換醫換藥也未能使我有明顯的好轉。是那年遇刺留下的病根,稍遇風寒便要大病一場,額娘是不離左右了,父親卻偏巧在此時親自出征。在周而反復的病中,我朦朧間聽到仆人的談話,知道父親已經回來,但他卻久久未曾露面,額娘只是垂淚,使我不禁浮想,難道是自已的病已無法挽回,在這樣一個就要來到的春天里,我將要死去么?
但當春風吹動院內那株又發新綠的桃樹,那一陣陣沁人的清香溜進窗幔時,我開始慢慢的好轉,在三月里第一次由人攙扶著走出房間時,又能看到蕭蕭的藍天,有恍如隔世的感覺。
這時,我才發現除了我房中的仆人外,其它的人都身著素服,我十分驚詫,問到他們,仆人們也只是支吾,最后還是額娘在我的再三追問下,才告訴我一個驚心的事,我的十五叔在這個與往年不同的春天里撒手人寰……我痛哭失聲。
和十五叔有關的記憶開始反復出現在我的腦海里——興高采烈的盼他到來、期待他的禮物、坐在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大笑、任由他粗厚的大手撫摸我的小臉叫我“草原上最美的花兒……”
我無法進食,病情陡然加重了,剛喝下的藥轉眼就會吐出來,我又再度陷入迷迷糊糊的狀態,昏昏欲睡中是父親的咆哮聲驚醒了我,他在窗外大發雷霆:“……是誰告訴她的,是誰?”窗外一片寂靜,只聽得到額娘的低泣聲。
良久,我聽到父親進房的聲音,我睜開雙眼,待他走近,遏然發覺他的雙鬢竟夾雜著幾絲銀發,他的雙目充血無神,仿似一瞬間蒼老了很多,幾乎不像平日里的他了。
他走到床邊坐下,伏身看我,輕輕撫摸我的臉頰,我哽咽道:“阿瑪……”。他點了點頭,只是看我,沉默了一會,他轉頭看向窗外徐徐道:“阿瑪和你一樣,也是無法相信。這些日子常常坐在窗前,有時覺得你十五叔會推開那扇門走進來,笑著說這些不過他開的一個玩笑罷了……你叔他性子爽烈,辦起事來總是很沖動。但他自小便十分聰明,深得你太祖爺爺的喜愛。自你太祖爺爺辭世,你奶奶也隨他而去,便只有他與阿瑪相依為命。他屢戰沙場,受了多少次傷也是無法計數,但身體卻著實比阿瑪強壯的多。他瑪一直以為……唉!雖然平日里,阿瑪對他總有嚴辭厲責之時,但阿瑪知道,他對我的心與我對他并無二至……”他的聲音越來越沉,已不像是在對我訴說,倒像是陷入回憶,是在獨自噫語。
“